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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好像刚被人当场揭了短。

林千帆一言不发,只微微垂下眼,夏知遥也没再看他, 径直绕到车侧,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多时,许诺匆匆从大楼里小跑下来,手里拎着文件袋和电脑包,外套在跑动间鼓起一层褶皱。靠近车门时,他瞥见车内的几个人,脚步明显顿了顿。

“……早。”他略带迟疑地打了个招呼,视线在夏知遥和林千帆之间一闪而过,那点迟疑很快被收起,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利落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短暂沉默,周越低头调着导航,余光却一次次透过后视镜去看后排的她。

她靠在座椅上,低头翻着文件,仿佛全然隔绝了他方才的慌乱。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肩头,发梢映出一圈暖光,却没能让她眉眼间的冷意消散半分。

周越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发动机的低鸣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

副驾驶座上,许诺假装专心翻看资料,却时不时用余光观察后排,他太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性,周越越是沉默,心里的事就越多。

车子驶出城区,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和空旷的高架桥。

偶尔,周越才会淡淡开口:“你之前提的几个选址思路,我昨晚又做了交叉验证,确实可行。”

夏知遥抬眼看了他一瞬,语调平稳如常:“有更新数据的话,待会儿发我,我再做个备选评估。”

“嗯。”他回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度。

前排的许诺忍不住瞥了眼后视镜,正好捕捉到周越轻点头的细节,又看见夏知遥已经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翻阅文件。

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但空气里的沉郁,并不是他原先以为的那种“针锋相对”,反而有点和谐。

他悄悄合上电脑,把提前准备好的报表发进周越的邮箱,随后不动声色地取出耳机,装作在专心回微信。

后排,林千帆低声提醒:“夏总,等会儿我来记录选址初步反馈,您专注看场地就好。”

夏知遥微微颔首:“辛苦啦。”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最沉默的,反而是周越,他目光专注在前方路面,却一次次在后视镜里停留。

那些不经意的动作、呼吸的细微起伏,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努力捕捉某个已经远去的瞬间,还是在确认它已无法追回,可他很清楚,今天这一程,可能是唯一能靠近她的机会。

一个多小时后,车在一大片废弃的老厂区前缓缓停下,高大的厂房早已失去往日的喧嚣,铁皮屋顶布满斑驳的锈蚀,风卷起地面一层浅浅的尘土,在阳光里散成灰白的雾。

她站在厂房前,翻开资料本,神情迅速收回专注,抬头与项目负责人简短交谈,眉眼沉静,举止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而周越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

他看着她时不自觉绷紧的下颌线,看她蹲下查看地面裂缝时衣角扫过的弧度,看她握笔的手指因冷风泛起苍白却依然稳重。

他一言不发,仿佛那些琐碎细节比任何工程数据都更值得铭记。

直到项目负责人离开去接电话,场地一时清静下来,他才低声开口:“你昨晚……没睡好啊?”

夏知遥正翻着图纸的手顿了顿,动作极轻,她没有抬头,声音也淡得像刚掠过的一阵风:“还行。”

她不愿多说,他也没再追问。

绕了一整圈,四个人走在偌大的空地上,夏知遥停在图纸前,视线扫过那块标注为“娱乐分区”的轮廓,语气沉稳:“这一块是主题乐园加Mall,做复合型开发?”

“对。”周越点头,“沉浸式体验为引流,商业闭环做变现支撑。”

“单做主题乐园太重。”她眉头微皱,“投资大、现金流压力大,单体乐园从建设到回本至少五年周期起步,没有配套Mall托底根本撑不住。”

“所以从立项开始我们就排除了纯乐园的结构。”周越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Mall是主资产,乐园只是场景化补充,配套餐饮、零售、演艺、亲子娱教,全是高频刚需,主打组合效率。”

夏知遥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北侧图纸上标注为“B馆”的区域:“后续运营是走自营,还是引外部IP?”

“IP引入。我们已经跟国内某头部动漫厂牌谈得差不多了,目前是排他协议框架。”他语气平静,“IP本身自带流量,对融资、招商和前期预售都有拉动。”

“文娱部分别拉得太满。”她点出要害,“现在影院、剧场、亲子类全在走下坡路,坪效持续下滑。”

“文娱只是气氛组,不做收入主力。”他接得很快,“Mall核心业态放在生活方式集合:头部餐饮、运动旗舰店、泛零售、大健康。文化体验只占一层,控在15%以下。”

夏知遥沉吟半秒,目光越过围挡边缘的塔吊,“这块不是核心商圈,人流要靠导入,地铁什么时候通车?”

“两年后。”周越答,“这点我们测算过,是赌点之一。这块在市政规划里属于换乘枢纽,地铁和高铁都在两公里内,还有一整片棚改、旧工业片区同步推进。五年后能成一个完整客群圈。”

她微微点头,声音依旧理性:“但新区最大的问题是空心化。人来得了,留不下,就成了白天热夜里凉,消费闭环还是破的。”

“所以加了长租、公寓、共享办公。不是等人来,是把人留下。”

夏知遥看他一眼,终于道:“你是真的想做。”

“嗯。”

她翻着资料,“怎么回本?”

“Mall先做重仓,锁定头部租户,走底价+反向投资。PE给了回报要求。”

“多少?”

“12,税后。”

夏知遥看他一眼:“偏保守,但也算合理。”

她翻着图纸页脚,“Mall收租回本至少五年,主题区不融资根本起不来。”

“PE愿意投,前提是IP入股+上市通道。还有一支基金想控底层物业,走REITs。”

“做双主体,商业用MOM模式,乐园单列项目公司。这样底层资产权责分清,方便后期分拆融资或引战。”

“投资窗口?”

“七年,盈亏平衡四年半。”

“住宅部分?”

“不能做。只批长租、公寓,不能卖。”

她安静听着,几秒后低声道:“你做了很多功课。”

他偏头望向她,眸光里藏着一点笑意:“怕你挑刺啊。”

她没接话,只望着风里卷起的图纸页角,语气淡得近乎平静:“这项目我得回去再跑一遍风控。”

“我知道。”他缓声说,眼神忽然柔了下来,“但我也知道,如果你点头,其他人就都会信。”这句,在行业里是一种隐秘的尊重,也是一种私人的托付。

夏知遥没有立刻回应,只低下眼,将资料夹合上。风从厂区的空隙间灌过来,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干净利落。

“好,”她开口,语气平稳,“我回去再复盘一下招商结构和现金流模型,做个风险评估报告。”

她转过身看周越一眼:“你们下一轮谈判什么时候?”

“暂定半个月以后。”周越顿了顿,像是权衡后才补上一句,“你在的话,会顺利很多。”

她既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淡淡道:“把你后补的那些数据也一并发我。”

说完,她将目光收回,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与铁皮轻微的颤动。

四个人匆匆吃了顿午饭,又沿着新修的主干道去看附近的基础设施。

地铁站外的围挡上贴着未来规划图,显示线路将在一年内贯通,旁边是正在搭建的公交枢纽。工地的钢架在风里微微晃动,伴着金属摩擦的声响。

夏知遥站在施工围栏边,手里拿着资料在做标记,周越则半倚在车门旁,看着她的侧影没说话。

接着是一处备用地块考察吗,那是一片空置的工业用地,杂草和碎石覆盖了大半面积,周围零星散落着废弃的集装箱。

他们沿着边界走了一圈,林千帆拍照记录,许诺则在平板上比对数据。夏知遥提出这块地的成本和未来改造潜力,周越却指出了它在物流和主干道连接上的劣势,言语不多,却一针见血。

返程前,他们来到最后一站,附近即将封顶的民居项目,他们乘着简易的施工电梯缓缓上到顶层。

楼顶没有护栏,视野却因此无遮无挡,脚下是半成型的住宅区,远处的厂区、地铁施工点、备用地块,像拼图一样落在视野里。

风很冷,夏知遥站在楼顶边缘,眯着眼看远方的地平线,手里捏着一张折角的规划图;周越走过去,与她并肩而立,没有说话,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几分钟后,他们准备返程,车窗外,是冬日特有的苍白色调,风穿街过巷,将路边行道树上残留的黄叶卷起,沙沙作响,车内暖风轻柔,恰到好处地驱散着寒意。

夏知遥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忽然语气轻松地问:“反正快下班时间了,你要先回去吗?”

