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机械、重复的动作,是她暂时抵御失控的唯一办法,可越是想让自己别去想, 那些画面就越发清晰:纽约的街灯、雪夜的门口、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
她盯着洗手池里被水冲散的泡沫,她甚至有种想马上回家洗个澡的冲动,把从耳膜到心口的躁动,一点不剩地洗掉。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拿纸擦干手,可还没等她将纸巾丢进垃圾桶,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外传来。
“夏总。”她的手一顿,侧头看向门口。
周越站在洗手间外,靠着墙,西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
昏黄的走廊灯从侧面打下来,他的脸半隐在光影交界处,眉眼像被刻进阴影里,透着一种克制到近乎压抑的沉静。
那双眼睛藏在镜片之后,却依旧能看见深处的暗涌,那些被封锁太久的情绪,此刻在酒精与夜色的浸泡里,缓慢渗出。
他望着她,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回旋的余地。那是一种带着执拗的直视,像是在看一场他迟早要面对的真相。
“有空聊聊吗?”嗓音低沉、微哑,带着酒后的温度。
夏知遥直直迎上他的视线,眼底一瞬间似有涌动,却很快被冷静抹平。她像是在权衡,又像只是随意回应:“现在吗?”
周越点了点头:“就现在。”
她抬手,将纸巾投入垃圾桶,动作干脆得像甩掉一点不必要的情绪:“我今天想好好放松一下,不想聊。”语气轻淡,没有起伏。
周越的眼神瞬间一沉,原本死死按在骨子里的情绪像被什么瞬间点燃。
下一秒,他猛地上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长腿一跨,推开旁边空着的包厢门,将她带了进去。
“周越你他妈……”她惊呼,试图挣开,可他的力道很稳,带着一种连呼吸都笼罩进来的存在感。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外头KTV的笑声与嘈杂全数被隔绝,昏沉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影子顺着天花板倾斜,将周越的脸一半埋进暗处,而另一半,深色的眼睛在光里泛着锐利又失控的光。
她转身去握门把手,可还没碰到那片冰凉的金属,他的声音就低沉闯进来。
“两年前,是你自己走的,对吧?”
她没回头,背后的脚步声忽然逼近,他伸手从背后扣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人转过来,直直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你连个解释都没有。”周越垂着眼看她,低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呼吸的热意,“就一声不吭地消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他的眉眼离她很近,近到睫毛的颤动都能看得清楚。眼底的血丝像是连夜风雪中生出的裂纹,却在她的倒影里,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那种无论再疼再恨,都还想握住她的温柔。
“夏知遥……”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祈求,“哪怕你亲口说一句不爱我了,我也认。可你什么都没说,就把我丢在原地。”
她一瞬怔住,白炽灯亮起的刹那,光打在他冷冽的轮廓上,眉眼间的锋利被那句“我也认”生生碾碎,露出深埋多年的脆弱与渴望。
夏知遥别开视线,呼出一口气,像是想把胸口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吐出去,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不是给你留了信吗……”
“去他妈的信!”他的嗓音近乎嘶哑,低沉的怒意像刀刃一样贴着她的喉咙。
周越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猛地逼近一步,那一瞬,他眼底的黑暗翻涌上来,压着所有情绪的最后防线。
“你从来没想过要解决任何问题,对不对?”他逼近一步,气息灼热,眼里燃着火,“你最擅长的就一个字——逃。”
夏知遥眉心一紧,却硬是没退,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指尖已经被汗水濡湿。
那股熟悉的洁癖感爬上来,让她迫切想要去洗掉手心的湿意,可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用锋利的眼神为自己筑一道墙。
“是,我逃。”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锋利又凉薄,“可我逃之前,还知道给你留个交代。”
那笑意背后是一瞬的眼神闪烁,他太近了,近到她几乎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烟草味,近到她害怕他会看穿自己那些夜里反复洗手、洗到皮肤泛红的焦躁与失眠。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颗钉子砸下来:“你说得好听,是为了我好。可说到底,你就是抛弃了我。”
她猛地别开视线,手指紧紧掐进掌心,像是逼自己稳住,“我写得很清楚了……让彼此冷静一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硬气,“你觉得我逃,那你呢?”
她忽然抬眼,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你不也没找我吗?!”那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像是在反击,却更像是在用力掩盖什么。
她站在那,背脊僵直,眼底的情绪翻涌到极致,仿佛再多一个字就会彻底崩溃。
周越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像要穿过她所有的防线,而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眼里全是锋芒,可那锋芒下,却是心虚得要命的慌乱。
“你他妈要我怎么说!”他几乎是在吼,嗓音嘶哑得像从胸腔里硬生生刮出来的碎石。那声怒吼带着彻底撕破伪装的愤怒,震得整间包厢仿佛都沉了一瞬。
“你根本没给我机会,夏知遥。”
周越的呼吸猛地一滞,低下头,缓了几秒,再抬起眼,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得照你设定的节奏走?”
他往前逼近一步,步伐沉重,眼神死死盯着她:“你说结束就结束,连个解释都懒得给,你一走了之,谁都得乖乖接受你的安排,是不是?”
“夏知遥……”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几乎咬进喉咙里:“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人。”
“不是你工作里的一个变量,不是你想删就删的项目文件。”
他近乎咬碎每一个字:“我有情绪,我会痛,我不是你说切断就能切断的人!”
她垂着眼,像是在极力压下心口的翻涌,可眼尾的细微颤意出卖了她。
终于,她开口了,语调平稳得近乎挑衅:“你说完了吗?”
周越死死盯着她,眼里的怒火还在燃,哪怕是一句辩解、一句控诉,都比这份淡漠好受。
可她只是抬了抬下巴,嗓音不急不缓:“我没想让你为我做什么。”
周越低笑了一声,笑意冰冷:“所以你选择不说话,就这么走人?”
“你总是这么自洽,夏知遥。一边划好自己的安全区,一边假装不欠任何人。”
她却像什么也没发生,声音依旧平稳:“我不是逃避。”她抬眼看他,那一瞬的锐利几乎能割伤人:“我那时候有我必须处理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你能替我解决的。”
她顿了顿,唇角勾出一丝不带笑意的弧度,“不是每件事,我都能像你希望的那样,把情绪搁一边、按你预期的方式应对。”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在为自己辩护,可那股不易察觉的紧绷,从她眼底一闪而过,那是被逼到墙角、只能用锋利去掩饰的慌乱。
周越呼吸一滞,喉头滚了两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一直被藏起来的门,可打开门之后,是她仍旧不肯交出的真相。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在瞒我?”他声音沙哑,咬着牙问出这句。
可夏知遥却没有再开口,只是低头看了眼手表,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冷静。
“时间有点久了,我们该回去了。”她的声音轻而平整,没有起伏,没有波澜,仿佛这场几近失控的崩塌,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对话脱轨。
她转身推开门,挺直的背影,寂静、冷清,却带着让人无法靠近的孤绝,而这,才是真正叫人恼火的地方。
她能转身走开,把所有撕裂、尖锐、刀刃对撞的疼痛,都留在原地,留给那个还站在原地、喘不过气的周越。
他想要一个解释,她却用沉默堵住了所有可能的答案,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她早早写好了结尾,却不给他看。
他快步跟上,步伐沉稳,却像踩在自己心口上,每一步都压着隐忍至极的痛感,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你放心。”他嗤笑一声,声音低哑,“工作上,我不会为难你。”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起伏,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冰凉。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丢下一句:“但你别指望我,还能像从前那样对你。”
一秒钟后,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冷静至极,甚至带着一点几近残酷的从容,“我本来也不需要。”
他脚步顿住一瞬,酒气与歌声扑面而来,包间里依旧热闹非常,助理们在角落轻声聊天,两位项目组负责人正在争抢麦克风,气氛烘得正热。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突然多出的那抹身影,仿佛谁也没发现他们曾短暂离席的两人。
周越目光一扫,瞬间落在正中沙发那端,郑曜天,已经到了。
他正斜靠在沙发里,身前摆着一杯酒,神色轻松惬意,一手搭在扶手上,正与人低声交谈,听到动静,郑曜天抬眼看过来,笑着朝他举了举杯。
“周越。”他笑意盎然,语气闲闲的。
周越走过去,勉强扯了下嘴角,礼貌颔首:“郑总。”
郑曜天站起身,抬手轻拍了他一下肩膀,眼神像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调侃,又像随口一问:“你们夏总呢?”
