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卿云见到李崇,眼睛亮了,李崇虽然老欺负他,至少也算个熟人,赶紧丢了身上的春宫图,一个箭步躲到李崇身后,双手捏着李崇的肩膀,小声告状,“奸夫欺负我。”
李崇挑眉,“奸夫?”
“嗯嗯,”卿云向李崇透露秦少英的身份,“他说他是我的奸夫。”
秦少英见他像是很依赖李崇,又见脚下春宫图,只是面上平静,心头之火早已熊熊,他微笑道:“把他给我。”
李崇笑了笑,“好啊,你等会儿离宫的时候将他带上便是,只别让他死了,万一维摩还活着,他可大有用处。”
秦少英微一拱手:“多谢皇上,臣这便离宫。”他一面说一面过来攥住了卿云的腕子,卿云吓坏了,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李崇的袖子,竟是大声惨叫了起来。
“不要——”
前几日才出宫一趟,卿云见到了苏兰贞,回宫便病倒了,难受得几天都吃不下东西,他实在怕了宫外,更对满身煞气的秦少英没有半点好感,相比之下,至少朕平素里总是笑眯眯的,这几日也天天有糖果子,总算是没骗他了。
“我不认识你!我不要跟你走!”
卿云猛地抽出了腕子,双手都紧紧地抱住了李崇的脖子,“不要,不要!”他仰头,恳求李崇,“朕,你不是说我乖乖的就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这个就不要要我了,好不好?”
他实在怕极了,脸拼命地往李崇身上贴,“我、我已经很乖了,我、我愿意侍寝!”
秦少英目光一点点望向李崇,李崇却只是无奈地笑,“朕若说没碰过他,你信吗?”
“不要……”
卿云却不管两人怎么交涉,他原是赤着脚的,脚踩在了李崇靴面上,全然是和李崇贴在了一起,大有谁都别想将他撕下来的架势。
殿内一片寂静,秦少英胸膛起伏,他盯着整个人都贴在李崇身上的卿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沉默片刻之后,他上前强行扯开了卿云搭在李崇身上的手腕,卿云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即惨叫出声。
李崇却是始终负手不动,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秦少英将扑腾的人直接扛在了肩上,转头便走。
卿云本就心神恐慌,又加上头朝下,他大叫了一声,竟是哇哇开始呕吐,秦少英立即停下,将人放下一瞧,却见卿云面如金纸,口中呕吐不止,手掌抓着胸口,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掉,竟像是要死过去一般。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昏过去的卿云抬到榻上,叶回春进来便立即施针,同时再一次告知:“皇上,大人实在受不得刺激,您就别逗他了。”
“今儿可不是朕,”李崇单手撑着脸,看向立在榻前的秦少英,“朕早提醒过大将军,他如今神志不清,见了生人会发疯的。”
秦少英胸膛微微起伏,看向叶回春:“他的病,多久能治好?”
叶回春道:“若一直有人刺激他,恐怕在微臣调理好之前,大人的身子便吃不住了。”
秦少英抿了下唇,从榻前走到椅前,对李崇道:“趁他昏迷,臣想接他回府。”
“万万使不得……”
李崇没应,叶回春已经先急急地阻止了,“大人方才适应这儿,若是一睁眼,又是陌生天地,恐怕会出大事。”
秦少英回眸道:“你的意思是他只能一直待在这儿?”
叶回春道:“在大人病情稳定,养好身子之前,最好是万勿挪动。”
秦少英轻吸了口气,李崇道:“你若放心不下,便日日来看他也无妨。”
秦少英缓缓道:“还是算了,他见了我,恐又要发狂。”
李崇道:“他如今神志昏沉,却也好哄,你给他多带两个糖果子,他很快便会觉着你是好人,什么都应你了。”
秦少英面皮慢慢绷紧,对李崇拱了下手,“多谢皇上照料,微臣先告退了。”
秦少英走后,李崇难得关心了下卿云的情形,问叶回春:“真的很严重么?”
叶回春道:“没那么严重,只微臣若不说得要紧些,恐大将军不肯罢手。”
李崇淡笑道:“你倒很机灵。”
卿云的情形确实不严重,到了傍晚便悠悠醒转,见自己仍在宫中,便先松了一大口气。
“醒了?”
卿云扭头,看到是李崇,神色也很平静,张口便是:“我饿了。”
李崇笑了笑,命宫人传膳,预备的都是卿云喜欢吃的,宫人一口口喂了,卿云心里慢慢就放松了,靠在软枕上嬉皮笑脸,“想喝冰饮。”
宫人忙端了冰镇的蔗饮,卿云自己捧着吸溜吸溜,李崇见他眨眼之间便忘了白天的事,冷不丁道:“送你去你奸夫那,好不好?”
卿云正喝得高兴,一下听到李崇说那么可怕的事,一口饮子呛进了鼻子里,又是咳了个死去活来。
宫人忙拿走饮子替他顺气擦泪,卿云眼泪汪汪地看向李崇,“不要……”
李崇记得卿云发病之前,也是这般苦楚地望着天,说着“不要”。
他也是在宫里头的,自然知晓宫里头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哪有说“不要”便“不要”的,说了也没用,那一声呼唤是他彻底绝望,不知在向世间何处苦寻救赎。
而如今,李崇便可以成为他的救赎。
一个小小的内侍,竟能牵动那么多人的心,李崇伸出手,卿云不明所以,李崇便抓了他的手,“朕不送你走,你便留在这儿,如何?”
卿云忙不迭地点头,“好。”
“朕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卿云神色半信半疑。
李崇道:“去给他端一碗葡萄酪饮。”
卿云没喝过这个,喝了两口,马上就信了,同李崇开始提要求,“那以后别人欺负我,你要保护我哦。”
“可以,”李崇淡笑道,“朕护着你。”
卿云又喝了一口酸甜可口的酪饮,心里美滋滋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了两下李崇,对李崇道:“你过来,我讲个悄悄话给你听。”
李崇神色平静,见他满眼‘快来快来有惊喜’的模样,便欠身靠了过去。
一阵带着葡萄味道的香气扑向他的侧脸,伴着一句轻声耳语,“我现在觉着你没那么丑了。”
第166章
过了几天,卿云再一次见到了秦少英,这一回李崇提前同他说了,让他不必害怕。
“他不会欺负我吗?”卿云忧心忡忡地拉着李崇的手。
李崇捏着他薄如叶片的手,漫不经心道:“放心,他疼你都来不及。”
卿云道:“为何?”
李崇道:“因为他是你的奸夫。”
卿云心说原来奸夫是会疼他的。
有李崇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卿云见到秦少英果然冷静,还像模像样地先打了招呼,“大将军。”
秦少英定定地看着他,也不知是因为人糊涂了,还是病了之后便一直在宫里头娇养着,从前只偶尔露出的纯粹神色如今铺满了脸,竟真叫人觉着他恍若天人,不该是这世上,尤其是这宫里的人。
“你坐。”秦少英平静道。
卿云在软榻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防备着秦少英。
秦少英想起先前他那种种放肆骄横之举,心下竟阵阵揪痛,只面上仍若无其事,“你如今在宫里可好?”
“挺好的。”
卿云实话实说,现下朕也对他好了,不对,是无量心,那日朕告诉他,他的名字是无量心,他可以这般叫他。
自奸夫来过之后,无量心就再未欺负过他,对他几乎有求必应,卿云日子过得如同神仙一般,乐得忘乎所以,若是今日奸夫不来,便更好了。
秦少英有许多话想对卿云说,但不是如今这个人事不知,稍加刺激便会发狂的卿云,他看着卿云,沉声道:“你若醒了,必定恨我。”
卿云道:“我醒着啊。”
秦少英笑了笑,“不,你没醒。”
卿云懒得同他争辩,觉着无聊,便低头看手指,他小拇指上长了根逆刺,冒出个小尖尖,他手痒痒,便拨弄着去拔。
秦少英瞧见了,道:“别乱动,拔伤了会疼的。”
卿云抬眼,因秦少英语气温柔,同他那一身的煞气不同,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同秦少英说话,只是无量心说大将军很喜欢他,他应该陪他说说话,他便留下了,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秦少英道:“我用刀帮你剃掉那根逆刺,你别害怕。”
卿云没说话。
秦少英拔了腰间的小刀,卿云也静静的,任由秦少英将他的手拿了过去,果然,秦少英手起刀落,一下便将那逆刺给剃干净了,一点都不疼。
卿云看着自己光洁的小手指,抬眼对秦少英笑了一下,“谢谢奸夫。”
秦少英也笑了,“叫声相公来听听。”
卿云没有丝毫为难道:“相公。”
只这分明是秦少英让他叫的,秦少英面上却露出了叫卿云有些看不懂,但觉着不是什么太好的神情。
秦少英定定地看着他,声音略微有些发颤,“我抱抱你,好不好?”
