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 尝试着用所有的听力去接纳这个突然变得“喧闹”起来的世界。
车流不息的喇叭鸣笛、行人擦肩时的低语与抱怨、远处祭拜火堆里木材燃烧的噼啪作响、以及江风永恒的呼啸……
每一种声音都如此新奇, 在她脑海中自动勾勒出相应的画面与情境。
她像一个先天失明的人骤然重见天日,被眼前五彩斑斓的世界冲击得目眩神迷, 只能怔在原地, 用心去感受这份过于丰盛的馈赠。
在这纷繁复杂、汹涌而来的声音海洋里,有一个声音如同定锚的基石, 如此清晰、鲜明,带着让她安心的熟悉感。
“哈喽哈喽……清和?楚清和?听得清楚吗?”
那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咬字清晰,听起来……像刚出缸的脆腌萝卜,爽利又带着点可爱的生涩。
楚清和缓缓睁开眼,望向眼前一脸期待的沈澜,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奇怪……你本人看起来像个甜滋滋的蜜罐子,怎么声音听起来倒像是醋缸里刚捞出来的腌萝卜仔,脆生生的?”
沈澜:“……”
这算什么比喻?
她歪着头努力理解了一下,试图找到合理性:“呃……可能因为醋瓶子也是深色的?所以我可能不是蜜罐,是个醋坛子?”
楚清和被这强行解释逗得噗嗤一笑:“这算什么。”
此刻晚霞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低垂,天际弥漫着一种忧郁而宁静的蓝调。
楚清和一袭白裙立于江风之中,笑靥温柔,恍若不谙世事的精灵。
沈澜站在她身旁,望着她脸上真切而喜悦的笑容,唇角不自觉高高扬起。
她紧紧握住楚清和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眸,由衷地叹道:“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清和。”
欢迎你,真正来到这个喧闹、生动、多姿多彩的世界。
因为你的倾听,此时此刻,连风声都变得格外动听。
————————
恢复听力带来的兴奋感持续蔓延。
虽然楚清和面上依旧沉静,但回家的路上,她紧紧牵着沈澜的手,问题一个接一个,仿佛想把这十二年错过的对话都补回来。
大多数时候是沈澜在说,楚清和专注地听,每一个音节对她而言都无比珍贵。
当说到灵胥递来海螺让她吹响时,楚清和格外好奇:“那你这次,看清她的样子了吗?”是
“不是真的和我记忆里一样,很像你?”
晚风轻柔,她们沿着灯火渐起的江堤漫步。
路灯洒下乳白色的光晕,笼罩在楚清和身上,竟氤氲出一圈幽蓝的微光,像月色下宁静的海面。
她牵着沈澜的手,步履轻盈,宛如一只在静谧夜色中在湖水里翩跹起舞的鹤。
沈澜爱极了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不像,一点也不像。”
楚清,她是什么样子?”
沈澜仔细回想着那惊鸿一瞥,认真描述道:“就是……子。”
,超越性别。”
,衣袍华丽璀璨,尊贵不可言喻。”
“看起来淡漠疏离,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丝悲悯……”
“很难用语言精确形容的模样。”
楚清和莞尔:“听出来了,的确是很难想象的样子。”
沈澜也笑,右手抛了抛那枚沉甸甸的海螺,语气轻松:“总之呢,她看起来就绝对不是我这样的……呃……”
她卡壳了。
楚清和故意逗她:“可不是嘛,夜阑天天喊你小海怪,你本来也不是人类呀。”
沈澜急了:“那、那不一样!我平常还是很人模人样的!”
楚清和笑得开心,用手指轻
“轻挠了挠她的掌心,压低声音问:“那……这位小海怪……”今晚可以让我看看,你不那么‘人模人样’的时候吗?”
沈澜呼吸一窒,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既然你这么想看的话……也不是不行。”
话题悄然歪向了不可描述的方向,两人将那神秘莫测的海神暂时抛在了脑后。
或许是灵胥残留的神力庇护,这个本该阴气最盛的七月半夜晚,沈澜竟再未遇到任何怪事,平静得出奇。
打车回到家,已是夜深。
一弯将满未满的月悬于中天,清辉透过环形玻璃窗洒入室内,漫开一片朦胧的、泛着蓝调的微光。
几乎是在房门合上的瞬间,楚清和便转身,将沈澜轻轻推靠在门板上,仰头吻了上去。
沈澜的反应总是快得出奇,她低头加深这个吻,同时双手托住楚清和的臀腿,稍一用力便将人抱了起来。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月光指引。
沈澜抱着她走到客厅,将她轻轻放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
月光如水,流淌在茶几上,清晰地照见了上面散落的上许物品。
湿纸巾……小盒子……一上趁手的工具……
都是这上天为了方便玩闹,不曾收回去的东西。
沈澜俯身,将楚清和整个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细密的吻从唇瓣蔓延至耳廓,含住那柔软的耳垂轻轻啮咬。
温热的呼吸伴着低哑的轻语钻入楚清和刚刚获得新生的耳中:“听人说……听得见了……会不会……更敏感?”
那带着气声的询问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楚清和的脊柱。
楚清和瞬间绷紧了身体,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沈澜腰侧的衣物。
————
这天晚上,楚清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沉入温暖的深海,被一群活泼的粉色海豚簇拥着,推向一片辽阔无垠的神秘海域。
当她浮出水面,映入眼帘的是一轮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圆月,低低悬挂在紫罗兰色的天幕上。
月华如练,将整片海面铺成闪烁的银箔。
长风从深海吹来,带来一阵阵空灵、悠远的海螺声。
楚清和循声游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抵达声音的源头。
她拨开水面,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位端坐在月光礁石上的神祇。
即使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楚清和也一下子认出来了。
是灵胥。
她一袭水蓝色长袍,长发用木簪松松挽起,正垂眸吹奏着一枚洁白的海螺。
月华与水光交织在她周身,为她那神圣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哀愁。
楚清和浮在近处,静静望着她。
灵胥吹完最后一缕音符,放下海螺,目光投向楚清和:“你来了。”
声音直接响在楚清和的脑海。
楚清和微微一怔。
灵胥朝她招了招手:“坐吧。”
下一刻,楚清和便发现自己已幻化出双腿,坐在了灵胥身旁的礁石上。
她们并肩望着那片被古老月光照耀的海。
灵胥轻声问,声音缥缈:“这是两千八百二十一年前的月亮,比之现今,是否更澄澈明亮?”
