“是吗?”郑晓天走进来,将咖啡杯放到她面前,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开来。他看着她的脸,神色淡淡的:“还是因为章路远那傻逼事难受?……他又找你了?”
夏知遥摇摇头:“那倒没有,自从你那一通电话,他就没再找我。”
郑晓天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依旧懒散,胳膊搭着椅背,笑容吊儿郎当:“爱而不得,这不是常事吗?谁还没个白月光啊?有的人拿得起,有的人放不下,剩下的……看得开呗。”
他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哪有那么多双向奔赴,大多数人不都是有缘无分,擦肩而过,最后还得任命好好过日子。”
话说得轻,却透着真,他一向不信童话,也不爱自我感动,可此刻的语气,竟染上几分难得的诚恳。
夏知遥听完,轻轻“哼”了一声,抬眼瞥他,眼里带着一丝讥讽:“所以你就游戏人间?”
“天地良心!”郑晓天举起右手,一脸冤枉,“你加班我跟着熬,孰轻孰重我还能不拎清?”
夏知遥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铺开,温热却抵不过心底那一丝悄然泛起的凉意。
“夏总啊,”郑晓天微微一笑,“你又不是救世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不是说好了吗?重新开始。”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语气放缓:“我其实……有个问题,从你回来的第一天起,就想问了。”
他侧过头,目光不再浮于表面,带着一种久违的认真:“你在纽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字字落地:“后来呢?怎么又一个人回来?”
夏知遥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偏头看向窗外,半开的百叶窗被风轻轻拨动,缝隙间透进来一束朦胧的街灯光。
她确实遇到过一个人,在风雪之夜,他紧紧拉住她,用尽全力把她从深渊里拽出来,他的怀抱带着寒气,却让她第一次动了“留在原地”的心思。
那一刻,她甚至认真想过,要不要为了他放弃所有计划,停下脚步。
可最终,她还是回来了。
而她也赌输了,他没有追过来,没有解释,没有质问。
她不知道的是,周越也站在原地停了很久,他怕她不理自己,怕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耗尽,又有一股莫名的火气,觉得她既然选择离开,就不该再回头。
于是,他把所有想追过去的冲动,都硬生生压成了一句“算了”。
那份沉默,对她来说像终结,对他而言,却是压抑与倔强交织出的另一种失去。
郑晓天看着她,没再追问,唇角微抿,像是把那份探究收进了心底,正要换个话题,缓一缓空气里的沉重,却不合时宜地,肚子“咕噜”一声响了出来。
夏知遥先笑出了声,那笑里有一丝久违的轻快。郑晓天也忍不住摇头笑了,伸了个懒腰,从这场无声的情绪拉锯中抽身:“走吧,吃早饭去。”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语气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调子:“吃完咱还得去战场拼命,下午项目收尾,各回各家睡大觉。”
项目会议终于落下帷幕的那一刻,屏幕上最后一页PPT缓缓淡出,投影灯灭掉,室内只剩下一圈柔白的顶灯光。
夏知遥仰靠在椅背上,指尖还搭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整整三小时的高强度攻防,她从头到尾没有走神半秒,语速稳准,将策略、财务模型、并购条款逐一拆解、层层递进,每一次翻页都像是按在节拍上的重鼓,把节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身旁的郑晓天也难得正经了一回,收起了平时的玩世不恭。
面对客户时,他金句频出、言辞锋利,手里的笔在会议记录上不紧不慢地转着;在她抛出关键方案时,他恰到好处地补上数据支撑;在她指出潜在风险时,他又能顺势将其转化成“市场窗口”的机会,语调平稳、逻辑缜密,攻守之间无缝衔接。
会议桌对面的客户原本带着试探与疑虑入场,目光里时刻衡量着得失。
可随着一轮轮问答和攻防推进,他们的眉头逐渐松开,翻看手中文档的动作也缓了下来。到最后阶段,不仅频频点头,还主动在几处关键条款上让步。
握手、合影、最后确认落笔,一整套流程利落收尾,带着某种属于胜局的笃定与从容。
天行方略,又赢了一局。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洒进走廊,照得人微微眯起眼。
“我宣布,”郑晓天松了松领带,像鏖战了整夜的将军,“本人要回家瘫到明天早上。”
“随你。”夏知遥声音不高,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你可别半路又说什么有酒局速来救命。”
“我发誓。”他举起右手,模样浮夸,“今夜,我属于床和被子。”
电梯门刚打开,他正要拿钥匙开车,口袋里的另一只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熟悉的名字。
【郑曜天】
“我哥。”他低声说了句,冲夏知遥做了个“我接个电话”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到一旁。
电话接通后,郑曜天的声音一如既往简练:“听说你们刚拿下T集团的案子?”
郑晓天一愣:“这么快你就知道了?”
“朋友在对面集团,刚传过来消息,说你们今天表现得像两枚被激活的战斧导弹。”
郑晓天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点得意:“这个新称呼我喜欢,以后叫我战斧弟弟。”
“晚上有空吗,有个新项目想当面聊。”郑曜天语气温和,“这次是国外一家人工智能初创,准备在亚洲设分部,投资方是老熟人。”
郑晓天眼神微亮:“需要我们对接?”
“你和夏知遥一起。”郑曜天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我信得过你们。”
“你定地方,我把人带到。”挂断电话后,郑晓天收起手机,回头看向夏知遥,笑容意味不明:“你运气不错,刚想放假,我哥就点名要你加班。”
“什么项目?”夏知遥挑眉,眼底的一丝疲惫瞬间被斗志代替。
“海外人工智能公司入亚,融资估值高得离谱。”他看了她一眼,语气轻快,“郑曜天亲自点将,说要我们俩来谈。”
他说着抬手看了眼腕表,“我跟他约了六点半吃饭谈项目。”
他顿了顿,冲她眨了下眼:“咱俩还有整整五个小时可以回家睡觉。
“位置发我,六点准时到。”她抱起自己的包,“在这之前你要是打扰我睡觉咱俩就绝交。”
“我发誓。”郑晓天竖起三根手指,“除了地震、火灾、或者我哥临时改时间,我绝不给你打电话。”
夏知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夹在手臂里,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电梯“叮”一声打开,金属门板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会议后的沉默似乎还停留在空气里,却又被这狭小空间里的呼吸声慢慢稀释。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正从城市的钢铁缝隙间倾泻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一片静谧而明亮的金色光斑。
街边的树叶在秋末的热风里轻轻摇晃,带着些许干燥的香气,仿佛下一阵风就会把季节推向冬天。
郑晓天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仰头迎着阳光晒了一秒,忍不住发出一声夸张的、带着释然的叹息:“啊……活着的感觉真好。”
“你才刚活过来啊。”夏知遥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调侃。
“说得对。”他耸耸肩,眉眼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吊儿郎当,“赶紧回家洗个澡睡一觉,不然今晚我怕等不到我哥那张死人脸出现,就先昏过去了。”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不像在会议桌上那样锋利,是很淡很静的,像从疲惫中轻轻泄出的温度。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她睫毛上映出一道微光,柔和而安静。此刻的她,不再是刚才那个步步为营的策略总监,而只是一个疲惫到极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人。
郑晓天转身上了自己的车,临关门前还不忘回头喊一句:“记得定闹钟啊,五小时后开战!”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地下停车场,像两支退场的军队,在这个阳光尚好的午后,沿着各自的路线,暂时归于沉默。
街景缓缓后退,光影斑驳,他们在这座城市的钢筋丛林中各自奔赴短暂的五小时喘息。
第37章 Chapter37 自从自己当了老板……
郑晓天选的, 是一家古香古色的私房菜馆。
理由冠冕堂皇,说他哥一向附庸风雅,怕自己一身铜臭味扰了雅兴, 其实也是为了找个够安静的地方。
夏知遥到得稍早, 换了身浅蓝色衬衫,衣摆利落地束进高腰灰色长裤里, 线条简洁,气质干净而干练。
她站在露台边, 静静望着远处一整片轻轻摇曳的竹林,神色里带着难得的松弛。
风一过,便发出层层叠叠的沙沙声, 竹影之后,是一汪绕着假山蜿蜒的小溪,石桥低低跨在水上, 石板缝里长着细密青苔。
落日的金辉在涟漪上铺开,一阵清风吹来,带着湿润的竹叶清香, 拨动她鬓边的碎发。发丝与竹影在阳光下微微摇曳,仿佛融在同一幅画里。
没过多久,郑曜天也到了。
他从远处走来, 身形颀长挺拔, 一套休闲西装在他身上被撑出笔挺的线条, 举手投足间, 身价与气场都被不动声色地落定。
头发略长, 用发蜡整齐地向后梳起,露出轮廓分明的额头与眉眼,五官深刻而冷峻, 第一眼的稳重,到细看时的压迫感,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他身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也不见半点不该外溢的人情味,与郑晓天的豪门世家与市井闲气交织的松弛感不同,郑曜天的气质是另一种纯粹的克制,那种从小被系统训练出的上层家族继承人气度,沉得住气,也下得了手。