周越唇线微抿,垂眸掩住眼神:“我出去抽了根烟,刚才看见她在打电话,应该快回来了。”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他在原位坐下,端起桌上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冰得过分,冷得像刚才她眼神里的那层霜,却也让他短暂清醒了片刻。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夏知遥走了进来,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神色平静,甚至还笑着对点歌的助理林千帆说了句“辛苦了”。
她缓步走向沙发,一眼没看周越,径直坐到了郑曜天身侧的位置。
她坐得很稳,姿态懒懒地倚着,侧身略微倾斜,低头看着郑曜天手机里的什么,语气轻快,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两人靠得不远,气氛自然,仿佛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而不是和周越在走廊里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情感战争。
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指尖偶尔点在屏幕上,看起来像是在点评什么,又或是分享某个无关紧要的小话题。
她看上去,平静、自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红眼睛,没有怒气,没有狼狈,甚至比刚才还更像她。
那个在众人眼中永远完美、疏离而优雅的夏知遥。
还不等他开口,郑晓天已经一边拿麦克风一边朝他招手:“哎哎哎,正缺人呢,你干嘛去了?来来来,周总,这首咱俩PK一下!”
他笑着起身,一把勾住周越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旁边的空位上,语气兴奋得像孩子:前奏都放了啊,你别光站着,今晚你逃不了。”
周越任由他拉着坐下,手心冰冷,眉骨还微跳,他没接麦,只抬眼看了对面一眼,夏知遥感受到他的视线,似乎轻轻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真的是,可以在十分钟内,从争执、崩溃、翻旧账,再归于平静的人,而她在郑曜天身边,笑得比她曾在自己怀里还温柔。
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她可以对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男人那么温和,只有对自己那么冷漠。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所有想发作的冲动,终于接过麦克风,低声开口:“来吧,唱。”
又过了一段时间,郑曜天瞥了眼腕表,慢悠悠开口:“时间差不多了吧?
郑晓天伸手一挥,半倚着沙发笑道:“我来结,谁先走就别等,别搞得跟送客似的,咱们又不是老派酒局。”
人群里有人起身告别,有人继续低头调歌,包间氛围仍旧轻松喧闹,仿佛没人注意到此刻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静默。
郑曜天忽然看向夏知遥,笑意从容:“知遥,需要我们送你吗?”
他语气得体,听不出任何别意,却像一块温和而锋利的石子,悄悄投进周越那已经不太平静的心湖。
夏知遥语气平和,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意,却不容再推让,“我叫车方便些,郑总别特地送了,我还得送小林回去。”她话音刚落,便自然地拉了林千帆一把,动作干脆而轻巧。
林千帆微微一怔,随即立刻配合地点头:“对,我们顺路。”
郑曜天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不紧不慢:“你们这位夏总,可不是一般人。”说完,他看向周越,眼神带着笑,淡淡的,却藏不住意味深长。
一群人站在门口寒暄,她往左,他往右,像是一场节奏脱序的双人舞,在最后一拍,各自旋出了不同的方向,背对背,默契又决绝。
他们都没有回头,仿佛只要不看彼此,就能将那场来不及善后的情绪,深埋进这夜色沉沉的落幕里。
这一夜,终究是散了。
第47章 Chapter 47 可也就是在那一……
其实, 周越早就知道,迟早会见到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拉扯了太久。直到那天的高层例会上, 郑曜天翻着资料, 语气随意:“林骁家里突然出事,暂时得请一段假, 我们得尽快派人去天行方略盯一下。”
那一瞬间,周越的心跳几乎漏了半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眼神透过会议桌对面投过来的文件与光影,落在郑曜天脸上。
“我去吧。”他说得很平静, 只是一次普通的岗位轮换,却压住了所有在脑海里瞬间翻涌而起的回忆和名字。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场。
郑曜天没说什么, 只是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他那间位于楼层最里端的办公室,门合上的那刻,隔绝了外头的脚步声和交谈。
郑曜天走到办公桌后, 随手把文件丢在一边,回身倚着桌沿看着他,慢悠悠地问:“你早就知道天行方略那边是谁吧?”
周越没有否认, 只是垂下眼, 轻轻“嗯”了一声。
“你父亲恐怕不会太高兴。”郑曜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意里藏着洞察一切的睿智。
“前阵子他还特地来找过我, 说你刚回国, 想让你稳扎稳打走好第一步,别太激进。语气里的担忧,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知道, 但他不能影响我们公司的内部调度。”周越的回答依旧简洁,说着,翻开天行的公司介绍,第一页上,几位合伙人的名字一一列出,每一个都是亲笔签名。
夏知遥,落在右下角,笔迹却极其鲜明,属于她特有的极具风格,看不出性别的行书。
周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那种感觉就像看见她本人,冷静,自持,充满力量感,不容质疑,也不轻易靠近,即使只是签名,也仍旧是那个他熟悉的她:毫无破绽,又美得难以直视。
郑曜天眯着眼睛盯了他足足十几秒,他轻笑了一声:“虽然天行方略是我弟弟的公司,但我还是得劝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里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三思而后行。”
周越低头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权衡什么。但下一秒,他抬起头,眼神与郑曜天正面对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清澈得几乎洗去了所有伪装,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退缩。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光,,那张向来寡言冷静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意外的坚定。
“你要个理由的话,我可以实话实说。”
“我就是为了她才回国的。”周越脱口而出。
“我也是为了她,才想去天行方略。”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感觉到胸口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松,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郑曜天没有立即回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既有意外,又有一种“我就知道”的印证感。
他轻轻地“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感慨,然后低声笑了起来:“行啊,周越,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
“不过……”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商场老手特有的威慑力,“我很欣赏你的诚实。”
去天行的前一晚,周越彻夜未眠,新家的客厅空荡得过分,窗外是凌晨的城市,万籁俱寂。
他点了一支烟,半靠半坐在沙发上,第一口烟雾吐出时,他仰着头,眼神落在看不见尽头的天花板上,而心里,早已翻涌成海。
这些问题,他早就问了无数遍,在深夜、在雪地,在纽约林立的高楼之间,也在那个回国前辗转反侧的夜晚。
他以为时间会给他答案,可时间只是沉默,只是任由那些疑问在心底越积越厚,越埋越深。
她会怎么回应?
他不知道,也不敢再奢望知道,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横跨时间、地理,还有数不清次的自我否定,只为了在命运重新交汇的节点上,哪怕只是一次,再站到她面前。
他没打算逼她。他甚至不确定,如果她拒绝回答,他是否还有力气问第二次。
只是心底那个声音一直在追问,像被困在骨头缝里的海潮,一遍一遍拍打:你为什么来?
又为什么走?
他只是,再也承受不起那种彻底不知情的沉默,那种毫无预警、毫无解释地被留在原地的感觉,太像被放弃,太像被丢弃。
他撑得起等待,却撑不起那种不被选择的无声崩塌。
见到她的那一刻,周越差点没绷住。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干练,气场收敛却带锋,笑意淡淡,仿佛所有旧事旧人都与她无关。
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些两年前没说出口的情绪,那些本该被时间磨平的念头,早该随着失眠、安眠药和沉默消解的爱意,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全数溃堤。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指尖悄然发抖,手指下意识收紧,关节泛白,掌心一片湿热。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用最平稳、最得体的声音说出一句:“久仰。”
可他知道,自己根本放不下,他焦虑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都不记得那些夜晚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以为时间治好了自己,看了医生,按时吃药,锻炼……可她一出现,所有训练出的自控力瞬间崩塌。
他只能把自己藏进逻辑和克制里,坐在会议桌前,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把她的方案一点点拆解,用“投资人”的冷漠面具,一项项质问、分析、否定,像个公事公办的审讯者。
可只有他知道,他问得越多,越是在逼自己冷静。
她越是不动声色,他就越想冲破所有理智,撕碎她的表情,吻她、抱她,狠狠掐住她的下巴质问: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你怎么能……真的说走就走?
