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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3127 字 4个月前

第二个月时,吴公公便不像是“调教”,反而是在传授了,平素也慈爱可亲了起来,每回还给卿云带些点心吃食,让他带回去吃,也叫卿云的日子好过了些。

那些点心,卿云都留着,夜里回到下房,便将那点心摆在屋子里的西北角,推开小窗,望着外头的月亮和星星发怔。

时至今日,卿云仍觉着那天就像是一场梦,不,整个他在东宫的这几年都像是一场梦,兴许那真的便是一场梦,他从来就没去过东宫,也便没遇到过长龄……

卿云伏下脸,将脸藏在胳膊里,眼泪不知不觉地溢出。

长龄,为什么偏偏是长龄……

秦少英。

泪眼之中射出浓烈恨意,卿云事后越想越觉肯定是秦少英逼死了长龄。

他不肯罢手,秦少英便去要挟长龄,长龄便立即呈书要离开东宫,兴许是后来觉着呈书离去难免会受太子盘问,而他的性子最禁不住的便是盘问,若是露了什么行迹,说不定两个人都得死。

卿云哭了一场,也不敢哭得太过分,李照从前说的也都是真的,宫里头太监是不准哭的,若是叫主子瞧出端倪,惹主子不快,是要挨重罚的。

卿云心中涌上恨意。

他原已经逐渐开始不那么恨了,便是李照,他既给了他尊荣官位,他心中的恨意便也渐渐被冲淡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他有了长龄,有了长龄,他便不那么恨了。

可如今,长龄没了……

他好恨,他恨秦少英,也恨李照,是他们,是他们一起逼死了长龄!

卿云低声咆哮,双拳用力地砸向榻上的寝被,直到精疲力尽,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又是早早晨起,卿云用帕子沾了冷水敷眼,好叫人看不出他昨夜又哭了一场。

今日来带他的却不是平素那个小太监,而是又换了个人,卿云认得,那日在万春殿醒来,为首的便是这个内侍,他心下一紧,是皇帝要召见他了吗?

“公公安好,”那内侍倒仍很客气,脸上也带着笑,“咱家乃是两仪殿的总管太监,丁开泰,唤我一声丁公公便好。”

“丁公公安好,”卿云行了一礼,“那日得罪了,还请公公见谅。”

丁开泰笑了笑,“哪的话,”他直掠过了那日的事,道:“从今儿起,你便在两仪殿当差,跟咱家一样,以后可都是御前的人了,”丁开泰从眼角打量了卿云,笑道:“吴公公可是对你赞不绝口,你可千万别让他老人家失了口碑。”

卿云道:“不敢。”

丁开泰再次打量卿云,他也不是头一回见这小太监了,太子跟前的大红人,这个年纪,从五品的典内啊,太子敢给,他也真敢要。

若说特殊之处,便是生得美了些,宫中规矩森严,尤其他们这些大太监,平素谨言慎行,是不敢说嚼那些乱舌根的,只不过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丁开泰原以为皇帝定要处死这小太监了,未料却只叫人调教,也不过是教些宫中太监们人人都知道的规矩,现下又要命他御前伺候。

丁开泰是想不明白,也不敢想皇帝的用意,他是前朝留下来的,这位和先帝可不一样,喜怒难测,猜对猜错都不好,但凡你想去猜,那便已经离死不远了。

面前这么个小太监,神色淡淡,眼眸低垂,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个安分的人,丁开泰觉着,这样的人,对上御前那位主,恐怕活不了多久。

皇帝没有立即处死,兴许是看在太子的面上,皇帝爱重太子,也不想父子之间闹出什么龃龉来。

若这小太监在御前犯错,找个由头赐死,亦或是不用赐死,在宫里,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丧命,实在太容易了。

丁开泰想到什么,心下微寒,全然刨除自己对卿云的看法,只待卿云便像其余初到御前伺候的小太监一般交代一番。

“你以后便是两仪殿的随侍太监,你的位置便在那儿。”

丁开泰领着卿云入殿,天才刚亮不久,整个宫殿也像是才从沉睡中醒来,里头小太监们忙忙碌碌,各司其职,卿云的位置是皇帝案前右侧下二。

“随侍太监的差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顶要紧的便是两件事,”丁开泰伸出手指,“一是守规矩,二是机灵。”

卿云静静听着,心里却是又想到了长龄,他才去东宫时,长龄也是这般教导他,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想到长龄,卿云心中便隐隐作痛,恨意藏在痛下,他必须将它先隐藏好。

虽已在东宫伺候多年,卿云却几乎从未做过这所谓的随侍太监,从前他在李照身边,李照除了一开始让他从旁听命伺候,之后便几乎一直由着他,平素里也不要他讲什么规矩,而今耳朵里面全是规矩。

卿云心下大致明了,他在东宫挥刀砍人,触怒了皇帝,皇帝这是代李照管教他来了,也并不挣扎,只想保全性命,尽快应付过去,李照应当还会将他接回东宫吧?卿云心下隐隐存了期望,他不知道这期望该不该有,但那期望的确生了出来。

他想回东宫,他想为长龄报仇。

卿云立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长久没有这般静立,他低垂着脸,心中绵绵不绝,仍是只有恨。

“皇上驾到——”

外头一声高唱,卿云依着规矩和众人一块下跪,便是这跪礼,他也许久没行了。

待皇帝入殿后,众人才默默地又起了身。

皇帝方才下朝回来,案上已堆满了折子,皇帝简单梳洗,换了常服便来到案后,他坐下,瞥了一眼手右侧。

今年天气热得早,殿内小太监们都已换上了轻便的夏装,皇帝目光从右二的卿云身上扫过,忽道:“你,过来。”

卿云低垂着脸,早已察觉了皇帝的目光,心下一紧,迈着碎步到了皇帝跟前。

两个月来,卿云除了学规矩,其他一概不知,吴公公也一概不说,皇帝也再未传来旨意或是召见他。

“抬起头来。”

卿云手指蜷了蜷,轻抬起了下巴,按照规矩,抬脸不抬眼,主子让你抬起头,是让主子瞧你,不是你瞧主子,吴公公教他的。

“嗯。”

皇帝的语气听不出是不是对卿云现下的表现满意了,卿云呼吸缓缓,任由皇帝的目光在他面上游移。

皇帝道:“你叫卿云,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卿云一怔,这问题,不正是李照也曾问过的吗?

卿云审慎道:“回皇上的话,是教养奴才的尺素姑姑取的。”

“知道什么意思吗?”

卿云又是一怔,他立即回道:“是祥云之意。”

“你上前来。”

卿云呼吸微滞,殿内静悄悄的,那几十个宫人就像是不存在一般,他暗自咬了咬牙,又向前迈了两步,距离皇帝的龙椅只有半步之遥,手掌握拳,按照规矩跪了下去。

“抬头。”

素白的小脸再次抬起,眼睫垂着,将那一双眼睛都遮住了,皇帝抬起手,手指点了他眉心的红痣,道:“这个,疼不疼?”

卿云心下莫名,只道:“不疼。”

皇帝道:“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进宫吗?”