他走近时,脚步极轻,仿佛连地面回声都被刻意收敛,只是抬眼的一瞬,便让人明白,这并非一个容易交浅言深的人。
“是知遥吧?”他微微一笑,语气得体中带着几分亲近。
“小郑总,晚上好。”她点头回礼。
“哎,别这么生分。”他摆摆手,笑意渐深,眉眼间的距离感瞬间收敛,“也叫我一声哥就行。和晓天认识那么久,他倒好,一直藏着掖着,今天才让我见到你。待会儿他来了,得罚他一杯。”
夏知遥眨了下眼,笑着唤了一声:“哥。”信手拈来,却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初见的生分。
她稍稍顿了顿,唇角勾起一点玩笑的弧度,半真半假地补上一句:“我是我们那辈里的老大,从小就盼着能有个哥哥,今天这声‘哥’算是圆梦了。”
郑曜天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似乎真被她逗乐了:“那我可得好好履行这个哥哥的职责。待会儿想吃什么,尽管点,哥请客。”
她低头笑了笑,落座时的动作依旧从容,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轻松,却不随意;亲切,但从不越界。
郑曜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不动声色的欣赏。
这些年,他在商场沉浮,见过无数职场女性,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气场凌厉,姿态高傲,拒人千里之外;另一类温吞谨慎,察言观色极有分寸,却常把锋芒藏得太深,时间久了,连自己的棱角也一并磨没。
而夏知遥,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
她的气质里有种罕见的平衡,懂得礼数,却绝不谄媚;锋芒清晰,却从不咄咄逼人。
她将距离感转化为气场,将克制伪装成沉稳,在尊重他人的同时,也牢牢守住属于自己的界限。
事实上,在她刚回国的那段时间,郑晓天就曾提到过她,语气意味深长,如今几个月的项目合作下来,果然如他所言,她一步步打出自己的节奏,沉稳、干练、不留情面。
这种人,不一定讨喜,却极其可靠。而郑曜天向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那种,明白什么时候该锋利,什么时候该收刀的聪明人。
而夏知遥,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等郑晓天推门而入,迎面撞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他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哥哥,竟微微前倾着身子,神色罕见地柔和,与夏知遥低声交谈。
不知他们聊了些什么,气氛竟出奇地松弛,不像是初次见面,更像多年旧识的重逢,夏知遥唇角含笑,眼神明亮而专注。
郑曜天则凝神看着她,偶尔点头,话语间时不时透出几分认同与思索。
郑晓天站在门口,脚步不由停了半秒,他太清楚郑曜天的性子,那是被家族规训得近乎刻板的人,即便在应酬场合,也只是礼节性地寒暄,回应简短而精准,从不浪费一个表情,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真心参与谈话。
而夏知遥,也不是轻易与人亲近的人,合作再顺利,她也会留出一段从容的距离,不让任何人随意踏入她的私人领地。
可眼前这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收回视线,换上惯常的笑,语气吊儿郎当:“我是不是来晚了?”
郑曜天抬眼看他,语调淡淡:“为了你组的局,结果你来得最晚。”
郑晓天一愣,连忙摆手:“哥,讲点人情味啊。我昨晚熬了个大夜,早上又去跟客户死磕,能来这儿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少来这套。”郑曜天轻哼,把酒单推过去,“点菜,好好补补。看看你那黑眼圈,像熬了三天通宵。”
郑晓天招手唤来服务员,笑着说:“你俩别在我中间夹击,今天这顿我就当疗伤……等着啊,我要点得丰盛点,不然对不起我掉的这几根头发。”
夏知遥低低一笑,侧过脸去避开两兄弟的对话,指尖轻敲着茶盏,目光落在竹林深处,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整理情绪。
没一会儿,菜一道道端上桌来,大黄鱼、膏蟹、佛跳墙的热气氤氲而起,还有猪肚鸡,木耳炒鸡蛋,羊肉萝卜汤。每一道都摆盘精致,细节讲究,连盘饰都透着几分“舍得下本”的派头。
郑晓天看着这一桌,忍不住感叹:“我倒要尝尝这标价1688牛肉,是不是从牛魔王身上割下来的,。”
夏知遥微微顿了下,随即笑出声来,语气轻巧又带着点调侃:“这价还不够晓天总在夜店开一瓶酒呢。”
话音刚落,郑晓天便斜了她一眼,嘴角一抽,装出一副深受冤屈的模样:“哎,那都是过去式了好吧。你以为我现在还敢乱花钱?”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摇着头感慨:“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自从自己当了老板,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半花。是不是啊,哥?”
郑曜天低低一笑,并不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转着杯沿。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看似抱怨花钱辛苦,实则是给后面埋钩子,兄弟俩一唱一和,说到底,就是为了抛出那句不言自明的潜台词:创业不易,希望哥哥多关照,多投点钱,最好再带来几个能落地的项目。
一来一回,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台词的分量,却写得分明。
郑曜天垂着眸,他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向来不急于表态,尤其是别人绕了几圈才拐到正题的事,他更习惯先看,看你到底有多急,能演多久,值不值得他搭台唱这出戏。
但他没有戳破,只似笑非笑地抬眼扫了郑晓天一眼:“那你得先把手里那几个项目好好做出来。光会说不行,投钱可不是慈善。”
郑晓天立刻换上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在努力嘛。你问知遥,我们连着熬了几个通宵了,你弟弟我都快成甲方的狗了。”
郑曜天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夏知遥。那一眼不急不缓,像是在她神情里找什么,又像只是随意掠过。
“是吗?”他的语调温温的,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分量,“既然这么拼,那饭后,我们就把合作规划再细谈一轮。”
看似顺水推舟的一句,实则轻轻一按,就把场子不动声色地收回到他手里。
菜一上桌,对面那两人便埋头吃了起来,像是连寒暄的力气都省了。
夏知遥还算克制,动作不急不缓,可筷子几乎没停过,郑晓天就完全不讲究形象,吃得嘴角都是汤汁,夹菜时还不小心甩出一根小葱,落在洁白的桌布上,他自己毫无察觉,依旧低头苦干,像是要把一整天的饥饿都在这一餐里补回来。
郑曜天看着,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易察觉的温度:“你俩是多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早上喝了点咖啡,中午回去直接倒床上了……”郑晓天嘴里还嚼着,含糊地说,“哥,你这顿算是续命了。”
“少贫嘴,多吃点。”郑曜天轻轻叹了口气,把靠近自己的一碟佛跳墙推到郑晓天面前,又不动声色地为夏知遥添了碗汤。
那动作很自然,却带着一种难以分辨的意味,对弟弟,是熟稔的照顾,而对她,则多了几分近乎本能的体贴。
他垂下眼掩去情绪,语尾却仍不自觉带出一丝柔和:“忙归忙,吃饭还是得按时。”
菜过了半程,郑曜天才放下筷子,语气一如他的人,干脆而直接:“我们收到通知,Nexora正式确认将亚太市场总部设在香港,计划在大陆设立战略办事处,目前正在寻找第一轮本地咨询合作团队。”
“Nexora?”夏知遥眉峰一挑,手下动作一顿,放下筷子。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一家以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为核心的海外独角兽企业,背后投资方横跨硅谷四大基金,今年刚完成B轮融资,估值高得惊人,是业内公认最具想象力的科技标的之一。
“他们核心业务将在半年内落地亚洲。”郑曜天的指节轻叩桌面,声线沉稳有力,“目前已锁定三家机构进行初步评估,我推荐了你们。”
夏知遥心头一动,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抬眼静静看他。
“Nexora有个附加要求。”他顿了顿,目光定在她身上,“他们不仅看方案质量,更强调团队要有‘落地执行能力’,不是只会写PPT。”
“意思是?”她微微倾身。
“这不只是一个策划案。”郑曜天缓缓道,“他们要你们全程参与,从战略办的设立、落地团队的组建,到项目孵化前期的推进。”
郑晓天“啧”了一声,带着几分调侃:“这是把顾问当合伙人用。”
“没错。”郑曜天抬眼,扫过他们两人,“如果你们不想做,可以退出。但一旦入局,就不是打一场仗,而是要打完整条战线。”
夏知遥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眼神微垂,像是在消化信息。
这份机会的分量,她一清二楚,Nexora不仅是业内的风向标,更是任何一家咨询公司都梦寐以求的客户,一旦合作成功,不止是业绩数字的飞跃,更是能直接在行业里立一块金字招牌。
但她也同样明白,这种全程深度参与的项目,风险与回报并存。
战略办设立、落地团队组建、前期孵化……每一步都是消耗巨大的硬仗,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都会让所有投入付诸东流。
她抬起眼,看向郑曜天。对方的神色沉稳,像是在等她表态,又像早已料到她会答应。
“条件和时间表,有书面材料吗?”她开口,语气平和,却不急着表明立场。
“我先发你电子版。”郑曜天的声音依旧沉稳,“具体的纸质文件,我的助理明天会送到你们公司。”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像是在将一份重量不轻的筹码稳稳推到她面前。
夏知遥接过信息,垂眸扫了一眼,便将手机扣在手边,不急着细看,也不给出任何多余反应。
郑晓天瞧着两人的互动,笑着打趣:“行啊,哥,你这一出手就是大单子,我是不是该提前准备庆功宴?”