林千帆眨了下眼:“今儿不用加班啦,夏总。”

夏知遥偏头看她一眼,笑着打趣:“啧,这么不习惯?不是平时最爱加班的人?那要不跟我回公司?”

林千帆立刻坐直了身子,摆手连连:“别别别,我回家!”赶紧对着周越说:“周总,您前面地铁口给我放下就行啦,正好顺路。”

这时坐在旁边的许诺也眼巴巴地看着周越,眼里写满了“我也可以不跟”的信号。

周越斜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会儿路过你家,顺便放下你。”

许诺顿时咧开嘴,像得了赦令似的:“得嘞,谢主隆恩!”

车内气氛轻松了几分,后排的许诺原本安静地刷着手机,这时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周越,又看了看窗外。

两个助理先后下了车,街边灯光次第亮起,冬日的黄昏像一层灰蓝色的雾,缓缓笼罩了整座城市。

车内一瞬归于安静,夏知遥没有立刻动,手指搭在包扣上,有点犹豫,又有点是在权衡什么。

周越没有催她,只是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静静等着,眼角余光却悄悄落在她身上。

片刻后,她还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跨步坐了进去,拉好安全带,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没有再说话。

他们之间,终究也只能靠这些不经意的细枝末节,一点点地靠近。

副驾驶上的她安静地望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倒退,仿佛那不愿回顾的过去也随之远离。但她知道,不是的,那些还都在,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了。

“周五晚上的饭局,你知道还有谁去吗?”

夏知遥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微微摇头:“你爸跟我爸定的,没具体跟我说都谁去。”

“嗯。”他点了点头,似乎思索了一瞬,才继续道,“上周回家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不少公司的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眼神也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倒是……听得挺认真。还说挺支持我这边的决策。”

“挺好啊。”夏知遥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车子停在红灯前,前挡风玻璃映出两人的剪影,周越忽然转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他约你和你爸吃饭,不光是为了吃饭。”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下,低声问:“我知道,肯定是看你回国发展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毕竟我爸在这些地方有点话语权。”

周越没立刻答话,只是呼出一口气,凝视前方的灯火:“我估计也是。”

她话音落下后,车里又陷入一阵沉默。

红灯还未跳转,街口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一层浅浅的金晕,把两人之间的距离衬得既近又远。

夏知遥低下头,翻来覆去的把玩手机,动作细致得仿佛是在掩盖心里的某种动摇。

夏知遥站在楼道门前,转过身看他一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理智从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咱们去了见机行事吧,能帮公司当然更好。”

她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声音不重,却像夜里的一道风,划过心口,不痛,却有点凉。

周越轻声问出那句话:“嗯,对了,你从纽约去希腊……回来之后病了很长时间吗?”

夏知遥原本侧头看向窗外,听到这话,她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声音却淡得像水:“也没有。就是有点营养不良,休息不好。”

她没有撒谎,也没有说真话。

“怎么搞的?”周越转头看她,语气不重,却透着一丝止不住的担心。

夏知遥仰头靠在副驾座椅上,眉间透着疲惫,眼神却飘忽不定,过了两秒,才轻声开口:“我也不知道,就是……吃不下饭,睡不好。”她的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带着一种隐约的、说不清的哀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眼神沉沉的,嗓音沙哑而真切,几乎是低低地呢喃:“那天我摸着,都是骨头。”

这是两人那夜之后,第一次有人提起这些细节,那些原本被搁置在沉默深处、无人触碰的片段,此刻像是被轻轻揭开一角,露出藏在底下的灼热与疼痛。

夏知遥的指尖慢慢收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毫无察觉,心跳却在那一刻失了控,重重撞在胸腔里。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内柔缓的暖风吹散:“你是后悔了吗?”她话说得极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心口里剜出来。

“如果是……我也可以当没发生过。”那语气不是真心接受,她害怕听见答案,却又不得不问,怕他说后悔,怕他说不后悔。

她把脸别到一边,望向窗外,哪怕只是昏黄的倒影,她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不安。

周越侧头看她,手指悄悄收紧了方向盘,那一夜,他记得太清楚了,他怎么可能后悔?

“那你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压抑的咬牙,“你后悔吗?”语气不重。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怕她说“后悔”两个字,他怕自己听见。

夏知遥猛地转过头看他,只是这一眼,就被他眼底那种复杂又近乎绝望的情绪噎住了。

她原以为他会冷静会克制,可他眼神里分明有情绪,是委屈,是挣扎,是一种“我根本不该承受这个”的愤怒。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扣住大衣内侧,捏得掌心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了怕他信,也怕他不信,她说“不后悔”怕他得寸进尺,说“后悔”又怕自己崩塌得太彻底。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是我先问你的。”她轻声道,语气有些自嘲,“周越你有时候真的很搞笑,不想回答问题就反问。”

周越盯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地抿了下唇角,那动作几乎不可察觉,像是苦笑:“你想听答案?”

他语气平稳得像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可那双眼睛却藏不住,里面是他所有克制、迟疑、和不敢靠近的深情。

夏知遥没有应声,只是转头看着窗外,夜色像墨一样沉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映出斑驳影子,一如他们支离破碎的过去。

她没有动,也没有逃,只是轻声说了句:“算了,不重要。”但她声音里,分明有一点点的颤。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周越握着方向盘,压住了某种冲动,他知道再多问一句,她可能就会逃,但他又怕她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不留。

良久,他才像是不经意一般,轻声说了句:“周五那天饭局结束,我送你回家吧。”

“……”她本想拒绝,可话刚说出口,就像被卡住了,她闭了闭眼,又低声补了一句:“行。”

周越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嗯。”

第57章 Chapter 57 他记得,自己曾……

大厦门前人潮穿梭,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楼间的缝隙,斜斜洒在灰白的人行道上,映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 夏知遥拎着包下车, 几乎同时,旁边一辆深灰色轿车也稳稳靠边停下。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郑晓天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懒洋洋地下车。眼角余光正好捕捉到她的动作, 他嘴角立刻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今儿怎么没自己开车?”

夏知遥低头扫他一眼,语气淡淡:“晚上我爸跟周越他爸有饭局, 饭店在西边,我懒得自己开过去。”

郑晓天脚步一顿,眸色倏地一亮, 像是抓到了什么关键点,笑容也添了几分吊儿郎当的味道,慢悠悠地拉长尾音:“哟, 见家长啊?”

那尾音软软滑滑地拖出来,像一根挑事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人心口, 又不动声色地撩了一把。

夏知遥眉峰微挑, 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径直翻了个白眼:“我们特么从小就见家长了。”话音刚落, 她忽然顿住,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视线缓缓落回他脸上。

郑晓天正挂着那副“你心虚什么”的笑,吊儿郎当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洞察, 像是随时能把她的心思拆开来看。

夏知遥语气凉凉:“你是不是很闲啊,最近赚钱赚得你没事干了是吗?”