卿云道:“奴才犯了错,来进宫学规矩。”

皇帝收回手,“你倒是说说,你犯了什么错?”

卿云心下又是一紧,他轻抿了下唇,“奴才不懂规矩,不受教。”

皇帝淡淡一笑,“朕瞧你这不是挺受教吗?好了,起来吧。”

卿云这才依言起身,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背上已渗出了一层汗,皇帝没有吩咐,他便默默地退回了原位。

不管是皇帝,还是内廷,都隐隐让卿云感觉和东宫很像。

但也只是像罢了,可这不是东宫,皇帝也不是李照。

方才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毫无温度。

哪怕当初卿云才入东宫,李照也都是温和的,那次他犯错,李照罚跪,至少李照也是显出了怒意的,可是皇帝却令他感觉……感觉寒冷,这种寒冷比听长龄转述,还要更切骨。

卿云立在自己的位子上,不敢动,也不敢乱看。

皇帝在批折子,旁边两个近手的是侍茶太监,负责留心皇帝案上的茶,至少还能走动,其余太监则真是泥塑木雕了,在殿里和一根柱子也没什么多大分别,就这么一直站着,等着皇帝的吩咐。

卿云定定地看着地面,他想了许多,想得最多的自然还是长龄,但他不敢多想,怕御前失仪,那也是死罪。

吴公公教他的两个月,说得最多的便是“死罪”。

御前失仪,死罪,擅离职守,死罪,冲撞圣驾,死罪,乱议妄言,死罪……

一条条死罪令卿云觉着皇帝不杀他,是在等着他自己犯错,再赐死。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少将军求见。”

卿云猛地瞪大了眼。

“宣。”

寂静的殿内终于迎来了动静,卿云指尖颤抖,他极力克制,却是忍不住心神动摇。

“儿臣参见父皇。”

“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

“这次恩科,有几个不错的,朕让你们各自去考察了几位,觉着如何?”

三人一一应答。

李照全程都未朝卿云那多瞧一眼,尽管他知道卿云就在那儿。

自卿云被带到宫中之后,李照多次派人打探消息,他也知晓皇帝会知道他在打探消息,他便是要让皇帝知道,他还在关心卿云,知道卿云只是在学规矩后,便安心了不少。

今日一入殿,李照便瞧见了卿云,穿着低等的太监服饰,随侍在侧,垂着脸,瞧着瘦了不少,李照心中一阵心疼,却是生生又移开了目光,今日是来议政的,他不该多看卿云。

如何将卿云要回,李照揣摩了皇帝的心思,明白是东宫出了乱子叫皇帝不喜,只能处处愈加谨慎,等到哪处政事上有了功绩,寻个由头再将卿云要回。

“嗯,行,朕都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皇帝毫不拖泥带水,问完话就让人下去,三人也只好退下,行至殿外,李崇忽道:“今日殿内,父皇右手侧的那个小太监,瞧着似乎有几分面熟。”

李照心中一刺,并未开口。

倒是秦少英道:“齐王殿下忘了,那原是太子身边的内侍。”

李崇看向李照,只见李照面无表情,看也不看秦少英。

三人在宫门口分道扬镳,秦少英留在原地,东宫仪仗远去,李崇负手立于他侧,道:“我怎么觉着你们之间似是有什么事?”

秦少英道:“太子殿下这是记恨我了。”

李崇转过脸,“为何?”

“齐王殿下就别装傻了,”秦少英道,“那日东宫闹出的乱子,满宫里还有谁不知道?”

李崇看向东宫仪仗远去的方向,“知道,也只能装不知道,”他再转脸看向秦少英,“到底出了什么事?父皇怎会忽然将那小内侍带入宫中?你说太子记恨你,这事与你有关?”

秦少英神色微淡,看向李崇,笑了笑,“喝酒去?”

殿内,三人离去,皇帝随手将批好的折子扔在案上,他人向后靠了靠,旁边的小太监立即上前奉上新茶,皇帝接了茶,抿了一口后又放回到那小太监手上,余光看向右侧,卿云站得很规矩,低垂着脸,和其余太监没什么不同,他淡淡一笑,道:“传膳吧。”

第77章

在宫里头当差的日子,没有想象当中的难熬,没几日,卿云便适应了。

他住得还是那间单独的下房,除此之外,和其余的低等小太监无甚分别。

每日也不过便是当差,和小太监们一块儿用膳,御前的这几个太监皆都性情谨慎,甚少多话,对待卿云也是平平常常,原来东宫膳房那些低等的小太监们还会闲话拌嘴,这里的太监连这都省了。

皇帝似乎也只当他是寻常内侍,平素也少叫他伺候,他那个位次原本就伺候得少,不过一回,端了水盆,让其余太监拧帕子,还有一回,皇帝用膳,吃了道菜不错,随手赏了几个近前的宫人,他也正在其中。

皇帝也并不难伺候,和李照一般,每日不过是忙于政事,批折子、议政,闲暇也是读书下棋,偶尔也调琴弄弦,宫人们也只各司其职,做得好,皇帝便赏赐,做得不好……御前没有做得不好的。

当值一个月,便轮到休沐,同期休沐的小太监们难得在用膳时多说了两句话,原是有个小太监妹妹快要出嫁了,他想趁着明日休沐乞请出宫。

御前规矩森严,然而皇帝待内侍并不苛刻,若是家中有婚丧嫁娶等重大事宜,内侍宫人皆可按照规矩章程请准出宫,只是一年内不得超过两回。

卿云心下微动,从旁听了那两太监的讨论,便有了计较。

“出宫探亲?”丁开泰道,“你在宫中记录中是个孤儿,哪来的亲?”

卿云道:“我是想探望自小教养我的尺素姑姑。”

尺素离宫后,也曾捎信回宫,将自己在宫外居所告知了瑞春,瑞春也同样转告了卿云,告诉卿云,若有一天他被放出宫,如无出路,便去找尺素过活。

卿云心中一直恨着尺素,又怎会想去寻她?

只那日皇帝问起他的名字,卿云觉着有几分奇怪,他的名字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自己的身世一直都糊里糊涂的,卿云先前是不想知道,现在是不得不知道,这次出宫,一来他想出宫找尺素问个清楚,二来,他也想出宫……祭拜长龄。

丁开泰眼前一亮,“你是尺素教养长大的?”

卿云微怔,忙回道:“是。”

“你怎么不早说呢?”丁开泰抚了下掌,那张平素瞧不出什么神色的脸上露出了个笑容,“难得你是个有孝心的,去吧,见到尺素,便说小丁子一直念着她的好。”

丁开泰批了卿云的假请,还命人收拾了个包袱出来。

“这里头是些绸缎,放心,都是主子赏的,有名目的,你只管带出去给她,”丁开泰叹了口气,“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卿云未曾想还会有这桩事,忙道:“丁公公认得尺素姑姑?”