“先准备预案吧。”郑曜天淡淡看了他一眼,话锋却在无形中回到正事,“入局容易,站到最后的才算赢。”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沉静下来,只余风从窗缝穿过,轻撩桌布一角,发出几声细微的响动。
“你觉得呢?”郑曜天开口,目光落在夏知遥身上。
她沉默了几秒,抬眸与他对视,语气不疾不徐:“我只问一句,这场仗,值得打吗?”
郑曜天望着她,忽然笑了笑,“当然。”
“那我们试试。”她接过话,语调依旧平稳,眼神却锋利起来,“地点是新加坡。”
“新加坡?”郑晓天挑眉,“不是说在国内设总部吗?”
“老总是中国人,但更倾向于新加坡。”郑曜天解释,语气不急不缓,“后续可能会在深圳设一个技术孵化前哨。政策到位,地方政府给了很优厚的条件。”
他顿了顿,又看向夏知遥:“还有一个原因,公司虽然是海外注册、基金控股,但创始人和核心骨干几乎都是中国人,B轮后决定回国做落地市场。”
郑晓天低头翻着资料,半自言自语:“这可不只是一般的谈判……成了,就是中资和外资之间的节点样本。”
“他们为什么不选老牌公司?”夏知遥忽然问。
“选了,也联系过。”郑曜天语气依旧平静,“但他们说那些机构太标准、太保守,不够敏捷。”
郑晓天“啧”了一声:“嘴挺毒。”
“但他们很清楚自己要什么。”郑曜天合上文件,指节在桌面轻敲,“所以我才说,如果你们接,就意味着不仅是顾问,而是要把这家公司从PPT上拉下来,落在地上,真实可行,一枪打中。”
夏知遥眉尖轻挑,语气淡定:“战术,不是愿景;现在,不是未来。”
“准确。”郑曜天点头,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又落在郑晓天身上,“准备一下吧,月底飞新加坡。”
“这么快?”郑晓天一愣,端在半空的水杯停住,“他们人已经在那边了?”
“创始团队一部分已在新加坡落地,一部分还在硅谷远程指挥。”郑曜天语气沉稳,“但核心执行全转回国内,他们要在这边完成融资闭环、团队招募和市场验证,尽快上线第一轮测试产品。”
“那我们得提前踩点。”夏知遥轻轻点了点杯壁,目光已沉入下一步的规划里。话音未落,她克制地打了个哈欠,仍没能完全掩住疲意。
郑晓天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哥哥式的随意:“行了,谈完了你就先回家补觉吧。你这状态,看得我都替你困。”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明儿也不着急来公司。”
夏知遥没再逞强,只是揉了揉眉心,语气轻松了几分:“睡觉也是战斗的一部分。我明天下午进组,咱们再细谈具体落地方案。”
她说完顿了顿,看向对面始终安静坐着的郑曜天,语气带着点客气的谢意:“这次机会……也谢谢哥。”
“都是自己人,”郑曜天看着她,淡淡一笑,话语温和却有分寸,“客气什么。”
他站起身:“明天我会让团队把相关资料打包发你们邮箱。初步意向框架等你们评估完,我们就安排正式碰面。”
夏知遥点点头,眼神恢复了清晰:“明白。”
第38章 Chapter 38 我从出生那天起……
夜色渐深, 天边的余光早已褪尽。
露台上的灯只亮了一盏,远处那片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深夜里某种不安分的低语。竹影婆娑, 斑驳映在两人脚下, 光与暗错落。
郑晓天懒懒地摇着杯子,看着酒液在灯下泛起一圈圈微光, 语气半是提议半是随口:“要不换个地方?这儿是安静,可安静得有点闷。”
对面, 郑曜天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交叠,指尖缓缓转着杯脚, 目光从窗外的夜色收回,像是权衡过才开口:“这里就挺好。”
他抬眼,唇角勾起一丝不动声色的笑意:“来瓶威士忌吧。”
话音刚落, 手指已经在手机上飞快敲了几下,不到两分钟,助理便推门进来, 怀里抱着一瓶深色木盒装的威士忌。
“前阵子去日本买的。”郑曜天随意介绍,声音不高,却透着一份漫不经心的得意, “今天喝点日本的吧。”
木盒被打开, 酒瓶稳稳立在桌面上, 暗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出温暖的光泽, 瓶口一开, 淡淡的雪莉香和橡木气息便缓缓散开。
郑曜天举杯示意,动作从容不迫:“兄弟,来。”
郑晓天靠在栏杆上, 手中酒杯摇得慢悠悠,姿态松散,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也像只是随意看看。
郑曜天站在他旁边,良久,才出声:“父亲知道你今天拿下了T集团的案子。”
“嗯?”郑晓天懒洋洋地转头,眼神掠过一丝玩味,“所以呢?”
“他说你最近总算像个郑家人。”郑曜天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也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郑晓天闻言笑了,嘴角勾起一丝带着酒意的自嘲:“我就知道,只要我不碰你的位置,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满意。”
“晓天,别这么说父亲。”郑曜天终于转头看他,眉心轻蹙,语气带着惯常的克制。
“为什么不能这么说?”郑晓天轻声笑,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锋利,“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巴不得我一辈子吊儿郎当地活着,偶尔做个像样的项目,有点成绩,像条听话的狗,可以聪明,但是不能不守规矩,不能肖想你的位置。”
说着,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威士忌瓶子,“还剩三分之一。”他摇了摇瓶子,侧头问郑曜天,“喝完再走?”
郑曜天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头,拿起杯子,两人之间没有碰杯的仪式,也没有寒暄的铺垫,只有酒液倒入杯中的声音,在夜里响得清晰而缓慢,像是一滴一滴把旧日沉进心底的东西重新唤起。
他们没有立刻说话,一个靠在栏杆上,一个坐在藤椅中,风从竹林那头穿过露台,掀起衣角,也像是掀起了一层尘封的情绪。
喝到无法再沉默下去了,郑晓天终于开了口。
“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带着原罪的。”他的声音有些哑,语气却格外平静,“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啊,如果那天她不是死了,而是带着我真的离开了这个姓郑的地方,可能我现在在另一个城市,爱干嘛干嘛,没人知道我是谁。”
郑曜天没有立刻回应,他转头看着弟弟,望着那张永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脸。
“是我妈用她的命,换来我进郑家的机会。”郑晓天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他的眼神落在竹林最深的地方。
郑曜天听着,指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却没有打断。
“从那以后我干什么都拼命,”郑晓天说,“但在别人眼里,我始终不是郑家的正经孩子。”
他偏过头看向郑曜天,眼神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坦然的力道:“在你眼里,小时候我也是个不该出现的人,对不对?”