他克制得那么狠,可那克制本身,就是一场歇斯底里。
周六,周越开车去了母亲和继父的家,车载广播在播天气预报,气温骤降,傍晚可能有雨。
他把声音调低了些,余光瞥见后视镜中的自己——神色平静,衬衫整洁,像往常一样,体面、稳重、无可挑剔,可他的脑子,却开始翻出那些他以为早已收起的记忆。
不是那种尖锐的争吵或撕裂的场景,他的童年并没有电视剧里那些夸张的风暴,父母离婚时他还不到五岁,年纪太小了,小到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一个家被拆成了两个”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们都再婚了,他的母亲再婚不久便生了弟弟,他小时候主要跟在父亲这边过,周末或寒暑假才会去母亲那边。
父母对他很好,这点他一直知道,不缺物质,不缺陪伴,也不缺教育资源,从小到大,该送的学校,该学的东西,该上的班,从没落下,他像所有北京孩子一样,学会了钢琴,学会了画画,也学会了怎么在两个家庭之间维持恰到好处的分寸。
不是那种情绪化的苛责,而是藏在“为你好”里的隐性压力,他从小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话该说、什么情绪不该被看见,他不被允许失控,更不该让任何人担心。
他的人生被安排得很好,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成为一个让人放心的“别人家孩子”,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从小就学会了自控,学会了隐藏那些多余的情绪,他习惯了被期待,也擅长回应期待。
他一直都很清楚,父母不欠他什么,他们只是走了各自的路,尽力在各自的方式里对他好。
所以当夏知遥离开的时候,他才会那么失控。
就像小时候,他独自坐在在钢琴教室门外,看着其他孩子一个个被父母接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从最开始站着等,到后来坐在角落,一遍遍看墙上的时钟,每一次门口响动都让他下意识抬头,可走进来的,永远不是来接他的那个人。
那种被留在原地、情绪无处投放的感觉,他太熟了,只是这一次,他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以承受得住,可事实证明,他还是太高估了自己。
别墅外的草坪刚修剪过,一排低调而昂贵的绿植沿着围栏错落分布,门刚一开,母亲就走了出来。
大门“咔哒”一声打开,周越的妈妈魏然披着一条浅驼色的羊毛披肩,眉眼保养得极好,气质优雅,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真实年龄。她的目光落在周越身上,带着惯性的审视:“来啦,你啊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可她的动作却没停下,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替他拿拖鞋,又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挂到门边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重复了无数次。
“临时决定的。”周越低头换鞋,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点疲倦。
她皱起眉:“工作也临时,生活也临时?你今年几岁了,还在到处漂着过?”
“我没漂。”他轻声说,带着某种疲惫的坚定,“回来是做长期打算的。”
“你倒是知道回来。”她冷笑一声,目光从他头发扫到脸,“回国一个多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说话也没个准头。头发也不剪,瘦了一圈,你这是回来工作,还是回来受罪的?”
他没接话,只闷声应了句:“忙得很。”
母亲的语调陡然尖了几分:“你是忙,那你弟弟呢?他一个人留在那边,……”
他目光微敛,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后的冷静:“其然早就跟我说了,他想自己生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他在UNC的日子你又不是没见过,日程安排得清清楚楚,生活自己打理得很好,朋友一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魏然盯着他,嘴唇微动,却没有立刻回话。她当然知道小儿子生活得很好,可她想听的,从来不是这个答案。
而周越,也太清楚她想要听什么了,但他就是不肯说。也说不出口
魏然没再说什么,只道:“洗手,吃饭吧。”她转身走回餐桌前,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没看他,也没再开口,就只是坐在那里,饭菜早已摆好,几道家常菜整齐地码在瓷盘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汤锅里是她拿手的老母鸡汤,汤面浮着几颗红枣和几片黄亮的枸杞,魏然一向讲究生活的仪式感,哪怕只两个人吃饭,也从不将就。
“姜叔不回来吃?”周越坐下,随手拿起筷子。
“他有应酬。”魏然答得干脆,声音轻淡,没有情绪。
“这道梅干菜扣肉你以前挺喜欢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周越碗里,语气温温的,像是随口一提,“今天火候还不错。”
周越看了一眼那盘扣肉,轻声“嗯”了一句,没有附和,也没有接话。
吃到一半,魏然忽然开口:“你还是太像你爸。”
周越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吭声。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带锋:“话不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说是为你好,说是成熟、独立,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一道菜上,却仿佛透过那层菜色,看向更远的过往,“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走就走,转身就不回头,像从没来过。”
话说到这,她放下筷子,动作轻得几乎无声,“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的人。”她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舍和疲惫,像多年不肯开口的怨,轻轻洇出了痕迹。
这一次,周越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淡淡的,平静得近乎无波,却藏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疲惫。
他淡淡地说:“妈,我不会走的,别拿我跟他比。”
魏然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可就在那一刻,周越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连那个唯一还会唠叨他的人,也在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不能靠近了。
午饭结束后,周越没有立刻回家。
车驶出别墅区,开上城市的主干道,他一直往前开,开得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竟然又开回了他高中的那条街。
他下了车,慢慢沿着人行道走,路灯刚亮起,橘黄色的灯影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像城市心脏跳动的节奏,沉默、又疲惫。
他抽了一根烟,在街角便利店买了瓶水,顺着路口一拐,途经一家还没打烊的书店,再往前,是一个铁皮搭的小烧烤摊,摊子前围着几位穿校服的学生,正闹哄哄地抢着点单。
校服是熟悉的样式,左胸口绣着那所他再熟悉不过的高中校徽。
周越脚步一顿,他竟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也不过是刚下晚自习的少年,在这里等着一串刚出炉的羊肉,和几个好友边吃边笑。
周越随便买了几串,热气升起,混着烟和香料的气味。
他站在一旁等着,目光落在那几位学生身上,他们正聊得起劲,说着哪个老师太烦,哪个女生漂亮,还夹杂着对月考的抱怨和对补课班的咒骂。
他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从初中就在这所学校,那时候,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等夏知遥一起放学。
后来她高考完,提前离校,从那以后,放学的路好像就变得特别长,没有她在前面快步走着,他也就不再急着回家了。
周围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年轻人的声音和笑都那么清亮,而他却像个被卷出记忆边界的人,可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周越忽然有些动摇。
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到底是在怀念什么,是怀念她,还是怀念自己那个年少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
他得到了她的那段时间,不是永远,但也足够让他铭记至今。
第48章 Chapter 48 她走的那天,……
周越回到家, 按下开关,灯亮的瞬间,他低低笑了一声, 带着一点自嘲, “家徒四壁”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 再合适不过。
这套房子原本是空着的,父亲听说他回国, 便让他先住进来,他没多问,也没拒绝。
精装修的房子, 线条利落克制,硬装与软装都透着精心挑选的质感,一切高级、体面, 仿佛量身为他定制。可再讲究的布置,也遮不住那股“没人气”的冷清。
他回来快一个月了,却几乎没动过这里, 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只是睡觉。
衣柜里整齐挂着他的衬衫与西装,其他柜子空空如也, 厨房像样板间, 橱柜干净得反光, 炉灶从未开火, 锅碗瓢盆一件未备。
他靠在沙发上, 仰头盯着天花板,整个屋子表面精致得无可挑剔,内里却空得像一间没人入住的酒店房, 随时可以离开,从未打算真正接纳什么。
他拧紧手里的水瓶,放在茶几上,那声轻响在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起身,去洗澡,换睡衣,拉开床头灯,灯光温暖,可落在他身上,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他站在床边停了许久,忽然意识到,这个地方,没有人为他留灯,没有声音回应,也没有人会在夜里问一句:“你回来了?”