丁开泰微笑道:“我入宫时,她已是大宫女了,初分在宜嫔宫里,受她照拂不少,”他轻叹了口气,“也亏得她,我才保住性命,能继续留在这宫中。”

丁开泰神色之中流露出隐隐的向往,想当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初初入宫,战战兢兢,生怕犯错,越是怕,越是容易犯错,那时宫里风气,小太监犯错,大太监是能把人活活打死的,幸得尺素从旁斡旋,说了好些好话,这才叫他免于丧命。

后来,前朝覆灭,丁开泰因是低等太监,从未参与过内宦之乱,反而因祸得福,留了下来,一直到永平七年,丁开泰已熬到了御前,当时皇帝因太子遇刺一事震怒,杀了一大批宫人,之后便又大赦,要放一批宫人,丁开泰瞧见报上来筛选的名单里有尺素的,连忙托人帮她勾了,放了她出宫。

这一事,也叫丁开泰心中一直记着,在这宫里,虽是艰难险阻,人心难测,但只心存善念,总会有所回报。

丁开泰目光柔柔地看向卿云,“你是有福之人,去吧,也替我去看看她。”

卿云背着包袱出了宫,当迈出宫门的那一刻,他有些不敢置信。

就这样……出来了?

先前,在东宫时,卿云也不是没出过宫,只是身边总还跟着一群人,要么便是跟着李照,自然也是前呼后拥,如今只他一人便就这么出了宫……卿云有些茫然地看着宫门口的街景,他每次都是坐着马车出宫,这是他头一回,用自己的双脚,这般迈出了宫。

卿云背着包袱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待走到瞧不见宫门后,他忽然跑了起来,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在那幽深的巷道中一直狂奔到了拐角尽处,这才力竭地伏趴在墙上。

一缕日光打在拐角处,已是盛夏,烫得卿云头颈发疼,卿云手臂贴在那墙上,也是被烫得有些刺痛,泪水竟不知不觉淌了满脸。

长龄、长龄、长龄……

卿云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心疼得发紧,人慢慢顺着墙滑落下去。

直到此刻,那压抑了数月的痛苦和哀伤才一气爆发出来,卿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了一场,他的哭声沙哑粗粝,如同某种动物的哀鸣。

卿云没有立即去找尺素,而是先去了专葬宫人的宫人坟。

长龄家人已悉数离京,无亲故认领尸首,大抵是埋在了此处,长龄是救过驾的,兴许会有墓碑。

卿云立在宫人坟前,只觉面前一片荒芜,满是坟包,墓碑也不少,他没有时间一个个去找到长龄的墓,便在宫人坟前,将他抄的经书一气烧了,他现下在宫里头除了当差便是抄经,每抄一字便心痛无比,长龄素日模样总浮现在他眼前,二人相爱的时光却是那么短暂。

“长龄,”卿云哑声道,“我一定会替你报仇,替咱们报仇。”

卿云眼中又滴滴落下泪来,泪入火中,烟消云散。

卿云背了包袱离去,按照记忆中瑞春所说的地址找寻,不多时便在京郊附近找到了一处小院,卿云在心中仔细核对了,抬手轻敲了敲院门,大约敲了两三遍后,他听得里头女人声音回应。

“来了,是谁呀?”

门内女人问道,却并不开门。

卿云低沉道:“我,卿云。”

片刻之后,院门便开了。

尺素的脸映入视线时,卿云这才发觉有些事,他其实从未忘记。

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尺素的相貌和他记忆中相比,自然年长了不少,她如今已是近五十的老妇人,眼角眉梢全是皱纹,面庞沉静,隐隐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个相貌清秀的女子。

“卿云?”

尺素面上神情极其惊讶,她看着卿云,似在辨认,这是否是她记忆中她教养过的那个小内侍。

“怎么,你很诧异我还活着是吗?”卿云冷冷道。

他一开口,尺素便知,是他,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仿佛恨着这个世上所有的人与事,他竟一点都没变。

尺素神色淡然,后退了半步,道:“进来说话吧。”

卿云入内,这是个独院,院中一棵巨大的槐树,槐树下藤椅石桌,桌上竹筐里铺着的似乎是些草药,藤椅旁的小案上搁着打开的剪子,尺素过去收起剪子,将竹筐挪进屋,又端了茶出来,道:“坐下喝茶。”

卿云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何能那般若无其事,他看着站定在石桌前的尺素,忽然莞尔一笑,“瑞春死了。”

尺素平静道:“我知道。”

卿云指尖蜷起,他懒得再同她废话,上前两步,在尺素面前站定,道:“我今日来找你,只为了一件事,我的父母是谁?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对吗?我到底是从哪来的?!”

尺素神色依旧淡然,“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卿云手指了自己胸口,“我难道连知道自己父母是谁都没资格?!”

“不是有没有资格,是你知道这个又有何意义?你的父母都已死了,你是个孤儿,”尺素看向卿云,“你既能出宫,应当是没听瑞春的话,出了玉荷宫了,我问你,你如今在宫里的日子可好过?”

卿云冷笑,“好过,好过得很!”

他解了肩上包袱扔下,“这是丁开泰给你的,我如今跟他一般在御前伺候,风光得很!”

“既这么风光,怎么眼肿成那般?”

“……”

尺素轻叹了口气,她郑重道:“你如今应当明白,为何我与瑞春要将你关在玉荷宫里,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只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卿云只定定地看着尺素。

尺素叹了口气后又坐下,倒了一杯清茶,道:“你既来寻我,那便很好,在御前当差,怕是更不容易,我是帮过丁开泰,不过那也是从前的事了,你切莫挟恩以待,平素只当没这事,还能留些情分,关键时刻,他兴许还会拉你一把,再熬上个几年,等熬到大赦或是年限到了,你有那个福气,我也有那个福气的话,你便出宫还是到这儿,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帛,够你我二人养老了。”

尺素起身将手上茶递过去,却被卿云抬手狠狠打翻。

“你少在这儿假扮好人,”卿云目眦欲裂,死死地盯着尺素,“你当真以为我将幼时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是啊,幼童哪会记得什么呢,除非是切肤之痛,否则哪会记得……”

卿云眼中布满血丝,渗出点点泪光,“我告诉你,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是怎么对我的!”

幼时记忆已然模糊,最深刻的便只有……一向对他虽说不冷不热,也还勉强算是疼爱的尺素姑姑,那日忽然将他抱起,便毫不留情地下了手。

“是你,是你把我变成了太监——我恨你——我一直恨你——”

卿云抬手,将石桌上茶壶瞬时扫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在宫中受尽那疯妇的欺凌,还有你——”

卿云双手死死地握成拳,“你知不知道,那个疯妇对你有样学样,没事便掐捏折磨我,你一走了之,又怎知我在宫里每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我简直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尺素扭过脸,冷厉道,“也总比死强!”

“若非我在你幼年时对你那般,你便要受一次阉割,你可知,那才是极刑?!一个不小心才会真的送命!”

卿云笑了,他眼中含泪带笑道:“你终于承认了,是你……”他抬起手猛地抓住尺素的肩膀,双眼赤红地盯着尺素,“是你把我拐进宫的,是不是?!怎么会有你这么狠毒的人!”