郑曜天没有逃避,也没有转开视线,他只是沉默了几秒,“我小时候……的确恨你。”他说,声音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在郑晓天耳中。
这句话没有犹豫,也没有伪饰,是成年人的诚实,也是年少时终于被承认的那一份敌意。
郑晓天听完,笑了,带着一种温柔的看透。
“我知道的。”他说,“那天下着大雨,我在客厅练字,你妈冲着你嚷,他不是你弟弟,他是野种!然后一个炸雷,我扔了毛笔跑到院子里。”
他顿了一下,轻轻靠上栏杆,仰头看着黑夜中的天色,“那时候我太小了,还以为门口那条狗比我活得更名正言顺。”
郑曜天低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紧,像是在为那时的自己感到羞愧。
他低声道:“那不是你的错。”竹林沙沙作响,夜风从山下吹来,像是为这句迟来的体面与清醒轻轻落下一层帷幕。
郑曜天抬起头,语气沉稳,却不再带着哥哥的俯视,而是用一种等高的方式,把话讲给眼前的男人听:“我知道你一直想得到认可,也不止一次在我们所有人中间挣扎……但你不是谁的替代,也不是谁的阴影。”
他看着郑晓天,认真地、毫不回避地看着他,“你是你自己。”
那一刻,郑晓天没说话,眼神淡淡的,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动手中的酒杯,低声开口:“……那你这句话,以后可别改口。”
郑曜天笑了一下,没回话,只是轻轻举起杯。
两人沉默着,碰了碰杯,这杯酒不敬父亲,不敬家族,只敬他们自己,敬那个在旧事的灰烬中踽踽独行、心火未熄的郑晓天,也敬那个在荣光中沉浮、在权势中清醒的郑曜天。
郑晓天没再回话,只是垂眸笑了笑,眼神依旧懒散,唇角那一丝笑意,却终于不再是空洞的了。
他举起那杯几乎见底的威士忌,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转,琥珀色的残液晃出一道微弱的涟漪。他朝郑曜天举了举杯,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却格外清晰:“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你要是不爱听,就当我喝多了。”
郑曜天“嗯”了一声,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却透着一丝暗藏的警觉。
郑晓天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碰撞木面的声音清脆而轻微。他坐直了些,眼神比往常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你以后,千万别学爸。”
他说得很轻,语气却沉稳得像是压了整整一生的情绪,没有怨,没有怒,只有被时间沉淀出来的克制与清醒。
“你可以跟他一样成功,一样冷静,调度全局不动声色……但有一件事,千万别像他。”
郑曜天没有插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是被那句话定住。
“虽然我也不是个好东西,尤其在这事上,”他低笑一声,眼神飘向窗外,像是怕那句自嘲太刺人,“但你不一样,你结婚了。”
他顿了顿,嗓音慢慢压低,“我妈怎么走的,你知道……但那是上一辈的事了,跟你没关系。”
“所以你得,好好对嫂子。”说完,他垂下眼,逼着自己笑了笑。
“那些乱七八糟的基因……遗传给我一个人就够了。”
郑曜天听懂了,他当然听得懂。
他们都是父亲的影子,风流、冷漠、控制欲极强,习惯性缺席,也习惯性索取,不留痕迹地伤人,却始终自认为无过。
那是一套被精致礼仪包裹的利己逻辑,是他们从小活在其中、却始终难以挣脱的家庭枷锁。
郑晓天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忽然少了几分锋芒,多了点沉静的温度:“当然了,你要是真哪天管不住自己,那也行……但你得先跟嫂子说清楚,让她自己决定,还愿不愿意留下来陪你演这场戏。”
郑曜天没笑,目光微微一垂,嗓音低得像是被压在胸腔里:“我会记住。”
郑晓天点了点头,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停下。回头时,灯光从他肩头落下来,打在那双眼睛里,把语气压得更轻,也更真切,“哥,其实你不坏。你别被我们那套所谓的家教困死了。”
郑曜天忽然转过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夏知遥呢?”语气很轻,轻得像是信手拨开的话题。
郑晓天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眉梢带着惯常的吊儿郎当,声音也跟着散漫起来:“她啊?你就别把她当女人看,当成男人就行。”
可郑曜天没有顺着被带偏,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弟弟,眼神沉稳、克制,没有半分责问,却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笃定,“你在说谎。”
郑晓天唇角那点玩笑似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卷走:“我已经辜负过一个,不该辜负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情绪的起伏,像是某个夜深人静反复在心底念过千遍的告解,只是如今,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不能再多一个。”说完,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懒散,像是要甩开这场对话,也像是在躲避某种即将浮上心头的情绪。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郑曜天低沉的一句:“你不想试试?”
郑晓天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夜色沉沉地落在他肩上,背影沉默而落寞。半晌,只丢出两个字:“不想。”
语气淡得近乎冷漠,可越是淡,反倒越像一种被藏得太深、无法言说的退缩。
他背对着摆了摆手:“走了,哥,谢谢你的晚饭和酒。”
停了半秒,似乎嫌气氛太沉,他抬高声音,扯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我继续下一场节目,长夜漫漫……”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补,“一个人可不好打发时间。”
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玩世不恭,像是在说他热衷于夜夜笙歌、换着花样乱搞。
可郑曜天知道,那背后藏着他不肯承认的脆弱,自童年起,夜色太静时,他总会被那些旧影子惊醒,所以宁可找人作陪,也不愿独自入睡。
郑曜天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那轮廓,在月色与灯影交错的余光中,竟有几分年轻时父亲的影子,带着天生的不驯、惯性的克制,还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防备感。
郑曜天望着那个背影,声音低缓,仿佛是说给他,也像是说给那个曾经的自己:“晓天,其实你才是最像爸的人。”
第二天上午,郑晓天踩着点晃进公司,戴着墨镜,,手里还拎着一杯冰美式,脚步不急不缓,像是随时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歇口气。
夏知遥刚从会议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他那副样子,额角的发微微乱着,眼尾带着没睡够的红痕,走路姿势都透着点昨晚没休息好的慵懒。
她抬眉,语气凉凉地开口:“看样子,你昨晚上又没干好事。”
郑晓天摘下墨镜,眼角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笑得一脸无辜:“怎么,一见我就先定罪?”
夏知遥双手抱臂,目光从他乱了的发丝一路扫到他手里的冰美式,停顿半秒,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经验。
郑晓天被噎了一下,挑眉笑得更懒:“这是什么,不予申辩直接判刑?”
“你昨晚的脸色和今天的状态,”夏知遥抱着手臂往旁边一让,给他让出路,“基本等于现场取证。”
“哎……”郑晓天慢悠悠地从她身边走过,低声感叹,“这就是太熟的坏处,什么都瞒不住。”
郑晓天刚在椅子里坐定,还没来得及松领口,茶香就先飘了过来。
夏知遥不动声色地在他面前放下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氤氲着,把她手腕和指尖都染上一层薄雾:“好好对待你的胃吧,别总糟蹋。”
郑晓天低头看了眼茶,又看了她一眼,笑得像是要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截住。
“说回正事,”夏知遥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单手撑着桌面,“Nexora那边,我已经拿到了最新的进度。”
她的眼神一下子收了起来自带锋利感,像是随手收起了那点关心,切换到全然理性的工作状态。
“他们的二轮融资提前了一个季度。”夏知遥翻开平板,点了几下,屏幕转过去给郑晓天看,“估值比我们预想的高了12%,融资规模也调大了。”
坐在她右手边的助理林千帆飞快地补充:“根据我们昨天的渠道消息,这次估值调整主要是内部评估上调,他们可能在和外部资本对冲风险。”
郑晓天眯了眯眼,手里转着茶杯:“这意思是,他们在赌市场会继续热。”
“赌得起,就说明底子够硬。”夏知遥语气平稳,却透着分析后的笃定,“不过我怀疑,这次提前是为了挡住另一拨的收购意向。”
郑晓天的助理蒋博言抬头:“我们也查到了一点,他们上周和国内那家新兴的睿策咨询有过一次闭门会,地点在上海总部。”
“看来消息是一致的。”夏知遥抬眸看向郑晓天,“睿策那边已经开始接触。”
郑晓天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茶杯:“那不就更好玩吗?”