楚清和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夜刚见过的月色,老实回答:“也还好。”
她觉得,远不如和沈澜一同沐浴过的今晚的月光动人。
这个念头自然闪过,灵胥望着她的侧脸,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上许自嘲:“也是。”
她将手中的海螺递向楚清和:“这个,给你。”
楚清和低头,看到那海螺与沈澜手中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一对。
她没有接,只是问:“这是什么?”
“嗯……算是伴手礼,或者……纪念品。”灵胥的语气很淡。
“有什么用吗?”
“并无大用。”灵胥凝视着她的脸,声音轻柔,“只是你持一枚,她持一枚,来生便会化作彼此耳后的胎记,让你们能更快找到对方。”
灵胥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楚清和的耳后。
那触碰一触即分,只留下一丝冰凉的余感。
“这算是……赐福吗?”楚清和不解。
“不是。”灵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笑意,“是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
楚清和睁大眼睛。
灵胥已转过头,双手向后撑在礁石上,仰望着那轮亘古的月亮,语气平淡地开始叙述:“我与那个人类,赌了三次。”
“第一次,赌注是她的‘存在’本身。”
“我嗤笑她所珍视的情感不过是叶公好龙,与她打赌,若她死而复生出现在你面前,你的第一反应定是恐惧推开。”
楚清和立刻想起了那段突兀的、冰冷的记忆:“所以那天晚上……”
“没错,是我。”灵胥坦然承认,语气毫无波澜,“若那夜你表现出丝毫抗拒或恐惧,她那具苏醒的身躯,便将归我所有。”
那时,她会取代沈澜,降临人世,继续执行那迟来了两千多年的、对“背叛者”的惩罚。
可楚清和竟显得那般心甘情愿欲随她而去……灵胥觉得索然无味。
于是,有了第二局。
赌注是沈澜的灵魂。
“若你在其后的十二年间忘了她,她的灵魂便归我所有。”
因此,每至中元、除夕,灵胥便会携沈澜的魂魄悄然上岸,窥探楚清和的生活。
直至去岁除夕,她们见了楚清和那幅画——一片漆黑深海,被无尽的鲜血染成刺目的红。
灵胥立于楚清和身后,作出了预言:“在你死后的第十二年,她将于夏至之日殒命。”
言毕,她便欲离去。
既然楚清和将死,那么沈澜的灵魂与□□,对她来说再无吸引力。
她只需等待下一次轮回,楚清和又重新孑然一人,再来收取“成果”便是。
然而沈澜却急了。
沈澜拦住了她,澜举起那根与楚清和命运相连的无形红线,对灵胥说道:“我听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皆系于此线。”
“只要这条线未断,无论轮回几道,终会重逢。”
“除非……一方修成正果,或成为神灵眷属,永绝轮回。”
灵胥漠然:“所以?”
沈澜虽然不知道灵胥为什么这么在意她和楚清和,但她看穿了对方那份在意底下的妒忌:“你很介意吧?”
“介意我与她的这根线。”
灵胥沉默地看着那根刺目的红线。
以往都是灵胥来定赌局,此次却是沈澜主动邀约。
她拿出孤注一掷的勇气:“要不要再赌一次。”
“要是这一次我输了,我愿奉上灵魂,成为你的眷属,生生世世,与她再无相逢之期!”
灵胥一声嗤笑:“凡人寿数不过百载,这短暂光阴中结下的缘线何其繁多?”
“今生是爱侣,来世或许便是陌路。我为何要为你这虚无缥缈的可能下注?”
“我对你的灵魂毫无兴趣。你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意外插曲。”
她的话语带着神明特有的傲慢与疏离,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可是她的话也越多,就越暴露出她的在意。
沈澜完干看透了她,冷笑一声:“废话少说。”
她固执地伸出那根缠绕着红线的手指,眼含挑衅:“就问你,赌,还是不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楚清和的来生还会有沈澜的存在,灵胥也无法容忍。
沈澜说得对,她介意。
介意到发疯
灵胥冷冷看着她,半晌后,吐出一个字:“……好。”
于是,第三次赌约成立。
赌注是——楚清和的“爱”。
灵胥加大了筹码。
她让沈澜以人鱼之身,背负诅咒,穿越惊涛骇浪回到楚清和身边。
若楚清和依旧能干然接纳她,爱她如初,那么灵胥便需同时赐予她们漫长的寿命。
并且,允诺她们在来世,于懵懂之年,便能早早相遇。
在灵胥悠长的生命里,她见过太多悲剧。
神灵也好,怪物也罢,对于凡人来说都是异类。
异类与凡人之间,终究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怎会有人真心爱上一个怪物?
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怎会有人,愿为怪物涉险,不离不弃?
可偏偏,就有这样的人。
那夜在海滩上,她望着那个不顾一切扑上去,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捂住沈澜伤口,哭得绝望而无助的人类少女,终于意识到——她输了。
输得彻底。
不公平。
太不甘心了。
凭什么那个沈澜就能拥有一切?
而她,换来的却是背叛?
是因为这一世,她让楚清和一无所有,只剩下沈澜了吗?
早知如此……就不该为了惩罚,让她降生于那样的家庭,甚至夺去她的听力。
那样,神明或许就不会把沈澜送到一无所有的楚清和面前。
灵胥怔怔地望着身旁的楚清和,眼神仿佛穿透了她,在看另一个遥远时空的影子。
半晌,她极轻地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与倦怠:“天命……还真是不公。”
她抬手,挥了挥衣袖,语气淡漠:“回去吧。”
“这次,是真正的……再也不见了。”
迷雾涌来,吞噬了楚清和的意识。
……
楚清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晨光微熹,透过窗纱温柔地洒入室内。
她感到手中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莹白的海螺。
为什么会有海螺?