“你是谁,你到底和我、和我的父母有何冤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卿云嘶吼着,尺素却是不答,她略有些疲惫道:“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好、好、好——”

卿云连说了三声好,他颓然地放下手,一面后退一面道:“你今日不说,我来日总能查出真相,到时,我必杀你。”

尺素猛地看向卿云,只见卿云白面红唇,眼中血红,乌发略有些凌乱地黏在面上,当真是犹如恶鬼转世。

尺素深深地吸了口气,“无论你怎么想,总之,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都是为了我好……”

卿云喃喃道,他一面点头,眼中一面落下泪,“好,你们都是好人,”他一点点抬起脸看向尺素,“那便只我不是人好了!”

“你等着,”卿云冷冷道,“我会叫你去跟瑞春惠妃团聚的。”

说罢,卿云猛地转身离去,尺素身上强撑的力气也全都散了,慢慢扶着石桌坐下,看着卿云离去的背影,怔怔不语。

卿云狂奔出院,步履踉跄地扶着墙走到巷尾无人处才慢慢蹲下。

方才那一番剧烈的指控,几是耗尽了他的力气。

那时候他才多大?四岁?五岁?他还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尺素姑姑为什么才给他带了平素吃不着的吃食,便对他那处下了死手捏转,任他如何哭求踢打,都无济于事,一直持续了七日,她才罢手。

就从那时起,他成了所谓的……“天阉”。

卿云将脸藏在胳膊里不断地哭着,他好恨,他恨尺素,恨瑞春,恨惠妃,恨李照,恨秦少英……除了长龄,他恨这个世上的所有人!然而长龄已经不在了……

卿云哭得不能自已,他从来不知原来他竟有那么多眼泪。

一阵目眩之后,卿云慢慢回过神,该差不多要回宫了,卿云扶起墙一点点站起身,然而他人还未站稳,后颈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卿云眼前一黑,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78章

好疼。

卿云苏醒后先感觉到了疼,好疼,尤其是后颈和手脚腕处,他费力地睁开眼,便发觉自己正坐在地上,手脚竟被死死地绑在身后一根柱上。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唱响,卿云定睛一看,面前竟是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他身旁站着两个高大魁梧的青年和尚,三人皆手持佛珠,神色肃穆。

卿云再仔细一瞧,发觉这里居然是……居然是他和长龄曾在真华寺居住的那间寮房!

卿云背上陡然一寒,他看向那个老和尚,心中有了几分揣测,“你是……慈圆?”

“阿弥陀佛,惭愧,老衲正是慈圆。”

慈圆生得面目柔和,因年事已高,眉眼旁叠了重重皱纹,瞧着慈眉善目,“施主来寺中两年,老衲一直不得见,未曾想初见竟是在此。”

卿云目光戒备地看着慈圆,“大师为何掳我来此?可知我如今是在御前伺候?强掳内侍,可是死罪!”

慈圆手掌盘着佛珠,轻轻地叹了口气,“老衲一大把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死罪便死罪吧。”

慈圆说完,便给左右两个武僧使了眼色,三人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念念有词,卿云仔细听了,他们是在念往生经。

卿云心下顿时愈加紧揪成一团,他低头看向地面,发觉他所处的地方周遭比一旁颜色要更深些,再看位置,正是当初慧恩的死地。

事情都已经过去快两年了,要往生也早往生了,他们现在念往生经,看来是提前给他超度,想整死他了?

卿云冷冷一笑,“秃驴,你这是帮自己的徒弟报仇来了?”

慈圆充耳不闻,只继续念着往生经。

“枉你还是什么得道高僧,我呸——”

“纵容恶徒在此凌辱他人,竟还有脸来替他报仇,”卿云哈哈大笑,眼中射出毒辣光芒,“真可惜了杀他杀得那么干脆,早知如此,我便该先将他药晕了,再一点点从他的脸开始将他剥皮、挑筋、抽骨……”

“住口!”

一旁青壮武僧忍不了,暴喝道,“你这贱人,再敢口出恶言,我割了你的舌头!”

他的气质同慧恩有几分相似,也是满脸横肉,一股凶暴之气,卿云仔细打量了他,忽然发觉,两人不止气质相似,相貌似乎也有几分相似,再看另一个僧人,眉目之间竟也有几分慧恩的影子。

难不成,这三人是……兄弟?

卿云的目光猛然投向中间的慈圆。

慈圆太老了,老到已经叫人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卿云心中涌出一个猜想,蓦然笑了,神色了然讥讽地一笑,“我说他好好一个和尚,怎么像条发情的狗一般,见了人就要拱,原来是肖似其父,好一个得道高僧,我看这真华寺根本就是个淫窟!”

“你——”

那僧人抬手要打,被慈圆喝住,“空宁。”

空宁回头,神色扭曲,“师父!”

“随他去,”慈圆道,“口出恶言,拔舌地狱在下头等着他。”

卿云听罢,又是大笑,“那糟了,你儿子在畜生道,还是碰不着我!”

空宁听他点破,更是暴怒,另一旁的空远也坐不住了,起身对慈圆道:“师父,这贱人不值得您为他超度,咱们出去,点了火便是。”

原来是想烧死他……卿云背上阵阵寒意发颤,对于死亡的恐惧后知后觉地爬上背脊,他不想死,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有替长龄报仇……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卿云冷道:“我是御前的人,不止皇上,还有太子,我若死在这儿,太子必定知晓是你们所为,你们以为自己还能活命?”

慈圆念了声佛号后起身,他从两个儿子中间走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卿云。

慧恩是他的小儿子,老来得子,他异常宠爱,是惯得有些过了,只不过慧恩也只是好色罢了,从未做过其他逞凶的恶事,他没料慧恩会死在这一遭上。

慈圆面上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和吴公公不同,底色并非慈祥,而是阴鸷,“正因你是太子宠宦,才无人替慧恩偿命,只能由老衲亲自出手,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总算让老衲等到了机会,你且安心,老衲在寺中还有些根基,无须担忧老衲的安危。”

慈圆垂下手转身,卿云连忙道:“等等——”

慈圆停下脚步。

卿云强自镇定,缓声道:“大师,不如咱们做笔交易,如何?”

“真华寺是本朝皇家第一大寺,每年不知要承办多少皇家祈福之事,其中多少利益您应该最知晓,如今您与主持之位只差一步之遥,我愿助之,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慈圆背对着卿云不动,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分别看向老父。

卿云见事有转机,便再轻声诱道:“不争气的儿子,没了便没了,您不还有两个吗?如若不然,您老当益壮,还可以再有的,若是登得高位,何愁会没有更多子孙后代?我发誓,我一定替您保守秘密,再者说您年事已高,也得为另两位大师打算啊,未来我也会助另两位大师继承您的衣钵,继任真华寺主持,如何?”

空宁与空远神色闪烁不定地看着二人中间的慈圆,却听他又唱了声佛号,转过脸面对卿云,卿云面上露出淡淡微笑,神色之中竟还有几分谄媚。

“阿弥陀佛,施主是阉人,自是不明白,便是最不争气的儿子,那也是父母的心头之爱,岂是利可换之?”

慈圆道:“空宁、空远,为你们的小弟,报仇吧。”

两人面上顿时振奋,大喊了一声好,再回头看向神情僵在面上的卿云,不由得意狞笑,“还想离间我们父子之情,果然是宫里头的阉人,最是奸猾狠毒!师父,咱们走!”