林千帆翻了翻文件夹,压低声音对夏知遥道:“如果睿策真的下手,Nexora的控制权很可能会被稀释,我们要是观望太久,就被动了。”
夏知遥点点头,把平板收回来,手指轻轻合上皮套:“所以我倾向于介入。”
蒋博言看了眼郑晓天,又看向夏知遥,像是想从两人的神情里读出更多信息。
郑晓天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热气氤氲着他的眉眼,半晌才道:“你已经有方案了吧?”
“有,”夏知遥迎上他的目光,神色笃定,“介入,主动出价,先试探他们的底线。”
郑晓天把杯子轻轻放回杯垫,目光在桌上的文件和两位助理之间游移了一圈,似乎在权衡:“主动出价能抢先一步,但睿策跟进的话,我们就得打消耗战。”
蒋博言接口:“所以不宜久拖。拖得越久,他们跟睿策的接触越深,我们越难切进去。”
林千帆翻开随身带的资料,指着其中一页:“Nexora的核心团队下周会有一个空档期,如果能在这之前建立联系,我们就有机会先入为主。”
夏知遥点头,语气干脆:“那就尽快和Nexora接触,不能再等。让郑曜天赶紧搭台子,把见面的契机安排好。”
郑晓天抬眼看她:“你是打算马上动?”
“对。”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先把计划做好,然后直接去深圳。”
蒋博言立刻应声:“我去准备接触名单,顺便查查他们高管近期的动向。”
林千帆合上资料夹,补充道:“我这边会整理一份针对睿策应对的备选方案,以防他们同时行动。”
郑晓天看了两人一眼,最后又看向夏知遥,唇角带笑:“行,那就按你说的来。”
初秋的深圳,港口那头,集装箱吊臂仍在调度作业,铁皮碰撞声在雨幕中显得沉闷低缓。远处汽笛断续,混着天光压低的阴沉,拉出一段段模糊而悠长的旋律。
海风裹着雨意一路扑来,穿过南山与福田之间的新城肌理,打在玻璃幕墙构成的高楼外立面,雨水沿着窗面缓缓滑落,像一条条被拉长的水痕,把整片天际线揉进一层水墨般的灰蓝。
会议室设在香蜜湖金融中心附近的高层写字楼内,新区还在施工,大半片楼宇尚未封顶,脚手架像未完成的城市骨架,在远处高挂。
而窗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冷气开得极足,空气清透得像被滤过,谈判桌两侧人影对峙,面色不动如山,文件一摞摞摆在桌上,签字笔搁在边角,谁都没有再碰。
谈判已僵持到了第三天,从股权比例到知识产权,从底层算法到数据流向,双方你来我往,字字见锋,句句带试探。谁都笑着,谁都藏着。
Nexora这边派来的负责人赵煜铭,是创始团队中少有的本地人,普通话带着隐隐的粤语尾音,说起话来温和平静,像个大学讲师。
可偏偏他那种慢条斯理、语气不紧不慢的节奏,最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他的语言陷阱。
“你们说得都没错。”赵煜铭翻着手里的合约,头也不抬地笑道,“但市场从来不是按理出牌的,不是吗,郑总?”
郑晓天翘着腿,靠坐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动作懒散。他扫了赵煜铭一眼,笑得不疾不徐:“理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要按规矩来,咱俩现在恐怕也坐不到这儿喝茶。”
赵煜铭“呵”地一笑,啪地合上文件,说:“那不如晚上不谈理,咱们谈点实在的。我在香蜜湖那边订了间私房菜馆,老板是老朋友,酒也备好了。”
那家中餐馆在香蜜湖边上一处旧别墅里,外表看着不显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满院子的桂花香混着夜风扑面而来。
刚入座,赵煜铭身边那位助理就吩咐上酒,一排茅台上桌,郑晓天看了一眼,笑着吹了声口哨:“不是我说,赵总,您这几瓶酒啊……可能还不够我们夏总一个人喝的。”
夏知遥正侧身与另一位谈判代表寒暄,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挺会给我立人设。”
“实事求是。”郑晓天耸耸肩,语气轻快,“赵总您是不知道,在我们公司,最能喝的事夏总。”
赵煜铭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整个人都坐直了些:“夏总原来这么能喝?我还以为你那种国内传统咨询出身的,不沾酒、讲PPT那一派。”
夏知遥笑了笑,并不急着否认,只是举起杯,轻轻转了转杯中清澈的茅台,语气淡然却字字有意:“古有金陵重逢饮茅台,为有嘉宾冒雪来。今天咱们是深圳初识饮茅台,为有嘉宾冒雨来。”
她举杯向赵煜铭轻轻一碰,唇角带着几分客气的笑:“这雨,一下就是三天,看来是等您很久了。”
赵煜铭愣了一瞬,随即笑开,眼睛都亮了几分:“哎哟,难得还有人记得这首诗。”
他举杯一饮而尽,带着些激动:“我就是贵州茅台镇出来的,十几岁才离开,一直对这酒有情结。你这一句诗,把我都勾回去了。”
夏知遥顺势轻轻一笑,酒未饮尽,话却已落在心口:“赵总能来,已是厚待。接下来这项目要真能落地,就不止是酒香穿镇这么简单了。”
赵煜铭笑着点头,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你要早开这个头,今天这局谈起来可能更轻松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话题从数据模型聊到地方经济,从白酒的酒曲配比聊到新式发酵法,饭局气氛逐渐放松,像终于从刀锋上退下半步,换了副温吞的面具。
酒局结束得不晚,夏知遥和郑晓天互相搀扶着回到酒店,步子略显踉跄。
白日的喧嚣早已退去,整座城市仿佛被夜色层层包围,只剩低沉的海鸣与窗帘轻轻晃动的回响。
夏知遥一把扶住醉得站不稳的郑晓天,把他安稳地按在沙发上,他整个人靠在那里,额发微湿,衬衫有些凌乱。
她弯腰轻轻拍了拍郑晓天的肩膀:“坐会,等我一下。”说完,她转身走进洗手间。
她打开水龙头,清水哗然落下,她将双手伸进水中,一股凉意从指尖一路漫上手腕,像是要把今晚所有酒意与倦意一并洗净。
她反复搓洗着手心,却用力得仿佛在擦去那些应酬中残留的油腻与混乱,镜子里的她,抬起头,眉眼依旧清冷凌厉,可神情里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倦意与空白。
当她走出洗手间时,房间已是一片昏暗,唯有窗边一束微弱的灯光透过薄纱帘,洒在郑晓天的身上,将他整个人切割成影与光的两半。
他正站在窗前,背影笔挺,指尖残烟一明一灭,烟雾在夜色里缓缓旋转,缭绕成模糊不清的剪影。
他的侧脸埋在暗影中,眉骨冷峻,神色晦暗,仿佛醉意未散,听见开门声,他缓缓转头,眼神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
夏知遥站在门口,神情清冷而克制,仿佛方才那些疲倦的情绪都已被水冲净,重新戴好了盔甲。
郑晓天的笑意淡得几乎没有温度,声音低哑:“别走,陪我待会儿。”
第39章 Chapter 39 刚才我亲你的……
说完, 他掐灭了烟,转身朝她走来。
夏知遥语气干脆,像是随手划出一道清晰的边界:“大哥, 我刚替你喝了那么多, 脑子都不转了,你现在拉着我说废话, 还有没有人性?”
