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卿云醒了,身上不知何时被清理干净,榻上也都焕然一新,他依旧是没有衣物蔽体,只有一席朱红的薄毯遮盖。
“水……”
宫人连忙端了水来喂卿云。
“大人,用些膳食吧。”
宫人战战兢兢地跪下,手里举着托盘,生怕卿云拒绝后他们会挨罚。
卿云哑声道:“喂我。”
他已经死过一回,再不想死了。
勉强吃下半碗燕窝粥,卿云便吃不动了,他对宫人道:“能不能帮我找两件衣裳?”
宫人面露不忍,“大人,这个奴才做不了主。”
卿云也没抱太大的希望,讽刺道:“也是苦了你们了,本该是有位英明君主的。”
宫人们吓得不敢说话,卿云却是滔滔不绝,说了一上午李照有多么宽厚仁德,博学多才,李崇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还是先皇有远见啊,一早便看出太子有帝王之才,而有些人披上龙袍也还是不像皇帝……渴了!”
宫人抖着手给卿云喂水,好让卿云润了嗓子,可以继续骂新帝德不配位,弑父杀弟,猪狗不如。
卿云躺床上骂了一整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骂李崇,他自小是在冷宫长大的,惠妃嘴里的污言秽语学了个十成十,骂起来花样都不带重的。
李崇最避讳的无非便是他不如李照,爹不疼娘不爱,来位不正,哪戳心窝子,卿云便朝哪骂。他知道骂李崇,李崇也不会从皇位上跌下来,但他总得做点什么吧?哪怕伤不到李崇,他自己纾解心情,痛快一下嘴也好。
没人救得了他,他也不会让李崇那么称心如意!想让他曲意逢迎?休想!便是将苏兰贞的人头扔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不服,他便是不服,锁他一辈子,他也不服!
如此三日,卿云竟都未曾见到李崇,他心下不敢放松,不知李崇会耍什么招数对付他。
能如何?他便只有一副臭皮囊,一颗心,横竖折腾来折腾去,便是如此了。
卿云无力地嗤笑一声,活了二十几年,最大的本事竟还是熬日子,那又如何?熬日子也不是谁都能熬的!这种日子,换个人,怕是早熬不下去了!
既然知晓自己逃不脱,卿云反而想开了,没有希望便没有痛苦,若注定要同李崇纠缠一生,那他也要好好过!
卿云在床上赤红了眼,自拿手抹了下眼角渗出的泪。
见到叶回春时,卿云心绪还是生出了几分波动,“叶太医!”
无论叶回春是出于什么缘由想将他送出京城,他都算是冒着生命危险帮了他。
“你没事吧?叶太医。”
卿云打量叶回春,只觉他面色奇差无比。
叶回春一言不发,只伸手替卿云把脉。
卿云盯着叶回春,叶回春收回手后,仍旧是沉默地退下。
卿云心下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很快便又放松下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再痛苦,也不能改变什么,那他便尽力不痛。
卿云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李崇还能想出什么新鲜的招式折磨他。
如此又过了两日,李崇终于现身了,叶回春也跟随其后,李崇坐在离榻前不远的椅子上,道:“开始吧。”
卿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开口,只将目光投向朝他逼近的宫人,宫人们爬上榻,按住卿云的四肢。
卿云笑了笑,“就对付我一个,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宫人们深深垂下脸,叶回春打开药箱,上前施针,卿云看到闪着寒芒的银针不由还是闭上了眼。
银针刺穴,只微微刺痛过后,便没了感觉。
卿云不懂,实则叶回春是封了他的各处大穴,以免毒入肺腑,出了什么岔子,他已够作孽的了,助李崇弑父尚且可以说是成王败寇,为了登临大位,不得已而为之,况且这父皇对李崇一向有多恶劣,叶回春是知晓的。
只卿云实在太无辜,如此伤害作践一个无辜之人,叶回春心下难忍,他明白这么做,实则李崇也是病入膏肓,心魔作祟,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没能成功送走卿云。
被封住大穴后,卿云便不能再动弹,宫人们依旧按照吩咐死死地压住卿云,叶回春拿出一粒他精心调制的药丸,他瞥了一眼药丸,又瞥了一眼卿云,心下长叹一声。
“等等。”
叶回春立即停了动作,惊喜地回头看向李崇,却见李崇站起身,走到榻前。
卿云已不能说话,也不能动,见到李崇过来,他想闭眼睛,却连眼皮都动不了,只能那般看着李崇,双眼之中仍然不改厌恶愤恨。
“知道叶回春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叶回春低垂着脸,指间颤抖。
卿云眼珠移动,他想那应当不会是毒药,要杀他,不用费那么大阵仗。
“那颗药,是朕命他精心调配的。”
叶回春将头更深地低了下去。
“只要服下,从此以后,你便会变成真正的傻子。”
卿云瞳孔猛地一缩。
李崇俯下身,凑近观察卿云的神情,尽管他此刻已是不能做出任何表情了,只有那一双大眼睛散发着意味难明的光芒。
“如何?”李崇语调温和,“朕再给你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彻底变成无知无觉的傻子,还是乖乖地陪在朕身边?”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他忽然笑了,他的嘴角虽牵扯不动,可李崇便是觉着卿云在笑,那双眼睛闪着动人的光。
倘若卿云能开口,他会对他说:他哪个都不选。
这不叫选择,一切都只是李崇一厢情愿的逼迫。
哪怕他真的成了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那也仍旧不是他的选择,他真敢给他选择,他知道的,他会逃开他,哪怕去世上任何一个角落过最清苦的日子,也强过待在他这个疯子身边,可是他不敢,他不敢叫他选。
卿云用眼神对李崇道:你真可怜。
李崇静静地凝视着卿云的眼眸,说来也真是可笑,他竟看得懂卿云眼瞳中的字字句句。
他在骂他,骂他是个懦夫。
我永远变成了傻子,你也永远得不到我。
卿云笑着,真正陷入囹圄的人不是他,而是面前这个自以为尊贵无匹的皇帝。
他不害怕,他什么都不怕!
倘若能够发声,卿云定会大笑,李崇,你怕我!你输给我了!
李崇微微颔首,“叶回春。”
叶回春浑身一震,颤颤巍巍地抬头,他看向李崇,声调之中仍在做出最后的挽回,“皇上……”
李崇盯着卿云的笑眼,负在身后的手掌慢慢收紧,“喂。”
李崇坐在椅子上等着。
他这一生,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等待,等他那位好父皇的注意力从太子身上转移,等他的母妃什么时候能够将她对太子之位的关心落到他身上,等秦氏同他父皇产生嫌隙,等他那位父皇露出致命的破绽……
等他登上皇位。
一直以来,李崇都用登位这一个目标来安慰、麻痹自己接受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只要登上皇位,他所有的痛苦便会迎刃而解,此生再无需等待,这世上的一切都将唾手可得。
如今他已登上皇位,却仍在这里等一个人醒来。
叶回春的药,会给他带回来怎样的一个人,叶回春说他没有把握,皇帝实在太强求。
“皇上,大人先前的失智并非全然是药物之故,”叶回春恳求道,“这只是偶然之症,你若要臣配下夺去心智之药,极有可能真的会得到一个无知无觉的痴儿,皇上,您要三思啊!”
无知无觉的痴儿不好吗?