三人坚决地退出了寮房,不过片刻,卿云便听到了外头堆积木柴的动静。

“死秃驴、贱人、杂种——”

卿云顿时变脸,大声咒骂了起来。

“你们敢杀我,李照不会放过你们!”

卿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嚎叫声,随后便是一连串的恶毒咒骂,直喊得喉咙快要滴血,外头也无人回应。

木柴燃烧的哔啵声响起,卿云已然失声,也已耗尽了力气,周遭便热了起来,卿云背上已汗湿了,额发也全都湿湿地贴在面上。

看来,他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卿云闭上眼,无力地笑了笑。

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曾经和长龄共度过两年时光的地方,是否,也算是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幸运?

“卿云,我又抓着鱼了,你瞧,还挺大个呢!”

“今年咱们剩了两吊钱,这两吊钱放在你这儿,由你来安排。”

“很冷吗?没事,你把脚放在我腿上,很快便热了,还冷不冷?”

长龄紧紧地抱着他,卿云也紧紧地靠在他怀里。

不冷了。

好暖啊。

眼泪从眼角轻轻溢出,卿云头微微向旁歪去。

“嘭——”

破窗之声传来时,卿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束缚他的绳索被人利落地一刀割开,有人将他抱起,他也仍以为是梦,往那坚实的胸膛轻轻靠了过去,他低喃道:“长龄……”

*

额头传来清凉之感,卿云猛地睁开眼睛,望见屋顶后,立即坐起身,然而他身上一点力道都没有,起身后又往回栽了,身子一歪,就要从榻上滚下去。

“小心。”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来,卿云没有摔下去,脸庞碰到人的胸膛,他抬手便死死地抱住了来人,猛地抬头,“长龄”二字已在喉中,却见到了一张他怎么都没想到的脸。

“没事吧?”李崇低声道。

卿云惊诧无比,“齐王……”怎么会是齐王?!

“你受了伤,还吸了些烟雾,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

李崇轻轻地将人扶回榻上。

卿云仍是满面震惊不解地看着李崇,“是你救了我?”

李崇微一颔首,下巴示意卿云:“先喝药,宫禁的时辰快到了,你不想因为没有及时回宫被杖责吧?”

卿云回过神,他先摸了摸脖子,随后马上端起药,一口气喝了下去,喉间疼痛立即得到了缓解。

“齐王殿下……”卿云仍旧茫然,“怎么会是您……”

李崇听他改口,便知他已清醒了几分,道:“说来话长,我上山进香,恰巧遇上了,不必多说,侧门后有马车,会送你到宫门附近,赶紧回宫吧。”

卿云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立即下榻穿靴,伸手时才发觉自己手腕上也上了药,他再次看向李崇,李崇相貌与李照有三分相似,只更冷峻,可卿云却瞧着他比李照柔和。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今日之事,你最好是当没发生过,”李崇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崇眼神清明,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卿云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今日之事本便无人会为他做主,他去告诉谁呢?李照吗?他连私下见李照一面都难。慈圆说得没错,以他在真华寺的根基,不是等闲能动的。

“我明白。”

“那就快去吧。”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卿云起身行了个礼,“若有机会,必定相报。”

李崇挥了下手,后头便出来个仆人领了卿云出去,卿云跟着那仆人走出去才发觉这原是一间药铺子,看那仆人对李崇俯首帖耳,这儿应当是李崇的产业。

铺子侧门果然已备好了马车,卿云连忙上了马车,又回头对那仆人道:“替我多谢齐王殿下救命之恩,卿云没齿难忘。”

那仆人恭敬地一点头,“公公客气了。”

果然是齐王的人,连他的身份都知道。

卿云放下车帘,马车立即狂奔起来。

仆人回到堂内,“启禀殿下,人已离去,托奴才转告,对殿下您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崇道:“知道了,下去吧。”

待到仆从退下,李崇在无人的内堂,似是自言自语般道:“下来吧。”

房梁隐秘处落下个身影,正是秦少英。

“为何不让他知道,是你救了他?”李崇转过脸道,“这人情非要我替你受?”

秦少英抱着刀,道:“他对我误会颇深,我若出面,他反倒多心,罢了,就当是我欠他的。”

李崇道:“你欠他什么了?”

秦少英对他笑了笑,“东宫典内之位,算不算欠了个大的?”

李崇摇头,“你既欠了他,便更该让他知道,你已还了。”

秦少英又是一笑,“我乐意欠着他,今日多谢殿下帮忙,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李崇道:“好走不送。”

待秦少英离去,屋内真的只剩下李崇一人时,李崇低头瞥了一眼腰侧被卿云抓出的褶皱,出了片刻的神后,手指在那处轻弹了弹。

第79章

马车赶在宫禁之前将卿云送到,卿云回到宫中下房,踏入下房的那一刻,终于支撑不住地腿软在地。

这一回,他真的差一点就没命了。

卿云伏趴在地上,胸膛发紧,已完全没了力气,就这么直接躺在了地上。

今日生死之境,更令卿云明白他是有多么的不想死。

他看到了“长龄”,心里却是既高兴又痛楚,还有浓烈的不甘,他一点也不想死,哪怕日子再难捱,再痛苦,他也不想死,不单单是想活下去为长龄报仇,他就是不想死……

李崇救了他,怎么会是李崇呢?凑巧?真的有那么巧吗?而且他与李崇素来毫无交情,他为什么会出手救他呢?

卿云满心疑问,可宫里的生活由不得他多想,他必须立即梳洗休息,明日是他当差,若出了岔子,他不知皇帝会不会找个由头杀了他。

勉强提着一口气,将自己梳洗干净后,卿云连倒水的力气都没了,直倒在了床上。

翌日,丁开泰见到卿云,登时吓了一跳,“你的眼睛怎么了?”

卿云昨日遭遇了那些事,眼泪都要流干了,晨起虽用冷帕子敷了眼,眼却仍红着。

丁开泰见状,直接叫了另一个小太监顶替他,“你今日还是歇着吧,去找个医士瞧一瞧,别是什么病。”

“多谢公公。”

卿云还是听了尺素的话,未曾在丁开泰面前提及尺素如何,他并非不想利用此事,而是心里明白,尺素说得是对的,便先回了下房,摘下幞头,躺倒在硬板床上,心里仍想着昨日发生的事。

哪知方才躺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急急敲门。

卿云连忙起身过去开门。

来的是个平素一起当差的小太监,急道:“你快去殿里,皇上找你呢。”

“什么?”

卿云转身去拿幞头戴上,跟着那小太监匆匆赶往两仪殿。

那小太监道:“今晨皇上来了,便说——”

“嗯?”

眼神看了看顶替卿云位子的小太监。

丁开泰连忙出来解释,说卿云似是不好,便换了个人。

皇帝说,丁开泰,你如今倒是学会自作主张了?