郑晓天没有接话,他盯着她看了几秒, 眼神深沉得像夜里的海,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又像藏了太多。
“就一会儿。”他低声说, 嗓音低得像风,“我不说话,你也不用说。”
她的冷漠像一面镜子, 干净、冰凉,却毫不留情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荒唐。
郑晓天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盯着她, 眼神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那抹酒意在瞳孔深处翻涌,却不再是醉意,山雨欲来风满楼, 试图冲破理智最后的防线。
他一步步逼近, 带着几分迟疑, 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突然而果断。他一把揽住她的腰, 动作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夏知遥刚张口想说什么,他俯身靠近,唇几乎贴着她耳边, 及那些藏在沉默背后的情绪。
三步,两步,两人的身影失控般跌倒在床沿,气息交缠,眼神交锋,郑晓天整个人覆上来,力道带着压迫,也带着急切的无措。
“夏知遥。”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唇角扬着一贯吊儿郎当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的情绪却是藏不住的翻滚,他顿了一瞬,声音低哑,试探与赌气交错其间:“你想不想……”
“不想。”她打断他,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一刻,冷静重新占据了她的全身,夏知遥望着他,,轻而稳地递出一句提醒:“郑晓天,我不是你逃避痛苦的出口。”
轻轻一敲,便敲在他心上那块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
“你现在靠近我,不是因为你真的想跟我睡。”“而是你太累了,难受得快要窒息了,只想有人能把你从深水里拽上来。”
她声音微顿,唇角微动,眼神却没有闪躲。
“可我不是救生圈。”她缓缓地说,像在告诉他一件无可改变的事实,“我自己也在海底沉着呢。”
郑晓天的眼神骤然松动了一瞬,那种狼狈,因为她看穿了他,没有愤怒,也不带一丝怜悯,只有清醒到令人心疼的坦率。
她低声补了一句,如最后一枚钉子,缓慢而无声地敲入彼此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距离:“你不是不懂分寸,只是现在太难过了,想有人陪你疯一会儿。”
“可我,不能再疯了。”那是成年人的清醒,是在深海里浮沉太久之后,终于学会不再伸手求援的姿态。
可他仍不肯认输,眼底的执拗像是一团火,死死燃着,不肯熄,下一秒,他俯身吻住了她。
那个吻急促而凌乱,毫无预警,突如其来的风暴,扑面而来,乱了节奏,乱了呼吸,也乱了所有情绪的退路。
他的唇重重碾压着她的,带着酒意与喘息的热度,力道近乎粗暴,像是在用身体堵住语言,用本能抗拒理智,用力到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欲望,还是绝望。
佛只要吻得够深,就能压住她的冷静,填补他心里那一块早已千疮百孔的空白,像是非要从她身上找回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温度,一点点回应。
夏知遥的背紧贴着床沿,她的呼吸被迫紊乱,眉心轻蹙,却始终没有回应他分毫,仿佛那份冷静,是她最后的堡垒,也是唯一不肯松手的尊严。
郑晓天俯身逼得更近,近到他们的气息纠缠成一道潮湿而滚烫的漩涡,他盯着她一动不动的沉默,心头那点仅存的理智被拉扯到极限。
他以为她会推开自己,哪怕是愤怒,是反抗,是狠狠的一巴掌。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那一刻,是他自己,先崩了。
他的额头缓缓抵住她的,气息灼热,带着夜里尚未散尽的酒意。他闭着眼,声线低哑得仿佛要被夜色吞没:“刚才我亲你的时候……你在想谁?”
夏知遥本来面无表情,像被冷水封住情绪。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猛然睁大眼睛,仿佛被什么锋利的记忆击中,整个人一僵。
一段藏在意识深处的画面骤然浮现,那是纽约的雪夜,周越一言不发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头,将她带回自己家。
她醉得神志模糊,眼神迷离,话语含混,而他就站在她面前,眉眼沉静,等一个许可。
那夜的亲吻,是她主动的,是她在崩溃边缘伸手抓住他的一点温度,是在混乱中唯一能握紧的救生绳。
没有躲闪,没有拉扯,没有现在这般近乎强迫的靠近,那是一种真正的沉沦。
她闭上眼,喉咙发紧,胸口轻颤,肩膀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却一动不动。她怕睁眼。怕一睁眼,就会把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秘密全数倾倒而出。
她没回答,因为她知道,自己给不出答案。
郑晓天望着她紧闭的眼,他的手,原本还搭在她身侧的枕边,此刻悬在半空,终于缓缓垂落。
他坐直了身,手肘撑在膝盖上,背弯得像被什么压得透不过气,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带着疲惫、苦涩,和一点点自嘲,比今晚喝下的酒还要灼人。
“不是章路远,对吧?”他喃喃问道。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顺势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头垂着,眼神黯淡。
夏知遥仍未言语,只是缓缓看他一眼,随后也在对面的沙发边坐下,两人隔着一小段空隙。
“你发什么疯呢?”她终于开口,带着一些疲惫和讽刺。
郑晓天没应,头仰着靠在床边,灯光斜斜地洒在他额角的发线上,映出一片狼狈不堪的剪影。
她冷笑一声,嗓音带上了久违的锐利:“是不是最近太忙,没时间出去鬼混?憋疯了?没处发泄,就想着拿我下手?”
郑晓天终于动了。他抬手掩住脸,手掌慢慢滑下,撑在额头,用力揉着太阳穴,像是想把脑子里那点混账冲动硬生生碾碎。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像是在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对不起啊……操,我是真他妈有病。”
夏知遥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像一潭死水,冷冷地凝着他。那目光里藏着一种极难言明的疲惫,就像一个人亲手点燃了漫山大火,却在燃尽一切之后,才发现自己也被困在了其中。
她依旧带着强撑的平静:“我去洗个脸。”
她颤抖着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瞬间涌出,溅在她的手上,她埋头冲洗,力道一遍比一遍大,仿佛要把皮肤深处的某种记忆硬生生搓掉。
外面的郑晓天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眉头皱得死紧。他觉得时间太久了,心里那股不安一点点漫上来。他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门没有反锁,他刚踏进洗手间,目光不经意掠过浴缸。
他眼前一晃,脑子一片空白。
下一秒,他猝然转身,扑到马桶前,剧烈地呕吐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一滴滴顺着鬓角滑落。他死死抓住马桶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
夏知遥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顾不得自己刚刚的情绪,立刻蹲下来,
她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快速站起身接了杯温水,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喝点水,漱漱口。”
郑晓天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伸手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抖,强忍着喉间残余的恶心,咽下一小口,然后缓慢地漱口,吐在马桶边的垃圾桶里。
夏知遥蹲在他身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脸色苍白、额头冒冷汗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点茅台不至于喝吐吧,”她语气轻缓,但难掩疑惑,“你酒量没这么差啊。”
她话音刚落,郑晓天才低低开口,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尴尬:“我没事……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夏知遥轻叹了一口气,拿过他手里的水杯,放在一旁,“这下老实了吧?”她低声说,语气带着点调侃,又掺了些无奈
郑晓天没回她,只是抬手把脸埋进掌心,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各自洗了把脸,把那点不堪收拾的狼藉清理干净。
夏知遥将湿毛巾拧干,甩手丢进洗衣篮,转过身时,便看到郑晓天已经“满血复活”地坐回了客厅,靠着茶几瘫在地毯上,一副好像刚才那场吐得天翻地覆的混乱根本不存在的模样。
他一边揉着胃,一边语气轻飘飘地问:“哎,你不会只跟章路远睡过吧?”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你这属于职场性骚扰,知道吗?”夏知遥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尾微挑,语气冰凉。
郑晓天却毫无怨气地笑了出来:“不一样,我这属于闺蜜之间的深度八卦。”
“呵。”她冷笑一声,随即懒洋洋地坐到沙发扶手上,单腿搭着,姿态随意却带着几分女王气场,“那你倒是说说,睡男的和睡女的,有什么不一样?”
她挑了挑眉,像一把看透人心的刀,语气玩味中透着毒辣:“你什么时候开始男女通吃地胡搞瞎搞了?”
郑晓天仰头看她,原本吊儿郎当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竟然出奇地认真:“你真想听?”
夏知遥眨了下眼睛,没出声,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分明是:“你敢说,我就敢听。”
他靠回沙发,长腿一伸,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润嗓,又像是给自己争取几秒的缓冲。目光垂下,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声音意外地平静。
“确实不一样。”郑晓天靠着沙发,声音低下去,像是被某段回忆牵着,慢慢沉了进去。
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沙发,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夏知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正想说什么。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了然的笑了一下:“不是现在这个郑夫人,是我亲妈。”
夏知遥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看着她惊讶的表情,郑晓天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她是在浴缸里割腕自杀的,整个浴缸全是血。”
“我那时候才三岁多,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也跟着发紧:“我坐在浴缸外的小凳子上,拿着玩具小熊,一直在等她醒过来。”
“然后我在浴缸边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爸才带人来。”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看见浴缸就吐吧,之前订酒店都会特意说别定带浴缸的,这回是人家帮忙订的,不好意思说,其实白天拉上帘子就好了。”
屋子静得几乎能听见夜潮的微响,像是那一晚的冷水与血色,又重现于此。
夏知遥本想说什么来安慰他,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整天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男人,原来在笑声底下,是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人生。
郑晓天沉默了几秒,仰头靠着沙发,像是终于把那段早该烂掉的记忆说出了口,可下一句,却又忽然换了调,“……但要说真从生理层面讲,其实没什么区别。”
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刻意抽离情绪,“该进去的进去,该叫的也会叫,反应都差不多。”
“只不过……”他歪了歪头,嘴角慢慢翘起,笑容带着点不正经的味道,“看着一个平时拽得要命的男人,在你身下喘着气,求你慢点的时候……”
“那征服感,确实不太一样。”他说这话时,眼里亮着一点故意的坏,像是非得把场面搅浑才甘心。
夏知遥坐在沙发扶手上没动,闻言却缓缓偏过头看他一眼,表情冷淡,眼神却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毫不掩饰地写着:“你他妈还有救吗?”
