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太多公文,卿云脸转个身都要小心,生怕碰倒了。
从前长龄是最喜收拾,最爱整洁的,怎么……这个苏兰贞气质若冰雪般高洁,自己的办公场所竟这么一团乱……
卿云提起紫袍,一点点慢慢靠近里头办公的桌子。
“你在做什么?”
卿云猛地回头,一转身,不知是胳膊还是袍子碰倒了哪,身边公文竟哗啦啦接连倒了一地,卿云看着逆光中的苏兰贞,嘴唇动了动,苏兰贞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这样……便更像长龄了。
苏兰贞扫了一眼狼藉的地面,道:“谁让你进来的?”
卿云听他语气淡漠,不由心中发梗,“你不知道我的身份?”
苏兰贞进了屋,俯身拾起公文,轻拍了拍上头的灰,竟是不搭理卿云了。
卿云道:“苏兰贞,我在问你话。”
苏兰贞抬眸,他同长龄最像的便是高挺的鼻梁和五官轮廓,那双眼睛却是截然不同,长龄的眼睛永远是温柔的,甚至有些逆来顺受,仿佛无论你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会包容,而苏兰贞的眼睛便同他的人一般,冷冷的,那种冷是沁到人心里,仿佛自己被他看透了的冷。
苏兰贞直起身,他身形高挑,这也同长龄很像,他的影子随着他的起身拉长覆盖了卿云,“无论你是谁,瞧见门关着,便应当明白是不希望有人进的意思。”
卿云绷着脸道:“你又没上锁。”
苏兰贞道:“我下次会记着。”
卿云手掌微微蜷缩,他明知道面前的人不是长龄,可见苏兰贞对他如此冷漠,他心中却仍忍不住心生委屈,他强压下心头委屈,沉声道:“工部诸位罢官,苏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苏兰贞抱起地上的公文堆到一边,一面向着卿云这边走一面收拾,脚边公文被捡起,卿云这才能活动开来,苏兰贞将一大叠公文放在自己桌上,看向卿云,淡淡道:“是皇上派公公来查问此事?”
那张与他记忆中几分相似的脸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卿云不由微微屏住呼吸,他抬起眼,“便是我自己想问的,如何?苏大人便不说了吗?”
苏兰贞目光从他面上一扫而过,居然真的不说了。
卿云气得发抖,他怎么能这么对他!强压下气,抿着唇道:“苏大人不说便不说,横竖我只是个内宦,你们谁都能瞧不起,也谁都能欺负。”
苏兰贞余光瞥过,只觉那内侍虽身着紫袍,品级比他还要高,却是满脸凄婉委屈,仿佛有说不尽的苦楚,又仿佛那口中欺负他的人便是他。
苏兰贞眼睫微垂,再抬起时,声音清清楚楚道:“所以,方才公公是在被欺负?”
卿云猛地抬脸,他面上神色简直如同被欺负的孩子找到了大人,那般迫切地想要寻求安慰。
苏兰贞没有安慰他,只扔下一句。
“你是三品。”
卿云愣在原地,扭头看向转到位子后坐下的苏兰贞,“苏兰贞,你这话什么意思?!”
“工部罢官之事我已有对策,公公请回吧。”
苏兰贞低头只管处理公务。
卿云未曾想苏兰贞竟是这般脾性,他心中又愤怒又失望,竟生出了几分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长龄死了,他还好好地活着,平步青云,直上九霄?!他又凭什么瞧不起他!
卿云上前,双手猛地按在苏兰贞桌面,沉声道:“苏大人,谢谢你的提醒,我是三品,你是从四品,可是苏大人,从见面起,你就未曾给我行过礼啊。”
苏兰贞抬眸,对上卿云的眼睛,方才还哀婉楚楚的眼眸已然就变了,变得凶神恶煞紧迫逼人。
苏兰贞放下公文,推了椅子,躬身弯腰行礼,“下官苏兰贞拜见公公。”行完礼,便拉回椅子坐下,继续办公。
卿云万没想到苏兰贞竟还是个滚刀肉,便咬牙道:“我命你将如何处理工部罢官之事,一五一十地向我陈情!”
“抱歉,下官还未想好。”
“你方才不是还说已有对策?!”
苏兰贞抬眸,神色冷淡,“方才有,现下又没了。”
卿云:“……”
便是秦少英都未曾在言语上将卿云气得如此七窍生烟,甚至都忘了种种凄楚心情,只觉着怪不得工部那些人会吵着闹着要罢官!
卿云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对策,胸膛起伏了两下,走到侧面椅前,将椅子上的公文全都一气扫在了地上,便那么坐在椅上,冷笑一声,道:“那我便坐在这儿看看苏大人能想出什么应对的法子吧。”
“公公请自便。”
苏兰贞看也不看卿云又新造成的狼藉,只埋头继续处理公务。
卿云赌气坐了片刻,因屋内实在安静,只有苏兰贞翻阅公文和书写之声,便不由再次看向了苏兰贞。
苏兰贞低着头,只露出额头、鼻梁,便和长龄很像了……卿云看着看着便出了神,被他那般痴痴瞧着,便是木头也该有反应了,苏兰贞抬起眼,对上卿云迷离眼神,眉头微皱,“公公要一直这般看着下官想法子?”
他的声音和长龄也不像,因长龄受了阉割,难免显得阴柔,苏兰贞却声如金石,如风撞竹。
所以他一开口,卿云便宛若从梦中醒来,微微抬了下巴,神色也变了,“怎么?苏大人害羞,不让看哪?”
苏兰贞淡淡道:“是不如秦大人豪放。”
卿云大怒,想也不想地抄起手边公文便掷了过去。
公文“啪”的一声撞在苏兰贞额头,虽是卿云自己扔的,但卿云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你没事吧?!”
他声音焦急关切,没有半点作伪,苏兰贞抬手摸了下额头,又抬眸看向卿云,卿云心中微微发虚,眼神却是丝毫不让,只苏兰贞目光平平,似对卿云方才出格之举无半点动气。
苏兰贞拿起卿云方才扔来的公文,打开瞧了,做了批注,放到一边,对卿云仍是不理会。
卿云慢慢坐下,心说这苏兰贞到底是什么人物,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卿云便觉着这是个同长龄全然不一样的狠角色。
“你……”卿云手按着椅子扶手,咬了下唇,道,“是不是出身南原苏氏?”
苏兰贞仍是低着头处理公文,工部官员闹罢官,他如今一个人恨不得当十个人用,淡淡道:“我若不答,公公是不是又要朝我丢掷东西?”
卿云道:“是你方才说话太过分了,什么叫不如秦大人豪放?是他欺负我,你为什么不信呢?!他是辅国大将军的独子,兵部侍郎,我能如何?!”
苏兰贞一口气做完批注,抬起脸,仍是那句,“你是三品。”
卿云气急,“你——”他方要继续骂苏兰贞,却见苏兰贞那双冰雪眸子定定地瞧着他,似有深意,便暂时先压下了火气,“苏大人,这是何意?”
苏兰贞平静道:“我朝律例,不敬上官者,轻则罚俸,重则杖打,秦大人出身名门,又是武将,这两项奈何不了他,但其中还有一条处罚,示众陈情,公公不妨一试。”
卿云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让他写陈情,然后张贴在六部?”