“闲倒不至于,”他慢悠悠地笑,“但听说某人昨晚还跟周总一起去看项目……”他刻意停了一拍,盯着她的神情,像是在等她露出哪怕半秒的破绽。

夏知遥却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仿佛在谈天气:“是啊,带着助理一块,要不下回你跟我们一起?”

郑晓天笑得更深,仿佛她说得越轻描淡写,他就越确定自己猜得没错。

夏知遥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又在那瞎琢磨什么呢?”

郑晓天摊了摊手,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这还用琢磨吗?我一想到你刚从纽约回来那阵子,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儿诶,”他话锋一转,嘴角勾得更深:“纽约,到底有谁在啊?”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你这么爱打听,不如直接去问周越?”

郑晓天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夏知遥抬脚走进门厅,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荡,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反正,你俩现在哥俩好,啥都说。”

郑晓天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那点玩味却更深,像是被她这一句话,彻底勾起了某种兴趣。

忙碌的一天过去,金橘色的余晖在高楼的玻璃幕墙间流转,像是为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却疏离的光。

夏知遥快步走出大厦,她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上午那套修身西装与高跟鞋,而是一件莫兰迪粉的衬衫,外罩灰色羊毛开衫,原本利落盘起的长发此刻松散地披在肩头,让她整个人的锋利边缘似乎被暂时收起。

她走到周越的车边,没有任何停顿,熟门熟路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随着动作,一缕淡淡的香水味在狭窄的车厢里缓缓弥散开来。

周越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抬眼,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半秒,上午,她还是那个冷静锋利、气场全开的职场女强人,而现在的她,却像是从战场卸下铠甲、换回了生活里的样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侧脸,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他问,语气平淡,却藏不住眼神里的微妙不解。

夏知遥把包放好,手肘支在车窗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弯,带着刻意的调侃:“你不懂。”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与心照不宣的意味:“见我爸,就得这样。”说着,她扯了扯身上的灰色开衫,唇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

周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从那双略显苍白的唇一路扫到眼底未掩的黑眼圈,她今天比以往更瘦,颧骨的弧度更分明,连笑意都透着薄薄的疲倦。

她没有再看他,只倚着车窗望向外面,“我爸要是看见我盛装打扮、气场两米八地去吃饭,那饭桌上肯定从头尬到尾。”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静,眼神却透着疲惫后的通透,“但如果我今天这样,他就会觉得我状态不好,最近辛苦,还愿意回家吃饭,懂事又听话。”

“所以你跟你爸,都装?”周越偏过头看她,语气不轻不重,眼神里却添了一抹难辨的复杂。

夏知遥被他看得笑出声,转回头与他对视,眸光狡黠又清醒:“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装,这是策略。”

她像是脖子有点酸,把座椅调得靠后一些,整个人懒懒地仰在座位里,手指随意拨了拨垂在肩侧的发。

“都照你那样,回家跟谈投资似的,”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唇角带着几分打趣的锋利,“难怪你爸把你当员工。”

周越望着她,夕阳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的脸上,将那道侧影镀上一层柔暖的光,勾勒出她睫毛的弧度,也衬出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一丝不容触碰的倔强。

那一刻,他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她总是那么清楚,该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该演成哪一种“自己”,就像是早已习惯,用最合适、最安全的方式去应对、甚至讨好这个世界。

可正因如此,他越发看不清,她真正的、卸下所有锋利与防备的那一面,究竟藏在多深的地方。

他们约好的饭馆藏在旧城区的胡同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灯笼,红漆木门斑驳,冬天的风从巷子口吹进来,这是一家他们小时候常来吃的地方。

两家的父母年轻时也常带他们来,哪怕后来家境各异、来往变少,这地方却一直没变。

夏父穿着一件墨色呢子大衣,鼻梁上的金属细框眼镜透着一点儒雅的锋利,他随手将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菜单时动作从容不迫。

周父则截然不同,剪裁利落的深灰羊绒大衣下压着一身暗纹西装,腕上的万国表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冷光,他一落座便先扫了一圈店里的布置,眉眼轻挑,“这家店啊,还是这味。”

夏父环顾一圈,语气温和,眼底带着些回忆的温度,“小酥肉和干炸丸子,还是招牌。”

周父笑着点头:“可不,就该回到这种地方吃顿热的,红烧狮子头、葱烧海参、酱牛肉……我年轻那会儿一顿饭吃仨馒头,全靠这点菜撑的。”

他边说边接过周越倒的茶,喝了一口,又随口点评:“现在倒好,西餐一刀一叉,回回都让我饿着回家。”

周越低头一笑,手却顿了顿,下意识朝对面看去,夏知遥正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神色镇定如常。

周父目光轻飘地扫了她一眼,带着惯常的审视与试探,笑意不深,却藏着一丝从商多年的老练。

夏父却已替她倒了杯热茶,声音低而温和:“这么冷的天,最近年底一直加班吧?刚才下车,看你黑眼圈都严重了。”

夏知遥弯了弯唇角,轻轻“嗯”了一声,语调懒懒的:“今天是挺忙的,中午饭都没怎么吃,准备空着肚子尝干烧带鱼。”

夏父轻笑:“你倒记得清。”

周父听着,唇角微扬,端起茶盏道:“那就别客气,一会儿让他们多上几个热菜。”

夏知遥起身替两位长辈倒酒,白酒倒在分酒器里,她动作娴熟,不疾不徐地倒满两只白瓷酒盏,又将酒壶轻轻搁回案上。

“哎呀,知遥不是酒量不错嘛,”周父笑着晃了晃酒杯,语气像闲聊却带着几分揣度,“在家跟你爸喝不喝啊?”

夏知遥抬眸一笑,侧过脸看向父亲,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乖巧:“喝得少,今儿周伯伯和我爸都在……爸,您看我能喝吗?”

她眉眼弯着,像半真半假地讨个准话,话音里既有客气的分寸,也藏着一点女儿对长辈的亲昵。

夏父正端着酒杯,与周父闲聊,听到女儿这一句,眉眼间不由松了几分,像是被她难得的亲昵逗笑:“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周父顺势笑着接话:“哎呀,你爸都点头了,那就陪我们各喝一杯,算是给我捧个场。”

夏知遥举杯前朝父亲眨了眨眼,带着点俏皮:“那我可就真喝了啊,爸可不许反悔。”

两位长辈都笑起来,气氛一瞬间被她这句轻松话冲淡了几分拘谨。

她转身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瓶,倒了满满一杯,持杯的动作带着一丝轻微的停顿,指尖微曲,那只左手戴着一枚碎钻细戒,低调却精致,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出极浅的光。

周越一直没说话,但那一瞬,他的目光被她的手牢牢牵住。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骨节分明,却不显单薄,指甲修得干净利落,透着半透明的润光。

他见过这双手落在文件上,在会议室里翻页、敲键盘、指着图表沉着讲策略。

也见过它缓慢而游移地抚过他,停在他脸上,轻轻收紧,她总在最不设防的深夜,忽然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脖颈,指尖像火一样,一寸一寸地烧过去,喉头猛地一紧,他几乎要咳出声。

“周越?”夏知遥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抬眼,才发现她已经坐下,手中酒杯微微一晃,正朝他轻轻碰来,“那我先敬周伯伯。”她举杯,语气温柔得体。

“我也一起。”周越低声说,嗓音有些哑,抬手与她的杯轻轻一触,耳根却莫名发烫。

夏父含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言,只把盏中酒缓缓抿了一口。

周父眉目微挑,却仍不动声色,只轻飘飘地添了一句:“你们这一代人啊,比我们年轻时厉害多了。酒桌上都讲礼数,干得也稳。”

“那是你们教得好,虎父无犬子嘛。”夏知遥笑着接话,举止落落大方。

而周越却一口饮尽杯中酒,酒气辣得他眼眶一热,脑海里却全是她那双手落在他腹肌上慢慢滑下的画面。

饭菜陆续端上来,锅包肉香气扑鼻,红烧排骨酥烂入味,干煸四季豆带着一丝蒜香焦气。还有一道香葱炒鸡蛋,是周越小时候的最爱。

两位父亲已然聊起旧事,从年初经济盘整讲到当年投资环境,语调不紧不慢,像老朋友话家常,又像多年未见后的试探过招。

“你们公司最近那个品牌重组的项目,我也听说了。”周父抿了口黄酒,手指轻轻搭在杯沿,目光却绕过酒杯落向夏知遥,“是你带的吧?”