卿云不想给他抱,只看他一脸要哭出来的模样,勉为其难地便点了点头。
秦少英抱得很温柔,没有卿云想象中那么可怕,自醒来之后,卿云经常被人抱来抱去,他早便习以为常了,只是秦少英身上煞气太重,上回他又要强行带他走,他有点怕他而已。
如今见秦少英似乎并不可怕,卿云便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还有心思玩他官服上的刺绣了。
额头轻轻一下,卿云抬头,秦少英正神色柔和地看着他,他没打招呼就亲了下他的额头,但是不疼也不痒,卿云也没觉着有什么,反正只要不欺负他,他也懒得发脾气,他发脾气,有时候会头疼。
秦少英静静地搂着他,过了一会儿,道:“你成日待在宫里头闷不闷,我带你出去逛逛,如何?”
卿云立即从秦少英怀里滑了出去,站到离秦少英几丈远的地方,警惕道:“我不出去!”生怕秦少英要强行掳走他。
上回相见,秦少英是过分激动了,激动到失去了理智,如今冷静下来,自然知晓该如何对待现在这个神志不清的卿云,他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我只是在同你商量。”
卿云果然神色便没那么紧张了,秦少英笑道:“过来说话,我还抱着你,好不好?”秦少英指了身上的虎纹刺绣,“你喜欢这个,过来玩。”
卿云没有受到虎纹刺绣的诱惑,而是秦少英说话时的声气和眼神让他觉着还挺喜欢,便一步步又走了过去,老老实实地重新靠在了秦少英怀里。
秦少英搂着他,低声道:“我从前带你去京中玩过的,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卿云摇头,“不记得了,”他指了下自己的脑袋,“叶太医说,锁起来了。”
弑君这样的事,的确会令人大受刺激,秦少英道:“那你想不想重新想起来?”
卿云有些犹豫,“无量心说我最好是别想起来,否则我会再发疯的。”
秦少英听罢,手臂微紧,力道卿云能接受,不是很疼,便没出声。
秦少英道:“其实你是替我报了仇了。”
“报仇?”卿云道,“什么仇?”
“杀父之仇。”
卿云听了,心下不知怎么竟浮出一丝寒意,他在秦少英怀里抖了一下,秦少英立即垂下脸,见他抿着唇,眉头微蹙,便道:“怎么了?吓着你了?”
“……有一点。”
卿云语气不好了,听着像是很害怕,秦少英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摩挲,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我不好,从前的事不提了,别怕,都过去了。”
在秦少英的安抚之下,卿云渐渐平静下来,他仰头看向秦少英,无量心没有骗他,笃定道:“你喜欢我。”
秦少英笑了笑,他看着卿云这张毫无忧愁的脸,低低道:“从前你总是怀疑,如今倒是信了。”
卿云一直听他说从前,便好奇道:“从前,从前……那从前我喜欢你吗?”
秦少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后,道:“不喜欢。”
“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卿云觉着奇怪,虽然上一回秦少英确实给他的印象不佳,但是这一回,他同秦少英说这一会儿话的工夫,还挺喜欢他的呢。
秦少英道:“也是我不好。”
卿云“哦”了一声,想了想,学着秦少英道:“从前的事不提了,别怕,都过去了。”
秦少英手指描摹了卿云面上轮廓,他陡然发觉卿云“疯了”之后,剥去了那些痛苦,既不恶毒也不记仇,居然就这般轻轻松松地原谅了他,他原是如此柔软,只这柔软比锋利更割他的心。
“你若醒了,绝不会说这样的话。”秦少英颤声道。
他的气息离卿云实在太近了,卿云有点受不了,慢慢抬起手,把手挡在两人中间,隔着指头缝道:“我觉着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秦少英如他所言,没有勉强他,放开了手,从怀里掏了许多小玩意给卿云,“这些,给你拿着玩。”
卿云眼花缭乱,眼睛都瞪大了,拿了其中一个老虎泥塑,“这个给我?”
“喜欢吗?”秦少英含笑道。
卿云喜欢,他没见过,看一眼便喜欢上了,连带着对秦少英也越来越喜欢了,他嘴角克制地咧了一下,又咧了一下,抬眸道:“你叫什么?”
秦少英笑道:“你可以叫我阿含。”
“阿含……”
卿云笑得很灿烂,“谢谢阿含!”
秦少英展开手臂,“再抱一下?”
“好!”
卿云很大方地过去抱了下秦少英,很快便撒了手,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堆新鲜的小玩意上,秦少英见他满脸高兴,无忧无虑,心下竟觉着他便这样下去也好,何必想起那些事来,徒增烦恼?
卿云得了秦少英给他带的这些小玩意,爱得不知怎么才好,吃饭睡觉都要带着,连沐浴都得带几个泥人攥在手里玩。
“老虎,小狗,小马……”
卿云捏着那匹泥塑的小马,神色陡然之间却生出了几分恍惚,他心下一哽,喃喃道:“小马……”
卿云又添了样心病,他觉着他应当有一匹小马,耳朵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那匹小马同他特别要好。
“宫里头有马吗?”卿云问宫人。
宫人道:“御林苑有许多御马呢。”
卿云道:“御林苑在哪?”
宫人告诉了他大概的位置,卿云一听那么远,马上便蔫了,他如今稍好一些,只是能出内殿门罢了,要离开凝和殿,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卿云靠在凝和殿殿门口,外头宫道上侍卫林立,每个在卿云眼里都不像是好人,宫人紧张地站在卿云身后,生怕他一个不留神跑出去闯祸。
宫道之中偶尔也有人经过,每个人都俯首帖耳,低垂着脸,跟他怀里的泥人都差不多。
卿云有些恍惚,怀里的泥人他还挺喜欢,路过的人他看了却觉着不舒服。
“你们能不能去御林苑牵一匹马过来,那马小小的,眼睛大大的。”
卿云坐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同宫人们打商量。
宫人们一向也都尽量满足他的要求,那是皇帝的吩咐,只这便有点超出他们所能做的了。
被委婉拒绝后,卿云失望地看向宫道,却见宫道中有马车驶来,他一下便站起了身,眼巴巴地看着那马车。
那马车由远及近,竟慢慢在凝和殿前停了下来,卿云神色疑惑,身后的宫人却是如临大敌,不知来者何人。
马车窗户推开,老者面孔露出,笑道:“小徒儿,你怎在此?”
卿云瞪大眼睛,他惊讶地看着那人,回头对宫人道:“你们瞧见了吗?他的眉毛是白的!”
颜归璞微微一笑,“小徒儿,你不认识师父了?”
卿云听他仿佛认识他,便回过脸,仔细辨认了颜归璞的脸,“你认识我?”
“你是老朽此生所收的最后一位徒弟,”颜归璞微笑道,“无妨,不记得便不记得了,无思亦无忧,老朽要去拜见皇上了,你莫要乱跑。”
卿云心说这个老头怎么和宫人说一样的话,他到底哪里乱跑了?
马车驶去,卿云回头问宫人:“你们认识他吗?”
宫人道:“那是中书令,颜归璞颜大人。”
卿云道:“是大官吗?”
宫人道:“很大的官。”
卿云吞了下唾沫,有点激动,“他说我是他徒弟,那、那我……”对啊,卿云猛然想起,宫人们一直都叫他大人大人,他摸着自己的胸膛,真诚又期盼地问道:“我是大官吗?”
得知自己是整个内廷内侍当中最大的官之后,卿云腰杆直了,胸也挺了,人也膨胀了,“我的官,和无量心比呢?”
卿云声音很大也很自信,宫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个胆子大的宫人小心翼翼道:“皇上是最大的官。”
卿云蔫了。
说来也奇怪,尽管李崇如今对他不错,也没再欺负他,卿云却始终对李崇相信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总觉着李崇随时可能会翻脸。
这种感觉挥之不去,便和心底里那股时不时涌现的寒冷交织在一块儿。
卿云掌心搓了下胳膊,靠在殿门口,半晌,回头对宫人道:“我想吃热面条。”
第167章
卿云千辛万苦,终于完成了侍寝大作,将所有的春宫图都临摹了一遍,虽然临摹得不是那么好,但卿云还是挺满意的。
秦少英来探望他时,他便折了几张送给他,当作是还礼。
秦少英接了,抬眸看他,他对李崇很了解,李崇一向对父弟嗤之以鼻,他们越喜欢的,他便越厌恶,对卿云,李崇从来都只有利用。
“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秦少英还是问道。
卿云道:“知道,这个是侍寝。”
“你侍寝了吗?”