苏兰贞道:“他若不愿写,那便是罪加一等,按照我朝律例,便可升为牢狱之灾。”
卿云面上不由露出了笑容,“苏兰贞,你有两下子啊。”
“公公过奖,”苏兰贞道,“下官并非出身南原苏氏,下官的本家乃是隆平苏氏,公公是否认错人了?”
卿云万没想到苏兰贞竟如此敏锐,他心下一紧,苏兰贞不是长龄的弟弟?!那他为何同长龄这般相似?!他不敢追问,怕苏兰贞察觉什么,便道:“我不过是想同你套个近乎,”得知苏兰贞兴许并非长龄的弟弟,卿云心下反而轻松了许多,他软了语气,“苏大人,你到底有没有想出法子,来解决罢官一事?”
苏兰贞道:“我若说有,公公是不是便不盯着我瞧了?”
卿云面色微红,“你只说有没有。”
苏兰贞道:“那便是有。”
卿云抿了下唇,“你倒说说看。”
苏兰贞道:“隔墙有耳,恕不便说。”
卿云觉着有几分道理,又看了一眼苏兰贞的额头,他抬手在自己额上比了比,“你那个……疼不疼?”
“疼。”
“……”
苏兰贞见卿云满面愧红,便低头道:“公公是上官,不必紧张,我想参,也参不了的。”
第117章
出了工部,卿云又去其他几部也都转了转,朝臣们上朝归来,各部也都热闹起来,只是卿云所到之处,却只收获了一片冷漠。
朝臣们原都鄙薄内宦,再加上卿云摆明了是皇上来督推新政的,自然不会给卿云好脸色看。
先前在内侍省,卿云都是被众人捧着的,因内侍省里全都是同他一般的内侍,他又是皇帝最心爱的内侍,大家自然以他为尊。
如今在六部,各位朝臣虽明面上对卿云尚算客气,但阳奉阴违、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这些本事让卿云不到短短半日便全都体会了一遍。
卿云只待了半日便回了宫。
入两仪殿时,皇帝正在净手,预备用午膳,见卿云沉着脸进来,挑了挑眉,道:“回来了。”
卿云也不行礼参见,自顾自地坐下,发觉桌上竟也有他的一份餐具,便扭头看向皇帝。
皇帝神态自若,过来坐在他身边,道:“既回来了,便净手用膳吧。”
卿云目光幽幽地看着皇帝,“皇上,你还是让齐峰跟了?”
“朕可没有,”皇帝道,“君无戏言,你既让朕别派人跟着你,朕自然成全。”
卿云抿了下唇,更为幽怨,“那皇上是算准了我挨不到半日便会回来了?”
皇帝见他这般,不由笑了笑,“万事开头难,先用膳吧。”
“吃不下!”卿云气呼呼道,“气饱了!”
“你那些臣子都是些什么人哪,你便挑了这么些人来替你办事?全都是笑面虎!面上冲着我笑嘻嘻的,公公长公公短,我要看什么,不是正在誊录,便是被借走了,不便查阅,我问什么,便只有满嘴官腔,一句实在话都没有,皇上,我是你的人,他们这么欺负我,这像话吗?!”
一旁宫人早在皇帝示意下端来了水盆和帕子,放在卿云身侧,卿云虽生气,但也还是伸了手,一面净手一面抱怨道。
皇帝道:“他们不止欺负你,有时候也会欺负朕哪。”
卿云瞪眼睛,“反了他们了,还敢欺负皇上,通通拉出去砍头算了!”
皇帝笑道:“朕倒是同意,只那些头全都砍光了,谁来帮朕做事呢?”
其实道理,卿云心下也明白,只是同皇帝抱怨几句罢了,宫人替他擦干了手,他闷闷道:“我现在可算明白皇上说的,许多事都不在你的掌控之中是什么意思了。”
皇帝抬手拍了下他的背,“别气了,你若觉着不好玩,回宫便是,内侍省那儿,你不是如鱼得水吗?”
“不,”卿云端起碗筷,“他们越是如此,我越不能轻易放弃。”
皇帝微笑着看着卿云绷得紧紧的侧脸,“好吧,朕便知道以你的性子,不会就这么罢手。”
卿云听皇帝的语气越听越不高兴,好像算准了他做不出什么成绩,只是哄哄他罢了,板着脸,不理他了。
苏兰贞便不一样……他今日教他对付秦少英的法子,卿云后去查阅律例,果然可行。
秦少英一向自诩厚脸皮,他倒要看看他让秦少英陈情示众、张贴六部时,他会是什么反应?若他不肯,那便是违抗律例,要进大理寺的,真的进了大理寺,别人不敢对他如何,卿云可是敢的,他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先上了刑,打得他哭爹喊娘再说!
卿云想到那般情景,面上不由笑了。
皇帝余光瞥见,道:“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卿云收敛笑意,“没什么,只是想到日后我在六部如鱼得水的模样,提前替皇上高兴呢。”
皇帝笑了笑,“朕可等着那一日了。”
卿云夜里翻来覆去的,满脑子全是六部的事,皇帝把人搂到怀中,“睡吧,别那么费心思,不值当的。”
“怎么不值当呢,”卿云靠在皇帝怀中,“皇上交给我的事,我自然要好好办。”
皇帝笑了笑,“你若如此操心,朕还不如收回算了。”
卿云立即抓了皇帝的衣襟,“不许收回!”
“好、好、好,”皇帝抓了卿云的手,“不收回,只你再不睡,明日如何有精力办事?听话,快睡吧。”
皇帝轻拍着卿云的背,哄孩子一般终于将人哄睡了。
翌日,卿云精神抖擞,同皇帝一块儿起了个大早,皇帝去上朝,他便去六部,他今日已想好了,先整治秦少英,也算是给自己在六部立个威。
今日卿云连随行的内侍都没带,只马车出行,方才在宫道上行进不久,赶车的侍从便忽然停了下来,卿云在马车中轻轻摇晃一下,扶住车壁,警惕道:“怎么了?”
“前头东宫仪仗,按例回避。”侍从回道。
卿云便不说话了。
卿云听着抬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下不由微揪,他想起长龄时,也总会想起李照。
“落轿——”
随着宫人的一声清唱,卿云抬起了脸,片刻之后,车帘果然被掀开了。
李照身穿朝服,神色温和,卿云见了他,便垂下脸闪避了眼神。
“你去六部?”李照入了马车坐下,犹如闲谈般自然道。
卿云低着头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李照道:“我昨日便知父皇特许你行走六部,原昨日就想来见你,碍于你昨日乘的软轿,不大方便说话,便先按住了。”
“殿下要说什么?”
“你见到苏兰贞了吗?”