李崇觉着很好,便如他幼时养的那条拂林犬一般,不需要多思多想,只需要满眼都是他,看着他便好。
卿云沉睡的时间比李崇想象得要长,李崇命叶回春又察看了几回,叶回春都只是满脸无奈,“皇上,微臣早说过,这药物作用如何,谁也不敢保证,同一种药物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会呈现不同的效用,微臣只能保证大人性命无虞。”
“他若有事……”
李崇话音顿住,叶回春瞥见他的脸色,心下又是一阵大叹。
在对待卿云之事上,叶回春的态度大抵与太后相同,皇帝既已登位,喜欢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在后宫纳上千百个,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皇帝高兴。
唯独这一个,是万万不能的。
从皇帝利用卿云登上皇位这一刻起,便注定皇帝这辈子都不能得到此人。
哪怕他是君王,皇帝的权力能不能让昏迷的人低头,如今的李崇,利用卿云杀死先帝的李崇心下应当是最明白的啊!
缘木求鱼,不过如此。
叶回春旁观者清,却是劝不了身处其中的李崇,李崇的性子决计不会听进旁人的劝告,他最厌恶的事情之一便是受人摆布,所以他不择手段地登临皇位,便是为了自己不受摆布,反去摆布他人。
屋内香炉之中青烟袅袅,李崇在这儿守了卿云三个时辰,这一回,他要卿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
床上昏睡的人在傍晚终于第一次颤动了睫毛。
李崇身子微微前倾,双目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
为免出现意外,卿云手脚金环未除,他无遮无掩,盖着朱红薄毯,肌肤雪白细腻,真像个初生的婴儿一般。
他醒了,睫毛慢慢打开,昏睡了如此之久,他眼中充满着浓浓的困倦,身子按照习惯想伸个长长的懒腰,伸到一半,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个金环束住了,便停下,转头看向那束缚自己的金环。
卿云正看着那金环,额头便被轻轻抚了一下,卿云顺着那力道扭转过眼,李崇对上了一双纯净剔透的眼睛,那双眼睛略有几分定定的,像是不认识李崇,里头再没有憎恶厌弃,单只是直直地看着李崇。
李崇低声道:“还认识我吗?”
卿云仍只是那般定定地看着李崇。
李崇手掌从他的额头抚摸到他的脸颊,睡得久了,卿云面上微热泛红。
对于李崇的抚摸,卿云也是毫无反应。
李崇没多在意,捏了卿云的脸,亲了下他的嘴唇,卿云也依旧是没什么反应,眼睛如流水一般流过李崇的脸,又转向束着他的金环,比起李崇,他似乎对这金环更感兴趣。
李崇笑了笑,“好玩吗?解开来给你玩,好不好?”
卿云充耳不闻,手指轻轻地拨弄金环,金环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崇同卿云说了好一会儿话,卿云一直没什么反应,这才宣叶回春进来,命叶回春察看卿云的情况。
叶回春察看时,卿云亦是随人摆布,既不动弹也不说话。
“大人无碍,”叶回春低声道,“尽可长命百岁。”
李崇撑着脸道:“他为何一直不说话?”
叶回春道:“大人的喉舌未受损伤。”
那便是不想说话了?
李崇俯身上前,捏了捏卿云的脸,“傻子,说话。”
卿云没有像先前未醒时那般听到“傻子”便噘嘴不高兴,嘴里叽里咕噜地要无量心别欺负他,而只是定定地看着手上的金环。
李崇忽然感到一种异样,他盯着卿云无瑕的侧脸,忽然道:“他是不是听不懂朕在说什么?”
身后没有回应。
李崇猛地扭头,却见叶回春神色悲悯地望着他,在李崇目光的逼迫下,叶回春颤声道:“皇上,您要的是痴儿,痴儿便是如此。”
第182章
卿云醒来后的一个月,仍是一字不发。
他的喉舌没有任何问题,李崇用力捏了他的脸,疼了,他也会“啊”一声,只那“啊”的声调也是无波澜的。
卿云长久地发呆,盯着一样寻常物件能一盯便是一下午,他不哭不闹不吵,该吃便吃该睡便睡。
无论李崇同他说什么,对他做什么,他都是那副神思空洞的模样。
叶回春用高明的医术精准地杀死了卿云的神志,没有伤到他的肉身一分一毫,给李崇留下了个完美的空壳。
“也好,”李崇手指掠过卿云的鼻梁,“朕再从头教起便是,这般最好。”
李崇自以为卿云的神志如同流水一般流出了这具壳子,他再灌新的便是,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新的卿云。然而无论他如何同卿云说话摆弄,卿云这副躯壳却像是被钻了个洞一般,灌进去多少,仍是自动流了出去。
这一个月来,除了上朝,李崇几乎是将卿云拴在了身边,然而卿云对待他的态度和刚醒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憎恶愤恨,也没有陌生恐惧,他的眼睛掠过他,便像掠过一株花,一根草,掠过这满宫的桌椅器具一般,他的眼里再不进任何人与物。
“你以为朕这便会放弃吗?”
李崇捏着卿云的胳膊,“你休想。”
卿云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他的指甲长长了。
卿云其实不是听不见李崇的声音,他听见了,只是记不住,脑海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地抹去痕迹,他上一刻勉强记住了李崇的模样,下一刻便又忘了。
这种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的遗忘便是那个破了的洞,令卿云看上去好似对外界诸事全然没有反应一般。
卿云有反应,只是下一刻便忘了自己本想作出的反应。
他的魂魄如同站在一条永不停歇地河流当中,河流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他的魂魄,使他的魂魄也永远如初生般纯净。
宫里头的每一样物件对卿云而言都好像是第一次见,故而他随便盯了什么物件都能专注地瞧一下午。
李崇捏着他的脸让他看着他。
卿云看着李崇,神色之中仍是一片空洞,他同李崇枯坐了一下午,他没有感到厌倦,李崇却在他那般留不下任何东西的神色中背脊发凉。
“叶回春,”李崇召来人,声色俱厉,“你知道朕要的不是这样的人。”
叶回春跪在地上苦笑,“皇上,微臣早已数次进言大人先前之症只是偶得,并非用药之故,您要臣将大人变成痴儿,臣也只能做到这般。”
叶回春明白皇帝有多固执多疑,便磕头道:“皇上若要降罪,便赐死微臣吧。”
榻上的卿云听着两人的对话,几乎是听一个字忘一个字,这般,他能有什么反应?
“倘若朕要你……”
李崇倏然沉默。
是他亲自下令将卿云变成了这样,若要叶回春再治好他,岂非承认自己先前错得彻底?
叶回春也明白皇帝的心思,跪地道:“臣用药之前已多次提醒皇上此药无解,您若想让臣再叫他恢复原样,臣……也是做不到了。”
李崇沉默良久。
“滚!”