“从前侍寝,现在不侍寝。”
卿云如今说话习惯诚实,他也喜欢说真话,觉着这样很痛快。
“无量心说我给先帝侍寝,所以先帝很宠我。”
秦少英收起那几张画,看着卿云剔透的眼睛,还是没忍心说什么,总觉着像是亵渎。
“我要去丹州一趟,你还记得丹州吗?”
丹州……卿云摇头,“不记得,”他忍不住道,“你很希望我记得吗?”好像每次见他,都要同他说起从前。
秦少英希望他记得,又希望他不记得,他神色复杂,抬手摸了下卿云的脸,卿云在等他给好玩的,就没躲。
秦少英原想在宫里留几个人护着卿云,然而以李崇的性子,无论留多少人,都是个死,与虎谋皮,他从一开始便明了。
如今卿云还是安全的,只要李照的尸骨一日未曾找到,只要他心里还牵挂着卿云,卿云便有活下去的价值。
他真想带他走,但他如今的状况,若生生带他离开,那便是要了他的命。
毒药是李崇安排的,秦少英甚至怀疑卿云如今这般神志不清的模样便是李崇一早算计好的。
无法,只能暂且如此。
秦少英将带的小玩意一股脑全拿了出来堆在软榻上,想了又想,还是哄他,“亲一下?”
卿云对亲不排斥,不疼不痒,而且秦少英亲他额头的时候,卿云不知为何,心会轻轻颤一下,可能是因为感觉到秦少英是真的喜欢他,他喜欢别人喜欢他,于是卿云点了点头。
叫卿云没想到的是,秦少英亲的是他的嘴。
和亲在额头感觉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卿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秦少英笑微微道:“什么感觉?”
卿云道:“软。”
秦少英道:“还有呢?”
卿云低下头,脸慢慢红了。
秦少英定定地看着卿云,在这个心思纯净又极容易原谅人的卿云面前,如何表明自己的心迹都是可以的,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二人会互相沦落算计。
“我喜欢你,再亲一下,好不好?”
卿云没回答,低着头,脸上红晕一直飞到两颊。
秦少英双手捧了他的脸,小心翼翼地又亲了他一下,卿云闭了眼睛,觉着身子有些轻飘飘的,他睁开眼,神色困惑地问了秦少英一个问题,“我从前真的不喜欢你吗?”
秦少英浑身一震,若非卿云身子有碍,他真想直接将他带走,无论将来功过成败,他都带着他。
“你乖乖的,”秦少英轻抚了下卿云的头发,“等我回来再给你带好玩的,你身子好些,便带你出去走走,外头没你想得那么可怕。”
卿云对秦少英有几分好感,这些好感来自秦少英带来的新鲜玩意,和秦少英看他的眼神。
自从他醒来之后,秦少英是唯一一个用那般眼神看他的人。
只他虽然高兴,却并不满足,总觉得在期待另一双眼睛,至于是哪一双眼睛,他也不知道。
朝中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清洗,各部官员,千丝万缕,风声鹤唳。
归来的中书令休息了这段时日,早便按捺不住,心甘情愿做了新君手中弄权的一把利刃,在各部掀起腥风血雨。
“苏侍郎。”
在接见户部官员之后,颜归璞特意单独留下了苏兰贞,含笑道:“朝中上下常有传言你是我的学生。”
苏兰贞道:“学生久仰老师风采,今日便求请拜入老师门下。”
颜归璞大笑,对苏兰贞从前的借势而为和如今的顺势而下都极为满意,他的眼光一向毒辣,从未错过,“可惜啊,我此生已决意再不收徒了,”颜归璞轻抚胡须,“你是皇上看重的人,哪怕不是我的学生,也照样前程似锦。”
“学生惭愧,”苏兰贞垂首道,“愿为百姓谋福祉,为国尽忠。”
苏兰贞退出屋内,神色之间却是难掩愁绪。
张平远人虽和他不同部了,关系却一如既往地好,上前道:“如何?中书令大人可有斥责?”
苏兰贞摇头。
张平远见状,如何能不明白他为何发愁,“我也不知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刑部大牢传来死讯时,我真以为你死了,早知我便不那般说了。”
苏兰贞眉头深皱,他那时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四十鞭几乎已经要了他半条命,牢中有人喂药时,他毫无反抗之力,以为必是投毒,未料醒来却是变了天地。
如今的皇帝,当时的齐王用假死药瞒天过海救了他一命。
宫中发生了什么,苏兰贞也不知,但他有股强烈的感觉,先皇暴毙和卿云脱不了干系。
那段时日,得了那东珠金饰后,苏兰贞便一直在调查卿云身世和他兄长之死,那日他去那院子本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引诱,是先皇派人所为?苏兰贞隐隐觉着有不对的地方,却无法将那些猜测浮出水面。
卿云的身世,苏兰贞已不能再查下去,新帝登基四月,朝中便迎来清洗,如此作风的新帝,卿云最好身世无异,也只能身世无异。
苏兰贞心中是有所怀疑的,那东珠金饰出现的时机与后头发生的事联结起来,便有些怪异了。
从前,他一直在地方与富绅豪商斗,与贪官污吏斗,自认已对世情了解了七八分,然而……臣子,在君王面前,实在太不堪一击了。
双手藏于袖中,苏兰贞神色如冰雪,对张平远道:“与你无关。”
颜归璞在朝中所为,自然也迎来了剧烈的反弹,雪片般参他的折子和支持他的折子全都送到了御案上,李崇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颜归璞会赢,因他是受他支持的,自然,等完成了清洗之后,颜归璞也会死,这一点,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只颜归璞实在受不了大权在握的诱惑,也心中始终留存一点侥幸,觉着自己最后能够如从前那般逃出生天。
在弄权一道上,颜归璞纵横官场数十载也比不得新帝,非是心计不能及,而是他所有的,本便是皇帝赋予,再聪明的蚍蜉如何能够撼树?
在夺得皇位之前,李崇每日担着心事,总是少眠,然而夺得皇位之后,他依旧是少眠,甚至比从前睡得更少,那些安神的药或者香,他从来不用,那般无知无觉地陷入沉睡,对李崇而言,比少眠更令他难以接受。
又是深夜,李崇随手将申屠牙的密信扔在香炉之中,靠在龙椅上望着寂静而幽深的宫殿,他是如此清醒,没有半分睡意。
卿云被半夜叫醒,也不生气,只在榻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眯着眼睛道:“无量心,你又来啦……”
“你倒还是睡得那么香,秦少英走了,你便没有半点不舍?”李崇道,“你们不是互诉衷肠,缠缠绵绵,相公都叫了吗?”
卿云虽已习惯李崇常半夜过来把他叫醒同他说话,但困仍旧是困,况且李崇总是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便随便“嗯嗯啊啊”的敷衍了几声,实则还是想睡。
李崇见状,捏了捏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将卿云捏醒,又不至于让他疼得闹脾气,见卿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李崇才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敷衍朕了?”
“我……”卿云也不辩解,“我困啊,”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睫毛下都渗出了困倦的眼泪珠子,“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
“朕睡不着。”
李崇如今已能确信,卿云的确是因中毒失了神智,一个人能装成什么样,他心中最清楚,故而在卿云这痴儿面前,他也没什么顾忌,反倒可以实话实说。
卿云听罢,觉着不可思议,“为什么?你不困吗?”
李崇笑了笑,“朕不困。”
“哦……”卿云心说你不困,你别睡,我困,你让我睡啊,但也知晓李崇不讲道理,便又打了个哈欠,双手摸了下肚皮,随遇而安道:“那咱们吃宵夜吧!”
御膳房里送来了几道宵夜点心,卿云吃起东西来便精神了,还是不放弃同李崇讲道理,一面大嚼点心,一面对李崇道:“你要是不困,便去找你的妃子玩吧。”
李崇失笑,余光瞥了一眼宫人,“你们谁教他的?”