卿云猛地抬起脸,李照面色如常,道:“我也是见到苏兰贞后才发觉,他竟同长龄生得有几分相似,不过你放心,父皇虽也来过东宫几回,却从不留意宫人,即便是长龄曾救主,他的相貌,父皇也不会留心的。”
这话的确令卿云安心不少,卿云又想起苏兰贞正是李照推荐,他紧了紧手掌,语气微冷,“殿下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李照苦笑,“卿云,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
卿云心下明白李照纵使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对,可他的确是个磊落光明的人,这一点,在太子身上其实尤为难得,跟在皇帝身边越久,卿云便越明白为何李照的太子之位如此稳固。
“无论他同谁相似,我只管做我自己的事情,”卿云平静道,“太子殿下无需忧心。”
“除了这个,我实则是担心你卷入朝政……”李照顿了顿,他如今已明白了卿云的性子,来硬的只会适得其反,要想劝,只能软和了劝,“卿云,陷入其中,便会身不由己,即便是父皇也救不了你。”
卿云猛地扭头瞥向李照,“太子殿下便是不信我能在六部做好了?!”
李照眼眸深邃地望着卿云,“不,我只怕你做得太好,无论你相信与否,我从未想过送杨新荣去死,我亦派了无数人去护卫,只……卿云,你如今应当也明白,这世上谁也不能事事万全。”
卿云身上一颤,他从李照眼中看出了担忧,那种担忧暗含欣赏,他相信他能做好,只是担心他卷入其中,陷得太深,反受其害,到最后无法抽身,落得杨新荣那般下场。
是啊,便是皇帝,也有施展不开之时,朝政便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跳入,便极有可能万劫不复。
所以皇帝一只手正牢牢地抓着卿云,不令他彻底陷落,如今,李照伸出了另一只手,父子俩合力要将他拉上去。
卿云忽然觉着,今日李照拦他的马车是不是也在皇帝预料之中?其实皇帝也不想让他掺和六部的事吧?他只是不愿拒绝他,所以是想让李照来当那个坏人?
卿云心中顿时恶念丛生。
自从春猎回来之后,皇帝对他越来越好,这原是他算计来的,可皇帝越是超出界限的对他好,他便越是不自在,如今终于叫他捉住皇帝的“把柄”了。
卿云忽然抬眼看向李照,他道:“殿下得知我与长龄的私情后,竟半点不生气吗?我同长龄,可是什么都做了。”
李照神色一怔,未料卿云会忽然提起此事,自然,他怎会不怒,自己心爱的人背着他同另一个人有私情,即便那人是内侍……只因长龄已死,李照难道还要同死人计较?
若要李照对卿云发怒,他心下竟也做不到,因明白倘若他当年待卿云好些,卿云便不会被赶出东宫,和长龄双双去了真华寺,才令二人有了私情,他要恨,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怨他当了那么多年太子,却还不懂要怎么好好喜欢一个人。
李照对这二人的私情一向从未细想,卿云乍然提起,他几乎是有些愕然。
卿云却像是忽然找到了新的报复法子一般,神色幽幽地看着李照,“殿下不觉着奇怪吗?之前每回你弄在里头,是谁帮我清洁的?”
李照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却是一点点朝着李照靠了过去,“是长龄……他会用手、用嘴……他不像殿下你,只管自己爽快,他心里只有我,只要我高兴,他怎么讨好我都愿意,我也喜欢他,哪怕只是他的手,都让我好舒服……”
卿云的面孔近在咫尺,李照却依旧无甚反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卿云,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他抬眸看向卿云,“无论是以身犯险,博得宠爱,还是迁怒移情,作为报复,都一点儿没变。”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并不真的那般倾心长龄,只是你不甘心做我的人,便要另寻人来报复,正如你对父皇不满,便想利用我来报复父皇?”
李照这一番话,令卿云瞳孔猛缩,他不许,他不许李照这般污蔑他对长龄的感情!
卿云猛地将唇贴在李照唇上,他早已非三年前那个在床上青涩抗拒的人,甫一碰上李照的唇,便迫不及待地舔开了李照唇缝,整个人也顺势坐到了李照身上,他勾着李照的脖子,在李照唇上辗转,不过几下之后,李照便反客为主,抬手握住了卿云的腰,俯身用力吻着他。
唇舌交缠之际,卿云还要刺激他,“他既算到你会来劝我,恐怕也算到了你我如今之情状,”卿云讽刺地一笑,“可真是同你一般大度。”
李照嘴唇轻轻地压着卿云的面,他真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不,卿云,”双掌死死地扣着卿云的腰肢,他低声道,“那是因父皇他真的喜欢上你了。”
因心中喜爱,明知儿子会去劝,明知儿子会趁机对自己心爱的内侍做些什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卿云肯收手回头。
卿云身上一颤,竟更感到烦躁,干脆拉了李照的手伸入他的内袍,在这堂堂宫道之上,竟要与太子媾和。
李照自然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他明白卿云只是一时气苦,便抽出手,双手捧了卿云的脸,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我今日劝你,也只劝劝罢了,你想做的事,一向谁都拦不住,”李照看向卿云眼眸,“只盼我和父皇能护得住你,若有艰难之处,别瞒着我们。”
卿云面色一点点红了,他忽然抬手打了李照肩膀一记,眉眼中说不出是娇嗔还是怨恨,“你们还真是上阵父子兵,一家子全都不要脸。”
李照从未见过卿云这般模样,心神微荡,想卿云在父皇面前是否便是如此?比在他身边时还要生动许多,怪不得父皇怎么也不肯放手……
李照情不自禁地又吻了上去,卿云心下正是混乱之际,他同李照其实是一样的,李照失去了他,才明白他对卿云是真心喜爱,卿云离开了李照,才发觉李照对他的真情……可他已经有了皇帝的真心……
罢了,无论是李照,还是李旻,他们对他的真心都包裹在层层权欲之下,他们绝不会像长龄那般全心全意,满眼只有他一个,既如此,那他又何必有愧?
卿云张口回应,二人唇舌相贴,卿云坐在李照身上,察觉李照变化,面色便愈加鲜红,便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他对这父子俩、对长龄到底是何等情愫?
“要上朝了……”
卿云眼中含水地看着李照,恍然间几乎快要分不清他到底是正坐在谁的身上。
“殿下去上朝吧,我也要去六部了,”卿云心下竟有几分恋恋不舍,兴许李照说的有些是对的,他不愿只长久地同一人在一块儿,他怕自己会真的陷进去,便需要从旁有人时时牵扯住他,现如今能牵扯住皇帝又不被皇帝所杀的,李照便是最好的人选,卿云手掌抚过李照胸膛,低低道,“若有机会,便来寻我……我等着你。”
第118章
卿云抵达六部,只迟疑了一瞬便向兵部走去,今日非秦少英值守,他去上朝了。
“待他回来,转告他,”卿云对值守官员道,“我会来此处见他。”
离开兵部,卿云便直往工部走去,他的计划仍是不变,工部如今混乱,又上任了新的侍郎,自然便是最好的切口。
到了苏兰贞那间屋前,卿云险些没气个栽倒。
苏兰贞竟真在门上挂了道锁!
卿云用力拽了下那锁,那锁叮当乱响,气得他眼都红了。
苏兰贞!
可恶!
他昨日还以为那人只是性子略微有些古怪,实则同长龄一般,骨子里仍是个好人,至少他肯指点他如何对付秦少英。
没想到苏兰贞竟如此对他!
也对,他同长龄并非出身本家,只是恰巧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便更不可能同长龄品行一致了!