叶回春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了李崇和卿云,李崇转过脸,却见卿云怔怔地盯着床幔上的福字刺绣发呆,面上无悲无喜,是真的只剩下了一副躯壳。
李崇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提起,卿云亦是没有什么反应,只随着李崇手掌收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声,他的双眼始终空洞无物,哪怕死亡正在逼近,也依旧平静无波。
李崇放开手,卿云人如纸片般又坠了下去。
卿云眼中映出一个脸色难看,呼吸急促的李崇,倘若他还有神志,必定会大笑着嘲讽他,可他只是将目光挪向先前那个福字刺绣,继续那般盯着瞧。
“皇上,苏大人到了。”
李崇坐在榻前,淡淡道:“让他进来。”
“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李崇靠向倚靠在软枕上的卿云,低声道,“苏兰贞来了。”
突然奉召入宫,苏兰贞便猜测兴许是与卿云有关,进殿之后亦是强忍着低头,听李崇似在同卿云说话,而卿云却又迟迟不回应,苏兰贞不禁抬起了脸。
靠在软枕上的人的确是卿云,他披散着一头乌发,面庞洁白,秀眉乌眼,口唇鲜红,神色之中别样的平静,叫人觉着他异常的清净美好,仿佛是一尊玉雕的观音像,玉色泛着柔和而幽冷的光,可又不知怎么,让人心中发寒。
李崇捏了卿云的脸转向苏兰贞,苏兰贞已然呆住了。
卿云眉眼低垂,他不看他。
“过来,”李崇道,“让他看看你。”
苏兰贞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皇宫,他一步步走向卿云。
“卿云……”
李崇拧了卿云的脸,让他抬起脸,强迫他同苏兰贞对视。
那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撞入苏兰贞的眼眸,苏兰贞几是立即手脚颤抖,他忘了李崇还在身侧,竟是一把抓住了卿云的肩膀,“卿云?你怎么了卿云?!”
卿云看着苏兰贞,这又是一张陌生的脸,他看一眼便立即忘了,再看一眼,仍是陌生,苏兰贞所说的话也是一般,从他的脑海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掠过,却是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和意思,单只是这般定定地看着苏兰贞。
“云儿……”
苏兰贞眼中流下热泪,他猛地看向李崇,“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苏大人——”
苏兰贞发狂暴起的瞬间便已被侍卫制住按倒。
什么韬光养晦,什么官场生存,什么蛰伏隐忍,忘了,全忘了。
“畜生!”苏兰贞咆哮道,“李崇,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这般对他!你怎么能——”
李崇看向靠回软枕的卿云,他是那么的随遇而安,哪怕座下正有人为他发狂,他也依旧那般低垂眼眸,恍若未闻。
“你若再不开口,朕便杀了他,好不好?”
李崇温和地对卿云道。
“卿云……”
苏兰贞见卿云这般仿若失了魂,人事不知的模样,心若刀绞,泪如雨下。
他在官场上浮沉多年,一直诚心向前,想着凭一己之力,哪怕不能挣个清明世间,他当县令,便保一方县中百姓安居乐业,他当工部侍郎,便保漕渠战舰坚固,这般才不辜负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父母养育教导之恩情……
可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他算什么,连自己心爱的人多看一眼都不得,他被害成这般,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苏兰贞垂下脸,竟是不忍见卿云那般神情,他宁愿自己已死在刑部大牢。
李崇盯着卿云无波的脸,“断他一根手指。”
侍卫立即奉令,将苏兰贞的手掌压在地上,手起刀落,便断了苏兰贞的小指。
苏兰贞如同砧板上的鱼般因这剧痛猛跳了一下,却是咬着牙一声未出,只身上不受控地抽搐着,殿内瞬间便充斥了血腥气。
“拿来,给他瞧瞧。”
侍卫连忙用帕子裹起苏兰贞那根断指,双手托着呈到卿云面前。
“凑近些,”李崇盯着卿云面上神情,不肯错过一丝一毫,“他如今懒得很呢。”
侍卫依言将血淋淋的断指一直放到卿云眼皮子底下。
卿云盯着强行放到他眼前的新物件,血气扑鼻,他如今五感也变得钝了,或者说他有些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好与坏,每次给他吃什么,他便吃什么,也没什么喜恶偏好,人对他而言便只是人,味道也是。
面对忽然摆到眼前的物件,卿云没有过多迟疑,抬手拿起那根断指便往嘴里送。
李崇抓住了他的手,将那根断指从他口中抠出掷地,他看着嘴角沾了血迹依旧仿若不知发生什么事的人,忽地抬手掐住了卿云的脖子,他真想掐死他,看着这张始终没什么反应的脸,却下不了手。
“别伤害他……”
地上苏兰贞呻吟道,“你杀我,你杀我!别再伤害他了……”
李崇胸膛起伏,慢慢松开了手。
卿云始终那般平静无波,只余光瞥向地上苏兰贞的那根断指,大约是味道很特别,故而吸引了些许他的注意力。
李崇随着他的视线向下,又捡起那根断指,果见卿云目光跟随,“你喜欢这个?”
卿云只定定地看着那根断指,他神色中似有波动,只那波动实在太微小,微小到李崇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把他带上来。”
侍卫连忙压着满头冷汗的苏兰贞上前,李崇捏着苏兰贞鲜血淋漓的手晃到卿云面前,卿云果然抬手,手指轻摸了下苏兰贞的伤口,痛得苏兰贞浑身颤抖,闷哼了一声,卿云将沾血的手指放进口唇中舔了舔,神色依旧是一片平静宁和。
李崇没有迟疑,抓了侍卫的手划了一刀,卿云对侍卫流血的手却是没什么反应。
李崇手掌微动,又压住刀锋割破自己的手,将手掌凑到卿云唇边,卿云却是依旧空洞洞地看着他,李崇掌心的血落下,滴到了他的下巴上,温热的血液顺着卿云的下巴蜿蜒而下,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一擦,面上露出些许困倦的神情,他闭上眼睛,是要睡了。
*
苏兰贞被带了下去,叶回春替他处理伤口时,不断叹气,口中轻声念着“作孽”。
苏兰贞知他是御医,便强忍疼痛,颤声道:“你们到底将他怎么了……”
叶回春自是不会对苏兰贞解释,只是摇头。
苏兰贞心下剧痛难忍,比断指之痛更是痛上数倍,“为何,你们为何要这般折磨他一个无辜之人!”他忽地甩开手,竟是起身要回去找卿云,全然不顾手上伤口如何。
叶回春连忙让人拦住他,“苏大人,莫冲动,皇上已说了,待您处理好伤势后,便由您去照顾那位大人,苏大人,想一想那位大人,您也应当保重自身啊!”
苏兰贞人挣扎的动作停住,他看向叶回春,“他让我去照顾卿云?”
叶回春颔首:“是啊,所以苏大人您快好好坐下,让我替您处理伤口。”
“这药本是来自边地,边地有巫医训练傀儡便是用此药夺人神志,会使人无知无觉悍不畏死,如此便可为主人骁勇卖命。”
叶回春叹息道:“老夫已尽力而为,只能做到不伤他的身子。”
“不伤身……”苏兰贞眼有余泪,“你们这般,叫作不伤他的身子?”
叶回春无言以对,他在医道一术上走得一直都是正道,那种邪药,他从来嗤之以鼻,未曾想有一日会被李崇逼到这般地步,也令他不禁怀疑自身,他无儿无女,当年救下多思多疑的李崇后,竟觉着这孩子很可怜,小小年纪那般防备,不自觉地便生出了几分“父子”之情。
“他还有恢复的可能吗?”苏兰贞缓声道。
叶回春摇头,也不说是不可能,还是他也不知道,他不想给李崇希望,免得李崇再对卿云做什么。
苏兰贞心下一片冰冷的痛楚,他已经失去所有至亲,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所谓的清明理想亦摇摇欲坠,唯一牵挂的便只有卿云了。
手上包好之后,苏兰贞便立即返回了千秋殿,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卿云仍是以苏兰贞离开时的姿势躺着。
“卿云……”
苏兰贞颤声呼唤,卿云却是闭着眼,苏兰贞俯身过去,听他呼吸缓缓,应当是在沉睡。
苏兰贞垂下脸,眼中泪水不自觉地落下,抬眸,神色之中却是流露出几分坚决的意思,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摸了摸他无知无觉的心上人,“别怕,别怕,苏郎来陪你了。”
第183章
“我来。”
苏兰贞抬手去接宫人手里的玉碗,他手上断指处还缠着素纱,宫人低声道:“大人,还是奴才来吧。”
苏兰贞却是置之不理,断指的手掌托着碗,看了一眼碗中乳色香羹,问宫人:“这是什么?”