丁开泰吓得魂不附体,立即派人来叫卿云过去。

卿云听罢,心下也是拧紧了。

两人在靠近两仪殿时放慢了脚步,调整了气息,这才入殿。

“奴才参见皇上。”

两人入殿行礼,顶上皇帝没有回应,带卿云入殿的小太监从侧面退下,卿云连忙上前站到已空出来的位子上。

皇帝批完了手里的一本折子,道:“过来。”

他虽未曾指名道姓,卿云却知是在叫他,立即碎步到了皇帝跟前半步的距离。

皇帝人向后微微仰了仰,卿云如今已大致知道皇帝某些动作的意思,便只能先跪了下来。

“丁开泰说你不好,哪里不好?”

“奴才……奴才眼睛有些痒。”

“眼睛?”

皇帝道:“朕瞧瞧。”

卿云抬起脸,还是按照规矩,低垂着眼,长睫毛遮住了眼,皇帝伸出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小脸拉近了瞧,“这样朕能看得清吗?睁开眼。”

卿云心下发颤,他明白,他面前的不是宠爱他的李照,而是皇帝,且是极有可能对他藏有深深杀意的皇帝,他心下一横,终还是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卿云以为自己看见了李照,不,第二眼便完全能区分开了,和李照相比,皇帝更成熟、更深沉,也更……可怕。

皇帝瞧着居然很年轻,相貌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李照和李崇从他面上各取了一些特征,皇帝本人则是剑眉凤眼,高鼻薄唇,说不出是温和还是冷峻,卿云心下不停发颤,却是不敢移开眼睛。

皇帝也在细细打量,上回卿云一直在哭,泪水涟涟,将这双眼都遮了个透,今日倒是看清了,眼珠漆黑,瞳心一点芒,生了一股天然的幽怨哀绝之气,瞧着竟还很天真,眼瞳四周染红了一圈。

“这眼怎么红成这般?”

皇帝语气缓缓,听不出喜怒。

卿云只得回道:“昨日出宫,外头风沙大,迷了眼睛。”

皇帝放开手,卿云便垂下了脸。

“既不是什么大事,怎能逃职?”

“是奴才恳求丁公公,奴才有罪,请皇上责罚。”

卿云一力扛下了这事,皇帝也未多说什么,“去,当好自己的差事。”

卿云起身退下,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待到夜里,丁开泰特意来见了卿云,“今日我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险些害了你我,幸亏你一力承担,真是多谢你了。”

丁开泰说着便要作揖,卿云连忙搀住他,“丁公公哪的话,别折煞我了。”

丁开泰叹了口气,“在御前当差便是这般,皇上一句话,我心下都在颤哪,罢了,今日之事,我记得你的恩情。”

卿云又推了几句,丁开泰给他留了下滴眼的好药,让他用,卿云又是一番道谢,这才送走了丁开泰。

卿云独自坐在榻上,心中只一片苦意,昨日险些送命,今日回宫又是战战兢兢,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东宫的日子,想长龄,甚至是想李照……

至少在李照身边,他已越来越如鱼得水,哪像今日,那双与李照相似的凤眸压下,卿云几乎感觉要喘不上来气,九五之尊,至高权威,这个天底下权力最大的男人,哪怕没有表现出丝毫情绪,便足以让人难以呼吸。

每当这种时刻,卿云便很想长龄,唯有在长龄身边,他才能够全然地放松。

卿云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他可以想长龄,但不能只想着长龄,昨日那险些送命的险境,他不能再经历了,不会次次都那么好运,会有人来搭救他的,他必须想法子强大起来,保护好自己。

*

只是本朝宫中当差,要跃升实则是极难的。

皇帝没什么特殊的喜好,不管是对人还是事,所有的内侍光是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不出错便已耗尽了心力,在内廷之中,大部分人也仅仅只求一个不犯错,然后便是熬资历。

这种日子几乎一眼便看得到头,稍有野心的都会被逼疯,不过,也不打紧,因为兴许在被逼疯之前,已先因为犯错而丢了命。

卿云之后也“见”过李照几回。

李照生辰那日,皇帝设宴,卿云就在一旁,他没有侍膳,立在远处,他不知道李照有没有同皇帝说让他回东宫,他只知李照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上他。

即便是太子,也无法从皇帝手底下强行要回自己的内侍。

卿云心中生出了几分灰意,皇帝不肯放他回东宫,还是要等熬到李照登基?且不说皇帝瞧着正值壮年,便是皇帝几年内暴毙,到时李照还会记得他这个人吗?

难道他余生都要像这般,行尸走肉一般在宫中当差,就像尺素说的那样,运气好,熬到大赦熬到老,带着一点辛苦攒下的钱帛,找个京郊的宅子养老?

一想到那样的日子,卿云便浑身发抖,强心将那几丝灰心之意赶走。

他还没替长龄报仇,秦少英还好好地活着呢。

“都快些,别磨蹭。”

卿云匆匆前行,终于赶到了队伍中。

今日皇帝要出宫,得知皇帝要去的地方,卿云心下一惊,随即便又释然,太子生辰前后,皇帝去真华寺祈福是常例,他是跟着皇帝去的,就算借慈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他下手。

卿云跟随圣驾又来到了半月前他险些丧命的地方,自然这一回不会上到半山腰那个荒凉之地,皇帝祈福完毕之后,便在寺中正殿后禅房下榻,卿云随侍一旁。

不多时,寺中主持慈空便来拜见皇帝。

“阿弥陀佛,贫僧慈空拜见皇上。”

“大师请起。”

卿云在旁听着皇帝和慈空讨论佛法,心神已不知不觉地飘远,什么佛法,狗屁,藏污纳垢,猪狗不如。

慈空忽然轻叹了口气,“可叹天不假年,师弟比贫僧还要小上几岁,却突然圆寂,两位爱徒伤心过度,也跟着圆寂了。”

卿云猛地瞪大了眼。

“早登极乐,”皇帝淡淡道,“也算是修行透彻了。”

之后两人说什么,卿云便再也听不进去。

慈圆死了?!他的两个儿子也死了?!

怎么可能……难道是李崇……不、不可能,李崇那日已表明了态度,他是希望息事宁人的……以慈圆在寺中的地位,若是突然暴毙,难恐惹出什么是非来……

慈空退了出去。

皇帝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方才慈空献上的佛珠,忽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立即悄无声息地移动,皇帝手绕着佛珠,虚虚一指,“你留下。”

被指到的卿云浑身僵硬,只能停在原地。

“过来。”

卿云在原地吸了口气,这才慢慢走到榻前。

皇帝手指捻着佛珠,淡淡道:“可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卿云膝下一软,直接跪在了榻前,“皇上明鉴……”

“朕明鉴什么了?”

卿云低头,双手伏在地上,心下百转,皇帝知道了!皇帝一定知道那天发生什么了!立即定下心思,轻声道:“皇上明鉴,那日,奴才不是被风沙迷了眼,而是……而是遭恶僧绑架……幸得齐王搭救。”

皇帝在上头轻轻笑了一声,“你这小奴才也真是命不该绝,天生的好命。”

卿云心中只觉无比讽刺,天生的好命?做太监的好命吗?

“全赖皇上福泽庇佑。”卿云哑着嗓子道。

皇帝道:“行了,起来吧。”

卿云微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皇帝道:“朕只知你是维摩宫里的人,又是怎么认识的齐王?”