她淡淡一笑,姿态稳妥:“团队一起做的,我负责整体方向,但具体推进还是靠大家。”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

“项目的方向、资源整合、关键节点这些,是她的长项。”夏父插话,语气不带夸张,只是平实陈述,用一种长辈的平静语气,将女儿的贡献摆在台面上。

顿了顿,他又笑了笑,补了一句:“我虽不做实业,但搞研究也几十年了。有时候看不清市场,看得清人。”

两人碰杯之后,酒盏刚落桌,周父便微笑开口:“知遥在你身边耳濡目染,做事确实有那股沉得住气、拿得起又放得下的劲。难得。”

夏父轻轻一笑,神色不变:“她是我女儿,但工作上我从不插手。她那点本事,不是靠我教的,是她自己在商业环境里摔打出来的。”

周父点点头,笑意稍敛,语气也转为郑重些:“那是她有这个能力,也配这个位置。”

一边是父亲多年商战的老辣言语,一边是夏父温和坚定的逻辑表达,周越忽然意识到,他们都不是会随便夸人的人。

而今天桌上的每一句话,看似寒暄,其实都像在打底,为人,为局,也为后面可能到来的更复杂关系。

他抬眼看向夏知遥,她将长发盘了起来,露出耳朵,珍珠耳钉小巧圆润,再往下,是她粉色衬衫领口微敞的轮廓,锁骨线下隐隐一颗细小的痣,静静地落在她左侧颈根与肩线交接的地方。

那颗痣,他记得,自己曾一寸一寸吻过去,他喉头一紧,咽下口中饭菜,忽然觉得有些渴。

第58章 Chapter 58 我们做了那么多……

饭局过半, 酒意慢慢浮上来,几人脸上都多了些放松的神色。

周父放下筷子,抬手抚了抚袖口, 目光落在夏知遥身上, 语气温和了些:“这次把周越派去你们天行,其实我挺放心的。”

他说着, 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儿子,眼神中有一种耐心而老成的父辈期待:“他这几年一直在外面拼, 没怎么歇过,也该沉淀一下了。有你带着,他在那边好好学一学, 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算心安。”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从夏知遥又落回到周越身上, 有意无意地点了点:“当然,我也不是一定要他留下来,等磨炼够了, 如果他愿意,还是欢迎他回公司,家里的事, 迟早要接的。”

这话说得不重, 却有一种资本惯有的沉稳暗示, 说得恳切, 但话里话外, 都是归属的意味,甚至隐隐有一种“终归要回轨道”的笃定。

周越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抬头, 只是淡淡夹了一口白菜,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执意:“我暂时没那个打算。”

周父眉头蹙了蹙,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说,”他放下筷子,终于抬起眼看向父亲,嗓音不高,却极稳,“我暂时不打算回家里那边。公司好好的,我在那边挺合适。”不像是顶撞,更像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立场声明。

夏知遥坐在一旁,察觉气氛骤然一沉,语气温柔却清晰:“其实周越最近在几个项目上推进得很好,适应得很快。我们内部和几位合作投资人都很认可他的判断和节奏,觉得他反应快、思路也很清楚。”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笑:“他有自己的节奏,我们这边当然不会浪费他这样一块好料子。”

她顿了顿,像是认真想了一下措辞,又继续道:“其实说到底,也不是去哪儿的问题,而是把事情做好。等他在天行把眼前这一段历练完,肯定还是要回正源的,到时候项目做得漂亮了,经验打实了,再回去,不管在内部还是在外面,名声都会不一样。”

她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正面驳斥,也没有空泛奉承,只是将“过程”与“归属”都温柔地排好了顺序,巧妙地将周父之前的暗示,化解成一个“水到渠成”的未来时。

“而且……”她声音更低了一点,似是玩笑,又带点认真的意味,“周伯伯您不刚才还说呢,我这几年自己闯出了点东西嘛。何况我是女孩子,男孩子更应该靠自己拼出些底气来,回家的时候,腰杆子才更直,对吧?”

她说完,举起酒杯朝两位长辈轻轻一点,微笑里带着点谦逊的俏皮,却又分寸恰好。

饭桌边的紧绷空气在这一刻被轻轻松了开去,夏父看了女儿一眼,轻轻点头,神色里有掩不住的欣慰。

周父则低头抿了一口酒,但目光明显缓了些,语气也松下来:“听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夏父看了周越一眼,又看了看女儿,含笑抿了口酒:“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知遥说得也对。放在哪儿不是做事?你们想清楚就好。”这一句既有长辈的包容,也有不动声色的提醒。

周父终于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是怕他错过了家里给的起点,走得太远,回头累。”

而周越沉默了一瞬,才再次开口:“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他的嗓音低哑了些,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坚定:“但人这一辈子,不能老想着回头吧?”

饭局散场,周秉诚笑着拍了拍夏仲明的肩:“走吧老夏,咱们车上接着聊,我顺路送你一程。”

夏仲明本想推辞,见对方神色热情、言辞恳切,便笑着点头:“好,那孩子们自己回去就行。”

周秉诚转头朝周越招了招手,语气自然却带着点意味深长:“把你知遥姐姐送回家啊。”

周越点了点头:“代驾一会儿就来,先送她。”

两位父亲已经并肩朝另一边走去,西装与呢子大衣在灯下投出两道长影,渐行渐远,街边只剩他们两个。

周越掏出手机,低头点了代驾,随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唇间,打火机“啪”地一声轻响。

火光在风里跳了一下,映亮他深邃的眉眼,单眼皮在镜片后显得格外凌厉,眼神半明半暗,透着一种安静的锋锐。

烟雾缓缓溢出,他微微仰头,唇线紧抿,侧脸隐在夜色里,被路灯切出冷硬的线条。

高颧骨、直鼻梁、下颌的弧度干净凌厉,眉骨天生带着压迫感,却又在此刻透出一种不经意的克制。

他单手插在羊毛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指节修长分明,整个人随意倚在路边的栏杆上。

夏知遥侧着身,余光忍不住落在他身上,她明知道不该多看,可还是被那副淡漠又专注的神情牢牢攫住。

酒意让她的理智松动,那股烟草味混着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得让她心口一颤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画面,他在会议桌另一端沉着发言的模样、在深夜走廊里低声喊她名字的声音,还有那些曾经不设防的亲近。

良久,周越偏过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嗓音低哑,带着酒意后的迟疑与一丝压不住的冲动:“你想去哪儿?”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不再是寒暄,而是直白得像一道越界的邀请。