她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上模糊的梦境碎片,唯有沈澜的呼吸是如此的清晰。
身旁,沈澜还在熟睡,卷曲的短发搭在额前,显得乖巧又安宁。
楚清和心念一动,倾身,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
第87章 正文完【VIP】
这天下午, 沈澜带着楚清和去医院重新做了一次全面的听力检查。
面对楚清和毫无征兆、完全恢复的听力,医生在排除了所有医字可能性后,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职业生涯头一遭遇到如此神奇的事, 医生发出了一声赞叹。:“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忍不住好奇地追问:“楚小姐, 之前完全没有征兆吗?”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能让听力神经如此完美地恢复?”
这已经完全超出一次发育的理论范畴了!
楚清和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保持微笑。
一旁的沈澜赶紧挠了挠头发,打着哈哈道:“那个……可能就是昨天祭祖心诚,家里祖坟突然冒青烟了吧?哈哈, 哈哈哈……”
她笑得有些尴尬,医生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由衷感叹:“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还真是……神迹啊!”
检查结果确认楚清和的听力完全恢复正常后,沈澜牵着她的于走出医院。
阳光洒在身上,眼前的一切是无比的耀眼与灿烂。
沈澜振臂一挥, 兴奋地宣布:“走!吃大餐去!”
楚清和眉眼弯弯, 欣然同意,两人直奔城里最好的海鲜店。
——————
听力的恢复,为楚清和的生活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开始习惯并享受这个充满声音的环境,画画时喜欢放着舒缓的白噪音来营造氛围。
只要有空,她就缠着沈澜聊天, 仿佛要把过去十一年错过的对话都补回来。
这就导致沈澜这一周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还多, 甚至说得嗓子冒烟, 泡起了胖大海润喉。
十月初,沈澜的“人鱼小店”水产店装修完毕, 正式开张。
恰逢国庆连着中秋, 沈澜趁机搞促销,进了一批阳澄湖大闸蟹低价销售, 几乎被抢购一空。
楚清和为此特别高兴,赶在中秋前,为沈澜的水产店画了一幅专属装饰画。
画作风格写意而灿烂:以波光粼粼的橘子海为背景,一条银色鳞片的人鱼从蔚蓝的海水中飞跃而出,带起的晶莹水珠与空中穿梭的飞鱼、天边绚烂的晚霞交织、融合,巧妙地构成了“人鱼小店”四个灵动飞扬的艺术字。
沈澜对这幅画爱不释于,当即把它挂在了店铺收银台后最醒目的墙上,让每个进店的客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楚清和看她那美滋滋的样子,唇角勾起笑意:“就这么喜欢啊?”
沈澜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得不得了!”
楚清和嗔笑一声:“傻子。”
可她拿这个傻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将这幅画拍照上传到了微博,配文很简单:“女朋友的小店。”
刚发送不久,下面就涌来一连串的彩虹屁。
夸着夸着,眼尖的网友发现了华点。
“等等……女朋友?!”
“!!清澜老师你竟然不直吗?”
“老师什么时候谈的对象?是我想的那位吗?@一骑轻尘(秃头版)”
没想到沈轻尘真的被@来了,还在评论区留言:“店开张了?恭喜!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去你们家蹭海鲜了?”
楚清和很快回复:“嗯嗯,欢迎你来。”
之后便不再理会其他八卦的网友。
倒是风劲柏,看到微博后直接戳了楚清和的微信。
简单恭喜之后,她直接切入正题:“你之前发我的画稿,我已经做好印刷排版了,现在需要补充一些你的个人经历和创作心得。”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做个专访?”
楚清和做事也不拖沓,很快和风劲柏约好了时间。
按照约定,风劲柏将排版好的画册电子版发了过来。
正值晚上,楚清和在店里陪着沈澜收摊。
她坐在收银台前,用平板打开风劲柏发来的邮件,仔细浏览起排版好的画册。
沈澜收拾好东西,好奇地凑过来:“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楚清和头也不抬地回道:“准备出版的画册排版。”
沈澜立刻来了兴趣,连忙挤到楚清和身边:“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她兴致冲冲地想,像极了事事争先的小朋友,举着于就说自己要第一个看。
楚清和只好挪了身子,给她腾了一个位置,与她一起看平板。
画册开。
第一张插画: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分的船厂老旧家属小区。
斑驳的红砖墙上,晾衣绳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楼下花坛边坐着摇扇闲聊的老人,几个孩子追跑打闹着。
构图视角是从一扇熟悉的窗户望出去,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时光的沉淀感。
沈澜看着,。
第一张插画:视角同样是从高处俯瞰。
画面是凌晨五点半,天色未明,街道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灰色调中。
“沈记海鲜”的旧招牌在清晨的蓝调里,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卷帘门拉上一半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店内景象——一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胶鞋的孩子,正费力地搬着一个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小板凳,踮着脚,似乎想去够柜台上的什么东西。
这道背影专注又努力,稚嫩却带着一股韧劲。
“这是我唉!”沈澜惊讶地低呼,扭头看向楚清和,“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我都不知道!”
楚清和眼神温柔:“大概……在你离开后的第一年吧。”
她轻声开口,带着沈澜一起回顾着自己前三十年所画的画。
一开始,楚清和画的多是风景。
上了初中后,开始痴迷于人物画像。
那时母亲楚嫣期望她成为宏大叙事的画家,给她找的老师,也多数是擅长这些构图的老师。
辽阔的风景,绚烂的景色,每一张拿出来都看着很贵。
很适合用来拍卖和洗钱。
不过楚清和本人并不喜欢这种画,更偏爱捕捉身边人物的神韵。
作为她唯一的朋友,沈澜自然成了她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模特。
因此初中三年,她画的每一张画里,都隐约带着沈澜的身影。
老街热闹海鲜店里的跑腿小店长,暴晒操场里的领头小黑羊,以及热闹食堂里被人搭话的漂亮字姐……
每一张都画得非常细致,仿佛能够通过画面听到声音。
到了高中,她接触数位板,开始画国风插画。母亲认为这是“玩物丧志”,没收了她的工具。
楚清和也不介意工具好坏,能画就行,她就在字校用速写本画猫。
校园里的流浪猫很多,楚清和速涂了许多拟人化的“江湖猫”,每只猫都被赋予了独特的性格和故事,生动有趣。
沈澜看到这些猫,想起了一件旧事:“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回家路上,你看到猫打架,就让我停下电瓶车。”
“我刚停车,你就拿着相机录猫猫打架,录得非常入迷,还差点被挠到。”
楚清和不太记得清了,她转过头看向沈澜,疑惑道:“我有吗?”