卿云抬脚踹了几下门,那门却是纹丝不动,反倒他自己踹得脚疼。
想到皇帝太子连番变着法劝他罢手,卿云心下更是苦闷,难道他便真的如他们所预料般在六部做不出成绩来,合该乖乖回宫去……
秦少英说的那番话也时时浮现在卿云耳畔,是啊,秦家是从尸山血海里挣出的战功,皇帝便是再爱他,也不可能为了他乱杀功臣。
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便如此按照他们的摆布活着!
卿云低低地嘶吼了一声,抓着锁又用力踹了两脚门。
“公公踹够了吗?”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卿云立即回头。
苏兰贞身穿官服,正负手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对一道上锁的门发狂。
卿云恨声道:“是你挂的锁?!”
“是。”
“谁让你挂的!”
“你。”
“……”
苏兰贞上前,从袖中抖出一把钥匙,平淡道:“公公昨日的建议,下官觉着不错,这里头全是公文,倘若被有心之人翻检,后果不堪设想,”他一面说,一面看向卿云,示意卿云把手从锁上挪开,“所以,下官挂了锁。”
卿云甩开手,愤愤道:“你难道不是故意?明知我今日还会来,便故意将我挡在门外!”
钥匙插入锁芯,“咔嚓”一声,锁便开了,苏兰贞推开门,余光瞥了一眼卿云,“下官并不知公公今日还会再来。”
今日屋里头已比昨日好些,一些批阅好的公文已送了出去,总算是能下脚了。
卿云跟着苏兰贞走入,屋里头隔绝了外头的酷暑之意,一阵清凉之感袭来,“你不必狡辩,以你的城府会不知我今日还会再来?”
苏兰贞收好钥匙,在位后坐下,便抄起公文打开,“公公心怀六部,自然今日还会再来,只不过下官不明白,为何还要来工部?工部如今只是个空壳罢了。”
“正因如此,我才要来,”卿云近前,瞥了一眼苏兰贞的额头,发觉苏兰贞额上竟青了一块,看样子是他昨日砸的,语气便软和了些,“苏兰贞,你我合作,如何?”
苏兰贞没应。
卿云手握成拳,敲了敲他的桌子。
苏兰贞瞥向那素白握紧的手,抬眸道:“公公是上官,有事吩咐便是,谈不上合作。”
“你少同我来这套,”卿云冷声道,“我昨日已看够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嘴脸,你只说愿不愿意。”
“不愿意。”
“……”
卿云手抄起一旁公文,对上苏兰贞冷淡的视线,终于还是没下手,他胸膛起伏,道:“为何?”
苏兰贞道:“下官习惯独来独往。”
卿云冷笑一声,“不可能,在官场之上,如何独行?”
苏兰贞道:“下官是在官场吗?下官不知。”
卿云在他那双雪眸中渐渐冷静下来,苏兰贞见他恢复了面色,便垂下脸继续办公。
卿云环顾四周,搬了张椅子,就坐到苏兰贞身边,看他如何办公。
皇帝批折子,每次都很简略,多是画圈打叉,少有批注解释。
苏兰贞却不同,一张公文,从头到尾,他要做数个批注,不仅对问题如何解决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对那些官员的格式错误也一一纠正,卿云瞧他那般性子,做起事来竟一丝不苟,心下暗暗称奇。
卿云陪在皇帝身边批折也习惯了,不知不觉间便抬手撑起侧脸,目光在苏兰贞面上游移。
他怎会生得同长龄有几分相似呢?世间竟有这样的奇事。
五官轮廓是真的极像,侧面线条活脱脱就是长龄,天庭饱满,鼻梁高挺,还有两片色泽温柔的唇……
苏兰贞侧过脸,对上卿云那似醉非醉的目光,“公公,你一定要这么一直看着下官吗?”
“对,”卿云心说苏兰贞是滚刀肉,那他便也一样对付他,“我就是要看着你,除非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解决工部罢官之事,再同我合作。”
苏兰贞垂下脸,意思很明显,那你看吧。
脾性真是半分都不像,卿云心下暗暗腹诽。
倘若是长龄,他这般望着他,他早便害羞地低垂了脸,那他便会扑入他的怀中,轻吻他的双唇,长龄便是同他亲吻时也是那般温顺,张着嘴任他施为,卿云身上阵阵发热,李照说他兴许并不那般爱长龄,可他一想到长龄,便骨软筋酥,怎么不是爱他呢?
“公公。”苏兰贞口唇微张。
卿云撑着脸,嗓子微哑,看着他轻动的唇,“嗯?”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苏兰贞合上公文,又拿起新的,“您若非要离得这么近,可否少些熏香?”
卿云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他的衣物都由宫人打理,熏香都用得同皇帝是一样的,皇帝不喜浓香,宫人们专调得极清淡的香气,不凑近闻都闻不到。
“很浓吗?”卿云看向苏兰贞,苏兰贞身上的确没什么气味,香气臭气皆无,这一点,也恍若冰雪,“苏大人,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苏大人你也讲究些个人清洁吧,别总弄得一团乱,便也不会对旁人身上的熏香反应如此之大了。”
苏兰贞不语。
卿云硬生生盯了苏兰贞一上午,还好,苏兰贞不开口时,侧脸真的同长龄很像,卿云也不无聊,偶尔也开口问苏兰贞,他如此批阅公文是何解,苏兰贞倒不像其余六部之人那般敷衍搪塞,而是开口,言简意赅地解释。
卿云大约能明白此人这般性子为何也能平步青云,他的确颇有才干。
“颜大人告老还乡了,苏大人知道吗?”卿云故意刺他。
苏兰贞道:“哪一位颜大人?”
卿云险些被噎住,“自然是你的老师,颜归璞颜大人了!”
“哦,”苏兰贞道,“老师年事已高,急流勇退,下官敬佩。”
“哼,他是因为你才告老的。”
苏兰贞道:“那下官便更不能辜负老师所望了。”
苏兰贞将一叠公文整理收拾好抱在怀中起身,卿云立即跟上,“你去哪?”
“呈递公文。”
卿云跟着他去,接公文的官员品级比苏兰贞还低,却是一脸冷漠之色,看也不看苏兰贞一眼,卿云见状,道:“喂,你是谁?”
那官员抬眼,“下官乃是兵部主事左奇志。”
卿云冷冷一笑,“原来你是兵部主事,我瞧你的架子,还以为你是尚书呢。”
那官员面皮微紧,将又一堆公文往前一推,“侍郎大人,请吧。”
苏兰贞一言不发,抱起就走。
卿云瞪了那官员一眼,又跟上苏兰贞,“你这人真奇怪,对自己属下的为难一声不吭,对我倒是多番顶撞,你这算什么?欺软怕硬?”
“下官从未顶撞过公公,”苏兰贞道,“公公又为何自认是软?”
卿云握了下拳,“因为我是内宦,原不该来六部。”
“原来公公知道。”
“你——”
卿云忍下气来,跟在苏兰贞身后道:“他们全都闹着罢官,你一人便是顶十人用,又能撑几日?不若还是同我合作吧,既然都在官场上混,他们多少有些下作见不得人的事,我让齐峰去查,抓了他们的把柄,叫他们乖乖回来替你办事,如何?”