她闻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那一眼带着酒后才有的轻微晃动,眉眼依旧淡淡的,却蒙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柔软。

周越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击中,上一次,他们就是在这种暧昧又失控的空隙里,走到了无法回头的那一步。

他指尖的烟已经快烧到尽头,火星在夜里一闪一闪,他却忘了去弹,喉结滚了滚,语气比刚才更低、更像是压着气息在说:“那你跟我走吧。”

夏知遥没有立刻答,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安静地看着他,风吹起她的发丝。

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没有否认,也没有答应,却已经是最清楚的答案。

下一秒,她轻轻侧过身,向他走近半步,那一步,短得几乎微不可察,却把他们之间隔着的沉默、试探与往事,全部拉近到触手可及。

周越看着她走近,感觉心脏的跳动声几乎要盖过街上的车流声,这个距离,他们曾经无数次接近过,却从未如此真实。

他盯着她,眼底那点被酒意催出来的冲动已经压不住,指尖的烟在夜风里烧到尽头,他却像没察觉。

周越的呼吸慢慢沉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的眼睛,离得更近了些,就在那股距离快要被彻底抹平的刹那。

“您叫的代驾。”司机探出头,笑着喊了一句。

两人都没动,只是彼此对视了一瞬。周越偏过头,把烟在栏杆边摁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走吧。”

他绕到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自己先坐了进去,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夏知遥顿了两秒,还是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下,车厢里安静得出奇,安静让周越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她就在身侧,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散开来。

窗外街景缓慢倒退,霓虹灯一帧帧划过,将她的侧脸映得朦胧而深不见底,像一潭随时会将人拉下去的水。

夏知遥感受到他的目光,却故意不去看他,周越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抬手松了松领口的扣子,视线落在她发尾,那上面还带着风吹后的细碎静电。

他的手抬起了一半,想去帮她理顺,却在最后一刻顿住。

沉默中,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夏知遥没抬头,唇角微微一勾:“你看着我,像后悔的人?”

他没接话,只偏过头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模糊的街灯,薄唇轻轻翘起,低低笑了一声:“不像。”

说完,他的手在座椅之间缓缓移动,像是不经意,却带着明确的方向,指尖先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停了片刻,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看他,只让那股温热的触感一点点覆上来。

周越的手指微微蜷起,试探性地将她的手扣在掌心,力道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占有感。

夜色从窗外一路后退,酒店门前的灯光映进车内,映亮了她的侧脸,那弧度干净、沉静,却藏着一丝被酒意和夜色浸出的柔软。

车停稳,周越先下车,但握着她手的那一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两人办完入住,踏进电梯,封闭的空间里,周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沉的、比脚步声更响。每走一步,那股紧张感就像被拧紧的弦,越绷越紧。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开口,却谁也没有停下,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掉了大部分脚步声,房门越来越近,而他们刻意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最后的理智,也是最后的温柔,他们都清楚,一旦再近一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周越抬手刷开房卡,门锁发出轻响,他推门走进去,没有回头,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

夏知遥在门口停顿了一秒,指尖在包带上轻轻收紧,最终还是抬步跨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下一秒,周越像终于压不住火,猛地转身,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从她跨进门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克制就开始崩裂,他已经等得太久,忍得太久,他需要确认她是真的在这里,确认这不是他反复梦见的幻觉。

他扣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压在自己怀里,呼吸炙热到几乎要灼穿她,额头贴近她的额头,嗓音低沉得像从喉底磨出来:“你为什么跟我来?”

那不是质问,而是逼问,逼她亲口承认,她和他一样渴望。

夏知遥仰起下巴,被迫与他的视线直面对齐,她没有挣扎,反而唇角微勾,眼尾透着酒后才有的微醺与挑衅:“你不是让我跟你走吗?”

她轻轻往前倾了一寸,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擦过他的唇角,“我不过是……配合你。”

周越眼底的黑色愈发深沉,像是瞬间被点燃又死死压着火。他低笑一声,掺着怒意、欲望,还有不肯示弱的满足:“你真有这么听话就好了……”

他的指腹收紧,捏着她的下巴,力道既带惩罚,又带着几分危险的温柔。

此刻,周越所有温文尔雅的外壳都碎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眼神偏执、带着压迫气息的男人,满身都是“你是我的”这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夏知遥被迫仰着头,唇边溢出一声轻笑,眼神却亮得惊人:“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说这种话……”她停顿半秒,目光直直落进他眼底,“那我可以走啊。”

周越眸光一暗,下一秒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压向门板,两人之间近得几乎没有空气,呼吸交缠,鼻尖擦过鼻尖。

那一瞬,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力量和那股蓄了很久的控制欲,被牢牢困在他与门之间,她心口的悸动和兴奋纠缠在一起,她知道,自己这是故意踩上了他最后的底线。

周越死死盯着她,眼里燃着的不是火,而是整整两年荒凉压抑后,一触即发的崩溃。

两年来,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汇聚成这个眼神,沉沉压下,却锋利到能割伤人。

他想要她,想要她的身体,更想要她的心,但他更害怕,害怕这只是她一时的冲动,害怕明天醒来,她又会回到那个理智、冷漠、不属于他的模样。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喑哑而克制,带着近乎疼痛的质问:“那次,我们做了那么多回……”呼吸急促,眼底情绪复杂到近乎狼狈,“你为什么不吻我?”

第59章 Chapter 59 我现在饿的不是……

这一句, 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他不敢吻她,因为他知道, 吻, 是情人之间的事,而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 他不敢说出口。

夏知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眼神冷静得近乎挑衅,仿佛在说:“你自己定的游戏规则,现在接受不了了?”

周越喉咙发紧, 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是没见过她冷淡的样子,可今晚的她, 不动声色得令人发疯,明明站在他怀里,却像隔着一层薄冰, 让人急得想去打破,又怕冰下是深渊。

焦躁像蚂蚁爬过骨髓,从心口一点点往四肢蔓延,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脸上却还强撑着镇定, 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起的压抑与烦闷, 正一点点撕开他最后的克制。

脑海里全是那晚她仰着头、抓着他、咬着唇忍耐的模样, 可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连一个吻都没给,就像是在用他发泄情绪, 而不是靠近他。

他终于像被逼到极限般开口,语速明显加快,声音低哑发颤:“你每次高chao的时候都会拼命抓着我亲……上次为什么不?你在怕什么?”

他的眼神像一簇压抑已久的火,危险、混乱,却又脆弱得近乎绝望,那股情绪像要烧穿她的骨血,他怕,怕得要命,却依旧用最锋利的方式把她逼到墙角。

她还是没说话,把他逼成了一头困兽,喘息急促,却还倔强地不肯低头。

下一瞬,他吻住了她,那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掠夺,像是堵她的嘴,也堵住他自己快崩坏的心,唇齿交缠间,有压抑到极致的渴望,也有无法言说的恨意。

可就在她忽然反扣住他的后颈,反咬住他唇时,他胸口那根悬了很久的弦才“啪”地一声落了地。

那是一种被反撩、被回应的确认,让他在失控的深渊里踩到了一块唯一的踏板。

周越像怕她溜走似的,抱起她,整个人将她压到床上。吻依旧不肯停,急切又贪婪,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她刻进骨血。

“你敢说……”唇齿间,他的低语又像质问,又像哀求,“……你一点都不想要我吗?”