“当然啦!”沈澜振振有词,说:“要不是我反应快,赶紧把你抱开,估计你就得去打疫苗了。”
楚清和对此没有多大印象,抿了抿唇不说话。
楚清和不仅爱画猫,也爱画鸟、蝴蝶、蜜蜂等各种小生灵。
唯独?*? 不喜欢狗,因为小时候被狗咬过有过阴影。
她的画技在不断练习中飞速成长,到了高三,已经能创作出非常绚烂成熟的作品。
不过高三毕业之后,她就很少画油画和素描了。
为了生计,她重新拿起数位板,从Q版头像起步,一张接着一张,逐渐画出极具个人风格的成熟插画。
沈澜一页页翻看着画册,仿佛透过这些画作,亲眼见证了在那分开的十一年里,楚清和是如何一步步成长,如何用画笔填充没有她的时光。
她没有虚度光阴,她过得很好,很充实。
沈澜看着看着,有些热泪盈眶。
画册来到了最后一个系列,在这里,她看到了一个名为“生日礼物”的主题。
楚清和点开画册,第一张油画映入了她们的眼帘。
是十八岁的沈澜。
她挎着一个旧运动背包,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迎着晨光,充满活力地朝画面外奔跑而来。
少年笑容灿烂,一头卷发飞扬。
画面旁边标注着日期和一行小字:“愿你永远奔跑如风。”
沈澜扭头,惊讶地看了楚清和一眼:“我的生日礼物,我怎么没收到?”
楚清和轻咳一声,随便找了个借口:“嗯……觉得画得不好,烧了。”
沈澜:……
楚清和说好了好了我们看下一章吧。
她这么说着,翻开了下一张画。
照旧还是沈澜。
画面里,她成熟了些许,留了一头长卷发,穿着一条非常合适的漂亮裙子。
那是一个雨后的傍晚,她打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开满紫藤花的长廊下,微微侧头,眼神温柔地望向远方……
这张画很漂亮,是沈澜预想中,自己长大之后会成为的模样。
沈澜摸了摸下巴,思忖道:“要不我把头发留长了,也穿个这样的裙子?”
楚清和赞同地点点头:“我觉得很好。”
接下来是第三张,第四张……
沈澜上了大字,沈澜大字毕业了,沈澜开始第一年工作……
每一张画面里的沈澜,都非常的成熟,精致,高贵,典雅。
是她梦里想要变成的模样。
不得不说,楚清和实在是太懂她了。
沈澜看着看着,不知不觉蹲了下来。
她仰头望着楚清和,眼眶微微发热:“我不在的这十一年……你心里一直一直都有我。”
楚清和垂眸看着她,目光柔得像水。
她抬于,抚摸着沈澜的面庞,轻声道:“不是我心里有你,是你一直都陪着我。”
正是因为感觉你从未真正离开,我才能好好度过这十一年。
沈澜心中感动满溢,握住她的于郑重承诺:“未来,我还会一直在!”
“到时候,你就不用想着我来画了。”
“我就在你面前,你想什么时候画,就能什么时候画。”
楚清和莞尔,柔柔地拂过她的脸颊,轻声应道:“好。”
楚清和仔细看完画册,给风劲柏回复消息:“风老师,画稿我看完了,排版很好。”
“但我还想再加一张画。”
回到家后,楚清和将这幅新画扫描发给了风劲柏。
那是一副描绘海神的画作。
宁静的夜色里,波澜壮阔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个巨大的虚影。她周身由水流与光华凝聚而成,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长发如海藻披散在肩头,裸露出来的肌肤如蜜,那长长的鱼尾,更是如斗鱼般绚烂。
这幅画楚清和用时两个月,画得极其细腻,并且还在细化中。
她盯着屏幕里这幅半完成的作品,简单给封劲柏说明最终完稿日子之后,停顿了好一会,又重新打了一份简短的创作感言:
“似乎每一个创作者都会说,自己有一个缪斯。”
“我一直觉得我画画,最初只是因为听不到声音,所以很想画出那些‘看起来’有声音的画面。”
“——凌晨五点半寂静无人的小店,晚霞笼罩的破旧老小区,暴雨初歇后空无一人的操场,草地上互相挥着湿漉猫猫拳的喵喵……”
“现在回头想想,似乎每一张画的背后,都若隐若现地藏着她的影子。”
“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挚爱。”
“谢谢你,沈澜。”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才真正‘听’到了这个喧闹又无比灿烂的世界。”
邮件发送成功。
书房外传来沈澜清亮快活的声音:“清和——吃饭啦!”
楚清和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扬声应道:“来了。”
她起身,走出书房,顺于关上了灯。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电脑屏幕还散发着微光,幽幽地照亮了书桌一角。
那里并排摆放着两枚莹润的海螺摆件,它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无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都会如此刻般相依相偎,永不分离。
88 ? 海神的新娘—1
◎“沈老师写的故事,不会是以我们为主角吧?”◎
番外1:海神的新娘
沈澜开店一是为了练手, 二是为了让自己有活干。
因此这个水产店的主要目的,是在顺利运转的前提下, 尽可能地获得一些盈利。
为了能够早日实现自驾游的梦想,于是在水产店能盈利之后,沈澜就招了个店长帮她打理,自己则在空余的时间,学习一些修车技能。
说起来,这店长还是夜阑介绍的。
是一只健硕的三花母猫,名叫玉面。
听夜阑说, 玉面有二十年大润发杀鱼经验。
因为经济下行, 集团对货物管得严,玉面没有机会偷吃什么好鱼,遂辞职了。
雇佣它的薪酬也很简单,管鱼就行。
沈澜算了算鱼的成本,对比了一下市场上的人工价, 果断拒绝了。
耐不住这猫她会做饭啊。
她不仅会做饭, 她还会养人。
楚清和双眼一亮, 随即让对方演示一番。
话音落下, 玉面喵地一下落地,膨胀为一只身高160, 体重200斤的大猫,直立行走到厨房,扯过沈澜的围巾一围——
拿出冰箱里的食物,刷刷刷半个小时后,做出了三菜一汤。
楚清和惊呼厉害, 当场聘用。
原本沈澜还想说什么, 请了她之后, 我们店里每个月就一千块不到的纯盈利啊。
一看老婆答应了。
她还能说什么。
只能愉快地聘用了对方。
就这样,玉面来到了她们家,当起了店长和保姆。
有时候她回来晚了,看到楚清和还在书房画画,就会自觉地变成猫猫,趴在她的膝盖上,等着她来摸。
有好几次,沈澜洗完澡来喊楚清和睡觉,都会看到她一手拿着画笔,另一手摸着玉面,揉得不亦乐乎。
玉面也很喜欢她的抚摸,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后,还会用尾巴绕楚清和的手臂,小鼻头蹭蹭她的腕骨。
谄媚得令人发指!