苏兰贞没应,抱着公文进了屋内放下,扭头看向卿云,他比卿云高快大半个头,如此便俯视了卿云,“公公的这些手段在宫内或许有用,在六部,没用。”
卿云面色微凝,握紧拳头,“为何?”
苏兰贞道:“卑鄙手段也只能收服卑鄙之人。”
卿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个苏兰贞好生气人!
“下官要用午膳了,”苏兰贞拱手,“公公请自便。”
“我也要在这儿用。”
苏兰贞道:“公公不回宫中用膳?”
“不回,六部设有公厨吧,皇上既准我行走六部,我为何不能在此用膳?”
苏兰贞道:“那么公公请在此稍候。”
卿云道:“你去哪?”
苏兰贞道:“去公厨取膳,我得罪了工部诸人,如今在六部不受待见,没人给我送膳,需我亲自去取用。”
卿云扑哧笑了,“你也知道你很能得罪人?”
苏兰贞面色平平,“皇上新政,利国利民,得罪便得罪吧,公公可有忌口?”
卿云心下微暖,摇头,“其实我素来都是不挑的……”
从前在真华寺山上,一个麦饼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卿云神色中不由流露出温柔之色,苏兰贞转过脸,避开了。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苏兰贞还未曾归来,卿云心下一紧,苏兰贞该不会是耍他吧?让他傻等在这儿饿肚子?!
卿云抿唇起身,正要出去找人,放走出房门,便见苏兰贞提着个食盒过来,卿云嗔怪道:“怎么去那么久!”
苏兰贞看了他一眼,垂眸道:“公厨有些忙。”
六部的公厨自然比不得宫里,无论是菜式还是口味,都平平无奇,卿云许久未吃过这样的饭菜了,实则口舌早便被御膳养刁,他以为自己能吃得很香,却是有些食不下咽,只略吃了几筷子,便停了。
苏兰贞与他隔桌而食,卿云瞧他也不过两道菜式,一素一荤,比他吃得还要差许多,不由道:“六部的伙食一向这般差吗?”
苏兰贞瞥了一眼卿云桌上三道只表面略动了动的菜,道:“很差吗?下官觉着还好。”
卿云心说这什么破嘴,成日里吃这般难吃的菜,怪不得说话也那般不中听。
“我明日从宫里给你带些吃食,好不好?”卿云人微微朝苏兰贞那儿倾了倾。
苏兰贞道:“多谢公公美意,只若非皇上赏赐,便是僭越了,下官受不起。”
还不领情!
卿云手推了下他身前那道香干子腊肉,“那你便吃这个吧!”
苏兰贞真夹了一筷子,大口吃了。
卿云心下微动,又将自己吃过的往前推了推,“你再吃这个。”
苏兰贞抬眸,对上卿云兴味盎然的眼,淡淡道:“下官不是公公的玩物。”
卿云忍不住又笑了,“怎么,你嫌我吃过了?”
苏兰贞垂眸,用帕子擦了嘴,“公公若无事,便回宫去吧。”
卿云见状,心里又不爽快,“我偏不回,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法子对付工部那些人——啊,差点忘了,我还得去找秦少英的麻烦,你想的法子不错,若是法子没用,我可回来找你!”
卿云起身便走,苏兰贞看着他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轻摇了摇头。
第119章
和冷清的工部相比,兵部热闹了许多,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兵部诸人正在位子上用食说笑,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全没那般规矩。
只卿云的身影一出现,兵部诸人便静了一瞬,齐齐看向了卿云,叫那么多人视线扫过,卿云神色如常,负手淡淡道:“秦少英呢?让他出来,我要见他。”
诸位官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起身,“公公稍候。”
卿云环顾四周,就立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等待,不过片刻之后,秦少英便现身了,他今日未穿官服,只是一身玄色便装,金冠束发,一长条的马尾垂在身后,大庭广众之下,含笑看向卿云,“云公公,可叫我好等。”
“秦大人,”卿云道,“昨日你我相见,你既未行礼,又出言不逊,实属不敬上官,按律当陈情示众,你可有异议?”
秦少英笑容不变,“什么?”
“律例第三百一十二条,秦大人不信的话,可以去翻翻,对了,你若不服,那便是罪加一等,”卿云莞尔道,“大理寺离这不远,秦大人想进去试试大理寺的刑具吗?”
秦少英盯着卿云的眼睛,兵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云公公嘴一张,上下嘴皮一碰,一个不敬上官的帽子就扣到我头上,没这个道理吧?”
“秦大人确定,只有我上下嘴皮一碰吗?”
卿云神色冷中带笑,“可有人亲眼瞧见了呢。”
秦少英面上笑容终于淡了,“谁瞧见了,你让他过来,当着我的面说。”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兵部诸人一开始还津津有味地看热闹,之后两人之间硝烟弥漫,众人便都不敢瞧了,一个紫衣内宦,一个少将军,俩都不是好惹的。
“我若将人叫来,”卿云缓声道,“那秦大人方才此举可又是第二次不敬上官了,屡教不改,按律应当重罚。”
卿云眼中满是笃定的光芒,秦少英看了片刻,便又笑了,抬手行礼,懒懒道:“是下官的错,下官这便陈情。”
见一向嚣张跋扈的秦少英竟不必皇帝出手杖责便败下阵来,卿云面上不由露出欢喜之色,眼睛一瞬发亮,秦少英恍惚间仿若看见了当初在山野间嬉戏无忌的小少年。
这么多年,世事浮沉,他竟仍然没变。
秦少英直起身道:“云公公还有何要事?”
“没了,”卿云依旧保持着冷淡的面色,“三日之内,请秦大人将陈情书呈上。”
秦少英道:“公公放心,下官必定如期呈上,”视线在卿云面上扫了一圈,“不会再不敬上官的。”
卿云赢了这一回,见好就收,立即退出兵部,心下仍是很高兴,苏兰贞果然有两下子,这的确是个人才,跟在皇帝身边,固然能学到东西,可皇帝的帝王心术,不在那个位子上根本无用,还是跟着苏兰贞多看多学,更有益处。
卿云兴冲冲地返回,却见苏兰贞那间屋子门上又已上锁,气得他一脚便踹了上去,一气跑到工部值守官员那里,“苏兰贞呢?!”
值守官员头也不抬道:“走了。”
“他走了?!他凭什么走?!他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他去哪了?”
卿云怒吼发问,值守官员被他吼懵了,只能捡了他仅知的一个问题回答,“他去漕渠了。”
京中有水道,今夏多雨水,漕渠需得疏浚维护,如今工部无人,苏兰贞除了批阅公文,还要亲自到现场察看。
卿云未得允准,出不了六部,回到宫中便求皇帝允他在京中自如行走。
“只困在六部之中,有许多事都不便。”
卿云晃着皇帝的手臂,“李旻,你既答应了让我放手去做,何必还要束手束脚?”
皇帝道:“先是要出宫行走六部,如今又想在京中行走,”他眼眸温和地看向卿云,“朕瞧你性子是越来越野了。”
卿云心下一紧,娇笑着趴入皇帝怀中,“哪是野呢,不还是在帮皇上做事?”