卿云道:“奴才和齐王并不相熟,只从前跟随太子见过几回,那日齐王进香,凑巧遇上便救下了奴才。”

“嗯,”皇帝道,“无量心心善,爱护奴才,和太子的性情是一路的。”

卿云默默不言,他心下狂跳,那日发生之事皇帝怎么会知晓?慈圆等人又怎么会死?是皇帝下令处死的?为何?!

“你觉着,太子和齐王,谁更好?”

皇帝平缓地一问,卿云只觉通体冰寒,忙道:“奴才不敢置喙主子。”

“是吗?你从前在东宫不是什么都敢说吗?”

卿云背上顿时冷汗直流,他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他不敢去想皇帝到底对他在东宫的所作所为了解多少,又会不会因此想要杀他……可是这几日不都好好的当差吗……他以为已经无事了……

“怎么不说话?”

皇帝见卿云低垂着脸,单薄的身子都快拢成一团,又道:“凑近些。”

卿云不动,皇帝便下了榻,直扣起卿云的下巴抬起脸,卿云眼中果然弥漫起了一片水雾。

“泪光盈盈,楚楚可怜,”皇帝道,“怪不得维摩和无量心都舍不得你受罪。”

卿云听罢,只觉头顶悬着的刀已快要落下,眼中泪水滴下,一滴滴溅在了皇帝手上。

皇帝笑了笑,道:“你便只会这一招来哄维摩?”

卿云眼睛不由睁大。

皇帝松了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又扔了过去,卿云不假思索地接住。

“把眼泪擦干净,不然别人以为朕怎么苛待奴才了。”

卿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连忙擦了眼睛。

皇帝道:“过来。”

卿云只能再次向前,手里攥着帕子,低垂着脸。

“你是御前的人,任谁都敢动你,朕的威严何在?”

皇帝话一出,卿云的心落了大半,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皇帝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之中依旧是不辨喜怒,原来是皇帝出的手?!卿云心下生出几分茫然。

“奴才……多谢皇上。”

“光用嘴谢?”

“……”

皇帝见卿云一脸茫然,道:“上榻来,给朕捏捏腿。”

卿云褪了鞋上榻,皇帝支着一条腿,另伸着一条腿让卿云帮他揉捏。

“你在御前伺候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做事利索,人也机灵,”皇帝道,“只要安分守己,朕不会亏待你。”

“……是。”

卿云轻轻捏着皇帝的小腿,心中难言此刻感受,一面觉着松了口气,至少保住了命,一面又觉着无望,安分守己地熬日子,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更何况,这样下去,何时能帮长龄报仇,杀秦少英?

若长龄也是御前的人,秦少英逼死了长龄,是不是秦少英也得死?

以秦少英的身份,应当没那么容易。

卿云手捏着皇帝的腿慢慢向上,他歇歇地瞥过去,只见皇帝已闭上了眼,半靠在软榻上,他那闲适的姿态也令卿云想到了李照。

一个大胆到连卿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的念头便在这时出现在了卿云的脑海,他连忙低下头,看着面前明黄色的龙袍,心下仍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罢了。”

卿云的手忽被拂开,皇帝看向他,“你这是给朕挠痒呢?捏得朕浑身难受。”

卿云红了脸,他脸红并非因为羞怯,而是心里冒出的那个可怕念头正烧着他的心。

皇帝瞥了一眼他绯红的面颊,道:“你也下去吧。”

卿云退出禅房,关上门,外头“咚——”的一声传来悠扬钟声,他斜斜地看向山上,他曾与长龄共居,他第一回 杀人,他险些丧命的地方。

钟声余音绕耳,卿云轻垂下脸,面上绯红逐渐褪去,眼中一片冰寒,心也逐渐如那钟声一般沉到了底。

第80章

在东宫时,卿云从来没有真正着力讨好过李照。

一开始,李照便挺宠他的,罚了他一回后,卿云揣摩了李照的心思,明白李照不过是想要一个有时能不把他当成太子那样疏远的贴心人,他在东宫几乎是顺风顺水,后来虽然出了那件大事,被赶出了东宫两年,回宫之后李照就再也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几乎不需要他刻意讨好,唯一勉强的事便是和李照同床。

那么,如果要讨好皇帝,该怎么做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起先,卿云的确吓了一跳,可后来他便逐渐觉得坦然,他为什么要得到李照的青睐?因为李照是太子,他能让他在东宫呼风唤雨。那么,为什么他不能去讨好皇帝呢?

诚然,皇帝要比李照可怕得多,但同时,他和李照相比,也拥有更大的权力。

慈圆等人,皇帝想杀就杀了,哪来李崇说的什么顾忌?

卿云感觉到一种危险又强烈的诱惑。

如果成为皇帝最宠爱的内侍?他能得到什么?

卿云心下存了这个念头,每到他当值,他便开始不动声色地留心皇帝的日常习惯和偏好。

皇帝也是人,是人便会有喜怒哀乐,只是皇帝的喜怒哀乐不会轻易显露,否则便会被有心人利用,而卿云,恰恰是那个有心人。

来到皇帝身边后,卿云才发觉皇帝说是很疼爱太子,可李照来的几回,父子二人说话听着也很和缓,可总给人感觉有种异常的生疏,就好像互相在打哑谜似的,旁人听得很累,偏两人却习以为常。

自然,对待齐王,对待……秦少英,对待任何人,皇帝都是差不多的。

甚至最受宠爱的淑妃有时来觐见,皇帝对她的态度也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宠爱的影子,更别提宫中其余妃嫔,皇帝妃嫔不多,也不热衷后宫,卿云来到御前伺候了三个多月,竟然没见过皇帝召幸妃嫔,其余宫人也都神色如常,不以为奇。

已是丑时,皇帝仍在伏案批折子,这个习惯也和李照很像,李照也经常这般忙到深夜,卿云也是陪着,李照看他困了,就让他先去睡,卿云不肯,他讨厌睡到一半被李照折腾醒。

皇帝身边却没个人陪着,满殿的奴才,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皇帝批折子的动静,一切都和东宫太像了。

皇帝余光瞥来,侍奉茶水的太监便端茶过去,皇帝饮了浓茶,又忙了快半个时辰,这才就寝,殿内宫人也才能退下歇息,等到了卯时,皇帝就又要晨起上朝了。

卿云心中暗暗惊讶,皇帝竟如此精力充沛,这么看来,他是指望不上这几年李照有登基的可能了。

那日皇帝说让他安分伺候,话语中分明存了不让他回东宫的意思,卿云心中阵阵揪紧,指甲嵌入掌心。

又是深夜,皇帝依然在批折子,他累了,头向后微微一仰,茶水便很快到了案上,皇帝余光一瞥,瞥到一双寻常内侍不该有的白皙的手,这手他倒是认得,那日禅房里在他腿上乱捏一气。

皇帝瞥过去,卿云已又站到了原位。

今夜,他求了丁开泰,丁开泰听了以后,脸全皱在了一起,卿云干脆要给他跪下,丁开泰连忙去搀扶。

“丁公公,就这一回。”

卿云恳求道,“若皇上生气,我自赴死,绝不连累公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丁开泰只能长叹一声,最后劝道:“皇上虽说是天威难测,然是个明君,只要你安分守己,纵使不能大富大贵,未来也可安享晚年。”

这话,卿云已经听够了,他睁着一双熠熠生辉的明眸,对丁开泰道:“丁公公,你便成全我吧。”

皇帝端起茶,才嗅到气味,便觉不对,难得地打开茶盖,往里头瞟了一眼,便转过脸看向内侍一列,“你,过来。”

卿云自知又是叫他,便平静上前。

皇帝道:“这不是朕惯用的茶。”

“回皇上,这是莲子心茶,医书古籍有载,莲子心清心去热,静心除烦,奴才在里头加了些许蜂蜜去除苦味,既可解暑,也能安眠。”

卿云缓缓说完,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他听到皇帝将茶盖落下的轻轻脆声。

“丁开泰呢?”