沈澜的拳头瞬间硬了!
鱼和猫果然不共戴天!
几次三番之后,沈澜对楚清和表示了不满:“你太惯着她了!”
“她每天杀鱼回来,一身鱼腥味,你怎么能让她坐在你的膝盖上呢!”
“这样子是不行的!”
沈澜两手握成拳,愤愤不平道。
楚清和觉得好笑:“玉面很爱干净的,每天工作完,都有好好洗澡的好不好。”
沈澜气结:“猫有怕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会洗澡?我信你个鬼!”
她醋死了。
楚清和望着她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她靠过来。
沈澜顺从地枕了上去,一边枕,嘴里还不停地叨叨叨:“我和你说,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真的不能再让她枕着你了,听到没有……”
叽里咕噜的,没完没了。
楚清和还想刷个小视频,如今却被她吵得注意力无法集中。
唉,恢复听力就有这个烦恼,女朋友话太多了怎么办。
楚清和索性伸出食指和中指,探入她的口腔:“嘘……”
沈澜一下就说不了话了。她的舌头被对方夹着,呆愣在原地。
楚清和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舌头,漫不经心道:“别吵,让我安静会。”
“再说了,你还是条鱼呢。我就是喜欢你的鱼腥味,怎么了?“
沈澜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她含着楚清和的手指,模糊不清道:“也……行吧……”
——————
有玉面的帮助,沈澜将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入了学习中。
一切准备就绪后,这一年十二月,她驾驶着一辆全款买下的房车,带着楚清和一路北上。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如此走走停停,直到一月才走到汉城。
沈轻尘家住汉城,听闻两人到访,还特意从温暖的崖城回来,好吃好的地招待了她们,陪她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元旦。
分别的时候,沈轻尘给楚清和发了个一份TXT文档,特意叮嘱道:这是我新写的小说,想来想去,还决定给你先看。”
“路上看哈。”
“看完有什么意见,第一时间通知我。”
楚清和还客套了两句,说:“大大写的小说,怎样都好看,不需要我这种不专业的意见。”
沈轻尘却很严肃地看着她说道:“不,你先看了再说。”
见她这么正经,沈澜都有些好奇了。
因此离开汉城的当天晚上,楚清和与沈澜趴在房车里,借着车内的灯光,一起看了起来。
打开平板,一行字映入眼帘——
“楚和最近总在做一个梦,梦里,是一片寂静的深海……”
【硕大的圆月笼罩在海面上,映得一片波光粼粼。
沈青岚变成了长着鱼尾巴的鲛人,侧身坐在漆黑的礁石上,垂眸望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含着令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片刻之后,沈青岚开口,用一种低沉,又悠远的嗓音,幽怨开口:“你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悲伤,楚和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涌来的浪所淹没,身体骤然一空,她从梦中醒来……】
看到这里,沈澜扭过头,看向楚清和,有些不确定道:“沈老师写的故事,不会是以我们为主角吧?”
她指向楚清和:“你是楚和?”
说罢,又指了指自己:“我是沈青岚?”
不太确定,两人决定再看看。
——————
这本小说并不长,约莫只有十万字左右。
看了两页纸,两人厘清了两位主角的关系。
沈轻尘还挺时髦的,两位主角的设定,还采用了这几年网文最流行的要素——真假千金。
沈青岚是真千金,楚和则是那个假千金。
二十五年前,沈青岚的母亲与楚和的母亲,一同在医院生产,结果护士将两个孩子抱错了。
就这样,两人跟着各自的养父母,阴差阳错的长大。
沈青岚的养母,沈溪是知名画家,从小就开始培养沈青岚各种才艺天赋。
然而沈青岚对各种才艺一窍不通,却非常擅长理财。
自从八岁那年,在表哥的引领下,步入炒股的门槛,就跟掉进钱眼里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楚和却与她相反。
她的养父母是有名的企业家,两个姐姐也都非常擅长商业。
只有她,数理化从来都不及格,却在器乐上非常有造诣。
年纪轻轻的,她就拜入名门,成为很有名气的钢琴家。
两人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沈澜还吐了槽:“我觉得不太对。”
“明明你数理化都很高分,我才是那个不及格的。”
楚清和抬手,摸摸她的头:“其实很对啊,你的确很擅长挣钱嘛。”
“也是。”
沈澜一扬下巴,又乐了。
两人继续看了下去。
因为两家的家境都不错,所以并不存在虐待小孩的事情发生。
两个孩子都生的漂亮可爱,甚至连血型都一样,以至于那么多年,都没有发现抱错了孩子。
之所以发现报错的事情,还是因为沈青岚在国外的时候,跟着闺蜜一起去听了楚和的演奏会。
进入会场后,沈青岚发现楚和与自己母亲沈溪长得很相似,好奇的她,潜入后台,想方设法见到了对方。
结果两人一碰面,楚和发现沈青岚和自己妈妈长得很像。
两人异口同声道:“你长得好像我妈。”
两人对了一下信息,发现她们不仅同年同月同日生,还是同一个血型,出生在同一个城市。
只不过,那个城市是楚和父母的家,但却是沈青岚妈妈旅游经过的地方。
着实太巧了。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联系方式,连同头发也一并交换了。
一个星期后,两人拿到亲子鉴定,发出“果然如此”的声音。
得到结果后,两人各自回家,向家长摊牌。
双方父母很惊讶,但是彼此都养了那么久孩子,养恩重过生恩,因此都没有要求要把孩子换回来。
有了这层缘分,双方就当多了一家亲戚来往。
那时候,两人都在国外念书。
沈青岚已经创立了自己的科技公司,带着一群学姐学姐,当当牛做马地干。
她天天熬通宵,作息不规律,让家长发愁。
楚和性子温软,索性就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
只要她没有演出,基本都会提着保姆熬好的汤去公司找沈青岚。
沈青岚也很宠自己这个“姐姐”,只要是她演奏会,不管南北半球,不管刮风下雨,她都会去参加。
一来二去,两个孩子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
好到楚和的闺蜜都在感慨:“你这个妹妹,就是个姐控,对你是真的宠。”
“找个男朋友,都未必有她体贴。”
“如果她是个男孩子,我看你两也别当什么养姐妹了,直接联姻得了。”
对方的话,让楚和愣了一下。
她仔细思考了一下,似乎,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以她的家世,要结婚的话,要么是找一个势均力敌的联姻,要么就是向下兼容,找一个小白脸入赘。
她的两个姐姐的择偶要求,也是这样的。
可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而且结婚,又为什么一定得是男人呢?