梦境像从深海的雾中缓缓浮上来,潮湿、冰冷,带着无法摆脱的寒意。
雪密密地落下,遮住了整座城市的颜色,他在街上奔跑,鞋底碾过湿滑的雪泥,四周的光影被风吹得一阵阵地晃,像是要将人吞没。
他在找人,他清楚地知道是谁,那个背影明明近在咫尺,却总在下一秒被风雪吞掉。
一会儿,她出现在街角,一会儿又消失在人海尽头,像故意与他保持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追得越来越急,呼吸在胸腔里发烫,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没入风雪之中,再也不见。他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只有风声从耳边穿过,卷走了所有声音,她还是走了。
他猛地惊醒,房间一片死寂,心脏像被人攥住般狂跳不止,额角的冷汗浸透了枕套。周越靠在床头,呼吸急促,眼里仍残留着梦里的荒凉,像是从深井底爬上来,却又随时可能坠回去。
焦虑的潮水开始涌上来,手心发凉,背脊微微发湿,胸口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发紧,他伸手去够床边的水,才发现手在轻微地发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控制这些症状。心理医生面前,他甚至笑着说过:“我状态好多了。”
可此刻,所有自我安慰的幻象都被击得粉碎。思绪像被人蓄意拧开了闸门,无法收拢,情绪失控地往外涌。
他想起她的手,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她的动作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魔力,让他无法抗拒。
她吻他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泄露出一些话,情欲最浓烈的时刻,最爱叫他的名字,“周越……”
一声一声,贴在他耳边、唇畔,尾音轻轻颤着,带着潮湿的热气和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眷恋。那一刻,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离开她后,他再也没听谁这样叫过他,这种声音,不仅是情欲的软肋,更是让他彻底失防的地方。
周越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摸床头的药瓶,手指碰到冰凉的塑料,却迟迟没拧开盖子。他曾经以为自己不再需要药物,可现在他才明白,他根本没好。
她走的那天,他的病才真正开始。
他下床,脚落在地毯上的那一刻,脚心像踩在冰上,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没亮,整片天空是一种压得低沉的墨蓝色,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身形笔直,却空空地站着,眼神像被抽空了力气,唇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他抬手撑在窗沿,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指尖一点点发麻,远处偶尔有清晨第一班车的引擎声传来,破开死水般的寂静,又很快归于沉默。
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可他心里很清楚,更难熬的,从来不是夜,而是白天,那个必须睁着眼、清醒着,假装一切都正常的白天。
会议室的人已经走光,角落里,周越的助理许诺抱着电脑,夏知遥的林千帆夹着文件夹,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他俩……平时是这种人?”林千帆压低声音。
许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眸色冷静:“周总情绪控制一向很好,夏总更是……你见她什么时候这么激动过?”
林千帆撇撇嘴,没再说话。
白板前,夏知遥手里的马克笔在板面上疾驰,刷刷刷画出并购模型的路径图,字迹锋利得像要划破空气。
“你这整个模型里连一次结构优化都没做。”她回头,目光像一柄刀,“你是来帮我们做提升,不是来直接推翻我们现有的一切。”
周越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自己的纸版方案,眼底的火光几乎要溢出来。
“优化?”他走上前,长指一抹,把她刚画的图擦得干干净净,反手换了一支笔在上面重新写,“你这套逻辑是封闭的。对外融资之后,根本经不起任何动态调整——两年前的思路,就别拿出来丢人。”
“你说谁封闭?”夏知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像结冰的湖面,“你别忘了,你小时候左撇子写字反着写,是我一笔一划帮你扳过来的。”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即低笑,那笑意冷得像锋利的玻璃渣:“有些人啊,除了过去,什么都拿不出来。老调重弹到这种地步……真让人腻。”
“你先进,你现代,你新派,你从华尔街回来高高在上,”她的声音带着讥诮,“但我告诉你,你那一套,在天行行不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逼近一步,眼神锋锐到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因为你是创始人?还是因为你以为别人都会像我一样,永远让着你?”
她抬下巴,眼底的光像被风吹乱的火焰,“这里是中国,”她直视他,“一个讲究人情世故和利益博弈的战场,不是冷冰冰的数字,也不是用资本和规矩压人的棋局。”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那是被压制到极限的愤怒,和一丝不容察觉的心慌,“你从毕业起就在美国的职场混,但你得明白,这里和那里,差别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郑晓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倚在门口,视线扫过会议室里狼藉的白板和逐渐升温的气氛,唇角慢悠悠一勾:“哟,这架势,要不你俩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周越眉头微皱,带着几分无奈和轻笑,“谁跟女人打架啊?”
夏知遥眼底闪过一抹冷光,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这又不是石器时代,难不成你看不起女人?”
几人目光交织,气氛里充满了隐隐的火花和未说出口的较量。
郑晓天看了眼许诺,又看了眼林千帆,笑着摇头:“你俩还愣着干嘛?赶紧关门吧,他们吵完了还得一起加班。”
夏知遥没再多说,合上文件,利落地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敲出干脆的声响,背影挺直而冷傲。
周越没追,只是站在原地,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将她从人群中生生拎出来。
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不是笑,却比笑更有侵略性,像是在心里默声下了结论:“她啊,我迟早让她没法走。”
之后的几次项目对接,周越依旧维持着近乎冷酷的职业态度。
每次开会,他总是第一个抵达,目光在投影屏上扫过,笔尖悬空未动,却像一柄无声的刀,落在哪儿,哪儿就冷了几度。
“夏总,”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克制,“这部分市场策略为何缺乏具体的细化目标?”