“这是凤凰胎,大人从前最爱吃了。”
苏兰贞舀了一勺,轻吹了吹,原样对卿云道:“卿云,这是你从前最爱吃的菜,名为凤凰胎,来吃一口。”
每一道菜苏兰贞都仔细地同卿云说了一遍,卿云却是始终没显出什么喜恶,送到嘴边便吃,神色也不因吃了哪道从前喜爱的菜有任何波动。
苏兰贞细细地替卿云擦了擦口唇,“好吃吗?”
卿云垂着眼,没有回应。
苏兰贞定定地望着卿云,眼中溢出湿热,又被他强压下去,自己也草草地吃了些东西,便扶卿云躺下。
“睡吧,吃饱了歇一会儿,你从前也爱午休的,”苏兰贞坐在卿云榻边,低低道,“你在六部有个单独的厢房,用了午膳便在那歇息。”
卿云像是听不见苏兰贞在说什么,慢慢闭上眼睛。
苏兰贞痴痴地看着卿云的睡颜,想起二人之间种种往事,不禁心下阵阵淋漓痛楚,他恨先帝,恨李崇,更恨自己。
卿云是被尿憋醒的,他睁开眼便起身下榻,苏兰贞跟随他走,道:“卿云,你要做什么?”
卿云走到后头马子前,等候的宫人便上前替他脱了亵裤,扶着他方便,苏兰贞见状,面色又是一阵痛楚,他拉了卿云的手向下,耐心道:“卿云,自己来,乖,试一试。”
宫人忙道:“大人放心,这原是奴才的本分。”
“他不需要,”苏兰贞冷冷道,“你们这般,要将他变成废人了。”
卿云尿完了,原是该宫人替他擦拭,苏兰贞搂着他,低声哄道:“卿云,自己擦,好不好?你行的。”
卿云却是靠在他身上,又是昏昏欲睡了。
苏兰贞接了帕子,仍坚持握着卿云的手让他“自己”擦拭干净。
“好了,真厉害,”苏兰贞扶着他柔声道,“下回可要真的自己来了。”
等到午后卿云醒了,苏兰贞便又一句句地同他说话,心里揣测着大约卿云对他受伤的手感兴趣,便将手送到他面前。
“受伤了,”苏兰贞道,“没事,别难过。”
卿云没难过,只是定定地看着苏兰贞被素纱包住的伤口,那里少了一截,渗出一点暗红的血丝。
他不知这般看了多久,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
苏兰贞微微瑟缩,道:“疼,卿云,疼你明白吗?不能摸,摸了会疼。”
卿云却是继续慢慢描着素纱渗出的血丝。
“真的很疼,”苏兰贞额头冒汗,依旧坚持着让卿云抚摸,“这是血,渗血了便是受伤了,你碰它,我便会疼。”
如此反复强调了五六回,也不知卿云是听懂了还是对苏兰贞的伤玩腻味了,竟真的放下了手。
苏兰贞欣喜不已,试探着将受伤的部位放到卿云手指边上,“摸不摸?”
卿云没反应,苏兰贞心下一阵酸楚,“我知道,你听明白了是吗?你舍不得我疼,所以不摸了。”
到了夜里,李崇过来了,卿云刚沐浴完躺在榻上,他又盯那福字,苏兰贞在同他讲这福字如何读写,夸他从前字写得很好。
李崇一摆手,侍卫便压着苏兰贞退到了一旁,苏兰贞陪了卿云一日,将卿云当作水晶玻璃人一样对待,此时便不敢也不肯发出响动,惊吓了卿云,尽管卿云看上去是对外界的事物毫无波动。
李崇在床沿边坐下,也跟着卿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福字,他垂下脸道:“今日他陪着你,你开心吗?”
卿云自是不会回应。
李崇道:“我再剁他一根手指,如何?”
苏兰贞低吼道:“你别再吓他,要杀要剐,出去便是!”
李崇看着卿云无波的侧脸,今日苏兰贞同卿云的一举一动他都在暗中观察,苏兰贞满腔爱意地向卿云倾倒,卿云却像是个破了洞的罐子一般,始终毫无反应,除了对苏兰贞的伤口略有兴趣。
“朕也受伤了。”
李崇将被刀割破的掌心放到卿云面前,“摸不摸?”
卿云的眼被遮住,眼前只有李崇的手掌和他掌心鲜红的伤痕。
卿云手指拨了拨李崇掌心的伤痕。
李崇身上一颤,他将手掌放下一点,看向卿云,卿云眼神仍是没什么别的意味,手指还在抠李崇手上的伤。
“疼。”李崇道。
卿云手指继续抠着,将那已经愈合的伤口,用指尖一点点认真地刮开。
李崇微微一笑,又命人将苏兰贞拖上来,侍卫将苏兰贞手上的伤口抵到卿云面前,卿云怔怔地瞧着,抬起手,也去戳苏兰贞断指的伤,苏兰贞垂下脸,额头立即渗出了冷汗。
“告诉他,你疼了,让他住手。”
苏兰贞不语。
李崇道:“你若不说,朕自然有法子让你开口,是伤你,还是伤他,你自己想吧。”
苏兰贞只能颤声开口,“卿云,别摸了,疼。”
卿云手指仍旧是戳着苏兰贞的伤口,李崇面色冷峻而讥讽地一笑,正要让侍卫把人带下去,卿云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不仅停了,还将手指放了下去。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卿云平静无波的脸,想笑,又想哭。
李崇将受伤的手掌抵到卿云面前,卿云瞧见自己抠了一半的伤口,便慢慢抬起手接着去抠。
“告诉他,”李崇盯着卿云,“让他停下。”
苏兰贞咽下胸膛翻滚的郁气,低声道:“卿云,别抠了,那是血,是伤口,你这般,别人会疼的。”
大约过了几息,卿云竟真放下了手指。
血顺着掌心伤口慢慢渗下,李崇笑了笑,他回眸看向苏兰贞,苏兰贞觉着他面上虽然面无表情,瞧着却很狰狞。
“不愧是你兄长的弟弟,也是天生伺候人的奴才命,他便交予你照顾,若他能恢复,朕饶你一命,若他恢复不了,你便死吧。”
苏兰贞根本不在乎李崇说什么,只看着卿云,“你这般待他,不是正道。”
李崇淡淡一笑,无需他的眼神,侍卫便膝盖用力按着苏兰贞跪了下去。
“朕留你一命,是因为他,不是叫你对朕指手画脚的。”
苏兰贞已懒得再同李崇争辩,他现下心中已完全肯定,一切都是李崇的阴谋,他利用了他们,利用了他们的喜怒哀乐,来达到自己争权夺利的目的,只那阴谋再卑劣幽暗,他对卿云的心是真的。
李崇派人将苏兰贞带了下去,梳洗之后,上榻搂了卿云,低声道:“只听他的话,不听我的话,好,朕迟早还是要杀了他。”
卿云低垂着眼,李崇将方才重新包扎好的手掌放在卿云面前,卿云似乎是对红色反应稍强烈些,手指便又去摸。
李崇也同苏兰贞一般告诉他,这是伤口,摸了会疼,他的话却是进不了卿云的头脑,卿云对一样事物的兴趣可以持续许久,一直到按得李崇伤口又重新渗出血迹,这才腻味地放下手,闭上眼睡了过去。
*
苏兰贞在偏殿一夜未眠,天亮后不久,便又被带去梳洗看望卿云,见卿云似乎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卿云……”
苏兰贞抬手抚了下卿云额边的头发,卿云的脸庞柔软温热,叫苏兰贞心下又是一痛,往日情爱心滴仿若过眼烟云,这世上原来真有这么多的不得已。
“不束发是自在,不过束发干净清爽些,还是束了发再下榻用膳,别成日里躺在那,好不好?”