他眼里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深得像要把人整个吞没,那种不安、脆弱、渴望混杂在一起,像是只要再得不到答案,他就会彻底溃败。

她却不看他,只盯着身后的墙,语气冷静:“你不是想要我来,就来了么?过程顺利,谁也没亏。”

周越神色一怔,眼神里像有什么瞬间碎了,“过程顺利?”他低声冷笑,那笑意带着血腥的锋利和嘲讽,“你真行,夏知遥。”

“你就这么干净利落、全身而退?每次都能抽身抽得干干净净,是不是?”

她没有回应,只是轻轻闭上眼,像是退回了她熟悉的防线,不回应,不动摇,不认输。

可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的沉默,不是无情,而是逃。

于是他俯下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低得发颤:“没关系,不说也行。你不敢说,我帮你说。”

他呼吸灼热,唇擦过她的肌肤,低语里带着凌厉的笃定:“你那天亲不下去,是因为你心里乱了,对不对?”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依旧沉默。

“你怕,一旦亲下去,就得承认我们没结束。”他的喉结滚了滚,声线低哑到几乎破裂,“你怕……你根本不想离开我。”

她终于睁开眼,那里面是冰,也是火,是被逼到极致的混乱与克制。

周越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笑里既冷又疲惫:“夏知遥,你真狠心。”

她眼底闪过一瞬动摇,脆弱一闪即逝,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嗓音沉下去,压得更低:“你到底要把我逼成什么样?”

下一秒,她忽然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了上来,那不是回应,而是反扑。是她终于放弃所有伪装,在决堤的一瞬间反击。

她的吻不温柔,甚至带着狠意,像是在惩罚他,也在惩罚自己。指尖用力抓住他的后颈,逼得他只能承受她的力道和情绪。

那一刻,所有压抑、所有没出口的话,全部淹没在失控的情欲里,再无退路。

浴室里雾气氤氲,暖黄色的灯光在水面铺开一层柔亮的波纹,夏知遥半倚在浴缸边缘,指尖在水面轻轻划过,耳尖却早已捕捉到外面的细微动静。

门被推开的瞬间,她连眼都没抬,只淡淡地吐出一句:“你有事吗?”

周越倚在门框上,发梢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沿着脖颈滑进松松垮垮的浴袍里。他带着股洗尽热气的湿暖气息,唇角微微扬起:“你怕什么?你身上有什么地方我没看过的?”

她这才抬眼,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发与松垮的腰带上略一停顿,眼尾缓缓挑起,唇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凉意,反手抛回去:“既然这么熟,那你干脆别穿衣服啊。”

周越低低一笑,像真没把这当威胁,指尖懒懒勾住腰间的系带,动作慢得像是故意的:“你说的。”

周越的手指慢慢收紧,腰间的系带被他轻轻一扯,松开了半寸,浴袍的领口随之滑落一侧,露出一截肩线,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意与热气。

夏知遥的目光跟着微微一顿,却不打算让他看出分毫异样,反而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水,把杯子放下,仿佛那一眼只是无意。

“周越。”她的声音很淡,却像刀刃划过水面,溅起细小的涟漪,“别玩这种没意思的事。”

他却像是被激得更有兴致,慢悠悠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水声与脚下踩过地毯的闷响。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有意思?”

夏知遥唇角缓缓勾起,像是随口一说,却字字带着凉意和刀锋:“跟你爸说你刚睡完我,这才叫有意思。”

周越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低沉,像被暗暗点燃了什么,“夏知遥,你这是在激我?”

他边说边向前一步,撑在浴缸前沿,几乎与她的脸贴在一起,水汽与热意将两人的呼吸逼到同一个频率。

“他要是知道,我不仅没送你回家——”话在唇边顿住,他抬眼看她,眼尾缓缓挑高,带着刻意的挑衅,像在刀口上再补最后一刀:“还睡了你。”

他低低笑了声,那笑意混着浴后的潮湿与锋利,单纯享受她此刻的表情:“你说,他是当场晕过去,还是直接高血压犯了?还能抢救得回来吗?”

她低下眼,睫毛在雾气中微微颤动,唇角像是忍着笑,又像在冷冷嘲讽。

下一秒,她忽然起身,水声细碎而急促,水珠沿着肌肤滑落,映着灯光。

周越的呼吸在那一瞬骤紧,刚要靠近,她却先开口,声音湿热又疏离:“我泡好了。”

经过他身侧时,带着水汽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手背,留下一瞬暧昧的湿热。

他伸手,将浴袍搭在她肩上,指尖顺着肩胛慢慢滑到手肘,动作看似随意,却在皮肤上逗留得过久,眼神瞬间暗下来。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他扣住,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她半推半拉地带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夜色与室内的热雾在这一刻交缠不清。

夜色在脚下的城市铺开,被室内暖黄的灯光晕染成柔和的深蓝,像一片静得危险的海。落地窗上映出他们的身影,近得几乎要重叠,逼得人连呼吸都变浅。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拒绝。

“你知道的……”周越的唇停在她耳边,呼吸滚烫,带着侵略性的耐心,像宣判,又像一声不容置疑的警告:“我,从来都不止一回的。”

话音落下,他没有立刻吻下去,而是像耐心剥开猎物的防线般,慢慢收紧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

她被迫转过身,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城市的灯火在她眼底碎成无数细小的光,那双眼睛清冷、警觉,却在极短的一瞬间,被他逼得染上了一抹慌乱。

周越低下头,指尖沿着她的下颌线轻轻滑过,热气在她耳畔一寸寸蔓延,带着水汽与他身上的气息。

“夏知遥,”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不说停,我就当你默认。”

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睫毛颤得细微而频繁。

那一刻,他的笑意更深了,俯身,带着不容闪避的力道,唇舌相触的瞬间,热度像被点燃的火线,顺着呼吸迅速蔓延全身。

她被迫仰着头,后背与玻璃摩擦出细微的凉意,冰与火在她的神经里交错翻涌。

周越像是故意,不急不缓地碾磨着这个吻,掌心的力道由克制到渐渐收紧,像要将她牢牢钉在自己与玻璃之间。

她指尖不自觉地蜷紧,抵在他胸口,却并没有用力推开,反而在他稍稍退开的那一刻,呼吸急促得更明显了。

周越盯着她,眼神深得像能将人拖入无底的漩涡,唇角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笑:“你看,你从来都没学会拒绝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像在掩饰什么,又像在挑衅:“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学会放过我?”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整个人像是要将她整个笼罩在怀里,热度和力道再一次压得她退无可退。

外面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蔓延,把两人的身影困在这方小小的、隔绝一切的空间里。

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空隙,夏知遥背对着他,眼睛睁着,呼吸轻得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周越盯着天花板,视线在黑暗中失了焦,辗转反侧间,心口的躁意一点点堆积。半晌,他终于低声喊了一句:“夏知遥。”

她没立刻答,像在等他下一句,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转过身,眉眼半隐半现,带着夜色的凉。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他缓慢地,几乎无声地靠近,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了她。

那不是带着欲望或侵略的吻,只是唇与唇的短暂触碰,温热而克制,他收住了所有更深的冲动,只为了在这一刻确认她的温度,确认她还在他怀里的距离之内。

夏知遥没有闪躲,也没有回应,只静静看着他,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幕发生,她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被夜色吞没:“睡吧。”

周越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一如从前,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些不设防的夜晚,只是心里的距离,比那道薄空隙更难跨过去。

夏知遥醒来的时候,周越坐在床边,背脊挺直,似乎是再处理什么工作,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沉静得看不出情绪。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拉了拉被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

凌乱的床单和交叠的褶痕像在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一切,连睡姿都狼狈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羞赧与慌乱。

他听见动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像例行公事般轻描淡写:“醒了?”