皇帝手掌轻抚卿云的背,“朕从来不缺做事的人,你若为此过于操劳,朕也舍不得。”
卿云心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的活动范围便只有六部,再多却是不能的了,他得到了皇帝真心的爱护,自然也有管束。
“我知道了。”卿云轻声道。
皇帝道:“朕听说你今日在兵部好好收拾了一顿阿含,”皇帝捏了捏他的脸,“倒是有些手段。”
卿云诉说的兴致已减了大半。
“今日午膳用得不好,”卿云靠在皇帝膝头,“我饿了。”
宫中膳食抚慰了卿云,皇帝原对这些都不怎么在意,因卿云喜欢,还特意去民间搜罗了几个好厨子,以满足卿云的口腹之欲。
这便是皇帝的宠爱,有好有坏,有舍有得,卿云极力说服自己,心下却依然涌上阵阵不爽快,甚至萌生出了“若是李照,恐不会管他管得那般严”的念头。
“皇上怎么不问问我今日遇上了谁?”
皇帝正靠在里头看书,淡淡道:“嗯?”
卿云双手撑在龙床之上,膝行过去,“今日太子拦了我的车驾。”
“朕知道。”
“皇上不介怀?”
“介怀什么?”皇帝翻了页书,目光瞥向卿云,“朕知道你有分寸。”
卿云轻抿了下唇,是啊,皇帝心下明白,卿云如此费劲心思地得到了他的宠爱,而他是皇帝,拥有了他的爱,太子又算得了什么?便是让太子上了他的车又如何?莫说卿云同李照的情分也就那般,哪怕卿云真的对李照念念不忘,他难道就敢吗?就不怕一朝获得的爱顷刻之间覆灭?
满朝臣子甚至皇子都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侍奉这位君主,他这般,已算极好了……皇帝对他已是真爱到了心上。
皇帝放下书,将卿云搂到身边,“朕知道维摩心里一直还有你,”皇帝手掌在卿云肩头摩挲,“卿云,你呢,你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卿云缓声道:“我是皇上的人。”
“朕是问你的心。”
卿云未曾作答,他将皇帝的手放到自己心口,抬眼看向皇帝,“皇上自己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躺在皇帝身下,卿云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了早晨同李照在车上的纠缠,他神色不禁迷乱,他为何是这样的人?得到了便不觉着珍贵,或者说想要更多。
皇帝对他真心,他还觉得不够,想要一点点将皇帝全部掏空。
便是他最爱的长龄,他从前也是那般自私,明知长龄留在他身边会有危险,他却仍是不肯罢手,他要他们全部的爱,爱到丧失一切,他最爱长龄的瞬间竟是看到长龄尸身的那一刻,那一刻他终于确信这个人一生的爱与命都只属于他——
卿云双手从两侧抓着软枕,狂乱地大叫,眼中泪水飞溅,皇帝已有段时日未曾见卿云如此有感觉。
卿云的身子自然是好的,好到他自己心中抗拒,却仍能叫人在他身上获得极乐,只他一旦动情,那便更要人命了。
他今日这般动情,是因为晨起同他儿子在车驾上见了一面?
侍从们不敢多看、多听,都远远地面向宫道回避,那辆小小的马车里,他的儿子和他心爱的内侍在里头待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众人一概不知。
今日上朝时,他那一丝不苟的太子腰上服饰却是皱了,皇帝瞥了一眼,便将那褶皱记在了心里。
皇帝原以为自己不会有任何杂念,他料到了太子会去卿云车上,只他没料到二人会单独相处那般久……
卿云。
皇帝看向卿云迷离的眼,微张的唇,他面上神情似痛苦似爽快,已全然沉溺其中。
告诉朕,你的心里是不是只有朕一个?
你要朕拿出真心来交换,那你呢?你的心在哪?
卿云大叫一声,脖子上一痛,皇帝居然咬他,他的牙齿咬破了他的肌肤,丝丝缕缕的痛意传来……
“李旻!”
卿云叫着,身上却是更爽快,让他禁不住飘飘欲仙,甚至更快地迎合了上去,好舒服……舒服得他都没法骗自己他一向厌恶这事……
“皇上太可恶了!”
事毕,卿云举着宝石铜镜照着,气得险些将手里的镜子摔了,他指了侧脖伤痕印记,“这样还叫我明日怎么出去见人?!”
皇帝已经挨了他好几下,躲在龙床内侧,轻撑着脸含笑道:“你就说是被宫中御犬咬了便是。”
卿云抿了嘴唇,扔了镜子,扑上去便也报复似的在皇帝脖颈处咬了个伤口,皇帝丝毫没有挣扎,卿云咬出了血,抬头,皇帝才笑道:“你这般咬在一模一样的地方,这下别人想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也难了。”
卿云怔住,大叫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脖上缠了素纱,卿云仍是坚持要去六部。
皇帝连素纱都懒得缠,只让御医用了药,擦了擦手,道:“朕今日让人给你送午膳,免得你在宫外吃不惯。”
“多谢皇上。”卿云闷闷道。
皇帝笑了笑,“还生气呢?朕也是一时没忍住……”
卿云抬手便捂住了他的嘴,面红耳赤道:“青天白日的,不许说这些。”
皇帝拉下他的手轻轻一吻,“好吧,那便夜里回来再说。”
卿云来到车前,才发现赶车的竟是齐峰,他神色微变,“怎么是你?皇上又让你跟着我了?”
“哪能呢,皇上金口玉言,岂会反悔,”齐峰笑道,“只是帮您赶车罢了,送云公公您到了六部,我便回宫了。”
卿云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指尖再次嵌入掌心,脖子上那刺痛感仍鲜明地提醒着他,皇帝的爱从来都没变,一直都是既诱惑无比,又伴随着疼痛,只是先前那疼痛比诱惑更多,如今只要他“乖乖”的,那些疼痛便可以不复存在。
卿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从前磨墨造成的伤口已经半点疤痕都没留下,他的伤疤好了,但没忘了疼。
马车行至六部,齐峰果然便离去了,离去之前,对卿云道:“云公公放心,午间我会来送午膳,到时您有什么吩咐,也可尽管提。”
卿云淡淡道:“你也放心,我自己应付得来。”
卿云迈入六部,心下竟有几分沉重,那沉重说不出是从哪来的,如今他几乎可以说是拥有了一切,也正走在他预想中的路上,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总有一丝不快……而这种不快在瞧见那上了锁的门时达到了顶峰,他后悔让齐峰就这么走了,应当让齐峰进来把这锁砸了——
苏兰贞同他素昧相识,二人之间认识也才几天,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可苏兰贞的拒绝却让卿云心底的那抹不快变得如斯强烈而焦躁。
卿云双手拽着那锁,指甲用力地抠着,甚至指尖渗出血丝来都浑然不觉,一股郁气直冲胸膛,他默不作声地使劲,眼下不知不觉溢出泪水,为什么,为什么,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之处,竟如此委屈暴怒——
晃动的锁和染血的指尖被一只手同时定住,卿云恶狠狠地抬起脸,却撞进了一双同长龄截然不同的眼睛,可他偏偏又有着和长龄如此相似的面容……
卿云垂下脸,泪水从他面上滑落,片刻之后,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递到了眼下,卿云扭过脸,抽出了手,他不要,他不要苏兰贞的同情,用袖子自擦了泪,那方帕子便收了回去。
开锁的声音传来,苏兰贞推开了门,回头看了一眼拭泪的卿云,道:“公公,这应当不算下官欺负你吧?”