他开口的瞬间,全场神经一紧,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不容置喙的气势。
夏知遥站在投影前,手握激光笔,神色沉稳如常。
“我们考虑到市场变化的复杂性,采用的是动态调整策略,以便灵活应对外部变量。”,回应时甚至没有正视他一眼。
“灵活调整?”周越轻轻挑眉,语调微顿,却不动声色地逼近,“那执行计划呢?没有明确方向,‘灵活’不过是空洞的说辞。”
夏知遥指尖轻微一顿,却只是在下一秒翻开手边资料,从容道:“计划书附录中已列出各阶段节点和对应动作,我可以安排专人向投资团队作详细说明。”
双方对话就像利刃交锋,冰冷而清晰,字字如锋,句句生风,这是表面的理性碰撞,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会后,郑晓天靠在门边,看着夏知遥收起文件,忍不住笑着摇头,走近拍拍她肩膀:“你应对得挺好,周越那人……嘴比心硬,死板完美主义者,说到底就这张嘴最锋利。”
夏知遥没有接话,可她的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追向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私下里,周越更是冷得彻骨,一次楼道偶遇,她点头颔首,刚欲开口,他却只是眉眼一斜,语气淡得如霜:“夏总。”
夏知遥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资料交接时,她将文件夹递给他:“这是我整理的市场分析。”
他连眼都没抬,动作利落,礼貌得像机器:“收到。”再无一句多余言语。
他转身,步伐干脆利落,夏知遥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
可即便如此,每一次擦肩,她总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仍在,不动声色地落在自己身上,冷而沉,却从未真正移开。
他装作冷静,他越不说,就越藏不住。
那股压在心底的情感,如夜风中未熄的余火,一旦起风,仍有余烬复燃的可能。
北京的十一月,冷雨无声地洒落,细密绵长,夹着零星雪花,被寒风卷起,街灯下,雨雪交织的水汽弥漫,模糊了整座城市。
夏知遥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边,仰望这突如其来的雨幕,呼吸间都带着刺骨的凉。
她没带伞,今天限号,背着的大包里是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晚上回家加班需要用的文件,手里电量红得刺眼的手机。
点开叫车软件,界面迟迟未加载,指尖冻得发白,像极了她这一天的心情。
水珠溅到脚踝和风衣下摆,冰冷黏腻,她不退,也不躲,只是站在这临界处,像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必解释的理由。
仿佛只有在这场骤雨下,她才可以理直气壮地发一会儿呆,不必应对、不必伪装。
她从不指望有人替她撑伞,更没真的等过谁。
不远处,周越站在那里,看见了她。
她立在公司门廊的阴影里,隔着一条街,他的伞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穿透雨幕的眼。
他知道,她看见了自己,也知道,她在装作没看见。
她总是这样,越是狼狈时,越要把脸收拾得平静体面,哪怕内心已经塌方、泥石流、海啸、地震齐发,也要不动声色。
那一刻,他的理智、自持、本能、冷静,全都在退,他只想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说一句“走吧,我送你”,像无数次那样,把她从风雨中带走。
然后,他迈步,走进雨里,只是笔直穿过人行道,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需要我了。
她早已习惯一个人撑伞,而把她当作陌生人,是我最后、仅剩的尊严。
他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雨声盖过了脚步,也盖过了那些不曾出口的话。
夏知遥,其实早就看见了他,他没走近,她也没动,依旧低头看着那台电量亮红的手机,仿佛专注地在叫车,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她只是不想抬头,不想面对,不想让任何一丝动摇泄露出来,于是她站着,沉默又固执。
直到他远远走过去,没有停步,她也没有看他一眼。
当那道身影最终被雨幕彻底吞没时,她已分不清,自己是在等雨停,还是在等一个,早已不会再回头的人。
第二天,两个人的战争又开始了。
夏知遥合上电脑,语气平静:“你的方案不行,成本高、风险大,执行周期又长。”
周越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动作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单手转着笔,像是在无聊地消磨时间:“那你倒是提一个能赚钱又能让我满意的。”
“我已经发在群里了。”她不看他,一字一句地说,“周总,项目是为了盈利,不是为了满足你的个人喜好。”
“个人喜好?”周越嗤笑一声,眼神里的笑意冷下去,带了几分不屑,“你什么意思?我通宵答案做方案,砸钱砸资源,在你这就变成个人喜好?”
“哦?”她终于抬起眼,唇角微微一勾,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渣,“那周总要不要我把账单算清楚,让你看看你投的是项目,还是情绪?”
周越眯起眼,目光像刀锋一样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掠夺意味的审视:“你这是在公事上跟我叫板,还是在私事上翻旧账?”
“你自己分不清,就别来问我。”夏知遥的语气像一记干脆的耳光,落地有声。
他笑了,笑意里透着明显的压迫与恶意,低声逼近:“夏知遥,你还是老样子,嘴硬得要命。”
“谢谢。”她站起身,神情冷漠。
他微微俯身,目光紧锁着她的侧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投资这方面我说了算。你其实很清楚,我的方案是最合适的,渠道稳,回报快,客户名单我已经打通了一半,资金也能在一个月内全部到位,就算中途有变,我也能兜得住风险。”
她绕过桌子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周越忽然转过头,近得让她闻到那股冷冽的古龙水味道:“你可以继续跟我吵,但别指望我退一步。”
他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她的侧脸,语气笃定:“投资这方面我说了算。你其实很清楚,我的方案是最合适的,渠道稳,回报快,三个月能把资金盘活。我们不缺钱,但资金流动性对我来说更重要,回报周期短,就能立刻去拿下下一个项目。”
夏知遥停下,转过身看向他,眼神冷静却锋利:“稳?你的渠道成本比行业均价高了15%,那是稳,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至于回报快?是,你的方案三个月见效,但半年之后,利润会被运营成本吞掉一半。”
她往前一步,语气像刀刃划过桌面:“项目要的不是短跑冲刺,而是长线盈利。你们投资部可以在回报率漂亮的时候全身而退,但咨询部不能.我们要对客户交付,对行业口碑负责。一次短视的操作,足够让客户在未来五年都不再回头。”
周越眯起眼,唇角都是讽刺的笑容:“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用项目证明自己?”
“不是我觉得,你就是这样。”她的语气冰凉,“而我不会让整个团队替你的情绪买单。”
周越的笑意更深,带着压迫感:“那就看看,最后是谁的账更好看。”
“好啊。”夏知遥目光沉静,唇角微扬,“输的人别找借口。”
她推门而出,脚步干脆,这一场被迫中断的战役,下一次交锋只是时间问题。
第49章 Chapter 49 没看见已经有人……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落下, 投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屏幕上,预算表的数字与备注密密麻麻, 冷冰冰地显示着成本与回报率。
“这个支出砍掉。”夏知遥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 语气干净利落,“三十万的宣发费用缩到二十万, 把差额调去用户调研。”
“砍掉?”周越坐在她对面,目光懒懒地扫过, 却连手指都没动,“你想在这行做成第一,靠省钱?”
“靠精准。”她头也不抬, 翻着资料,像是顺手,又像是刻意地补了一句:“不是靠烧投资人的钱。”
周越慢慢向前倾, 十指交扣支在桌面,视线牢牢锁住她:“你以为我不懂省钱?我懂。可有些地方省了,你会更累。”
夏知遥愣了一瞬,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是在心疼我?”
“是啊。”周越笑了,声音里没有温度, 眼底反而浮出一丝讥诮, “我心疼你, 比你想的多得多。”
他顿了顿, 像是故意逼近, “可你不需要,是吧?”
夏知遥收回视线,低头在预算表上划掉几项, 声音干脆:“既然周总觉得我不需要,那就按会议决定的来。”
她推开椅子站起,绕过桌子时,周越微微仰头看着她,语气又低又慢:“你以为你赢了,其实是我让的。”
夏知遥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下次就不用让了。”
门被推开又合上,玻璃上映着周越一个人的影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低声吐出一句:“真倔。”
片刻沉默后,他忽而撇嘴,像是忍不住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的愉悦:“这才带劲儿。”
光影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落下,切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伸手将预算表拉到自己面前,修长的手指沿着表格缓慢滑过,把她划掉的那几项,一条条重新加了回去。
郑晓天出门,正好撞见夏知遥气冲冲地从周越办公室出来,“哟,这是谁惹你了?”他挑挑眉,漫不经心看了眼表,“走,吃饭去,边吃边骂。”
夏知遥没说话,只是抿着唇朝他走过去,落座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将她脸上的薄怒照得分明。
郑晓天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半开玩笑半打探地问:“你来点,顺便说说,投资部又跟你杠上了?”
夏知遥翻着菜单的动作很慢:“这种矛盾很正常。投资部门追求的是短期回报,三个月、半年内能不能出结果,越快越好。”
郑晓天“哦”了一声,捏起茶杯:“他们想快点把钱变回来。”
“对。”她点了菜,把菜单推回去,语气渐渐平稳下来,“可咨询部门看的不是这个。我们更关注长期稳定。一次重大失败,不止是损失一单生意,还可能让品牌和市场信任度大幅下降。”
“所以你们保守,他们激进。”郑晓天替她总结。
“可以这么说。”她抬起眼,目光沉静,“投资部门愿意承担更高风险,换取更高回报;我们会觉得,有些风险一旦踩中,就得几年才能爬回来。”
她轻轻敲了敲水杯,杯壁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比如,他们会觉得花更多钱买更快的结果是值得的;我们会觉得,这样是浪费,还可能让客户怀疑我们的专业和责任感。”
郑晓天抿了口茶,茶香氤氲在他眉眼间,他慢悠悠地说:“那看事情的角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夏知遥笑了笑,唇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讽意,“他们看数字,IRR、回收期、现金流;我们看的是战略价值、行业趋势、潜在合作关系,一个盯着眼前,一个看后面十年。”
郑晓天看着她,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不过啊,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懂,可你俩目前看起来,已经不是部门立场的事了,更像是私人恩怨级别的。”
夏知遥挑了挑眉,没立刻接话,低头切餐刀的动作慢了两秒,锋利的刀刃在瓷盘上轻轻摩擦出一声细响。她才淡淡地说:“我跟他之间,不存在‘私人’二字。”
郑晓天“啧”了一声,唇角带笑,却没再多问,只道:“行,当我没说。”
当然,他们之间也不是一直这么针锋相对,真正需要并肩的时候,默契得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公司接到消息:客户方的副总突然提前来检查项目进度,而且还带着上层领导。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项目经理正站在投影前,手里握着翻页器,语速稳定地做着演示。
屏幕上的数据详尽而清晰,但客户的神情显然不太好看,其中一位甚至低声和身边人耳语,眉头拧成一条线。
“你们这个阶段的KPI完成率只有78%。”客户副总翻着资料,语气直白且不留情面,“可行性分析里也没体现最新的市场动态。你们是没时间更新,还是根本没考虑?”