郑晓天接住她的目光,反而笑得更放肆了:“你看看你,听到前面那一段,还挺心疼;听到这儿,是不是又想打人了?”
夏知遥啧了一声,懒得搭理他,过了几秒,她才抬头,语气仍旧淡淡的:“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你有多惨,还是想为你乱搞找点情绪合理化?”
郑晓天反倒轻轻笑了,抬眼看她,眼里浮出点年少气盛的锋芒和那点不服输的倔强:“两者皆有。能不能算个及格理由?”
他靠回沙发,头仰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一刻,他的神情终于有一丝松动,像是那个三岁多的孩子,还坐在浴缸前,一动不动地等着门被打开。
沉默了几秒,郑晓天终于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藏在心底最后的一根刺,终于被掀开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睡男人吗?”
“因为我有时候看着女人会害怕。”
“我怕她们有一天,也会像她一样,不声不响地死在浴缸里,那场面太吓人了,尤其是一头长发,漂在水里。”
那句话落下时,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安静,他语气里的温柔,那一种历经崩溃后的自我麻醉,藏着无可救药的疲惫,和对命运的清醒认命。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大多数结局,都不会是他所期盼的那种,可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跳进去,是上瘾,也像是一种本能,就好像,如果不这么做,就再也没有人能真正碰到他。
他偏过头去,嘴角轻轻撇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语气却忽然慢了下来,不再嬉皮笑脸,也没有刻意的轻巧,反而多了一分少见的认真:“我的问题,回答完了。”
他抬眼看她,“该你了吧?”
夏知遥并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不是。”她终于开口,语气平稳,“但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她走过去,站在茶几边,拿起那瓶早就凉透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将她情绪里一丁点多余的温度,彻底冲刷干净。
“你少操那些没用的心。”她抬眼看他,语气忽然变得锋利,“你那些有的没的,该收一收了。”
“这一票,”她顿了顿,字句缓慢落下,“我们必须拿下来。”
这话像是子弹上膛,清脆、冷静、毫不迟疑,像她骨子里一贯的冷静决绝,也给他们这场荒诞夜谈,划下了最后一道界线。
郑晓天怔了怔,抬头看她,灯光下,她的轮廓清晰冷峻,神情坚定。
他没再笑,也没再调侃,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他说得很轻,却足够让人听见那句背后的郑重,“疯完了,就干活。你放心,我不掉链子。”
海面漆黑如墨,唯有月光像薄纱洒在海面上,波涛轻拍着礁石,碎银似的光点一闪一闪,在静夜里,如同无数即将熄灭的星辰。
郑晓天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眼神深了几分,许久,他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行吧,你早点睡,我走了。”他说得轻,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浪声淹没。
“你有病吧?”夏知遥忽然出声,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无语,“这是你房间。我走。你好好睡,明天下午还有会。”
郑晓天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怔忡与难以言明的茫然,“……行,知道了。”
他低低应了一句,重新坐回原地,不再说话。
窗外海浪声一阵紧似一阵,月色倾泻如水,将地毯、墙壁、两人的影子,都浸染上一层寂静的苍白。
第二天早晨,郑晓天和夏知遥一前一后到了餐厅,两人状态几乎一致,眼下各自挂着一对显眼的黑眼圈。
昨夜那场情绪与沉默交缠的夜晚,像一道无法言说的疲惫,嵌进了他们的表情里。
“昨天谢谢你。”他忽然说,语气放轻了一些,“以后还能叫你出来喝酒吗?”
夏知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喝多别再发疯就行。”
郑晓天听见她的回答,拍了下手:“我就说嘛,你还是好哥们。”
阳光越爬越高,餐厅里逐渐热闹起来,有客人起身离席,也有人刚走进来。但他们始终隔着那张桌子。
夏知遥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放下刀叉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没有再看郑晓天,只淡淡说了句:“走吧,还有文件没过。”
郑晓天看着她站起身,那道干练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细长。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她擅长的,决绝而优雅地从任何混乱里脱身,不带留恋,不容软弱。
可他还是起身,跟了上去,没说一句多余的话,脚步声并排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节奏沉稳,他们是配合过无数次的搭档,却又各有各的步调。
走了几步,夏知遥忽然开口,却带着一贯的清醒和冷静:“你呢,确实长得还行,但不是我的菜。”
她侧了侧头,语气像是评价一份平庸的简历,毫无留恋地丢下一句:“我喜欢那种单眼皮、戴眼镜、看着斯文败类的。”
郑晓天一愣,脚步差点一顿,随即反应过来,语气里夹杂着半真半假的受伤:“我擦,双眼皮都不行?你这也太精准打击了吧。”
夏知遥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我说的是看着斯文败类,不是真的人渣。”
“……我谢谢你啊。”郑晓天苦笑了一声,追上去两步,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点不服气的调侃,“那你现在是说我是真人渣?”
她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有点,你知道吗,你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像小区门口不太靠谱的健身教练。”
“……”郑晓天愣了半秒,随即失笑摇头:“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第40章 Chapter 40 弟弟什么时候……
阳光从高空斜斜泻下, 淡金与橘粉在远处的云端交融,洒在北卡罗来纳的土地上,色泽明亮而温柔。
周越飞抵罗利-达拉姆机场, 去教堂山接弟弟, 一下飞机,他拖着行李箱, 走过长长的廊桥,穿过闷热的人流和机场特有的空调冷风, 他一路向到达出口走去。
自动门缓缓开启,盛夏的尾声依旧带着一丝燥热,空气中混着热浪与初秋将近的干爽气息。
出口不远处, 那抹身影安静地站着,姿态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
姜其然靠在车边,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整个人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干净又利落。
风从停车场掠过,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夕阳从他背后勾出一圈微亮的光晕。他抬头看见周越,嘴角一咧,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哥。”
周越走上前,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下是结实的肌肉线条, 不由笑了一声:“又壮实了啊, 健身练得不错。”
姜其然撇撇嘴, 自嘲似地笑了笑:“这地方本来就不适合中国人生存,教堂山除了学习就是健身,就那几个中餐馆, 我都吃遍了。”
他说着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和向往:“还是纽约好,夜生活丰富,起码下课还能见见人。”
周越挑了挑眉,靠在副驾的车门上,带着笑意看他:“怎么着?这是打算去了纽约就开玩了,嗯?”
姜其然发动车子,方向盘在他手下转动得轻松而熟练,他笑得一脸无辜:“是不是妈又跟你说,让你盯着我了?”
说到这儿,他偏头看了过来,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带着点年轻人的不怕事:“放心吧哥,我肯定好好读书,绝对不给你丢脸。”
晚上,教堂山的空气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夜色安静得连树叶的轻响都听得见。姜其然开着车,带着周越去了城里那家上海菜馆 Red Lotus。
他们要了几道家常菜,又加了瓶冰啤酒,等菜的间隙,姜其然支着胳膊,和周越聊起学校的事、社团的事,还顺便八卦了几句同学之间的趣事。
饭后,姜其然带着周越在学校附近转了几条街,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红砖楼,窗台上挂着泛旧的白色纱帘,路灯昏黄,行人稀稀落落。
大多数店铺早早落了门,只剩虫鸣在夜色里起伏,把整条街衬得更静。
“还真是……挺村的哈。”周越打量四周,语气半是感慨半是调侃,“上回来还是两年前,我还以为现在能好点。”
姜其然闻言,白了他一眼:“哥,你知道你这句话有多欠吗?”