一旁内侍尚未回话,卿云便先跪下,抬头道:“皇上要罚,就罚奴才一个人吧。”

皇帝双手搁在椅旁,瞥向卿云,见卿云正大胆地看着他,嘴角不由轻轻一勾,“你既知道朕会罚你,还敢做?”

卿云静默片刻,道:“皇上为奴才出了口恶气,奴才也想为皇上做些什么,若做得不好,不合皇上的心意,挨罚也是应当的。”

皇帝道:“你倒很会狡辩。”

卿云背上已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但始终不肯就这么放弃,“奴才是真心,皇上每日批折子到深夜,勤政爱民,又体恤奴才,奴才……奴才感念皇上恩德。”

皇帝抬手,示意卿云起身。

卿云站起身,心下却仍不敢放松。

皇帝调整了下姿势,侧坐着面对卿云,“你便是这么哄得太子对你百般宠爱?”

卿云早猜到皇帝有此一问,便道:“奴才在太子身边伺候,亦是真心体贴,不是哄太子。”

皇帝笑了笑,“你对太子真心,对朕也真心,但凡当了你的主子,便有一颗真心等着,是么?”

卿云依旧对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当奴才的,不就是这般吗?宫里头多少前朝宫人,在前朝当差的时候也未尝不尽心,如今对皇上您也都是忠心耿耿呢。”

皇帝凝视了卿云片刻,随后扬声道:“丁开泰呢?”

卿云心下一沉,知道这次不能再求,只能先跪了下去。

皇帝是新君,前朝如何,卿云没有亲眼见过,只听说先帝被内宦所挟,极为昏庸,皇帝揭竿而起,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也便是说先帝是没错的,错的是那些内宦。

先帝禅位给了皇帝,皇帝也尊了先帝为顺帝,但天下人人都明白,便是皇帝臣夺君位罢了,皇帝宵衣旰食,一心扑在政事上,心中多少应该也担了一份“名不正言不顺”的负累。

丁开泰来了,和卿云一样,也是进来就跪,口称惶恐,求皇上恕罪。

“你说说你,还有那个吴千重,就教出来这么个奴才给朕?”

皇帝道,“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皇帝每说一字,卿云心下便更沉一分,他今日尝试了,无论失败与否,至少也是尝试了,心下倒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平静,要杀要剐随便吧,以皇帝平素对待内侍,顶多也便是杖责,他也不是没挨过。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都是奴才的过错。”

丁开泰还在下头叩头求饶,皇帝瞥向卿云,道:“你怎么不求情?”

皇帝一出声,丁开泰便立即闭了嘴。

卿云平静道:“奴才今日想做的便是这件事,错了也认罚,只求皇上罚我一人。”

皇帝道:“抬起头来。”

卿云慢慢抬起脸。

皇帝看进他的眼,未从卿云眼中找到分毫惧怕,他竟真这般无畏。

皇帝盯着卿云又看了片刻,忽地转过脸,拿起桌上的莲子心茶轻抿了一口,立即便皱起了眉,“嗯,还是苦。”

卿云略微紧张,“苦吗?”

“你自己尝。”

皇帝将手中茶碗向前一送,卿云迟疑片刻,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抬头道:“不苦啊。”

皇帝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卿云第一次见皇帝真正在笑,眼尾微弯,终于令人感觉不是那么可怕,皇帝道:“朕觉着苦,罚你喝完,”又抬了下手,“下去吧。”

下头丁开泰浑身一松,立即叩头退下,生怕退得慢了,事有变数。

卿云手里捧着那碗茶,不知该不该喝。

“给朕弄一杯不苦的来。”皇帝头也不抬道。

卿云捧着手里的茶,面上也露出了丝丝笑意,“是,奴才这便去。”

皇帝就寝,卿云退下,外头丁开泰正在等他,“哎哟,我的小祖宗,你知不知道我方才命都被你吓没了半条!你只说想奉茶,怎么还有这一出?!”

“便是不想连累公公才不提的。”卿云道。

丁开泰摇头,脸上神色审慎地看向卿云,“你真是……”他叹了口气,“太大胆了……”

卿云心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当他一辈子木头奴才,安安分分地熬到死,他不如立时去死,说不准还能在奈何桥追上长龄。

丁开泰又叹了两声,他看向卿云,神色复杂道:“从明日起,你不必再站在那伺候了,皇上说了,你以后便是御前的贴身太监。”

卿云面色神色不动,指尖却是微微一颤,“多谢丁公公提点。”

丁开泰摇头,“恐怕日后是你提点我才是。”

卿云回到下房,他静静地坐在屋子里,这屋子和当初在真华寺那间寮房相比也没好上多少,只不过是一张床,一套桌椅,卿云求来了纸笔,每日抄几页经书,整个屋子和这皇宫一般,死气沉沉。

卿云摸了摸手边的经书,今日只是个开始,既然开始了,他便不会再停,他想要的,他所想报复的,都必须实现,否则,他绝不停止。

翌日,丁开泰便亲自送来了新的服饰,仍是不禁感叹,“我在这宫里历经两朝,也没见过像你这般……”

从那样高的高处跌落,又这么快复起的内侍。

丁开泰未尽之言,卿云听明白了,他冲丁开泰淡淡一笑,丁开泰帮了他,他不会忘记他的,尽管他仍然深恨尺素,罢了,以后看在丁开泰的面子上,他可以给尺素一个痛快。

升任皇帝贴身内侍后,周遭的一切都很快发生了变化,那种变化既微小又深刻,丁开泰的态度便是个例子。

随侍皇帝后,卿云跟在皇帝身边的时间变得更长,皇帝的日常起居也同李照极为相似,卿云心下便愈加肯定,皇帝便是未来成熟后的李照,他是幸运的,他已经得到过李照的欢心,自然可以依葫芦画瓢,会更艰难,但若得到了,收益也会更大。

太子和皇帝,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事实却是,卿云成为皇帝的随侍太监后,反而再也没见过李照。

每次李照若来,皇帝便直接让他下去。

卿云心下明白,这是皇帝在警告他,别想着再回到东宫。

“云公公。”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让您回去近前伺候。”

卿云垂下眼,嘴角冷冷一勾,“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