林千帆在一旁递来“要不要缓一缓”的眼神,夏知遥心里飞快盘算,却没有打算退让:“我们考虑过。但我更倾向于保证方案的长期可行性,而不是为了短期数据去追逐热点。”
客户的眉头皱得更深:“所以你是说,我们的需求是短视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越走进来,步伐不急不缓,像完全没察觉现场的火药味。
他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夏知遥身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表,然后抬起头,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好意思,各位,刚在楼下接了个电话。”
他转向客户,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关于KPI的问题,我们确实在权衡。最新的市场数据,我昨晚刚让纽约那边做了补充分析。”
说着,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切出一份更新后的数据图,趋势线漂亮得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两秒。
“这个版本,”周越顿了顿,目光掠过夏知遥,“是我和夏总昨晚讨论到凌晨两点的结果。”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随口而出,却硬生生将她从被动质疑的局面里拉了出来。
客户翻了几页资料,神色明显缓和,点了点头:“这样的话,我们这边没问题了。”
会议一结束,客户前脚刚走,夏知遥就收起资料,转身要离开,却听到他叫她的名字。
夏知遥。”她停下,回头。
周越半倚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看她,指尖随意地敲着扶手,眼底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却透着锋利的意味:“有时候你得承认,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夏知遥唇角一勾,笑意凉得像锋刃:“你比我专业?”
他轻轻挑眉,语气慢条斯理:“至少在投资这件事上,我敢说比你看得更远。”
“那你最好祈祷,你的远,不是走偏的路。”她回得干脆,眼神冷得没有半分留情。
空气在两人之间绷紧了一瞬,像随时都会迸出火花。
夏知遥率先移开视线,转身推门,周越没有追,只是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外。指尖还停在扶手上,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之后的几天,两人再无一字往来。微信对话框定格在三天前的工作汇报,连必要的业务沟通也刻意绕道,通过助理,邮件,通过一切可以避开正面交锋的方式。
这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将他们困在各自的骄傲里,谁先松口,谁就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率先败下阵来。
直到那张烫金的邀请函送来,诚邀出席清源资本招待晚宴,三个人的名字整齐地印在同一行:郑晓天、夏知遥、周越。一个都逃不掉。
晚宴设在西城一座低调奢华的私人会所,入席者非富即贵,高管、财团继承人、基金合伙人、顶级风投、上市公司CFO。
郑晓天身着一套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衬衫袖口的金色袖扣在灯光下隐隐泛光,嘴角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与几位合作方周旋,言辞滴水不漏。
周越原本正与几位项目负责人低声交谈,听到人群的细微骚动,下意识抬眼,灯光与人影的缝隙间,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夏知遥今夜一改往日中性化的套装,身上是一袭裁剪贴合身形的祖母绿丝绒长裙。裙身从肩线到腰际线条流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修长的比例,裙摆在她步伐间轻轻摆动,丝绒面料折射着灯光,像深海里浮动的波光。
黑发高高盘起,耳畔垂着一对极简的铂金耳坠,妆容也比平日更艳丽几分,眼尾用深棕眼线微微上挑,正红色的纯,好像一团火。
今晚,她褪去了职场的铠甲,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毫无遮掩地散开来,冷感与风情交织,让人很难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周越指间的酒杯顿了顿,原本随意支在窗沿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她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与几位宾客寒暄、举杯,眼神淡淡,却在与她隔空对视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某根隐形的弦无声牵动。
隔着流动的人影,隔着摇曳的烛光,隔着杯觥交错的虚假繁华,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先是碰撞,随后纠缠,带着试探与克制。
夏知遥轻轻颔首,动作优雅得体,仿佛只是在对一位普通宾客致意,下一秒,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薄唇触到杯沿,气泡轻轻在唇间炸开。
郑晓天被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包围着,笑容游刃有余,杯口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高度。
主桌那边,郑曜天坐得笔直,一言不发,却自带一股压迫感,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这份威压收紧了几分。
酒过半巡,厅中热意渐盛,空气里混杂着香槟、红酒与香水的气息。
一位本地地产大佬刘总端着杯子走到夏知遥身侧,笑意里夹着几分醉态:“夏总太敬业了,刚才在台上讲得我都要鼓掌了……来,我们也喝一个,走一个。”
她心里暗暗叹气,这种场合总免不了这种带着试探的搭讪。她保持着职业笑容,缓缓起身,举杯轻轻一碰,唇未沾酒,动作依旧得体。
正欲退回座位,那人却突然靠得更近,呼吸里裹着浓烈的酒气,语气也轻佻起来:“夏总工作行,身段也是真不错。今儿这身穿得……”话没说完,手就带着油腻的熟稔伸向她的肩头。
厌恶感瞬间涌上心头,她眼神倏地冷下来,唇角的礼貌笑意消失无踪。
多年职场的历练让她还能保持表面的冷静,但心底的火已被彻底点燃,她最厌这种以为有几个钱就能随意轻薄女性的男人。
指尖下意识一紧,手腕微扬,正准备甩开,却被一只突如其来的酒杯挡住。
“刘总。”一个低沉清晰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声音温和得像寒夜里的雪,却暗藏锋利,“我敬您一杯。”
话音未落,那整杯红酒便稳稳地倾下,精准泼在刘总的胸口,红色液体顺着昂贵的衬衫和西装一路淌下,浓烈的酒香混着狼狈,瞬间打破了宴会的热闹氛围。
夏知遥心口一震,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刚想开口,却被那份镇定与笃定压住了话。
刘总整个人愣住,脸色先是空白,继而涨得通红,湿透的布料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他猛地转头,目光直直投向主桌,显然是想寻求郑曜天的撑腰。
郑曜天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神情波澜不惊,像根本没看到刚才那一幕,余光里,他瞥见弟弟郑晓天正要起身,手已经撑在椅背上。
他抬手,轻轻按住郑晓天的手臂,低声道:“没看见已经有人英雄救美了?”
郑晓天挑眉,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又不是去救美,我是怕美人一怒之下真把人干死。”
郑曜天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唇角微微上扬:“你晚了一步。”
郑晓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周越淡定地收回手中的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刘总胸前的红酒痕迹还在缓缓往下渗。
郑晓天低笑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那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夏知遥迅速收敛情绪,换上得体的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不好意思啊,我们周总刚回国,人在国外待久了,表达都比较直接。”
她微顿,笑意收敛几分,眼底却多了点暗暗的较劲,既然他要出手,那她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背下后果:“酒量也确实差点,这不,刚一轮就手滑了。”
说着,她举起酒杯向刘总虚晃了一下,语气礼貌而疏离:“刘总,衣服这么贵,脏了可惜,您记得把清洗账单寄到我们公司财务,我让人替您报销。”
话说得滴水不漏,嘴角含笑,像是真诚致歉,却暗暗带着三分讽刺。
这种将人当面羞辱到体无完肤却又挑不出毛病的快感,让她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她转头看向周越,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宴会的喧嚣里,心中五味杂陈:“多谢周总。”
我们不是在冷战吗?可他还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分不清,这让她更应该感激,还是更添烦乱。
周越低头看了她一眼,刚才那一幕,那只伸向她肩头的手、她瞬间变冷的眼神,像锋刃一样割开了他们之间的隔阂,连日来的冷战,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质问:“你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就这样放过他?”