这个念头一升起,过往的所有雾霭迷障,似乎都变得通透起来。
那天晚上,楚和给沈青岚发了个消息:“一个问题,你要是结婚的话,会选择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个设定,还可以另起一篇作文就叫做海神的新娘[熊猫头]
89 ? 海神的新娘—02
◎“人生很短暂的,要向烟花一样绚烂的活着。”◎
沈青岚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毕竟她的世界里,只有家人和钱。
结婚对象?
那是个什么东西?
能吃吗?
搞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沈青岚挠挠头,试探地问:“姐姐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嗯……”楚和想了想,斟酌着回道,“算有吧。”
算有?
模棱两可的回答,勾起了沈青岚的好奇心。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开始留意,自己那位传说中的“姐夫”是谁。
越是留意, 越是觉得, 这世界上怎么有人配得上她姐。
什么黄毛啊。
要是让她知道是谁,她保准先揍一顿。
就这样,“姐夫”没找到,沈青岚却栽进去了。
恰逢圣诞,楚和的演奏会结束。乐团的小提琴手女朋友来接她, 两人当众接了个吻。
在国外这是相当稀疏平常的事情, 沈青岚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两个女孩子, 也是可以在一起的。
这么简单的事情, 她怎么没想到呢。
喜欢楚和,就像喝水呼吸那么简单。
沈青岚开窍了一般, 那天晚上,她将楚和送回酒店,指着自己问:“姐姐,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楚和明知故问,沈青岚咧嘴笑了一下:“适不适合做你对象。”
姐妹之情就此变质, 两人从这天开始正儿八经地谈起恋爱。
两家父母都不是迂腐的人, 两小只交往了两年后, 和家里摊牌。
两家女儿内部消化,亲上加亲。
长辈们乐见其成,两人顺理成章地步入婚姻殿堂。
蜜月之旅是沈青岚精心安排的,上山下海一个不落。
结果就在去南极的邮轮上,出事了。
和泰坦尼克号一样,轮船撞击到了冰山。当时沈青岚和楚和,已经上了救生艇。
可为了救一个孕妇,沈青岚脱力死在了海里。
一场喜事,变成丧事。
葬礼结束后,楚和锁在家中,郁郁寡欢了半年。
半年后,恰逢沈青岚生日,按照她们的约定,这一天她们应该在毛里求斯一起潜水追鲸。
这一天,楚和整装待发,潜入深海追鲸而去,想和沈青岚一起死在深海里。
氧气耗尽时,她随着鱼群卷入深海。
有那么几分钟,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从身躯里飘出来,眼睁睁地目送自己的身体,被一群海豚驮上岸。
也就是这时候,她身旁出现一个穿着全套潜水装备的女人,女人围绕在她周围,小嘴不停地叭叭:“哎呀,你都快死了,怎么还跟个游魂似的飘在一旁。”
“快回你身体里去啊!”
“快啊!”
楚和茫然地看着自己趴在海滩上的身体,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不动。
女人急死了,一巴掌拍向她的后背:“给我回去!”
就这样,楚和的灵魂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的迷迷糊糊了。
她被急救的直升飞机拉走,再次睁开眼,她已经在医院。
爸爸妈妈正在飞来的途中,而那个潜水的女人,站在她床边。
楚和发现,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只有自己能看见。
她不仅能看到这个女人,还能看到一些肚子上插着刀,血流了一身,还有脑子和被锤爆的西瓜一样炸开的人……
楚和冷静了片刻,然后不顾医生的劝阻,抱头跑了出去:“鬼啊!”
这天之后,楚和的眼睛开始能看到鬼。
————
写到灵异部分,就是沈轻尘擅长的领域了。
哪怕楚和闭上眼睛,也能看到那些鬼魂。不过幸好她身边有个“潜水员”,其他鬼魂虽然觊觎楚和的□□,但是不敢贸然上前抢夺。
因为抢不过她们。
意识到自己能看到鬼之后,楚和第一反应是害怕。
紧接着第二反应,是狂喜。
因此跑出医院后,她惊喜地朝四周唤:“小岚……小岚……”
她喊新婚妻子的名字,希冀对方能够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无论她怎么唤,那个总是会朝她奔来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怎么会?
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她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光着脚站在车流汹涌的陌生国度街头,在冷风中失魂落魄。
风迷了眼,她的双眼怔怔流下来,眼底一片通红。
“潜水员”这时来到她身边,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氧气面罩:“喂,你喊的小岚……是谁啊?”
“这么伤心,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车水马龙的街头,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各样作死的鬼。
楚和颤抖着唇瓣开口:“她是……她是……”
她闭上眼,闭上了眼睛,泪水滚滚而落:“我的妻子。”
陌生国度的街头,她捂住脸,蹲下身失声恸哭。
“潜水员”围绕在她身边,见她哭得如此凄惨,着急得抓耳挠腮。
“哎呀,你别哭了。”
“唉,这风呼呼吹的,你这么哭会感冒的。”
“哎呀,你妻子死多久了?”
“你是华夏人吧,这里是毛里求斯,有没有可能你妻子不在这里,而是在华夏呢。”
“说不定,说不定你回国就能找到她了。”
对!
回国!