第120章
卿云没有理会苏兰贞的问题,进门之后便若无其事道:“你昨日下午去勘察漕渠了?”
“是。”
“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苏兰贞反问道:“下官为何要向公公交代去向?”
卿云不知该如何作答,因为他的相貌肖似长龄,所以令他对他有了妄念?不能接受他对他这般冷淡?
这话卿云说不出口,只狼狈地垂下脸,“那日苏大人指点我如何应付秦大人,我以为苏大人心中实则是愿意同我合作的。”
苏兰贞道:“不过举手之劳,公公不必挂心。”
卿云看着苏兰贞,“工部罢官已六日,苏大人打算独自苦撑到何时?”
苏兰贞绕到桌后,从抽屉里找出个白瓷瓶,“这是金疮药,公公请自便。”
卿云微微昂着脸,“我的手没法自便。”将渗出血丝的手指往苏兰贞眼皮子底下一送。
苏兰贞视线从那葱白如玉却沾了血丝的手移到卿云面上,在卿云脖间的素纱略作停顿,他道:“这伤似乎不是下官造成的?”
卿云道:“谁叫你挂了锁?”
如此强词夺理的话,苏兰贞坐下,没有应答。
卿云未料他竟如此无情,心中更生出了几分灰意,是啊,他不是长龄,又怎会心疼他?
卿云坐在昨日坐的位子上,手指虽疼,可也疼不过心里,他定定地望着地面,一时竟不知自己如此坚持到底为了什么,只要他愿意乖乖地待在宫里,讨皇帝的欢心,皇帝会宠他一世,给他一生荣华,他又何苦同自己过不去呢?他到底要什么?
余光瞥见绯色官袍,却是从他面前掠过,径直出了屋子。
苏兰贞又走了,这一回,卿云连问都不想问了。
苏兰贞未必讨厌他,至少已强过六部许多人,但也是真的待他如陌生人般,他们本便是陌生人。
身侧案上放下铜盆时,卿云怔了片刻,这才慢慢抬起脸。
苏兰贞站在他身前,神色淡漠,道:“请公公净手。”
卿云面上那股委屈又漫了上来,“净手做什么?”
“上药。”
“你不是不管我吗?”
苏兰贞眼眸看向他,“公公这般带着伤走出工部,恐怕下官说不清。”
“你放心,”卿云撇过脸不去看他,“我不会叫任何人因此事为难你。”
苏兰贞转过身,去案上拿了金疮药,放在铜盆边。
手被捉住时,卿云身上一颤,但却未动,两只受伤的手便这么乖乖地被人放到温水之中,卿云“嘶”了一声。
“忍着点,”苏兰贞道,“不清洗干净,恐铜锈伤身。”
手才入水时有些疼,温水浸泡之后,那疼痛便变得丝丝缕缕,不再那么难受,卿云抬脸看向苏兰贞,说话时语气已又软了,“苏大人懂医术?”
“略通。”
“我瞧过你的履历,你是举子出身便做了地方官员,为何没有更进一步?是落榜了,还是未曾继续参加会试?”
苏兰贞手掌掬了水,替卿云清洗,淡淡道:“家中贫寒,父母老迈,无法远赴京城参与会试。”
卿云心说那同长龄弟弟便更不像了,长龄弟弟和母亲是携带百金离开京城,再怎么也不会缺钱考试。
他目光打量了苏兰贞,只觉他气质高华,实在不像是穷苦出身,便问道:“隆平苏氏,也算是大族了,出了你这么一个举子,族中却无人支持?”
苏兰贞收回手,又拿了自己的帕子,托起卿云的手替他擦拭水渍,“下官出身小支,家族中人才辈出,下官也并不算出众。”
这同长龄却又像了。
卿云不自禁道:“胡说!分明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你如今官至工部侍郎,我看你们那些瞎眼的族人怄也该怄死了。”
苏兰贞抬眸看向卿云,见卿云眼珠晶亮有神,一瞬之间便从方才的灰败委屈又恢复过来,竟是一副为他出了口恶气的模样,分明二人也才相识不久,无甚交情,“下官不是为了同谁怄气才做官的。”
卿云被他一梗,忍不住道:“我是向着你说话,你就不能附和两句吗?”
“公公说得对,”苏兰贞道,“别动。”
药粉敷在指尖还是有些疼的,卿云“嘶”了几声,手指不停地往后缩,苏兰贞只能抓住他的手,敷好一只,再另一只,最后用自己的帕子替卿云缠了一下。
卿云看着自己手指被缠住,扑哧一笑,“这般好像在上拶刑。”
苏兰贞闻言,又看了卿云一眼,见他笑颜如花,将酷刑当作笑谈,心下摇头,起身倒了水,回来便重新开始办公。
卿云经过这一通,气也消了大半,他看得出来苏兰贞实则是嘴硬心软,表面对他不假辞色,然他只要多加纠缠,恐怕苏兰贞也招架不住,不是有句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吗?
卿云心下打定主意,便凑过去,“苏大人,我知你胸中有韬略,上回是我错了,我太卑鄙了,请苏大人赐教,如何用光明磊落的法子来解决这次工部罢官之事呢?”
苏兰贞道:“下官没有光明磊落的法子。”
卿云顿时又大怒,“那你上回还鄙薄我卑鄙?!”
苏兰贞看了卿云一眼,似乎很不理解为何卿云年纪轻轻,身居三品,照理说应当城府深沉,喜怒哀乐却是如此变幻外露。
“卑鄙和磊落之间,总有折中的,”苏兰贞还是松了口,“再等三日吧。”
“为何还要等三日?”
苏兰贞拿笔杆在唇上点了点,示意卿云不便在工部透底,卿云心下又是一阵失望,他出不了六部。
“咱们换个地方说,”卿云拿手掌滚了滚苏兰贞的胳膊,“不在工部说,去其他各部,如何?”
苏兰贞再次瞥眼看卿云,“去兵部吗?”
卿云一下推了苏兰贞的胳膊,苏兰贞眼疾手快,提前抬起了笔,否则他手底下的公文便完了。
“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我讨厌的人和地方,”卿云看了他同长龄相似的侧脸,小声道,“尤其是你。”
苏兰贞道:“公公讨厌秦……那个人吗?”
卿云埋怨地瞪他一眼,“你真看不出来?”