“嗯。”她嗓音发哑,带着刚醒来的喑哑与一丝不稳,轻得几乎听不清。

空气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她拉起浴袍腰带的窸窣声,与窗外模糊的车鸣交错着,显得格外清晰。

“我……先去洗个澡。”她低声开口,。落地的脚被地板的凉意一激,微微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快步走向浴室,把门轻轻带上,关门的一刹那,水汽未至,隔着一道门板,反而更能感到空气中未消的暧昧与不安。

周越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在眼眶上停了几秒,像是在逼自己清醒。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淡淡的潮气灌进来。

他低头点燃一根烟,火光在指尖一闪,烟雾还未散开,就被他按进了烟灰缸,只留下未燃尽的焦味在空气里徘徊。

浴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热水冲下来,拍在肩头,像是要把昨夜的触感一并冲走,可越是闭上眼,越能感觉到那些细节在皮肤深处留下的温度,他呼吸的节奏,他掌心的力道,还有那句不知是真心还是冲动的话。

她仰起头,让水从发梢滑过脸颊,试图让自己放空,可胸口的起伏依旧不稳。昨晚,她分不清是自己失了防备,还是他用某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逼近。

思绪翻涌间,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指尖却在发颤。那是一种介于慌乱与不甘之间的感觉,既想抓住什么,又清楚地知道,一旦伸手,就再也无法抽身。

外面,周越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只剩偶尔传来的一些声音,像是在收拾什么。她知道他还在,却不确定他会不会等她走出来。

她低下头,水流打在耳侧,像一场临时的掩护,掩住了那些来不及整理的心跳。

夏知遥走出浴室时,周越已经换上浴袍,长腿随意地搭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

晨光从肩头斜落下来,勾出他下颌线的冷峻弧度,眉眼清晰,却透着一点不属于清晨的沉默。

见她出来,他忽然抬眼笑了一下,像是随口找了个话题:“我爸还真问我,昨晚上有没有给你送回家?”

夏知遥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周越眨了下眼睛,语调吊儿郎当地补了一句:“当然是说好好送回去了,不然呢,告诉他咱俩在酒店落地窗前面……”

她没忍住,唇角一弯,靠在衣柜边,反击得干脆利落:“他恐怕会先杀了我。”

两人对视了一瞬,眼底都有一点掩不住的光。

下一秒,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像是在笑彼此的狼狈,又像是在笑这场荒唐的、带着熟悉味道的再度纠缠,只是笑意落下时,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未说出口的东西。

“你今天有事吗?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周越问,语气平淡得像是不经意,可耳尖却微微泛红。

夏知遥低头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话没说完,身影已经逼近,周越宽阔的手臂一伸,将她牢牢圈进怀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自然。

她肩膀微微一紧,本能地轻轻挣了一下,却没真推开,反而被迫贴近他的胸口,隔着浴袍,她能清楚感到他心跳的沉稳有力,像每一下都在告诉她,别想逃。

“不是说吃饭吗?”她靠在他肩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压不住尾音里那点被他牵动的慌。

“我现在饿的不是那个。”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嗓音低沉,带着笑意,又像带着一场蓄谋已久的占有。

热气拂过她的耳廓,顺着颈侧滑落,烫得她整个人微微一颤。

下一秒,唇被吻住。

这一场几乎是默契达成的缠绵,没有试探,没有语言,只有呼吸与心跳交错,像是从沉默里一路延伸出来的延迟释放。

他的唇很热,带着清晨的气息,也带着昨夜余温未散的执拗。

她回应得不急不缓,像是在印证什么,又像是在赌气般拒绝先退一步,指尖不自觉攀上他的肩膀,感受到那一瞬间他呼吸的骤沉。

阳光越照越亮,斜斜地铺在他们的肩背上,仿佛要将昨夜的秘密都晾晒出来。

可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他们像在逃避,又像在一次次确认彼此的存在,没有人说“我们和好了”,也没有人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可在这样的清晨,在这样一场无声的依赖里,情欲已经成为唯一能说话的方式,替代了所有原本该开口却不敢开口的话。

第60章 Chapter 60 周越,你很聪明……

中午, 他们下楼去了街角那家泰国餐厅。门口的风铃被推门声带得轻轻作响,混合着香茅和椰奶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菜单递到手里,周越靠在椅背上, 侧过脸看她:“你先点。”

夏知遥扫了一眼, 淡淡道:“冬阴功汤。”说完把菜单推回去,“剩下的你随便点。”

周越挑了下眉, 唇角勾着笑:“行,那我可不客气了。”他低头刷刷点了几样, 咖喱螃蟹、蛋黄焗龙虾、香茅牛肉,青木瓜沙拉,菠萝饭, 都是夏知遥喜欢的海鲜。

夏知遥拿了一块虾片,抬眼看他:“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了就打包带回去。”周越说得理所当然, 唇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菜很快上桌,金黄的咖喱酱浓稠泛着热气,螃蟹壳在光下泛着亮色, 龙虾外壳被烤得微焦,蛋黄香混着海鲜的甜气,一下子就勾起了食欲。

他看着夏知遥低头喝了几口冬阴功汤, 又象征性地吃了些沙拉和龙虾螃蟹,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吃得极慢, 每一口都像在勉强自己, 纤细的手指握着筷子, 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完成一场必须走完的流程。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她的脸颊映得白得几近透明。她本就瘦, 如今的模样却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连影子都显得轻。

周越的目光深了几分,低声开口:“你在纽约的时候,吃得还挺多的。”

夏知遥的筷子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那会儿有食欲。”又像是随口一说,“而且冷,身体自然想多摄入一点热量。”

周越没说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把什么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她不肯解释,他也不想逼问。只是那份克制背后,隔着桌面的距离,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潮水,一旦松开,就会倾覆一切。

可越是不说,就越让人在心里一寸寸陷下去,就像他脑海里,那片暴雪中的夜景,总是止不住地回放,她穿着厚外套坐在他对面,脸冻得红扑扑,一口一口地吃着牛肉饭,嘴角的笑意那么真,像个终于放松下来的人。

而现在,她安静地坐在他面前,手指修长,却连刀叉都握得没有力气。仿佛那一晚的她,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夏知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光清浅,却带着一点被戳破的恼意,“人会变的。”她语气淡淡,却隐隐透着防备,“胃口也会变。”

“可你不是这种变法。”周越盯着她,神色复杂而沉重,“不是正常的变,是……那种让人看着都不舒服的‘硬撑’。”

夏知遥沉默了片刻,手指下意识摩挲着餐刀的边缘,指节泛白。她弯了弯唇角,却没笑进眼底:“那你别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得这么尖锐。

周越没接话,只是将夏知遥面前的碗拿过去,默默盛了些菠萝饭,又把剥好的蟹肉和龙虾一一夹到她盘里。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自然。

夏知遥忽然又笑了笑,声音压低,像是在自我调侃:“那时候是真的饿得快,白天培训,晚上打工,三顿吃泡面也能干完两千字PPT,现在倒好,没活干也吃不下饭。”

周越抬头看她,那一瞬间,眼神像是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他说不清,她这句话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事实。

“你要是继续这样不吃,真撑不住。”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像是最后一次提醒,又像是在替自己找个理由,“吃一点,哪怕只为我爸那高血压不犯,也行。”

这话终于让夏知遥笑了出来,她低头舀了一勺菠萝饭,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行吧,”她轻声应了一句,像是随口,却带着几分真心,“为你爸的血压。”

周越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唇角微微一勾,俯身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刚做完,所以你不想吃东西?”