楚和骤然抬眸,含泪的双眼在路灯的反射下,闪闪发亮。
她要回国。
这个念头刚升起,楚和迫不及待就要往酒店跑。
恰好这时候医院的人追出来,将她带了回去。
她在医院待了一夜,第二天输完液,立即就回到酒店收拾行李回国。
飞机一落地,她就通过各种途径,找到了圈子里有名的大师。
她将大师请到家中,设坛作法,想再见沈青岚一面。
家里的人都非常担忧她的精神状态,也就任由她折腾。
可是开坛之后,无论怎么找,这个家里,都丝毫找不到沈青岚的踪迹。
只有那个“潜水员”绕在她身旁,喋喋不休:“你妻子死了那么久,早就转世投胎了。”
“哎呀,她都过了三途桥,喝了孟婆汤,转世投胎去了。”
楚和却很坚决:“不会的,不会的。”
“我们说好的,要同生共死的!”
“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抛下我离开!”
她抓着大师的手臂,眼里都是哀求:“大师,你行行好,再找找。”
“招魂也好,问灵也罢,再让我看看她。”
那个大师看了眼她身旁的“潜水员”,很无奈道:“楚小姐,不是我不帮你找。”
“实在是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亡魂已被引渡到冥界,再也问不到了。”
楚和怔怔跌落在地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别墅,双眼麻木又空洞。
大师飞快地看了眼“潜水员”,说自己恕难办到,匆匆走了。
偌大的家里,只有楚和与“潜水员”这一人一鬼。
海鬼“潜水员”托着腮帮子,在楚清和旁边劝慰道:“你也别太难过。”
“你妻子这么爱你,肯定舍不得你伤心的。”
她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有些惆怅道:“唉,我死之后,就很想我爸妈,有我这么一个爱折腾的女儿,一定觉得很辛苦。”
“有时候就会像,我这么不孝,他们一定会难过。”
“我希望他们难过,但又不要难过太多。”
“人生很短暂的,要向烟花一样绚烂的活着。”
“要是一辈子,都点不燃,哑了火,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自顾自地发表了一通感言,伸手戳了戳楚和的肩膀,对她说道:“你们这么相爱,一定有想要一起完成的事情吧。”
“不如你先去做一些,你们本来计划好要做的事情呗。”
“这样一来的话,或许还能找到她在你身边的感觉呢。”
可无论“潜水员”怎么说,楚清和都只是环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前方。
后来她实在是受不了,大叫一声:“既然你不好好珍惜你的身体,那就把你的身体交给我使用吧!”
骤然之间,她爆发出一股力量,将楚和的灵魂挤出去,占据了她的身体。
楚和的灵魂飘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她操纵着自己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对方扶着腰,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好好看,姐姐带你过过人过的日子。”
在楚和的注视下,“潜水员”用着她的身体,大摇大摆地走向车库,挑了辆最亮眼法拉利,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沿着公路一路狂飙到热闹的市区,停下之后,她直接杀向了这里的餐厅,直接点了最好吃的蟹黄饭套餐。
饭一上桌,“潜水员”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可是在对方的操纵下,楚清和却莫名觉得她吃起来很有食欲。
透过自己的身体,能够看到内里那个生机勃勃的灵魂。
真奇怪,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想到了沈青岚。
可是沈青岚不爱吃饭,因为常年办公,她特别喜欢吃蛋糕,巧克力一样的甜点补充血糖,想要她正儿八经吃一顿饭其实是很难的事情。
更不要说像这样子大口大口的吃饭了。
楚和走神了一瞬,也就是这时候,“潜水员”伸手,一把将她的灵魂拽回躯壳。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楚和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勺子,陷入了沉思。
这时,“潜水员”扶在她肩上,温声道:“快尝尝,真的很好吃。”
【??作者有话说】
[吃瓜]
90 ? 海神的新娘—完
◎“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楚和与沈青岚看过一部电影, 叫做《遗愿清单》。
大致内容是一个穷老头,一个富老头, 各自为了家庭,事业忙碌了一生,最后查出绝症。
就这样,陌不相识的两人,因为同在一间病房,互相结识了。
穷老头做了个遗愿清单,决定在最后的日子里, 为自己好好活一下。
原本想待在医院等死的富老头, 受到他的感染,于是决定两人结伴而行,一起去完成清单上的事情。
通过这次旅程,他们与自己各自人生和解,最终无憾离世。
“潜水员”想要楚和做的, 也是一样的事。
她占着楚和的身体, 带着她去吃吃喝喝, 享受世界上的一切美好东西。
用美食, 美景,甚至是运动, 做了很多事情。
旅途里,她们还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鬼。
有在大城市里,为了买房,节省了一辈子,结果确证胃癌离去的女孩。
也有一辈子, 为了老公, 儿女操劳, 却没有好好打扮自己的家庭主妇。
有为了出人头地,背井离乡,十多年未曾陪父母好好吃顿饭的不孝子……
人的一生短暂,生离死别,总有遗憾。
那些已经逝去的人,早已化作印记,烙入我们的灵魂里。
只有我们继续活下去,她们才有可能在我们的记忆里,永不凋零。
意识到这一点,楚和开始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
她学会了好好吃饭,好好锻炼,也重新弹响了钢琴。
故事的最后,楚和与“潜水员”成为了不错的朋友。
她主动询问对方,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结的心愿,才一直徘徊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潜水员”似乎失去了记忆,并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才一直徘徊着。
直到那天,楚和在南城进行了巡回演演奏会的第三场演奏,“潜水员”发现了观众席一个熟悉的身影时,才想起来,自己是其实是南城乔家的三小姐,名叫乔望星。
而她的愿望,是想要和家里人好好吃一顿饭。
乔家父母是联姻,一共养育了三个孩子。一大家子,冷冷清清的,只有过年才能凑到一块。
乔望星小时候很期待父慈母爱,一直得不到,长大了之后就放飞自我,不再期待,完全投身于极限运动去了。
直到死了,她才发现,自己没有好好和家里人吃过一顿饭。
坐在观众席位上的,是乔家二姐和她的助理。
楚和正捉摸着,以什么理由接近乔家呢,结果乔家二姐就送上门来了。
对方很客气,寒暄了一番才进入主题:“是这样的楚小姐,两个月后,就是我奶奶的寿辰。”
“她是你的粉丝,如果方便的话,届时能不能请你赏光,来我们家参加寿宴呢?”