尽管卿云根本不会回答苏兰贞的问题,苏兰贞要对他做什么,也都一一先行询问。
苏兰贞拉着卿云的手,一点点向下,卿云被他拉着,脚便也落在了寝鞋上,苏兰贞蹲下替他穿了鞋,又拉着他慢慢走到镜前坐下。
卿云定定地看着镜中人,似是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
苏兰贞在他身后替他慢慢束发,想起那时卿云乔装来与他幽会,恍若隔世。
“卿云,自己拿着勺子。”
苏兰贞将勺子放进卿云手上,卿云没反应,他便手把手,宁可拿着他的手喂他,也不愿再叫宫人完全将卿云当作废人一般照料。
用了膳,苏兰贞便搀了卿云在殿内慢慢行走,卿云是能走的,只是他如今没有走的意思,他的躯壳是空的,除了最基本的吃喝拉撒,什么都没了。
苏兰贞扶着他走,他便也就那般跟着走,苏兰贞扶着他走到窗边,用窗挡抵住窗户,外头带着寒意的微风拂来,卿云竟朝苏兰贞的怀里缩了缩,苏兰贞面上绽出笑容,“这是风,外头真冷,是不是?”
苏兰贞不敢叫卿云多吹风,片刻之后便放下了窗挡。
外头天光正亮,窗户也显得亮堂堂的,照在卿云面上,令他的眼中仿佛也有了几分神采。
苏兰贞看着他的侧脸,心中不知多少怜惜痛楚。
“年少时的事我也都忘了,”苏兰贞低声道,“被爹娘收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幼时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你告诉我,我原来是南原苏氏,我才知自己的身世,才知自己原来还有个在宫中的兄长。”
“我仍是不记得那些往事,只我心里知道,这世上原曾还有两个对我牵肠挂肚之人,心下便欢喜大过了悲意,我也会一生一世念着他们。”
苏兰贞握了卿云的手,卿云的手又薄又软,好似一捏便会碎,他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忍心伤害这么一个人。
“你心里也一直记挂着我的兄长,是不是?你说你是因我与他有几分相似才聊作消遣,你对他能念念不忘,又怎会对我无情?你说那番话,不过是想叫我远离宫廷之争……”
这些话在苏兰贞心里藏了很久,他以为他是有机会同卿云说的,却未料到是在这般情形下。
“卿云,”苏兰贞低头看了卿云的手,眼中又忍不住渗出热意,“我从未有一刻不牵挂你。”
苏兰贞抬眼,却是望见了个正看着窗户发呆的卿云,他的一番剖白也如流水一般在卿云这里落了空,苏兰贞却只是浅浅一笑,“你是不是想再看看风?”
苏兰贞移开窗挡,风中缝隙中飘入,卿云果然又轻轻往后缩了缩,苏兰贞抬手替他挡了大部分的风,只让那一点点微风进入。
“好玩吗?”苏兰贞垂首微笑道。
卿云第一次说出字音是在苏兰贞照顾了他半个月后,苏兰贞从他微乎其微的反应中发觉了他喜欢吹一点点风,便经常带他去窗边吹风,还要小心地免得他受凉。
卿云没事,苏兰贞因断指受伤,又事事亲力亲为地照顾卿云,反而身子弱了,吹多了风,那日便打了个喷嚏。
一个小小的喷嚏竟将卿云吓到了似的,卿云本在看发亮的窗户,这时便因苏兰贞的喷嚏转过了脸,他看向苏兰贞,苏兰贞笑了笑,却见卿云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风。”
第184章
卿云这一个“风”字令苏兰贞欣喜若狂。
“对,是风!卿云,再说一次,这是风!”
卿云却是缩了缩脸,闭上了嘴。
苏兰贞怕是自己太过激动吓到了他,便缓声道:“卿云,别怕,你说得很好,你记住了对吗?这便是风。”
苏兰贞抬起袖子,袖子被微风吹得轻轻摆动,冬日洁净冰冷的气息涌入,扑在卿云面上,冲淡了满殿的暖香,卿云神色仍是怔怔的,嘴唇却是又动了动,“风。”
没过多久,李崇便来了。
卿云看完了风,正在“写字”,自然是苏兰贞把着他的手教他写,今日一鼓作气,要叫他彻底记住“风”这个字。
李崇上前便将苏兰贞怀里的人扯了起来。
卿云手里的笔落了下去,苏兰贞面色紧绷,知道自己无法,只能看着卿云,怕卿云被李崇吓到。
“你说话了,”李崇道,“说话。”
苏兰贞隐忍道:“他只是偶然说了一个字,不是时时会说。”
李崇瞥眼过去,“闭嘴。”
“你会说风了是吗?”李崇攥着卿云的胳膊,卿云低垂着脸,还是那副老样子,李崇逼问道,“你不是会说了吗?为何在朕面前又装作哑巴?”
苏兰贞看不下去了,起身将方才写的字放到卿云眼皮子底下,“卿云,风,窗户里透进来的风,凉凉的,冻着你了,你向后躲,那便是风,也是你方才写的字,你写得真好,还记得吗?风……”
李崇盯着卿云,没有阻止苏兰贞。
果然,在苏兰贞不厌其烦、循循善诱之下,卿云终于开了口,一声极其微弱的“风”吹入了两人耳畔,还附赠了一声单调的“啊——”
李崇抓疼了他的胳膊。
苏兰贞面上方才露出笑容,卿云便被李崇打横抱起转身便走,苏兰贞急急地想要跟上,却是被侍卫拦住。
李崇要对卿云做什么?!苏兰贞死死地咬着牙,心中深恨李崇,恨不能手刃,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崇抱着卿云离开视线。
卿云人倒在榻上,因周围的环境快速改变,神情产生了一瞬的波动,很快便又成了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再说一次。”
李崇脸靠得他极近,温热的气息喷洒过来,卿云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你方才说的,风,”李崇语气柔和,“吹到脸上,凉凉的,风。”
李崇已经放下身段,学着苏兰贞的模样去哄卿云说话,可无论他怎么百般诱导,卿云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双手抓了卿云的手臂,卿云终于又“啊”了一声,他才张口,嘴便被李崇堵住了,李崇也只吻了他片刻。
卿云的呆滞僵硬是全方位的,他的唇舌也都是无意识的,李崇只是在吻一具美丽的空壳。
“这便是你的报复,是吗?”