宫人们连忙告罪,称他们谁也没教。
“朕没有妃子,”李崇微笑道,“也不需要妃子。”
卿云“咦”了一声,眉头轻皱,“可我怎么记着,你是有妃子的……”他脑袋有点疼,脑袋一疼,他便不愿去想了,便摇了摇头,“好吧,”又给李崇提建议,“你还是要两个妃子吧,你成日夜里来找我说话,我好困。”
李崇如今待他也算是有求必应,可未见他有半分感恩之心,对待秦少英倒还满口喜欢关心,对他,不过说两句都不耐烦。
“就这么不待见朕?”李崇含笑道,“只喜欢秦少英?”
卿云吃了点心,嘴里渴,便朝那一碗果子露下手,喝了两口,对李崇道:“没有啊。”他觉着他已经对李崇很好了,李崇夜里吵醒他,他还是认认真真地陪他说话,他方喝了玫瑰果子露,嘴唇上晶亮鲜润,一开一合地说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法喜欢你的。”
李崇饶有兴致道:“你怎知朕不喜欢你?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卿云想了想,除了李崇夜里来找他说话之外,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他又没法说违心的话,于是反问李崇,“那你喜欢我吗?”
李崇自然也可随口敷衍他,只卿云满脸探究,眼里映出他的模样,仿佛他若骗他,他一定瞧得出来。
卿云见李崇哑口无言,心下得意,将果子露一气喝完,吃饱喝足便躺了下去,语重心长道:“你不欺负我,我便不讨厌你,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咱们便这样相安无事,挺好的。”
“这么说来,朕养着你,倒是一点用处也没了?”李崇道。
卿云又糊涂了,从前李崇说他养着他是为了欺负他,可如今李崇已经不欺负他了……然而卿云又不想李崇欺负他,他心下实则便是想要吃白食,倒没觉着吃白食有何不妥,只很敏锐地觉着李崇不是个任由他人吃白食的主。
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卿云的答案是装睡,他毫不迟疑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只他装着装着,很快便真的又睡着了。
李崇见他一沾枕头闭眼就睡,心道难不成人痴傻了,便会如此?他这般,也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清醒的痛苦和糊涂的幸福,若叫人选,这世上的人又会如何选?
李崇正思索着,却见榻上的卿云忽然抽搐了一下,眉头轻皱,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额头也渗出了汗,李崇凝视着他,知道他是在做噩梦,问宫人:“他经常如此吗?”
宫人也很吃惊,忙回道:“大人一向睡得沉,这还是头一回呢。”
李崇俯身探去,却见卿云猛地睁开眼睛,屋内烛火昏暗,他盯着床顶,眼中无知无觉地竟渗出两滴泪,这般睁着大眼睛出了会神,这才扭头看向李崇。
李崇正静静地看着他,卿云对李崇这张脸一向有股莫名的恐惧,只方才在噩梦之中,他仿佛看到一张比李崇还可怕千万倍的脸,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大,他从来没见过那般大的眼睛,没有白的,全是黑的。
卿云害怕了,心里慌得空空的,不假思索地抬手便扑到李崇身上,“我、我好怕……他、他看着我……眼睛好大好大……”
他说得语无伦次,身上凉浸浸地发抖,怕得实在太厉害了,抱着李崇的脖子,竟还喊起了娘,嘴里依旧是胡话,一会儿救救我,他来追我了,一会儿又是他来关我了,颠三倒四都是要娘来救救他。
“娘……”李崇低垂下眼,淡淡道,“你哪来的娘?你一生下来,便没有娘了。”
卿云没听见,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害怕,又不知该如何缓解那害怕,便自顾自地只管把自己的恐惧说出来。
李崇却是捂住了他的嘴,卿云瞪大眼睛看着李崇,李崇道:“越是怕,越是要藏在心里头,说出来,叫人知晓了,便会利用你的弱点来对付你。”
卿云听不懂,他的眼神告诉李崇,他不明白,也不接受,他就要说,又叽里咕噜闷在李崇手心里说了一串。
李崇掌心被他的气息喷得痒痒的,“傻子。”
卿云说完了,心里也不怕了,他看着李崇的眼睛,却是慢慢松开了环着李崇脖子的手,他松手了,人倒也没掉下去,李崇正搂着他的背,他用手指轻轻从李崇的眼皮上掠过,笃定道:“无量心,你不开心。”
第168章
“你说什么?”
太后手掌微抖,将茶碗放下,眼眸轻轻地扫向宫人,“皇上昨夜真的在凝和殿过夜了?”
宫人战兢道:“是。”
皇帝今晨是在凝和殿更的衣,自然凝和殿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宫人们打听不出来,也不敢打听,除非他们想掉脑袋。
太后手掌慢慢握紧,上回去凝和殿的那一趟,皇帝得知后,和颜悦色地问她:“母后,你是不是想父皇了?”
将太后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个儿子,太后教养到十岁,便再也管不住了,如今皇帝登基,太后上回是拼着被皇帝训斥,才端着毒药去了凝和殿,然而皇帝的反应已超出了太后的预想。
看着那双眼睛,太后猛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她的儿子,而是皇帝了。
太后不敢再去凝和殿,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步先皇后尘,命人送了些闺秀画像到皇帝宫里。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呈上,皇帝扫了一眼,便笑了,“朕今日去凝和殿用膳,将这些画像都带上。”
卿云正在等着用午膳,午膳没等到,先等来了李崇,他神色之中难免显出几分惊奇之色,因为现在还没到半夜,李崇就来了。
不过昨夜李崇就睡在了这儿,也是从前没有的事,故而卿云很是淡然,开口先打招呼,“无量心!”声音沙哑,声调却很干脆。
“嗯,”李崇道,“朕今儿在你这儿用膳。”
卿云“啊?”了一声,神色为难地瞥了李崇好几眼,李崇看他的脸色便知他想什么,“放心,朕不抢你的,还给你再添上几道菜,如何?”
卿云腼腆含蓄地笑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顿了顿,又道,“添哪几道菜呀?”
卿云这儿原本伙食便不错,只李崇一来,自然不同,看着桌上五六十道菜,卿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丝滑地沿着椅子挪到李崇身边,抓住李崇的袖子,“无量心,你以后每日都来这儿用膳,好不好?”
“朕很忙。”
“忙也可以来这儿用膳啊。”
李崇捏了下他的脸,“别得寸进尺。”
卿云撇了下嘴,又丝滑地挪到李崇对面,抱起碗就吃,他是嘴馋肚小,吃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吃一会儿,一顿饭吃得劳心劳力,头上汗都叫宫人帮忙擦了好几回。
李崇光看他用膳了,他还没见过吃个饭都吃得像演戏法的。
卿云自苏醒后头一回吃那么大一桌饭,吃完眼冒金星,扶着肚子就往软榻上走,一头栽倒下去便要睡个午觉。
李崇过去,捏了他的脸颊。
“嗯?”卿云迷迷糊糊道。
李崇道:“先别睡,今日太后送来几幅画像,你替朕瞧瞧。”
李崇说着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可卿云却觉着他有些不怀好意,脖子往后缩了缩,“不会又是春宫图吧,你又不要我侍寝,我不看了。”
李崇莞尔,“不是。”
于是,卿云坐起身,半眯着眼开始欣赏美人图,李崇问他喜欢哪个,卿云说他哪个都喜欢。
“好看。”
李崇觉着很诧异,因卿云总是说人丑,顶多也便是还可以。
李崇瞥眼看向卿云,卿云上回说让太后给李崇侍寝,把宫人们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对卿云暗地里解释了一通。
卿云懂了太后和李崇的关系,他看着美人图,道:“是不是太后给你找的妃子?”
李崇笑了,“这些事上你倒不犯傻。”
卿云哼了一声,他觉着自己非但不傻,还很聪明,其实他根本分辨不出那些闺秀的美丑,只是李崇不纳妃子,常常半夜跑来找他说话,吵他睡觉,令他不胜其烦。
昨儿夜里李崇睡在这里,那倒也无妨,李崇睡在外头靠窗的软榻上,也不影响卿云什么,只早上李崇起得太早了,皇帝晨起上朝,那动静,是头猪都被吵醒了,今晨卿云拉长着脸躺在榻上,忍了又忍,才没冲不远处穿戴朝服的李崇翻白眼。
所以卿云觉着太后这个举措非常正确,他很支持,对所有画像上的女子都夸赞美美美,好好好,全都纳入后宫做妃子,别来烦他了。
李崇素来是玩弄心计的高手,卿云自认为的那点小心思,自然被李崇看得一清二楚,他淡笑道:“嫌弃朕?”
卿云望天,“没有啊。”
李崇收起画像,递给一旁的宫人,“可是朕一个都不喜欢,你说该怎么办呢?”