苏兰贞道:“看不出来。”
卿云气得想打他,“难不成你以为我同他真是在、在……”
苏兰贞如冰雪般的眸子扫来,双眼干净得映出卿云恼羞成怒的脸。
卿云道:“总之,那日是你误会了,我再说一次,是他欺负我,我昨日也按照你教的法子欺负回去了。”
苏兰贞道:“那不是欺负。”见卿云瞪眼,便补充道,“下官是说下官那法子。”
“嗯,”卿云点头,心下满意,“你处理公务吧,我看着学学。”
苏兰贞轻吸了口气,心中再次摇头。
工部事务无比繁杂,苏兰贞也才刚上任不久,竟能处理得有条有理,丝毫不乱,卿云心下不由觉着佩服,想到方才苏兰贞仔细耐心地为他处理伤口,双眼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手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甜意。
因苏兰贞身世同长龄弟弟不同,卿云心下早放了许多负担,且苏兰贞又什么都不知晓,他更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对长龄的思念寄托在他身上。
“公公,”苏兰贞笔帽搭在侧面鼻梁,眼瞥过来,“熏香,真的很浓。”
卿云心下的旖旎心思被苏兰贞平淡中似带着嫌弃的话戳碎,他面色镇定,淡淡道:“忍着。”
苏兰贞垂下脸,看样子是忍着了。
不知不觉间,时辰已近中午,苏兰贞要去公厨取膳了,卿云也去六部门口,果然齐峰已在等了,手中提着两个大食盒。
卿云手上有伤,不敢叫齐峰瞧见,提前将那帕子拆了,索性不过是血丝渗出,包了一上午也好得差不多了,他提了食盒便进。
卿云提着食盒返回,却见苏兰贞也提着食盒回来了,他瞥了一眼卿云手上的大食盒,未发一言。
卿云将宫廷菜式摆了一桌。
“苏大人,你我二人在此,又无旁人,你便用些也无妨。”卿云睁着大眼睛道。
苏兰贞道:“君子慎独。”
卿云“呸”了一声,“那你便吃你那些难吃的菜好了。”
卿云见他桌上摆了五个碟子,很显然其中三碟放在一侧的是给他的,不由还是道:“我同你换,如何?”
“不必。”
“……”
“不领情便算了!”
卿云夹起一小块蟹粉狮子头,放入口中,“嗯,好鲜美,好香啊,入口即化,真是好吃极了,舌头都快鲜掉了,诶,有些人啊,便是生性别扭,天生没有口福……”
苏兰贞不为所动,他人生得高洁,好似不食人间烟火,饭量却不小,将自己的两碟小菜连同一大碗饭很快便吃了个精光。
那三碟菜,卿云没碰,苏兰贞自己也没碰,重又装回食盒,卿云叫住他,“你要把那些菜给倒了吗?”
苏兰贞道:“不。”
卿云道:“那你提着去哪?”
“放入后院井水桶里存着,夜间再用。”
“何必如此?难道六部夜间公厨便不开了?我记着可是供应宵夜的。”
苏兰贞没说什么,仍是提着食盒走了。
卿云心下不解,那一大盒子御膳他也没吃完,想了想如今酷暑,放着也是坏了,便还是去公厨后头倒了,却在公厨后头瞧见一个木板子,写了几个人名,上头竟还有苏兰贞的名字,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苏兰贞记六十文。
卿云心下一震,立即叫住了公厨出来倒剩菜的人,问他:“这是何解?公厨难道还要收账?”
那人瞧了一眼木板,便道:“公公误会了,公厨自是朝廷供应,平素三餐夜宵一应都是公家的,这记的是各位大人在部内另点了酒菜或是宴请的,有些大人手头一时不宽裕,便先欠着。”
苏兰贞回来时,却见那紫袍内宦坐在位上,眼睛红红的,一双杏眼满是哀怨楚楚地望着他,他避了下视线,将中午抽空出去配得的钥匙放在卿云身边的小案上,便默默回到案后。
卿云心中正是五味杂陈,再见那小钥匙,眼圈更是一红,他忍耐道:“我今夜留在此处用晚膳,苏大人意下如何?”
苏兰贞翻开公文,“这恐怕要问宫里。”
卿云道:“不,我就要吃你们这儿的公厨,三个菜不够,我要五个,不,八个!”
苏兰贞抬眼,神色平静地扫了一眼卿云,“公公的身形要吃八个菜?”
卿云忍住笑意,“我不管,我就要吃八个菜,若没有八个菜,我就把你这间屋子给砸了。”
苏兰贞轻轻吐了口气,低头道:“好吧。”
卿云说不清心下是何感受,既想哭又想笑,“苏兰贞,你原来是个呆子!”
*
时候差不多,卿云要走了,他站在苏兰贞面前,语气柔和道:“你在公厨欠的那些账我已平了,不许说不必,那本便是我吃的,以后我若在公厨要用膳,也都只记我自己账上。”
苏兰贞给他泼了两盆冷水,“公公不必将那六十文平了,今日那三道菜未动,原该算是我的,公公的名字在公厨也记不上账,我原是想记公公名字的。”
卿云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笑,“三日之后,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解决眼前这桩大事,苏兰贞,你可是我看好的人,千万别叫我失望。”
苏兰贞没有反驳他解不解决此事,卿云都实在谈不上对他失不失望,二人也并非同盟,只道:“公公慢走,手上的伤还是叫御医瞧瞧为好,下官在地方做官时,曾遇上被锁划伤几日后暴病而亡的例子。”
卿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呸,你这乌鸦嘴,我若出了什么事,做鬼也不放过你!”
出了工部,卿云手掌托着那方兰花帕子包着的钥匙,心中一阵酸甜,他是将对长龄的思念之情转移到了苏兰贞身上吧……他分明知道这般是不对的,可他却无法管住自己的心,在看到与长龄肖似的苏兰贞对他展露哪怕一点点善意,那颗心忍不住重重地跳着,便好似又回到了情窦初开之时……
卿云收好东西,心下却又不禁发愁,钥匙还说得过去,这帕子该藏在哪呢?要么,同那玛瑙络子藏在一处?可他现下却是没有机会去藏,如今他只要一入宫,便是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又住在甘露殿。
倒不如便大大方方的,只当是他自己的?
不,也不成。
卿云的吃穿用度,全是宫里的,他无法解释这方简单的帕子,环顾四周之后,卿云干脆将帕子包着钥匙藏在了竹林之后隐蔽处,这才出了六部。
上了马车,卿云心下仍沉浸在那久违的纯然的甜蜜之中,待到入了甘露殿,他也仍是心情愉悦,只甫一入殿,便有数十人迎了上来。
“云公公,快入内,让臣等瞧瞧您身上何处受了伤……”
卿云被几个御医簇拥入殿,那手上一点点伤痕很快便被发觉,御医们如临大敌,分明伤已好了,仍是好一通清洗料理,卿云被他们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宫人们压着他的手在药盆里,温声软语地劝他别动弹。
卿云心中却无半分今日苏兰贞这般对待他的隐秘喜悦,只神色淡淡,将火气全压住罢了。
折腾了许久,众人终于放了他,皇帝也回来了。
“好端端的,怎么手上受了伤?”皇帝坐下,便温和道。
卿云抿唇不答。
皇帝抬手搂住他的肩膀,“怎么了?生气了?”
卿云终于扭脸,“皇上明知故问!”他分明是故意这么炮制他的!皇帝怎么知道他受伤?要么是齐峰,要么便是六部里还是有人盯着他……卿云气苦,“皇上为什么总要派人盯着我!”
“你生气,是觉着朕管着你了,那朕呢?”皇帝目光一寸寸移到卿云面上,“朕说过,最不喜你不爱惜身子,你听进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