李崇盯着卿云的眼睛,明知卿云什么也听不进,却固执地要给卿云扣一个报复的罪名,仿佛这般,卿云便还是对他有反应的,至少是恨着他的。
“把人带来。”
苏兰贞过去,便见李崇在榻上压着卿云,眼睛顿时红了,“畜生!他都已经这般了!别碰他!”
李崇余光瞥过,侍卫便狠狠给了苏兰贞后腿一下,苏兰贞闷哼一声跪地,抬头,语气隐忍,“别那般对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崇手指描摹了卿云的眉眼,“朕的耐心不多。”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卿云还是苏兰贞听的,苏兰贞露出受辱的神色,卿云毫无反应,两个人的耻辱全由苏兰贞一人吞了下去。
前后的对比太过刺心,李崇走了,李崇一走,苏兰贞便连忙上前察看,见卿云嘴唇鲜红湿润,心下便又是一阵绞痛,他爱上了一个他不该爱的人,故而才要承受千般万般的痛苦。
他可以去爱旁人,这般便不会再有痛楚,可他若移情别恋,卿云该怎么办呢?这世上还有谁来真心爱护他?
苏兰贞拿了帕子,一点点将卿云唇上擦拭干净。
“没事,不怕,”苏兰贞轻轻摸了卿云的脸,“我带你回去写字,好不好?今日只记住一个风便好。”
苏兰贞扶了卿云起来,卿云半靠在他身上,气息缓缓,嘴里又飘出一个字,“风。”
苏兰贞发觉卿云的脑海里是能留下东西的,只是很难,需要他既想感受,又愿意记住。
殿内每日炭火烧得热烘烘的,一点凉风便让卿云很舒服,他喜欢了那风,便费劲记住了,然只记住了这一个字。
苏兰贞同他说上三五句话,他便会回一次,也只说“风”。
苏兰贞从他那单调的“风”字当中甚至分辨出了意思。
有时“风”的意思是累了不想走了,有时“风”的意思是鞋子掉了,有时“风”的意思是他会用勺子自己吃了……
卿云像个初生的婴儿用啼哭来表达自己的一切意思一般,他学会了“风”,便用“风”来表达。
只除了苏兰贞之外,旁人,包括李崇,想要在他这儿得到一个“风”字都是不可能的,除非苏兰贞在场,否则,卿云便仍旧是那副空洞模样。
没过几日,宫中开始下雪,卿云便学会了第二个字,“雪”。
“雪”比“风”好,卿云嘴里若是冒出个“雪”字,苏兰贞便知道他是有些开心了。
“写得真好,”苏兰贞半搂着他,手掌虚虚地扶着,免得卿云中途将笔扔下,待卿云写完了,苏兰贞便笑道,“咱们出去看看雪,好不好?”
“雪……”
“回得越来越快了,卿云真好。”
苏兰贞笑着让宫人拿来了大氅,仔细地替卿云穿戴好,也不忘教他,“这是大氅,穿了暖和,出去便不会害病,像我一般前几日不停地打喷嚏。”
卿云脸被雪白的狐狸毛给包住了,嘴里又吐出个“雪”字,苏兰贞知晓他是觉着前几日他说两句话便打喷嚏的模样有趣。
前两日,卿云也打了个喷嚏,苏兰贞以为他冻着了,心下急得很,后来才发觉其实卿云是在学他,又让他高兴了许久。
“瞧,这个雪人还在呢。”
苏兰贞拉着卿云的手,他的断指伤口已经拆纱结疤,只藏在袖子里,不叫卿云瞧见,怕他害怕。
雪人是苏兰贞陪卿云堆的,很小的一个,也不过卿云小腿那么高,大部分都是卿云堆的,苏兰贞只是帮他,卿云手掌养得白嫩,哪怕是戴了手衣,苏兰贞也不敢让他多碰冰雪,每日堆一点,花了好几日才堆起来小小一个。
苏兰贞陪着卿云蹲下身看那个雪人。
卿云看着看着,嘴里又蹦出个字,“雪。”
苏兰贞微笑道:“是,是雪人。”
尽管卿云嘴里如今只会两个字,苏兰贞也已很高兴了,他始终相信卿云慢慢还是会恢复的,只他心中又不可避免地蒙上一层阴影,不知卿云恢复后会怎样面对如今的处境,李崇又会如何对他。
翌日,天刚亮,苏兰贞毫无预兆地便被侍卫们送出了宫,无论苏兰贞如何反抗都是徒劳。
卿云醒来,没有见到苏兰贞,却是宫人服侍他起身,按照平素苏兰贞所做,帮着卿云穿衣,让卿云自己多动手,卿云虽没有了苏兰贞,在宫人的辅助下,亦也没有丢掉新学的本事,用膳时也自己用勺子吃了。
李崇下了朝进来,卿云正在吃一碗酿酥酪,他动作迟钝,吃一口便走神了,还等许久才吃第二口,神情也是呆滞的。
李崇坐在他身边,等他吃了半碗,卿云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怔,摸索着又从身上找帕子,擦了擦嘴。
这一切都是苏兰贞一点点教会他的。
苏兰贞的确教得很好,只越是如此,李崇便越容不得他。
“今日给你找了个新师父,”李崇抬手拿了卿云的手在掌中把玩,“让他来教你读书写字,如何?”
苏兰贞不在,卿云的魂魄便像是散的,他做不出回应,唯一会的两个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崇将手指一根根插入卿云指间的缝隙,“你若这般一直只认他一个,那他也是要死的,你心下难道不明白?”
卿云任由他玩弄自己的手指,除非李崇玩得过分,让他疼了,否则他便是毫无反应。
李崇也试着如苏兰贞般耐心地同卿云说话,一字字掰开揉碎,他从前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去敷衍人,如今不过重新捡起,去敷衍一个无知无觉的小内侍罢了,只卿云面对他,始终如偶人一般。
卿云的新师父来时,卿云正坐在窗边,苏兰贞还在时,经常带着他在窗边吹风看雪,苏兰贞今日不在,宫人们也带着他坐到了窗前。
身后脚步声响起,卿云依旧只看着那明亮的窗户,来人一直立到他身前,陪着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窗户,才垂脸道:“你在看外头的光?”
卿云没反应。
“能扶他到外头吗?”