“怎么?”周越笑着看他。
“你从北京飞纽约,从一个国际一线大都市跳到另一个,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在大农村里熬四年人的苦。”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这条街我第一年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别看白天挺热闹,晚上真没啥干的。想看个电影得提前查时间表,晚了就只能回宿舍搓火锅、写论文。”
周越轻咳一声:“这不是妈不想让你卷高考嘛。”
姜其然耸耸肩,语气倒挺随意:“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现在不是来找你了嘛——进城进城,改命改命。”
“那你不憋坏了?”周越侧头看他。
“也没,偶尔回国透透气。”姜其然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也好,至少这地方安静,能让人静下心来想点事。”
周越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若有所思。
教堂山的夜空很干净,星空和银河看得很清楚,这是在大城市里很难看到的。
那种远离喧嚣的沉静气息,让他一时间也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刚成年、还相信努力就能换来答案的那几年。
周越的步子放慢了些,目光不经意地飘向街对面,那是一家关了灯的咖啡馆,玻璃上还贴着促销海报,颜色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
他记得两年前来这儿时,曾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电脑和文件摊满一桌,外面的雨一场接一场,直到姜其然打电话喊他去吃饭,他才回过神。
“静下心来想事啊……”他低低重复了一句。
姜其然没注意他这点情绪,还在兴致勃勃地带路,“前面拐过去有家酒吧,算是这里唯一能熬夜的地方。不过别抱太大期待,连调酒都是校友兼职调的,偶尔会踩雷。”
“行。”周越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却跟着往那边走。
夜风从街口拂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意,和不远处酒吧传出的微弱鼓点声,像是慢慢推着他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去。
酒吧在一栋翻新的老仓库里,门口立着一块手绘的木牌,上面写着今天的特价鸡尾酒名,粉笔字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
吧台不大,摆满了各色酒瓶,角落的舞台上有个留着胡子的黑人弹着吉他,声音慵懒沙哑,唱的是老歌。几张高脚桌零散地坐着人,都是熟客模样,彼此打着招呼。
姜其然像回到自己地盘似的,抬手跟吧台的女调酒师打了个响指:“Hey, Emily,老样子,两个。”
他回头看周越,周越只是“嗯”了一声,顺着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周围的笑声、吉他声像隔了一层,他握着杯子,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琥珀色的酒液上,像是在透过它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姜其然却已经兴致盎然地和隔壁桌搭起了话,不时笑出声,还帮周越点了一份下酒小吃,“哥,你得多出来走走,不然脑子容易锈。”
姜其然端着酒杯,靠在高脚椅上晃了晃,随口问:“哥,你来这趟,是不是也顺便看看我这‘小镇生活’?”
周越挑眉看他一眼,语气带笑:“小镇生活我倒是见识到了,你倒是说说,你这几年怎么着也没找个女朋友?”
姜其然被问得笑了笑,抬手碰了碰杯子:“刚来的时候忙着保证GPA,好不容易进了商学院,那竞争又更卷。刚开学的时候也遇到过有点意思的女同学,不过你也懂,后来课业、实习一忙,就慢慢淡了。”
他说到这,忽然眯起眼,换了个打趣的口吻,“对了,别光说我啊,你一个投行精英,长得还不赖,别跟我说没有美女投怀送抱。”
周越正低头抿酒,听到这话猛地被呛了一下,轻咳两声,把杯子放下,抬眼瞪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好像我夜夜笙歌一样。”
姜其然笑得一脸无辜:“哥,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女的里面多吸引人吗?我们学校要是来一个你这样的,不知道多少女生追……”
周越没再接姜其然的话,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酒顺着喉咙下去,带出一点隐约的涩意。
吧台那边传来玻璃轻轻碰撞的声音,混着低沉的鼓点,像是在提醒他,某个灯光同样昏黄的夜晚,某张被笑意遮住锋利的脸。
他轻轻吸了口气,把杯口抵在唇边没再喝。那种被当作“弟弟”保护的感觉,曾经让他心里发热,却也让他更想用力证明自己不是。
姜其然没注意他的走神,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学校里的八卦,直到看到他盯着杯子发呆,才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哎,哥,你这是想到谁了?”
周越回神,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话真多。”
回程那天,他们起了个大早,车一路往北,穿过弗吉尼亚和马里兰,沿着清晨的高速疾驰。
副驾上的弟弟靠在窗边打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侧脸上,眉眼沉静,轮廓干净,像从少年过渡到青年的一张未完成的画。
周越握着方向盘,视线却不自觉飘向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上初中,姜其然还在念幼儿园,个子小小的,背着书包一边喊“哥,等等我”,一边气喘吁吁地在后头追。
有一年冬天,院子里结了冰,弟弟跑得太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跤,膝盖擦破皮,坐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蹲下身帮他掸雪,皱着眉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笨啊?”
结果那小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委屈巴巴地回他一句:“我不是笨,我是想追上你。”
那时候他没太在意,只当是小孩的撒娇。但这句话却像被哪根细线悄悄拴住,一直缠到现在。
他总以为弟弟还像小时候一样,出了什么事总会仰头找他。但就在这一刻,坐在副驾上的这个人,安静沉稳,自带方向,不再需要谁回头等他。
而他呢?
他忽然意识到,弟弟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自己往前走的大人,而他,好像还困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原地,像踏在冻结的湖面上,不敢太重,也不知该往哪里走。
他缓缓收回目光,手指轻轻转动方向盘,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点笑。那笑意带着温柔,却没能撑太久,就被心底一点酸意悄悄拂乱了。
开了三个多小时,他们在一处休息区停下。姜其然下车去买了两瓶水,回头喊了句:“哥,我开会儿吧。”
“行。”周越懒懒地应了一声,伸了个腰,顺手点了根烟。
他站在树荫下,低头抽烟的动作不紧不慢,火星在指间一明一灭,眉眼被烟雾半掩着,整个人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疲惫与散漫。
姜其然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看着他吐出一口烟,忽然道:“哥,你这烟抽得有点勤啊。”
周越斜了他一眼,没答,只是把烟头夹在指间轻轻弹了弹。
“怎么?”姜其然笑着接话,“投行压力那么大吗?”
周越哼了一声,语气懒散又不甚在意:“你觉得呢?”
姜其然没再打探,只是走过来倚在车门边,歪着头打量他:“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抽烟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整天跟我们念叨熬夜会猝死,咖啡要限量,喝点可乐都嫌糖高。”
周越笑了笑:“那时候傻呗。”
“现在也没聪明多少啊。”姜其然眯起眼,语气带着半分揶揄半分认真,“你以为把情绪都藏在烟里,就真没人看得出来了?”
周越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他,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那是一种被人意外戳中软肋的错愕。
姜其然却已经转身去拉开车门,边上车边笑:“行了,哥,上车吧,车上别睡觉啊,不然晚上又得失眠了。”
周越站在原地,看着他坐进驾驶位,调好座椅、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动作一气呵成,竟有几分熟练的笃定。
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比他小8岁的弟弟,什么时候真的长大了,都可以看穿他了?
低头看了眼指间只剩一截的烟,他最后一口吸得很深,烟雾在喉间滚过的灼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随后,他将火星蹭灭,甩手将烟蒂丢进垃圾桶。
抬头时,姜其然正透过半开的车窗冲他笑,那笑里带着点了然的意味:“纽约还远着呢。”
车驶进纽约时,天已经擦黑,雨刚停没多久,街道上还积着薄薄一层水。
车灯从地面掠过,映出模糊的光斑与行人的倒影,空气潮湿而闷热,城市的喧嚣像是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周越单手握着方向盘,把车平稳地靠在街边停下。他转头看向副驾:“到了。”
姜其然点点头,解开安全带,眼神望向窗外那栋不高不新的公寓楼。
这是周越提前帮他租好的房子,学校附近的一居室,楼虽旧,却安静,走到哥大不过十来分钟。
钥匙早就交到手上,房东是他几年前留学时结识的老移民,性格干脆,办事利落,交接流程简洁得没有一句废话。
姜其然下车走到后备箱,利索地拉开盖子,把行李箱拖出来,回头时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还有一种初生牛犊式的跃跃欲试。
周越站在雨后的街边,看着弟弟把行李一件件往楼里搬,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当年初来乍到时,也是一个人提着箱子进来的,也是这样一个雨后天光未尽的傍晚,也是这样一条湿滑的街道。
只是那时的他,心里更像揣着一口闷着的火,不知道往哪去,也没几个人能依靠。
而现在,弟弟也来了。比起当年的自己,他看上去更稳妥,也更笃定。
周越抬头望向那扇已经亮起的窗,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胸口的沉闷,随着湿凉的空气,一点点散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