卿云已然被他扰得困意全无,盘腿坐好,明白今日若不给李崇解决这个麻烦,李崇是不会放他好好休息的。
“那你自己挑两个喜欢的?”
“朕都不喜欢。”
卿云听罢,看着李崇笑了笑,是有几分偷着乐的笑。
李崇淡淡道:“你笑什么呢?”
卿云抿着唇,睫毛上下翻飞,全是在忍笑,他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后,又继续忍笑,如此笑了两三回后,他声音带着笑道:“原来你不只是不喜欢我,你谁都不喜欢。”
那便同他无关了,不是他的问题,是李崇自个有问题。
李崇见卿云乐成那般,又捏了捏他的脸,“想法子。”
李崇自然有法子应付,不,他根本不必应付,他早非年少,不必听那所谓母妃的教训和约束,只是明白太后为何有此举动,“解铃还须系铃人”,便让惹麻烦的来解决吧。
卿云想了半天,还真叫他想出了个法子,如此一番对李崇说完,李崇本是神色冷淡,待卿云说完后,却是放声大笑。
卿云见他大笑,自己也嘿嘿笑了笑。
李崇笑着,又捏了捏卿云的脸,“小疯子。”
卿云经常被他捏脸,都已习以为常了,只是李崇捏他脸时,面上的笑容和神情让他觉着有些别扭,还有些令他害怕,他什么都写在脸上,李崇便也看出来了。
原本殿内还挺松快的气息慢慢变凝滞了,失智后的卿云言行如同痴儿,心思却很敏锐,气氛凝滞之后,他便低下了头。
李崇起身离去,卿云这才抬头看他的背影,等他走了,才问宫人,“无量心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宫人自然没一个敢回答的。
傍晚,太后便收到了一堆青年才俊的画像,李崇让她随便挑。
“免得母后你闲来无事,过分操心,”李崇含笑道,“朕知道这么多年陪在父皇身边,也是苦了您了,您放心,您如今贵为太后,朕不会委屈您的。”
太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手中攥着的佛珠几被扯烂,她按捺不住,道:“皇上昨夜留宿凝和殿,不怕……不怕……”
李崇淡笑道:“朕怕什么?”
太后面色铁青道:“他毕竟曾是先帝的人。”
“那又如何?”李崇微笑道,“您也一样,看开些吧,趁还年轻,及时行乐。”
李崇站起身,视线斜斜地看向气得快要晕过去的太后,将话挑明了,“母后,我给你尊荣,是让你给自己找乐子的,我劝你不要自寻烦恼。”
不管太后如何恼怒,李崇夜里仍是宿在了凝和殿。
宫人服侍李崇脱衣,卿云站在一旁愁眉苦脸,他比太后还发愁,很想将李崇赶走。
李崇道:“你很不希望朕宿在这儿吗?”
卿云点头。
李崇道:“为何?”
卿云道:“早上太吵了。”
李崇道:“忍着。”
卿云无话可说,只能噘着个嘴,他见李崇赤身裸体,不由盯着他瞧,李崇道:“瞧什么?”
“你同我……长得不一样。”
卿云画了许久的春宫图,心下一直觉着奇怪,为何他跟那些人长得不一样,李崇倒是同画上的人挺像的,不知怎么,卿云甚至觉着李崇的裸体有几分眼熟。
“过来。”
卿云不过去,不仅不过去,还直接退出了内殿,他一气跑到外头软榻上躺下,心下怦怦的,脑子里很乱,乱什么,不知道,只是觉着乱。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卿云听到身后李崇道:“想什么呢?”
卿云一激灵,竟是不敢回头,怕回头看到的是李崇的裸体。
李崇探身过去,见卿云脸上红红白白的,便道:“你怎么了?又病了?”
卿云扭扭捏捏地小声道:“没有。”
“没有?”
李崇手掌放在卿云额头,卿云又是一激灵,赶忙甩开了李崇的手,跳下软榻便跑。
宫人已抬来了新的水,卿云便拿着几个泥人下水沐浴,只在浴桶中怔怔的,脑海中仿佛掠过什么画面,抓不住,那种奇异的心慌感又爬上了心头,脸上止不住地发热,连泥人都不玩了。
等卿云穿着寝衣沐浴出来,叶回春人已经在外头等了。
卿云如今越来越明事理,倒也不讨厌叶回春了,知道叶回春是来给他瞧病的,“叶太医,你怎么来了?”
“是朕让他来的。”
卿云回头,却见穿着寝衣的李崇立在他身后,他连忙垂下了脸。
李崇道:“替他诊治。”
卿云躺在榻上,伸着手让叶回春诊治,叶回春诊脉后,道:“大人最近身子调养得不错,”还夸了卿云一句,“如今倒也不逃药喝了,真乖。”
卿云笑了笑,他一直听秦少英说从前,对所谓“从前”也起了几分好奇的心思,便开始认真喝药了。
叶回春退下,李崇站在榻前俯视着卿云微红的脸,头一回怀疑起了叶回春的医术,抬手又抚了下卿云的额头,卿云没躲过,李崇的手又大又热,还散发着淡淡好闻的香气,他心下怦怦跳得厉害,李崇见他面色越来越红,不由轻眯了眯眼,“去叫张阳平来。”
张阳平是太医院的院判,叶回春之前,他是国手。
卿云自清醒以来,一向都是由叶回春照料,见到陌生的张阳平,便有些害怕,抱着李崇的胳膊不放,脸色便也白了下去。
张阳平小心谨慎地出手诊治,他的医术逊于叶回春,对卿云所中之毒也不了解,倒是很懂如何做一个太医,诊断不出什么,便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开了些无功无过安神补气的药。
卿云莫名其妙大半夜喝药,气得想骂人,只李崇盯着他,他怕李崇会收拾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喝下有点酸但还好不是太苦的药。
李崇见他怨气冲天的,不知怎么,心情倒还不错,背在身后的手变戏法一般在卿云面前一晃。
“糖果子!”
卿云赶紧抢过来,一口啃了下去。
李崇道:“今儿你的法子可把太后气坏了。”
“啊?”卿云很诧异,“她为什么会气坏了?”
李崇笑了笑,“是啊,朕也不知道。”
卿云道:“我以为她会高兴呢。”
“你这是以己度人,”李崇道,“要不要朕将那些画像给你也挑一挑?”
李崇以为卿云会吓得大喊大叫地跳起来,他一提到侍寝便怕得团团转,未料今夜卿云不仅没被吓着,却是低着头,脸又红了起来。
李崇盯着他的侧脸,略一回想,这才明白卿云今日为何脸红耳热。
卿云将糖果子吃完了,手冲着李崇一伸,是要帕子擦手。
李崇拿了帕子,但没给他,而是自己帮他擦起了手上残留的糖渍,他一面替卿云擦手,一面余光看向卿云,果然见卿云面色越来越红。
李崇擦手的动作顿住,视线投向卿云,卿云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回身躺回榻上,一侧身,背对了李崇。
第169章
卿云正在恢复当中。
那恢复是方方面面的,捉摸不定的,心智、记忆、脾性……他原先所有的东西哪一样先恢复都是极有可能的,便是叶回春这般难得的神医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李崇回想起卿云昨夜脸红的模样,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卿云自己还不明白,翌日醒来,心慌气短的感觉一消失,便还同没事人一般,吃了早膳补眠,再一觉醒来,宫人便说让他出去,皇上预备了惊喜给他。
卿云一听便紧张起来,生怕李崇又反复无常欺负他,勉勉强强地被宫人簇拥到了殿外,瞧见殿外树下的马时,他便怔住了。
褐红色的马缰绳未系,温顺地立在桂花树下,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卿云,尽管她不能言语,卿云却仿佛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无限的喜悦和温柔。
卿云像做梦一般慢慢上前,他定定地看着那匹同样宛若梦中才会出现的小马,他痴痴地看着,心里喜欢又酸楚,想抬手碰,却又不敢,怕碰一碰,这小马便不见了。
烟霞久未见主,她是一向有灵性的,见卿云只定定地看着她,便自己将脸垂了,示意卿云来摸。
卿云扑哧笑了一声,这一笑,脸上便热了,才知自己不知何时竟又落了两滴泪,他自己说道:“我怎么最近老是掉眼泪。”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了下烟霞,这一摸,心里头更喜欢,干脆一气抱住了烟霞。
“好马儿……我的好马儿……”卿云脸靠在烟霞温暖柔软的面颊上,心里爱得不知如何是好,竟一气喊出了她的名字,“烟霞!你是烟霞!”