“能是能……大人如今是很乖的。”
来人替卿云披上大氅,迟疑片刻后,抬起手,让卿云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出去瞧吧。”
卿云被人搀着手又慢慢走了出去。
搀着他的人动作很小心,合着他的步伐,一直慢慢走到殿外,雪停了,还没化,二人走到那尚在的雪人前。
“这个雪人是你堆的?很漂亮。”
同卿云说话之人,语气温和持重,既像是风也像是雪,卿云定定地看着那个雪人,过了半晌,他低低道:“人。”
颜怀瑾一怔,手掌在寒风中微微弯曲,“是,是人,雪人。”
原本,李崇打算让颜归璞进宫陪伴卿云,只颜归璞实在抽不开身,便推荐了他的小儿子,吏部侍郎颜怀瑾。
“我儿温厚,在家中教导幼子亦是耐心,”颜归璞笑眯眯道,“皇上尽可放心。”
颜怀瑾前年成家,家中已有幼子,素来行事也温和低调,从前颜归璞下野时,一直在家中深居,新帝登基,颜归璞卷土重来,这才推荐了自己的小儿子做官。
李崇对谁来领这差事无甚所谓,只要能取代苏兰贞便好。
颜怀瑾此人,李崇见过几回,印象却不深,少言寡语,这次召见宫来,亦是处处谨慎。
“你若教不会,便回吏部,”李崇沉沉道,“朕也不会为难你。”
“微臣必当全力以赴。”
颜怀瑾陪卿云在外面看了会雪人便搀扶着卿云回去,他先前已得了吩咐,便带着卿云坐好,教他写字。
卿云不会自己握笔,颜怀瑾拿了笔放入他手中,再握住他的手。
“今日,便教你……写这个‘人’字。”
颜怀瑾的气息同苏兰贞不一样,温暖中带着一股淡淡宜人的香气,那股香气松松地环绕着他,卿云跟着缓缓道:“……人。”
颜怀瑾手上一顿,余光克制地瞥了一眼卿云的侧脸,“是,是个‘人’字。”
颜怀瑾头一次教授便教会了卿云一个字,李崇满意之余,又是升起一股更深的躁意,苏兰贞可以,颜怀瑾也可以,卿云偏偏便是……不认他,旁人教会了,在他面前也还是那个模样,李崇嘴角笑容若有似无,“你下去吧。”
马车在宫外等待,一路驶回颜府,颜怀瑾推开书房门,颜归璞笑道:“回来了,快进来将门关上,外头冷。”
颜怀瑾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回身将书房门关上,再回过脸时,颜归璞已站起身,神色恭谨慎重地站到一侧。
“得送他出宫,”颜怀瑾道,“他不能再在宫里待下去了。”
颜归璞低声道:“殿下三思,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恐打草惊蛇。”
死里逃生,借了颜怀瑾身份的李照冷声道:“孤不是在同你商量。”
颜归璞垂首:“是老臣无能。”
李照万没想到叶回春会横插一脚,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方才离去时,他察觉李崇已对卿云起了杀心,对于这位兄长,李照再了解不过,哪怕再喜欢,他自己得不到,宁愿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去,”李照道,“传密信给申屠牙,告诉他,时机已到,即刻动手。”
第185章
宫殿内,烛火高燃,一片寂静,李崇坐在御座上,面前折子堆积如山,处理完了,还有无数折子在等着他。
“皇上,雍州密信。”
“呈上来。”
李崇打开密信,信上内容刀光剑影,他面上神色却是很平静。
秦少英败了,意料之中,李崇意外的是他竟然没死。
秦氏内族和申屠牙同时背叛,秦少英居然还能够全须全尾地退出来,还真是小看了他。
李崇略微起了些兴致,只那点兴致也不过仅仅只是杯水车薪,他觉着他兴许也是得了同卿云一样的病,多少东西灌进去,都只是空空地落下。
“皇上,”密探低声道,“是否要在他回京途中安排截杀。”
“不必。”
李崇目光悠远,“让他回京。”
京郊官道,秦少英坐在马车之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凉。
申屠牙从雍州突袭,秦少英未觉意外,当初拉拢申屠牙,让他去雍州这离边境三州拱月之地的小州落定时,他同李崇都出了力,而李崇同他的结盟本便脆弱得如同一张纸,李崇是皇帝,申屠牙在二人之间最终选择李崇,秦少英心下也不奇怪,叫他心寒的……是秦氏宗族的背叛。
“阿含,别有怨气。”
同族兄弟刀剑相向,竟还有脸叫他别有怨气。
“风水轮流转,你们这一支在秦氏也未免得意太久了!”
秦恕涛虽是跟着先帝开国的大将军,实则在秦家这兴旺的一支当中本也算不得最鼎盛的,只秦恕涛一飞冲天,他自然而然也便成了秦氏的领头羊,此消彼长,原本强盛的几支便也渐渐衰败下去。
且秦恕涛为了保住自身,一向对同族都是多加约束,不许他们出头冒尖,秦氏族人在秦恕涛手里并未获得多少好处,反而心中藏了不知多少怨言,只碍于秦恕涛大将军的身份,只能隐忍不发。
如今秦恕涛已死,新帝登基,既给了许诺扶持他们,他们为何不听?
倘若他们不抓住这次机会,一旦秦少英得势,他们依旧是只能跟在秦少英后头拾人牙慧,吃人馊饭。
秦少英以为自己是在为氏族而战,然而氏族中人原来早便想要他们父子死了,他父亲辛苦一生,为了保住秦氏一族做出的种种努力牺牲,在那些被保护的人眼中却只是自私自利。
秦少英在马车中冷笑连连,他一向知李崇性子阴毒,未料他竟不知何时已将他们秦氏内部挑拨得分崩离析,然若非那些人心中本便存了异心,任李崇怎么挑拨也都是无用的,病在己身,怨不得旁人。
可叹、可笑、可悲……
外头风雪已停,好似都快过年了,秦少英损兵折将、满身风霜地回京,却不知自己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回到府上,秦少英先去给父母上了炷香,他跪在地上仰望着父母二人的牌位,心下一片空茫。
秦少英忽然觉着很累,自小在宫中长大,他早早地便看透了皇帝的冷酷无情,告诉自己绝不步他父亲的后尘,可如今来看,他似乎只有这一条路走,只要他提步,他走上得便只有他父亲的老路。
边境军队的副将从前多受秦恕涛管束教导,譬如柴善等人,从来满脑子的忠君,对他心下实则也有不满,因李照死得蹊跷,李崇得位不正。
氏族、军队,从前秦恕涛最在意的两样东西,如今,却都在奋力要从他的手上挣脱。
兴许万事万物便是如此,越是想要紧抓在手上的便越是抓不住,秦恕涛费尽心思抓了一辈子,结果又如何?
秦少英在秦恕涛的牌位前跪了整整一上午,心下仍是空空荡荡。
李崇接到秦少英的入宫奏疏便是微微一笑。
秦少英还敢进宫,因他手中还有筹码,儋州的失利对秦少英是一重打击,只还不够。
李崇宣了人入殿,两位昔日的盟友见面,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皇上气色不错。”秦少英笑道。
李崇也笑了笑,“有阿含你这般猛将坐镇,朕怎么能不舒心畅意?罢了,你也别留在这儿闲话了,朕知道,你进宫不是为了看朕的,他在千秋殿,你去吧。”
秦少英觉着奇怪,每回他入宫要见卿云,李崇不都是推三阻四,拖延良久?怎么今日竟主动让他快去见卿云?
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秦少英一言不发,连告退的话都没说,出了大殿便直往千秋殿而去。
一路自是畅通无阻,秦少英几乎是飞奔进了千秋殿,这一趟儋州之行,让他的心里头有些东西像是被倏然击碎了,可有些还在,其中便有卿云,他对卿云的心不纯粹,他自己认,可还是有心。
“卿云——”
秦少英进殿喊出声,才发觉自己原来真的那么想卿云,想得一颗心都要飞出来了。
奇怪的是殿内一片安静,卿云没有像上回那般大喊着“阿含”出来迎接,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地问他有没有给他带什么好玩意。
这次从儋州回来,秦少英狼狈不堪,但给卿云一早便买好的那些小玩意他还是没忘了带上。
秦少英眉头轻拧,直觉事情不对,三两步跨入殿内,却见卿云轻衣薄衫地坐在榻上,低着头看样子像是在打瞌睡一般,秦少英松了口气,他放轻了手脚慢慢上前,凑近了低头一看,却发觉卿云分明睁着眼睛。
“卿云……我回来了……”
秦少英不自觉地便将声气放得又低又温柔。
卿云却是没反应。
秦少英心下一沉,再次低声唤道:“卿云?小云?好宝贝儿?”