夏知遥缓缓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却在光影间透着一种让人心颤的疏离:“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周围觥筹交错的热闹,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敲在人心口:“让我在这里大闹一场,还是彻底得罪郑总?”
他知道她能说,也知道她有多会忍,更清楚的是,她在这种时候的沉默,不是宽容,而是习惯,太久没有人站在她身后,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硬吞下所有的失礼与冒犯。
而他真正想说的是,“你不是不想说,是你根本不指望有人会替你说。”
第50章 Chapter 50 你跟我上来的时……
宴会散场, 郑曜天半扶着微醺的弟弟起身,回眸时目光掠过一旁的两人。
周越斜倚在椅背上,衬衫最上方两颗扣子已被松开, 领口微敞, 呼吸间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面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却偏偏眼神清亮得过分, 亮得像一杯沉底未化的冰酒,既凉又烈。他唇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似笑非笑地凝着桌上那几只还残着酒痕的杯子,安静得让人看不出心思。
郑曜天收回视线,顺手拍了拍夏知遥的肩, 语气带着轻松的嘱托:“我先把我们家这位麻烦精送回去,周越就交给你了。”
郑晓天正打着哈欠,声音懒洋洋的, 带着几分酒后散漫:“你们看着都没事,知遥姐酒量第一,周越这状态……我可不放心让他自己打车。”
话音未落, 就被郑曜天半推半拽着往门口带走,走到一半还回头挥了挥手,笑着叮嘱:“送他回去, 盯紧点, 别让他乱说话。”
周越听见, 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酒后的松弛和不动声色的挑衅, 嗓音像被酒液打磨过的砂砾, 低沉而温热,仿佛隔着空气都能贴到耳廓上。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肩线宽阔,腰身收窄,西装的下摆微微敞开,带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肌肤被酒意烘得微热,在灯下透出浅浅的暖色。
他天生眉眼锋利,此刻酒意未褪,气息带着松散的慵懒,又隐隐透着一点危险。
真正让人无法移开的,却是他的眼神,镜片后的那双眸子被酒色浸得更深,仿佛藏着一簇不安分的火光,又像卷着夜色的潮水,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没有一句话,却像能将人连皮带骨看穿。
夏知遥站在他身侧,仰着头,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那一瞬被定住了视线。
近距离看,他的眉眼比灯光下更锋利,酒意将那份冷意柔化成一种慵懒的钝感,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混着酒气与淡淡烟草的味道。
不知过了几秒,周越微微侧过头,眼神压下来,嗓音低低的:“看什么?”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热雾传来,带着微醺后的暗哑。
夏知遥这才像是从恍惚里回神,轻轻呼了口气,收回视线,语气刻意放缓:“能站起来吗?”她顿了顿,又问,“走得动吗?”
周越弯了弯唇角,像是笑了一下,却没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从桌沿上移开,微微倾向她,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你试试?”
那一瞬,夏知遥竟有些恍惚。
她自诩见过无数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精英到政客,从笑容得体到冷漠无情,可没有一个像他,连醉意都带着这样浓烈又危险的吸引力。
那不是单纯的好看,而是一种裹着暗流的气息,像深海在无声处翻涌,叫人分不清是该退一步,还是忍不住更靠近。
他站在那里,灯光从肩头落下,在他微敞的领口和锁骨间勾出细碎的光影,衬得那份慵懒格外逼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早已预知她的反应。
夏知遥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呼吸轻得几乎要溢出唇间。指尖微微一颤,她还是伸出了手,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不知名的心跳加速。
周越垂下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稳固感,掌心的温度透过指节蔓延上来,带着酒意的热,像不经意间攫住了她的脉搏。
他左手撑着桌缘,动作缓慢而利落地站起,夏知遥下意识向前一步,似是要扶他,却被他忽然扣住了腰,那一下来得又急又稳,像是捕住猎物的本能,带着醉意的随性,却不容忽视地近了。
夏知遥全身骤然一紧,心口像被什么击了一下,呼吸滞在喉间。
可下一秒,周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淡淡地松开了她,转过身,长腿一迈,自己朝门口走去。
她怔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晃动,那种从容与漫不经心,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她的错觉,偏偏,她清楚地知道,那一瞬的温度还牢牢地锁在腰间,没散。
会所外,夜风凉意透骨,街灯在高处投下微凉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像被风拽着,在石砖路上轻轻摇晃。
夏知遥走在前头,大衣随风微微鼓起,墨绿色的裙摆被夜风扬起一角,她故意加快步子,像要甩开什么,然而身后那道视线依旧紧紧缠着,既不逼近,也不远离,沉稳得让人发慌。
脚步声渐渐逼近,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倦意,她心里一紧,他总是这样,步调由自己掌握,从不肯配合任何人。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夜风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一道被酒精浸过的暗纹,轻易地破开寒气。
夏知遥莫名地烦躁起来,这种问法,明明知道答案却偏要逼她开口。
她没有停下,唇边勾起一抹讥笑:“你以为我想搭理你?”说着猛地回身,逼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锋利,“要不是郑总让我送你,我连多看你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周越怔了怔,随即笑了,带着疲惫和自嘲的弯唇,像是在笑自己的天真,街灯下,他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眉眼清冷,仿佛与这世间的温度隔着一层薄雾。
风更狠了,夏知遥不自觉地收紧外套,像是要抵御那份冷意,却又分不清究竟是夜风,还是他逼近的步伐带来的。
周越走近,每一步都沉在她的心跳里,他低下眼,指尖缓慢地扣在掌心,沉默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嗓音低哑,带着寒意的锋刃:“很好,清楚得很。”
司机已经将车缓缓调至门口,两人上车时,谁也没开口。
夏知遥侧身望向窗外,霓虹灯一盏盏从玻璃上掠过,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道道冷白的光影,将她的神情映得清晰、平静,几乎近乎无情。
周越靠在另一侧,闭着眼,姿态松懒得像是醉得不省人事,可实际上,意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整个空间安静得近乎窒息,像是两人身上都藏着火,只等一个引线,却谁都不肯先伸出手。
车缓缓停在周越家楼下,司机轻声提醒一句,他睁开眼,却迟迟没有动。
夏知遥本想就此下车离开,手已经放在车门上,可看了他一眼,心里却涌上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又硬生生收回动作,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
然而她刚一靠近,他明明还站得稳,整个人却像是忽然脱了力,将大半重量自然地倚了过来。
夏知遥猝不及防,一手提着外套,另一只手下意识伸去扶他。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衬衫传来,带着淡淡的酒气,让她莫名心慌。
她皱眉,用刻薄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你真喝成废物了?”
周越没接话,只是看着前方,灯光自电梯镜面反射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锋利,却照不亮那双空洞的眼。
夏知遥忍不住低声道:“周越,你就不能哪怕一秒钟,别装成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吗?”
他缓缓转头,嘴角勾起一抹看不清是笑还是冷意:“那你呢?你又什么时候真心关心过我?”
夏知遥被噎住,喉咙里像卡了什么。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心虚,冷声回击:“你要的那种关心,我给不了。”
周越的笑意淡下去,盯着她,像是在逼她后退,又像在等她说出什么。
电梯到了,门在两人沉默间缓缓打开,他忽然低声道:“可你偏偏还留在这儿,不是吗?”