卿云乐得快要疯了。
虽然李崇成日里说他是傻子,疯子,可卿云从来不这么觉着,他今日才是真要发疯了。
他如今身子养得不错,因懒怠走动,却是手脚没多少力气,在宫人的搀扶下勉强上了马,也是出了一身的汗,如今快要入秋了,早夜凉,太阳一出来还是热,桂花也已打苞,香气宜人舒适,卿云坐在香喷喷的小马上,不想下来了。
烟霞的性子本便极为柔和,卿云坐着不动,她便也不动,卿云累了,弯腰趴下,烟霞便转过脸,轻轻地蹭着他。
卿云太喜欢这匹马了,当即决定,“今天我要同小马睡在一块儿!”
宫人们哭笑不得,因知他心智不全,只当他是胡说罢了,只午膳时他也不肯下马,要人端来给他,宫人们这才慌乱起来。
卿云的性子,宫人们也算是摸清了,说乖也乖,说倔起来那可真是倔得无法无天,他心里头并不真正怕谁,对李崇也不过是怕他断了他的吃用,心底里真正是不怕的。
宫人们围着马赶紧劝卿云先下来用膳,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卿云却是不听,只管抱着马,烟霞也是镇定,被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也丝毫不起兴,倒是卿云听烦了,不知怎么用力拍了下烟霞的脖子。
烟霞原正懒懒地歇着,忽然得了主人的命令,便毫不迟疑地仰头嘶鸣了一声,宫人们被她一个响鼻喷走散开,烟霞拔足便跑。
卿云不假思索地抓住缰绳,“啊——”了一声,那一声惊慌中带着兴奋,烟霞扭头便往殿门外跑去。
卿云自上次被李崇强行带出凝和殿,之后便吓得再未出过殿,他双手紧紧地拉着缰绳,见烟霞直往殿门外冲去,喉间发涩,眼中也热热的,他虽忘却了前尘往事,自醒来后亦是头一回骑马,心下却知晓他只用力一拉马缰,烟霞便会停下的。
他没有拉马缰,烟霞带着他一气冲出了殿门,马蹄重重地踏在砖石上,卿云浑身随之一震,扭头看向幽深的宫道,烟霞已带着他在宫道上狂奔起来。
两面侍卫宫人被这场景都惊呆了,因各有差事,竟都只站着原地不动,呆呆地看着卿云在宫道上纵马。
卿云双手抓着马缰,身子随着奔马起伏,蓝天白云,红墙绿瓦,带着香气的风吹拂了他的头发,素色衣袂在风中蜿蜒,他望着前头仿若重叠的一重又一重宫门,胸膛里一颗心跟着亦是一震又一震。
这一刻,卿云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这是宫里,甚至忘记了自己,不,他原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前的事全都忘了,如今的事也全都忘了,唯有拂面而来的清风,让风带他走吧,走去哪儿?他不知道。卿云双手渐渐放开了缰绳。
身后从天而降一人时,卿云尚未反应过来,落下的缰绳便被一双手抓住了,那双手使了巧劲一勒,狂奔的烟霞便立即吃疼地嘶鸣了一声急停下来。
卿云吓了一跳,人险些都要摔出去,幸好持缰的人双臂合拢将他困住了,这才令免于摔落下马,卿云这才发觉自己竟然骑着马跑出了凝和殿,赶紧回身抱住了人,他瞧见那抹明黄颜色便知是谁。
“无量心!”
李崇面色沉沉地控住马,“你找死?”
“我、我不知道……”
卿云后知后觉感到了害怕,将脸贴在李崇的胸膛上,一只眼偷偷地看着李崇手臂外的世界。
宫中大部分的场景都是差不多的,故而卿云眨巴了眼睛,觉着好似也没什么可怕。
李崇是被卿云如今那痴儿的行径给迷惑了,也真如叶回春所说,以为如今的卿云“很乖”,未料他记忆全无,也敢上马就跑,若是方才他迟一步,卿云便会摔断脖子。
卿云察觉到李崇生气了,但因李崇动不动便生气,他生气便生气,横竖也不影响他什么,便当无事,对李崇道:“无量心,我腿疼。”
方才策马狂奔时,卿云毫无知觉,如今停下才觉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李崇垂下眼,见卿云睁着大眼睛,一脸若无其事,抬手便掐住了他的脸颊。
卿云“唔——”了一声,便听李崇道:“看来朕真得给你点教训了。”
李崇下马,将卿云从马上抱下,便召来侍卫,“将这马宰了。”
卿云原还无所谓,一听这话,面色立即白了,“不要!”他扑上去想抱住马,李崇早有防备,提前单手勒住了卿云的腰,卿云眼睁睁地看着侍卫提刀过去,竟不知哪里爆发来的力量,回身一口便咬在李崇脖子上,他咬得又急又狠,几是一下便见了血,含含糊糊道:“你杀她,我就咬死你!”
“皇上——”
侍卫见李崇受伤,立即拔刀,李崇却是给了侍卫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停手。
“那不过是畜生,”李崇道,“为个畜生,你若咬死了朕,你也要死。”
李崇知卿云一向是最怕“死”这个字的,每回提到,都怕得要命,这一回,卿云没怕,他咬得更深更狠,腥甜的血滚入咽喉,那味道似又令他想起了什么,他心下涌上一股奇异的痛快,咬着李崇的脖子,坚决道:“一块儿死!”
李崇盯着卿云的眼,发觉他竟是认真的,自然卿云又不是老虎,不可能咬断他的脖子,两面僵持片刻,李崇却是抬了抬手,“放了那马。”
侍卫们收刀退下,卿云还是不松口,“你若出尔反尔,你、你、你便是乌龟王八蛋!”
李崇道:“这么多人瞧着,朕不会出尔反尔。”
卿云想想有道理,便松了口,呸了两声,将嘴里的血沫吐掉一些,这才扑上去抱住烟霞。
“好马儿,别害怕……不是你的错……”
卿云小声安慰烟霞。
“那是谁的错?”
李崇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盖住脖子上的伤口。
卿云回头见李崇那般,又想了想方才李崇的威胁,心里还是有气,“自然是你的错啊,你不能因为你是皇上,便觉着自己了不起,欺负人不算,还要欺负一匹马。”
李崇吩咐宫人将那马牵走,卿云不肯,抱着马脖子不放,李崇道:“朕说了留着她便留着她,你若再不依不饶地耍赖,朕连人带马一块儿杀。”
卿云方才敢咬李崇,说要和李崇同归于尽,都是凭了一时之气,如今见李崇心绪似乎平和下来,自己便也冷静了,讪讪地将手放下。
宫人牵了马离开,卿云凑到李崇边上,一点没有将人咬得鲜血淋漓的愧疚,“我喜欢她,我想一直同她玩,你不要伤害她。”
李崇回身入殿,卿云已跑了出来,觉着外头没什么可怕,便也自自然然地跟随李崇,见李崇不理他,眼睛便瞥向李崇的脖子,他方才自己咬下去时什么都没想,只一股气上来便不管不顾,如今见李崇脖子上的血将帕子都浸透了,这才啧啧称奇,心说自己竟那么厉害。
叶回春马不停蹄地赶到承庆殿,替李崇处理脖子上的伤口。
卿云漱了口,在旁看着,李崇脖子上的伤还真是非同小可,简直血肉模糊,卿云不由摸了下自己的牙齿,问李崇:“无量心,你疼不疼?”
李崇淡淡瞥他,“你说呢?”
“我看伤口觉着很疼,只瞧你的脸色,似乎不疼。”
李崇懒得同他一个疯子多话,只静静地后躺着。
叶回春处理完了伤口,很想进言,但知以皇帝的性子,从来独断专行,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进言,便宁愿同“疯子”说话,拉了卿云下去问他,“为何要咬皇上呢?”
卿云很有理,“他要杀我的马。”
叶回春道:“皇上何故如此?”
卿云仔细想了想,道:“他说要教训我。”
叶回春继续循循善诱,“皇上为何要教训你?”
卿云哼了一声,“因为他脾气古怪。”
叶回春来时已将事情弄得清楚明白,便道:“皇上是担心你啊,你想想,若非皇上及时出手,你从马上摔下来,你怕不怕?”
卿云倒没想到这个,他眨了下眼睛,仍是不认同,“他担心我为什么要教训我?”