卿云始终低垂着脸,既不动,也不出声。
颜怀瑾来过之后,李崇又换了几人进宫来教导卿云,那些人对这差事也应付不来,除了苏兰贞和颜怀瑾,谁都没再教进卿云第四个字。
李崇不再让人进宫,他自己也耐着性子教了,他知道苏兰贞是怎么照顾卿云的,也是全然比照着去做,只卿云便是无论他如何温柔小意都是毫无反应。
李崇终于明白了,哪怕卿云能恢复,回来的那个也不会再叫他无量心。
“卿云……”
秦少英开始紧张起来,他抓了卿云的手臂,动作很轻地晃了晃,“卿云,你怎么了?别吓相公。”
卿云身子随着秦少英的动作轻轻摇晃,秦少英心下慌乱如野草般疯长,他忽然抬手捏住了卿云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
四目相对的一瞬,秦少英脑海中爆发出剧烈轰鸣。
卿云的眼睛,是秦少英在这世上见过的最美最特别的眼睛,那双眼睛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散发着永不屈服的光芒,时而纯粹时而怨恨,时而快乐时而悲伤,那里头仿佛永恒不变燃烧的野心令秦少英一眼看过,此生难忘。
可如今,这双眼睛里的火竟熄灭了。
里头幽深漆黑,仿佛一个被凿空的洞,是谁?是谁将这双眼睛变成了这般模样?!
秦少英手掌颤抖,他看着那双眼睛,竟感觉到了他父亲死亡那日一般的疼痛与恐惧。
“卿云……”
秦少英喉咙连同手掌一齐颤抖了,他那万般惊恐痛苦的神情落在卿云那毫无波澜的眼中依旧是个无知无觉。
秦少英放开了人,转身便出了千秋殿,直奔前头正殿。
李崇在正殿等候已久,见秦少英一头撞进殿内,那面上的神情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更可玩味,不由想要扯一扯嘴角,只可惜他的嘴角似僵住了一般牵扯不动。
“李崇……”
秦少英缓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朕对他做了什么,”李崇淡淡道,“你不应当最清楚了吗?”
“怎么,先前他那般忘却前尘往事,如稚童般可爱可怜的模样,朕瞧你不也挺享受?”
李崇人微微往后靠了,“如今这般,你便受不了了?阿含,不觉着自己虚伪太过?”
秦少英看着座上的李崇,仿佛看到了比先帝更冷酷无情的邪魔。
“朕觉着他这般很好,木偶一般,”李崇低头看向自己手掌下的玉印,“可以任人摆布。”
“你疯了……”
秦少英死死地盯着李崇,“他算什么?能影响到你的皇位还是大业?他不过是个小小内侍!你为何不肯放过他!”
李崇冷冷道:“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既是朕的,朕便可以随意处置。”
秦少英心下翻涌,他早知他们的阴谋当中,卿云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当初同李崇说得很清楚,卿云,不重要,事成之后便放了他,他已经在宫里受了太多的磋磨,给他一笔足够的钱帛,让他离开京城,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开一间他想要的大酒楼。
等秦少英回来时,卿云已变成了那般,那般模样的卿云已无法独自生活了,秦少英也只当李崇留着卿云,说是因李照尸骨未曾寻得,实则是想牵制他罢了,那便先这般吧,等他将边境三城收入麾下,便是卿云一生浑噩,他守着他便是。
“我明白了。”
秦少英慢慢颔首,他看着御座之上的皇帝,忽然大笑了一声,笑得极为爽朗轻快,笑声回荡在大殿,他终于看透了,无论是谁,只要坐上那个位子,他便已不再是人!
“把他给我,”秦少英缓声道,“我便交出兵符和秦家流传下来的十六卷兵书。”
李崇坐在御座上,静静地审视着秦少英,秦少英面色冷然决绝,短短这一夕之间,竟已下定了决心。
怎么人人都那么蠢?一个已经无知无觉的空壳也值得秦少英用他仅剩的筹码来交换?
李崇难得地,贴心地提醒秦少英,“他这般模样已再无法恢复,一生一世都会如此,兴许对旁人还会有反应,对你我二人是恨在最心底,不会有任何反应,不信你可以试试,”李崇缓缓道:“这般你还要?”
秦少英仰头又是一声大笑,他的笑声从未有如此干脆纯粹的时候,“是啊,我要,”秦少英仰头看着御座之上的李崇,“从前我向先皇也索要过,先皇没舍得给,”秦少英嘴角笑容加深,“皇上,你舍不舍得?”
“喜欢。”
秦少英嘴角带着笑,“皇上是不会明白的。”
李崇嘴角也终于微微翘了翘,眸光沉沉,“你既这么喜欢,朕便成全你。”
内殿。
卿云仍是坐在窗边,自苏兰贞颜怀瑾不来之后,他学会的那些东西有的也又遗忘了,不,不能说是遗忘,而是他需要人时时地在他身边,去照顾他,陪伴他,来带着他去做那些事,而一日精心的照顾也只能换来他一点点微小的回应,不是谁都能忍受这种流水逝去之感。
“苏兰贞喜欢你,为了你断指赴死也无畏,”李崇拉着卿云手,淡淡道,“秦少英喜欢你,为了你心甘情愿地跳进我为他设的陷阱中,父皇也喜欢你,他为你送了命……”
李崇目光一点点扫向卿云的面庞,这张脸生得干净美好,如今丧失了神志,眉间那点红痣也不显得妖异,反显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洁净,为这张脸,为这个人,他们甘愿付出那么些代价。
真是……蠢哪。
“朕,也喜欢你,”李崇低低道,“便放了你,如何?”
卿云自是没有任何回应,李崇笑了笑,他心中落定之后,那些摇摆便随之停止,一具空壳,不过……一具空壳,他早已死了,幸好,他也还算是死在他的手里。
李崇放开了卿云的手,他回头,眼眸暗敛,“送他出宫。”
第186章
秦少英就在殿外,侍卫扶着人出来,他立刻便将人抱了过去,即便是披着大氅,卿云在他怀里依旧是很轻的一个。
秦少英将人抱入马车,在幽暗的马车中拨开卿云面上的狐狸毛,他同卿云对视,望进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潭,那里头映出的只有可笑的他自己。
马车驶到秦府,秦少英抱着人下了马车,立即召来亲卫,他要即刻带卿云离京。
李崇是什么样的人,秦少英这个曾经的盟友心中最明白,他把卿云给了他,却也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而恰恰是想一箭双雕,将他们二人都一齐除掉。
从结盟的那一刻起,二人的盟约便注定分崩离析,反目成仇。
秦少英本无所谓,他只要李旻死,别的他都不在乎,他对秦氏、对军队的心思原便不如秦恕涛,只不过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如今想想,那些东西绑了秦恕涛一辈子,如今还要来绑他吗?
只他未曾想到会有卿云这个变数。
他对他有心,心却不纯粹,这世上能有几人有纯粹的心思?牵绊太多,想要得也太多,秦少英一直都这般说服自己,将对他的心意搁置一旁。
如今,秦少英终于明白了,说空茫也空茫,说轻松倒却也轻松。
原来那些东西,本便全都不是他想要的。
不要了,也不求了,大彻大悟,得道不过一瞬间。
秦少英低头看向躺在榻上的人,他从前便想过要带他私奔,他落入如今这般境地,他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带你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