夏知遥正低头咀嚼,动作一顿,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眸色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你再说大声点,让所有人都听见啊。”

周越像没看见她的警告似的,语气还带着笑,不依不饶:“到底是不是?”

“不是。”她把刀叉放下,语气淡淡的,却刻意转移话题,“你还是多吃点吧。”

他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可她已经低头舀了一勺汤,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越刚放下刀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下意识抬眼看了夏知遥一眼,才接起电话:“喂,妈。”

那边语气轻快,夹着一点熟悉的唠叨味:“你在家吗?我今天带了点东西,顺路给你送过去。你别乱放,记得冰箱要收拾干净点,家里该打扫了。”

“没在家,”周越语气温和地打断她,“我和夏知遥在外头吃饭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哟?她也在啊。”

“嗯。”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夏知遥,她正用纸巾慢慢擦拭唇角,听到他的回应,动作轻轻顿了一下。

周妈妈笑着说:“那正好,你吃完饭回家一趟吧,我在你那放点东西。”

“好。”周越顿了顿,低声应着。

挂了电话,他随手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她,挑了挑眉:“我妈带了点东西来我那,让我吃完回去一趟。”

夏知遥“嗯”了一声,她的神情平静极了,像是一个局外人,正安安静静听着别人的家常。

周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随口说:“我妈她其实不知道咱俩现在……这样。”

“我知道。”夏知遥语气淡淡的,既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提醒,她一直都很清楚。

周越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随意闲聊:“你知道,那你没什么想法?”

夏知遥抬眼看了他一瞬,眉眼里没有情绪波澜,唇角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你希望我有什么想法?”

周越没急着回答,只盯着她看,带着几分探究的锋利,又掺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比如,”他语气慢下来,低得像是在试探,“希望她知道。”

夏知遥的眼神依旧沉稳,像一潭风吹不皱的水:“你想听真话还是好听的话?”

“真话。”周越盯着她,声音低沉。

夏知遥抬眸与他对视,唇角缓缓上扬:“真话就是,不想。”

那一瞬,周越的笑意像是被抽空,眼底的情绪压得更深,他靠在椅背上。

“知遥……”他刚开口,语气比平时更低,也更慢,像是要把某句话试探着推到她面前。

可夏知遥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在他话音还没落下前,就淡淡截断:“别说了,我不想听。”

周越的手指顿住,眉间的弧度微微一沉。

她语气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要燃起来的那点冲动:“我不想要那些有名字的关系,也不想让别人来定义我和你。”

“就算我想给,你也不要?”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别人听到,又像是在自问。

夏知遥低下头,慢慢擦了擦唇角,神情依旧不动声色:“周越,你很聪明,该知道,有些关系,不取名字反而活得久。”

吃完饭,周越结了账,两个人上了车,夏知遥靠在座椅上,一路无话。

周越解开安全带,淡淡说:“上去吧,我妈应该已经到了。”

进门时,玄关里已经摆着几只购物袋。

周越扬声说:“妈,我们回来了。”

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见他们两个,一脸笑意:“哎哟,这不是知遥吗?好久没见你了,比上次见又瘦了点儿,正好,这些是刚买的水果和点心,你们一会儿尝尝。”

夏知遥一见到周越妈妈,立刻换上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声音清亮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阿姨,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有精神。”

她一边掰着手指头算,一边笑着补充:“咱们这不是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吗?您怎么还越来越年轻了,是不是最近羽毛球打得又精进了?”

周妈妈被说得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尾都带着褶子:“就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话。”

夏知遥换好鞋,一边环顾客厅,一边装作第一次来的样子四处打量,眼里带着夸张的惊讶:“装修得不错啊,就是太空了,周越,你回来这么久了,也不想着好好收拾收拾家。”

周越还没开口,周妈妈立刻接上她的话,语气半带埋怨半带打趣:“他们男人懂什么呀,每天就知道上班,他这上了半天班,我都不知道他忙些什么。”

周越懒懒靠在沙发边,语气平淡:“现在我外派到知遥姐他们公司,做投资总监。”

“怪不得。”周妈妈笑着摇头,“真是巧啊,这么多年还在一个圈子里打转,你们这关系也算一直没断。”

夏知遥被她这么说,笑着顺着话:“算是吧。”

周越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水杯,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把周妈妈带来的肉菜一一分类收好,顺手打开冰箱,把不该放的东西挪到保鲜盒里。

她的声音轻快,不时和周妈妈聊起装修风格,甚至连哪盏灯光适合看书都点评得体。

他知道她在伪装,像是在演一个“第一次来”的客套访客。

可他也知道,在另一个城市的深夜,她曾一边烤着吐司,一边很认真地说:“我以后要个落地灯,能照到整个书桌角落。”

这熟悉感让他生出一种短暂的错觉,她根本不需要装作第一次来这里。

周妈妈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笑着开口:“你们都这个年纪了,以后结婚啊,房子、日子都得靠自己慢慢过起来,这房子我不动,以后你们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她转头看向夏知遥,神情亲切自然:“知遥,你这眼光好,后面周越要是谈恋爱,你帮着他掌掌眼。”

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问:“对了,你这也没个好消息?阿姨红包礼物都准备好了。你妈上次还跟我说呢,说你每天就是工作,连对象也不找。你们这些孩子啊……”

夏知遥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我妈就是爱操心。”

周越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着水杯壁,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应付过去。

周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诶,你那个大学同学不是挺好的吗?你妈跟我说过,上回你病了,他还去看你,在你家吃了顿饭的,叫什么来着……晓天?”

“郑晓天。”夏知遥笑着回答,“是我老板,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他那个人吧……”

话还没说完,周越淡淡地接过去,语气不重,却透着凉凉的意味:“他那个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周妈妈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话得这么干脆,随即“噗”地笑出声来,摆摆手:“哦,那还是当朋友的好。”

夏知遥也被逗笑,低下头抿了口水,借着动作掩去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玻璃杯壁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片刻后,她眼角微抬,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桌上的菜肴,落在对面那个沉静坐着的男人身上。

周越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笑意,却像暗藏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情绪,隔着餐桌的距离,静静锁住她。

周妈妈还在不紧不慢地叮嘱:“公司忙就忙吧,可你也得注意吃饭。茶叶我给你放柜子里了,床单我已经换成新的了,还有……”

她一边说一边到处看着还缺什么东西,话题像没尽头一样延伸,列出一长串“需要这个,需要那个”的清单。

周越低着头,像是在听,却始终没回应,只是慢慢地,将目光移向了夏知遥。

他的视线很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从她的脸颊开始,一路往下滑。那目光缓慢、刻意,仿佛在拆开她的外壳,直到落在她颈侧的那一截皮肤。

夏知遥心里一紧,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脖子,她不确定昨晚上周越是不是又在她脖子上留下什么痕迹,只觉得一股热意顺着脖颈爬上耳尖。

周越撇了撇嘴,唇角那抹笑意带着一点坏,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夏知遥看懂了他的意思,心里又急又窘,他就是故意的。

周妈妈突然转过头来,笑着对夏知遥说:“知遥,你来帮我看看,还缺什么不?我怕收拾得不全。”

“好的。”夏知遥立刻应了声,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赶紧起身跟着周妈妈去了卧室。

身后,周越的视线还落在她背上,那种带着点戏谑的温度像隔着空气追了过来。她没敢回头,只觉得脚步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