叶回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原是民间游医,李崇少时在民间办事,曾落入险境,差点丧命,便是叶回春救了他一命。
只李崇醒来后却对叶回春百般防备警惕,他一直怀疑叶回春“是谁派来的”,对叶回春不知设下多少陷阱考验,叶回春觉着惊奇,不过十来岁的小少年,竟如此多疑多思,心机深沉,后得知他乃是大皇子,这才略微明白了些。
叶回春无妻无子,一生只为探究这世上最疑难之症,他后头跟在李崇身边,只觉人心似海,药石无医。
“皇上的脾气……”叶回春实难说出什么不怪的评价,以李崇的性子,弑父杀母都不在话下,他叹了口气,“莫再咬皇上了,若他一气之下杀了你,你可悔也来不及了。”
叶回春也会极为扼腕,少了卿云这么个罕见的病人。
卿云不知怎么,心下觉着李崇虽然有时可怕,但却不会真的杀他,他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却不同叶回春说,只是暗暗藏在心里。
回到殿内,卿云见李崇半靠在软榻上,身边一堆折子密信,脸色说不上好不好看,瞥了一眼他脖子上的素纱,仍是爬上了软榻,跪坐在李崇身后,小声道:“无量心,对不起。”
李崇回眸。
卿云坦然道,“我不该咬你,”“对不起。”
他方才说完,又急急地批判李崇,“可你也不该说要杀我的马,你要教训我,你便教训我好了,不要拿别的东西出气。”
李崇抬起手中的折子敲了下卿云的头,因为不痛,卿云没动。
“朕先前不是教过你了,自己怕什么,不能叫别人知晓,同样,你若真那么在意那匹马,便不能叫别人知晓你的在意,否则便会反受其害,”李崇笑了笑,眼中闪烁着戏谑之色,“先帝便是个极好的例子,他喜欢你,又太自负,自以为暴露这份喜欢也无碍。”
卿云认真想了想,道:“所以是我害了先帝吗?”
李崇笑道:“你如今想事情倒是比从前快了。”
卿云低头沉思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抬首道:“所以无量心你不是真的不喜欢身边所有的人,只是不愿叫人抓了把柄暴露自身。”
“错了,”李崇依旧含笑道,“朕是真的不喜欢。”
卿云“哦”了一声,“方才叶太医说你担心我,我还以为你有一点喜欢我呢。”
李崇顿了顿,道:“叶太医老糊涂了,你也是个疯子,两个糊涂人倒是能糊涂到一块儿去。”
卿云对李崇这般讽刺言语未觉任何不悦,他还担心李崇喜欢他呢,旁人若是喜欢他,他便很难讨厌那人了,而如今他对李崇还有诸多不满,暂时还是有些讨厌的,尤其今日李崇威胁要杀烟霞,他还没打算那么快便不讨厌李崇了。
既然李崇还是不喜欢他,卿云便放心了,大大方方地叉开腿,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提醒李崇,“我腿疼。”
第170章
李崇原正在殿内处理政事,外头侍卫来报这才出去,见卿云策马狂奔,李崇便不假思索地出手了,他未曾多想自己为何出手,分明只一个眼神,便会有侍卫上前救援。
冷静下来之后,李崇觉着是因卿云实在太重要,既能牵制住秦少英,也对尚未寻到尸骨的李照极为重要,他总是未雨绸缪,旁人一步算三步已算不错,他走一步要算十步。
当年丹州之事,李崇何尝没有想到皇帝深意,他只是……想再给皇帝一个机会,也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皇帝没有变,那么,他的心意也便不曾改变。
方才卿云咬着他的脖子威胁他时,倒是令李崇又想起了尘封已久的一桩往事。
那是先皇登基后的第二年,那时李照已被封为太子,李崇还只是皇子,李照得了一条进贡的拂林犬,淑妃得知后,便千方百计给李崇也弄来了一条名贵的拂林犬。
起初,李崇并不喜欢那条狗,他习文练武,刻苦异常,根本没有闲工夫还养一条狗,与其说李崇不喜欢那条狗,不如说他没那个资格喜欢。
只太子有的,淑妃也一定要李崇也有。
渐渐地,李崇真的喜欢上了那条狗,宫中日子枯燥乏味,淑妃又一贯严苛,李崇性子原便冷淡,在宫里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一条小狗,既不会害他,也不会背叛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李崇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怎么能不喜欢?
可是过了几个月后,淑妃便要他将那狗杀了。
因太子将自己的爱犬送走了。
“太子既能做到不玩物丧志,无量心,你难道不能?!”
淑妃语气严厉,要李崇做得比太子更好,太子将那狗送到了御林苑,他便要比太子做得更绝。
李崇神思恍惚,当年的他拿了刀,有一瞬想捅淑妃,或是捅自己。
只他最终还是选择亲手杀了那条狗。
淑妃很满意,他自己似乎也很满意。
“无量心,你叫叶太医回来吧,”卿云手掌隔着裤子摸了下大腿内侧,“我腿好疼啊。”
李崇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活该。”
卿云已习惯了李崇时不时的冷言冷语,便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脱下亵裤,果然见大腿内侧一片鲜红,他原只觉着有些疼,瞧见红成了那般,便觉着那疼痛似乎更厉害了,竟一颗一颗地开始掉眼泪。
李崇批着折子,听卿云在那抽抽噎噎,头也不抬道:“回凝和殿去哭。”
卿云手背抹了眼泪,“真的很疼!”抬眸,泪眼蒙眬地看向李崇,“你自己不怕疼,就也不许别人怕疼?无量心,你太霸道了!”
卿云语气完全是在教训人,不过不知为何,李崇心下却并未觉着有何异样,大约因卿云如今只是个痴儿,他同个痴儿计较什么呢?
李崇瞥眼过去,卿云一向只穿轻薄的素衫,亵裤褪到膝盖,因他是支着腿的,李崇也瞧不见他大腿情形到底如何。
“过来。”
昨夜李崇这般说的时候,卿云跑了,今日卿云倒是乖乖地将手撑在身后挪了过来,他终日躲在殿中,身上肌肤养得雪白细腻,大腿处尤其白嫩,那点摩擦过后的鲜红便也愈加惹眼,瞧着的确很疼。
卿云自己拿手摸了摸,又烫又疼还有点痒,“叫叶太医回来吧,”卿云知晓这事只有李崇说了算,同那些宫人说是没用的,于是对李崇又强调了一遍,“好疼。”
李崇瞥了一眼他的腿,抬眸看向卿云神色楚楚的脸,“你这是在勾引朕?”
卿云没听懂,他现下只觉得疼,便李崇说什么是什么的点头,“嗯嗯,我在勾引你。”
李崇知道他是在胡说,笑了笑,“这种时候倒又会装傻了。”
这点小伤根本用不着叫叶回春,李崇命人拿了药来,让卿云自己抹。
卿云打开药瓶,嗅到那柔和的香气,神色便又是一阵恍惚。
药的确是举世罕见的好药,一抹上去,卿云便不疼了,还觉着清清凉凉的很舒服,腿上不疼,他便又想起,“我饿了。”他还没用午膳呢。
李崇今日不知为何,是出奇的有耐心,允许卿云留在殿内用膳。
卿云又享受了一次和李崇同食满桌看不到头的快乐,对李崇那一点讨厌便也逐渐消减了下去。他如今便是如此,心绪来得快,去得快,眨眼间便会改变。
卿云用了膳,便随便找内殿找了软榻躺下午休,浑然不管旁的。
李崇在外殿议事,卿云嫌吵,让宫人将内殿的门关上,这些宫人并非凝和殿伺候卿云的宫人,也拿不准卿云到底什么身份,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听他的。
卿云见众人都一副没听到他说话的模样,自己大腿上了药,又不愿动,便铆足了劲大喊了一声。
“无量心——”
粗吼的声音传出,殿外议事之声一时死寂,苏兰贞猛地抬起脸。
李崇单手扶着额头,神色冷淡,余光瞥过,却见苏兰贞已若无其事地垂下脸。
殿内,宫人们早已吓得一拥而上,想捂卿云的嘴又不敢,卿云最不喜欢别人来捂他的嘴,越是不让他说话,他越要说。
“无量心、无量心、无量心!!!!”
一声高似一声的吼声让殿外诸臣都不自觉地垂下了脸,殿上皇帝扔下手里的折子,悄无声息地起身,将数十位臣子扔在了殿外。
“都围着他做什么?”
皇帝的声音一出现,殿内宫人纷纷下跪,卿云瞧见李崇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可是半点不怕,他吼得嗓子疼,还咳嗽了一声,控诉道:“你们在外头说话好吵,我睡不着。”
李崇瞥向卿云,卿云满脸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打扰他议事的惭愧。
“你早上上朝吵了我一回,中午再吵我睡觉,我觉着你这样不好。”
李崇轻轻一笑,上前虎口掐住他的脸颊,“你说什么?”