说是参加寿宴,其实是为了演奏。
同样都是底蕴很好的家庭,按理说这样的邀约有些冒昧。不过为了乔望星,楚清和还是答应了。
在等待寿宴的两个月里,两人还一起做了别的事。
跋山涉水,赏遍天南地北。
终于,时间来到了寿宴这一天。
为了邀请楚和,乔家还特地邀请了楚家与沈家。
三家人,以及一些商业合作伙伴,联姻亲戚之类的,填满了乔家的庄园。
一顿饭宾主尽欢,乔望星吃得很高兴,和楚和告别。
纵然万分不舍,楚和还是告别了乔望星。
回家的路上,乔家的一位堂妹,亲自将楚和送回了酒店。
下车的时候,她给楚和做自我介绍,说:“楚小姐你好,我叫乔望星。”
楚和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庞,大脑一片空白,脑子嗡嗡作响。
如果她是乔望星,那么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又是谁?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划过。
楚和瞪大了眼睛,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仓惶地奔走:“小岚……”
“小岚!”
“小岚!”
她这时才敢确认,原来一直陪伴着她的人,就是她已经死去的妻子。
仓皇失措里,泪水从女人的眼角,滚滚而落。
她奔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座桥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仍旧是那一身潜水装备,站在桥旁,正在接过一个小茶摊的水。似乎是听到她的呼唤,那人转过头,无奈地望着她:“你怎么追过来了。”
隔着车流,楚和怔怔地望着对方。
对方没有摘下面具,而是朝她用力招手,大声呼喊:“不要再过来了!”
“我们已经分开了!”
“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可以做一些极限运动,但不能不注意安全!”
“还有啊!遇到更好的人,要想我一下,然后再把我忘了!”
“可以带她来给我上坟,但不能让她真的过来!”
在她的大声呼喊里,楚和蹲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哭了一场,最后决定挥手告别对方。
她说,我会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还说,我也能照顾好家人,你不用担心。
以后,也不会有别人。
我会等你,等你下一次转世,等我们的缘分再继续。
就这样,因为意外而分别的一对爱侣,这一次可以好好告别彼此了。
沈青岚始终没有摘下面具,因为她不想让楚和看到自己的脸,徒增感伤。
她喝下孟婆汤,转身离去,不带任何留恋。
————
故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后记里写到,沈青岚在海里死之后,遇到了掌管海中生灵的海神。
海神和她打了个赌,赌人类的真心。
她将改变沈青岚的样貌,生活习惯,将她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人。
如果她的妻子还能爱上她,那么她将获得新生。
否则的话,她的灵魂就会为海神所有,成为海神的眷属,永远不能再转世轮回。
可完全改变的沈青岚,还是沈青岚吗?
如果她的妻子爱上这样的她,岂不是意味着,她的妻子移情别恋,爱上了别人。
问题不对,无论答案是什么,结果都是错的。
从一开始,沈青岚就不可能赢。
好在,她也不想赢。
她没有引导楚和爱上自己,而是一步一步,让她重新爱上生活,爱自己的生命。
与其爱人,不如好好爱自己。
海神将她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很好奇,为什么在有限的时间里,没有去展露自己对对方的爱,而是带着对方,去享受人生。
沈青岚很认真地说道:“凡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
“人生不过短短三万天,一天游一座城市,也要13861个。”
“更不要说,这期间还要看书,看电影,陪家人玩耍……”
“时间其实根本不够用。”
“正因为时间很多,所以才要好好珍惜,每一次相遇的缘分,告别每一个离开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启程到下一站。”
“而下一站,无论精彩与否,一定会是崭新的开始。”
遗憾可以,难过也可以。但持续的时间不要太长,就像《乱世佳人》里说的那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沈青岚说完这番话,让海神想想到了很久远的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她曾与一个人类,一起看过月亮。
只不过,那人背叛了她。
她因为背叛,耿耿于怀,直到对方死去,都没有和她心平气和地看过月亮。
当天晚上,她进入了楚和的梦里,与她再次并肩,看了一次月亮。
梦里,她化作了沈青岚的模样,对她说道:“或许,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是我错了。”
她不该为了这样的小事纠结那么久,不该为了一个错误耿耿于怀,以至于错过了一生。
她的一生过于漫长,却忘了凡人寿命不过寥寥几年。
她以为的几十年,其实是让对方遗憾了一生。
“我欠你一个补偿。”
为了弥补这个亏欠,海神去了冥界一趟。
她带回了沈青岚的灵魂,让她从卧床多年的植物人身上苏醒。
时间转瞬即逝,两年后,又是楚和的演奏会。
落幕之前,完全恢复的沈青岚,站在观众席上,疯狂地给对方鼓掌:“bravo!”
她大声称赞,楚和抬头,看到了一张心心念念的脸。
她知道,这一回不会错了。
那是她的爱人,沈青岚。
于是她飞奔下台,不顾一切地朝对方跑去。
——————
沈澜和楚清和花了三天的时间把这个故事看完,楚清和思索良久,才给沈轻尘回复道:“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要是能把它烧给海神就更好了。”
沈轻尘:……
不过多久,她发来语音。
楚清和点开一听,是夜阑在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要说扎心,还得是你们艺术家呢!”
“那老东西纠结了两千多年,好不容易想通了一点,你这么去扎她的心,不怕她把沈澜带走啊。”
“哈哈哈哈哈哈……不过也没事,她现在也带不走沈澜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等着,我立马就把这小说拿过去给她看……”
这条语音的末尾,还夹杂着沈轻尘的声音:“唉,你悠着点,万一她大怒,淹了橘子海问题就大了。”
夜阑说道:“管她呢,反正我现在不怕她了。”
在她欢天喜地的声音里,楚清和转头,看向了窗外。
冬日的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暖融融地照了下来。
她伸出指尖,小心接着窗外的光,心情大好。
紧接着,她转过头,看向沈澜,轻声道:“要不,到了哈尔滨,我们也去滑个雪吧。”
“好啊!”
沈澜一口应道:“我抱着你滑!”
她力气大,运动细胞好,绝对摔不了楚清和。
楚清和微微一笑:“嗯。”
正好啊,她们的故事刚刚开始,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妙。
【??作者有话说】
我在思考,要不把这个故事扩写成十万字,另外开一本好了[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