夏知遥攥紧了手中的外套,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扶着他走了进去。
出了电梯,步入高层公寓的长廊,走廊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门合上的回音。
周越的手指微微蜷着,刷卡、开锁、推门,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房门一开,暖白的灯光从室内倾泻出来。
夏知遥脚步顿住,本以为他住的是那种随时能拎包离开的临时公寓,结果却是一套标准的三居,落地窗占据整面墙,夜色和城市灯海尽收眼底。
客厅的装修简约而现代,线条干净、色调冷淡,开放式的厨房里器具摆放得一丝不乱。可仔细看,柜台空空,茶几上没有书、没有杯子,连鞋柜里也只有几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鞋。
这里漂亮,却太空。空得像一处样板间,像没人真正生活过。
她轻笑,语气里带着揶揄:“挺不错的,家徒四壁,像你。”
周越没抬头,只走到沙发边坐下,低声呼了口气,抬手扯松领带,像是完全不在乎她说的话。
夏知遥不再多看,径直走向洗手间。
她没有关门,水龙头一拧,冷水猛地冲出来,溅在掌心,冰得她指尖微微一缩,可那点寒意冲不走刚才他握住她手时残留的温度,像一团隐形的火,黏在肌肤上,阴魂不散。
她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妆容依旧完美,眼线分毫未晕,唇色艳丽得精准,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掐着碎光的冰。
那是一张极致完美的面具,笑是演的,眼泪也是演的,连沉默都经过计算,只留给别人她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一面。
镜子里,那道熟悉的影子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凝成了形,周越倚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姿态慵懒却笼着一股捕猎前的沉默气息,像一头蹲伏在阴影里的野兽,静得危险。
卫生间门口的灯光从他身后斜斜落下,将他切成半明半暗的轮廓。光影里,他的肩线宽阔,腰身收得干净,西装外套随意挂在身上,勾出利落的身形比例。
领口敞着,两粒扣子松开,露出骨骼分明的锁骨和随呼吸轻微起伏的胸膛,袖子卷到肘弯,手腕线条凌厉,青筋隐隐浮现,即便站着不动,也像蓄着力的弓弦,随时可能出手。
金边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镜片下的单眼皮微微垂着,削弱了几分锋芒,却更添一种致命的温柔错觉。酒意让他的眼尾泛着浅红,像刚经历过一场漫长的夜色,透着暗暗的情绪光泽。
他没有笑,薄唇紧抿着,目光却钉在夏知遥身上,冷静到近乎残忍,那双眼在镜片后的微光中,既像在审视,又像在逼近,仿佛只要她再往后退半步,他就会顺势将她困在怀里。
那气息几乎是可以触摸的,低沉、滚烫、带着压迫感的荷尔蒙,从他站立的地方缓慢蔓延过来,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站在这干什么?”夏知遥的声音冷下来,尾音裹着彻底被点燃的不耐,像刀锋划过空气,“滚出去。”
周越的喉结动了动,低低地笑了一下,嗓音沙哑而沉:“这是我家啊,夏知遥。”
他眸色更深,慢条斯理地逼近一步,像是要把她的退路一步步耗尽,语气不急不缓,却压得人透不过气:“你跟我上来的时候,就没想过……会发生什么吗?”
夏知遥眉头一拧,本能地抬腿朝他踹去,动作干脆,却带着几分醉意下的微晃,不算狠,却是她一贯的脾气与刻进骨子里的倔强。
可脚才抬到一半,脚腕就被他稳稳扣住。
周越弯下身,单眼皮下的视线透过金边眼镜看向她,像按住猎物的捕食者,冷静又带着压迫。
他一手牢牢握着她白皙纤细的脚踝,手掌灼热,指骨分明,肌肉线条在西装袖口下微微绷紧,连呼吸都不再均匀。
炙热从掌心沿着脚踝一路蔓延上去,像在她皮肤上刻下一道带着温度的锁链。凉意与热度在那一瞬间交织,刺激得她的身体轻轻一震。
她有些醉,所有感官都像被一层轻薄的纱笼住,外界的声音远了,空气的温度变得清晰得近乎残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慢了半拍,能感觉到心跳在失序地乱撞,却没法压下那股攒了一晚上的情绪和身体的本能颤动。
而她清楚,他记得这个动作,就像她,也记得,清楚到连当时的呼吸声、目光、以及那份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都一丝不落。
那晚的画面,猛地划过她的脑海,她趴在床边,额发凌乱,呼吸急促,脑子里一片混沌。周越也是这样,牢牢抓住她的脚踝,只是那时,他不过是轻轻一拉,她便失了平衡,被彻底拽进了他的世界。
那段时间,他失眠、焦虑,夜夜辗转,像被困在无声的风暴中,世界随时会崩塌,而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他绝不松手的执念。
现实与记忆在这一刻重叠,周越的手微微颤着,指节收紧到近乎用力过度,酒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可心脏却在胸腔里失控地撞击,连带着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猛地一拉,动作粗暴而迅速,像要将她从理智的边缘硬生生扯下来,拽进那个只属于他的、无路可退的深渊。
夏知遥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跄,手里的外套滑落在地,指尖还来不及去抓什么,腰就被他另一只手牢牢箍住。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撕开了口子,从控制的边缘倾泻出来。他的呼吸炙热,带着酒气,近在耳侧,像一阵连风都无法穿透的热浪,将她困在怀里。
“周越,你他妈是发情的公狗吗?”她低声骂出这句话,音色却因为呼吸急促而带着颤,眼底的怒火与惊慌交织,绷紧成一张随时会崩裂的面孔。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金边眼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透过镜片,目光更显压迫,酒意混着热度,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逼近,像一团灼人的火,近得足以烧透她的每一寸皮肤。
周越几乎是用强迫的方式,将她按在洗手台前,动作猛得让她险些站不稳。
背后是他灼热凌乱的呼吸,胸膛的起伏隔着衣料撞在她背上,带着难以忽视的急迫;眼前的镜子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模糊却更危险。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指尖死死扣着洗手池的边缘,指节泛白。可周越此刻,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野兽,筋肉紧绷,气息粗重,而她,恰恰成了他唯一的出口。
她下意识想闭眼,去屏蔽这份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重负,可他的手忽然抬起,粗粝的掌心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强行抬高,逼她直视前方的镜子。
“看着你自己。”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压在胸腔里的雷,嘶哑中裹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说我像发情的公狗……”
话音一顿,他的目光在镜中与她交缠,嗓音更低,像贴在耳骨上的热气:“那你呢?”
镜中的夏知遥,瞳孔微颤,眼神在混乱与抵抗间剧烈摇摆,可在那深处,却潜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唇瓣微微张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心口的急跳和一片被卷入深渊的迷茫。
夏知遥被他从洗手台猛地抱起,几乎没有一秒思考的余地,身体便重重地摔进床垫中央。所有的意识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床沿,她在突如其来的失控中,徒劳地寻找能让自己稳住的东西。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仿佛连神经末梢都在发烫。
周越紧随其后,整个人如同猛兽般扑下,沉重的气息压迫着四周的空气,将她牢牢困在他的影子里。
那股炙热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唇齿碾过她的唇角,带着狠意与蛮力,像是要将她拆得七零八落,再一点一点地拼回去。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无法克制的强势与深陷的执念,让人无处可逃。
他的动作像暴风骤雨,每一次逼近都在吞噬她的呼吸。
那种感觉像是在悬崖边被推下,失控在一点点攀升,压得她喘不过气,也让她莫名习惯了这种压迫感,一种无路可退、只能迎上的习惯。
他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沉默得近乎冰冷。
金边眼镜早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下,湿漉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眼中暗沉的情绪厚重如夜,没有温柔,没有动摇,更没有一丝情欲的温度。
那一刻,她被失重感吞没,视线变得迷离的空白里,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抱住他,甚至想去吻他,哪怕只是片刻的回应。
可当她睁开眼,仿佛方才的一切,与情绪无关,与她无关。
她的手僵在半空,悄无声息地收回,动作极轻,却像是把整颗心抽离出去。
瞬间退潮,他们此刻依旧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呼吸相缠,可这一切之间,连一个吻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