卿云从李崇的笑容和语气当中觉察到了危险,便往后缩了缩,“我只是叫他们关殿门,他们不听我的。”
李崇瞥向宫人,宫人们自然连连告罪。
李崇最后警告卿云,“再折腾,今晚侍寝。”
之前李崇许诺过不会断他的吃用和糖果子,这诺言一直都遵守着,故而卿云最近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如今听李崇这般说,才稍稍知道怕了,忙不迭地点头,“关殿门,我睡觉。”
“管住他,”李崇吩咐宫人,“他若再闹起来,小心你们的脑袋。”
“哎呀,”卿云听了又不答应了,“我若再闹起来,你收拾我便行了,做什么欺负他们呢,无量心,你这习惯真的不好。”
李崇瞥了他一眼,“闭嘴,睡觉。”
卿云被他那双冒着寒气的眼睛一瞧,便乖乖地躺了下去,闭眼睛。
皇帝出了内殿,宫人们立即关上殿门,殿门一关,卿云觉着安静了,便很快睡着了。
殿外诸臣议事结束,出了殿门,谁也不敢议论方才发生的事,唯独苏兰贞心下大震。
卿云如今的情形,苏兰贞几是一概不知,他一步步从举子做到京官,原出身便比别人低,在京中又无根基,还要打着颜归璞学生的身份才好行事,他这般爬到如今的位置,已是难如登天,只这登天于他而言,远远不够,连自己心爱的人到底是何状况,也不能得知。
今日骤然听闻卿云的声音,苏兰贞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只后头卿云一声叠着一声地大喊“无量心”——那是新帝的小字,所有人都得避讳。
苏兰贞心下五味杂陈,他方才极想留下求见卿云,可他见自己的心上人,竟要通过恳求皇帝允准,这本身便是个莫大的笑话。
他一直在怀疑李崇。
这种怀疑是按在水面之下的,因一旦浮出水面,苏兰贞便知自己离死不远了。
倘若从前苏兰贞还有逞勇之时,经历了先帝那一遭,苏兰贞便彻底明白,在皇帝面前,逞一时之勇是莫大的愚蠢。
臣子,在皇帝面前,实在是太不堪一击了,朝中权臣如颜归璞,又算得了什么?
苏兰贞心下涌上巨大的迷茫,这迷茫,曾也在卿云心中涤荡,只如今卿云心中已无那些烦忧,他唯一烦忧的便是大腿上的伤何时才好,以及他如何回凝和殿,后头这个问题,李崇替他解决了。
李崇回千秋殿时捎上了卿云,卿云坐了他的御辇,因亵裤麻烦,他便干脆脱了,在御辇里晾着涂了药的腿,还抽空关心了下李崇,“无量心,你脖子上的伤还可以吗?”
李崇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不可以。”
卿云道:“这个药挺好的,我给你也涂一点。”
“不必,”李崇瞥了一眼卿云叉开的大腿,淡淡道,“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卿云“哦”了一声,他是看李崇事后改正的态度还不错,才稍稍关心下他,不领情便算了。
御辇直停在了凝和殿,李崇也不等卿云耍赖发痴,干脆地便将卿云抱下了御辇,卿云也安之若素,指挥李崇直接将他放在饭桌后面,免得他再多走那两步。
李崇道:“朕今夜便留下来伺候你,如何?”
卿云一听他的语气便讪笑了一下,“不用不用,你忙你忙。”
卿云受那么一点伤便叫苦连天,翌日连床也不想起了,但是想看马,他怕李崇说话不算话,直到宫人牵了马来给他远远地在殿内瞧了一眼才放心。
卿云只着单袍,敞着腿在床上晾自己的两条腿,他定定地看着床顶,心下想到昨日骑马,脑海中又是一阵奇异的混乱,他想不出什么具体的画面,只单是觉着害怕。
侧了下身,卿云又闷哼了一声,大腿内侧那块肉昨日比今日更烫,他想叫叶回春来瞧一瞧,李崇不准。
卿云手掌摩挲着大腿,不知怎么,竟感觉身子一阵阵发热。
那夜奇异的感觉重又涌来,卿云心下又是涌上一点害怕,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殿内政事堆积如山,李崇却有几分兴趣缺缺,千方百计使尽手段得到了皇位,在李崇心中最激起波澜的瞬间,竟是那日他掐着卿云的后颈,卿云在他怀里绝望哀嚎,那双人人称道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随后在他面前……一瞬熄灭。
“皇上驾到——”
卿云听见了清唱声,便连忙将手从大腿里拿出来,他虽什么都不懂,却觉着这事最好不要叫李崇知晓。
“还躺着?”
李崇声音从背后响起,他的声音同卿云一样,很特别,很好认,低沉的,带着一种随意的威严。
卿云背对着李崇,不理他,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心下怦怦乱跳,到底为何?他是不是真的病了?想起那日喝了那有些酸的药便没事了,卿云连忙回过身,“无量心,我好像病了……”他自己无知无觉,却不知他此刻双眼含水,颊若桃花,腰身软塌,满面含春,简直让人一瞧便知他为何这般。
李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是病了,你是发春了。”
“发春?”卿云不解道,“那是什么?”
李崇懒得同他解释,“等秦少英回来你便知道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头没脑,卿云却好似隐隐约约明白了李崇的意思,他猛然想到秦少英临走前同他亲嘴,心下果然又是一热……卿云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想亲嘴了!真奇怪,竟还有这种事!
卿云余光悄悄瞥向李崇。
李崇的嘴瞧着比秦少英的薄,也不像秦少英似的常常弯翘着在笑,一直都是这般平静,总叫人觉着他是在生气,那股气,也是冷冰冰的。
两片薄唇动起来时,便更令人觉着薄情冷性。
这个人的嘴,亲起来到底会是冷的,还是同秦少英一般,又热又软?
“你做什么?”
等带着淡淡香气的气息拂到脸上,卿云才意识到自己竟在床上站了起来,两条胳膊都搭在了李崇肩上,嘴巴噘到离李崇的嘴只有一点点时,他大叫了一声,赶紧将李崇推开,往床上一钻。
李崇看着他将头藏在软枕下头,全然不顾自己的腰肢屁股全冲着他那。
看来这疯子便是傻了,勾引人的本事也是浑然天成。
李崇单膝压上床榻,靠过去,隔着软枕低语道:“要不要,朕帮你把苏兰贞找来?”
李崇轻轻一撇脸,躲过了卿云扔过来的软枕和卿云的一声大叫。
卿云面色通红,几分气愤几分害怕地瞪着李崇。
李崇瞧见他这般模样,便忍不住笑了,卿云看他笑得那般轻蔑,心头无名火起,一下便扑了上去。
李崇没躲,任由卿云抓了他的衣襟,仍是那般讥笑地看着卿云,“苏兰贞可是你的情人,你便是为了他才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想必,他伺候得你很食髓知……”
唇上柔软的一下,李崇话音戛然而止,冷淡的眼眸同卿云不甘示弱的眼睛对上。
卿云亲了他一下,脸又连忙向后缩,对着李崇还是微微扬了下脸,“你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亲起来同秦少英差不多。”
也是一样软软弹弹的,他还以为有多冷多硬呢。
卿云的那点气势在李崇的眼神中慢慢弱下去,李崇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打他。
卿云悄悄松开了李崇的衣襟,小声道:“别生气嘛,只是亲一下,又不疼,也不痒……”他一面说一面用手背贴了自己的脸,“嗯,好像真的没那么热了。”
卿云往床上一缩,抓了薄毯裹住自己,“谢谢,你可以走了。”
脖子被捏住的瞬间,卿云便好汉不吃眼前亏地求饶了,“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李崇将人拽了出来,“你胆子很大。”
他语气越平静,卿云便越害怕,眼泪汪汪地看着李崇,“错啦,真的知道错啦。”
李崇目光在卿云面上游移一圈,将他的脸捏到近前,“再有下回,秦少英都保不住你。”
卿云见他似乎真的生气了,吓得眼泪都不敢掉了,只定定地看着李崇,慢慢点了点头,李崇松了手,直接将他扔回了床上,转身拂袖出殿,上了御辇,才用拇指揩了下自己的嘴唇,神色中一股冰冷的怒意,这疯子,一大早躺在床上不知吃了什么甜腻腻的东西,全沾在了他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