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八(12)
这自然只是玩笑话,一个连正经经营都没有,又何谈破产?
可变化又是实实在在发生着。众所周知,诡异场所露出破败的真实面貌,只能说明「它」已经完全与进入其中的参与者们撕破脸皮,这才卸下伪装。
而之所以会如此——
宁小琤断然开口:“小淙,你现在试试「如意公寓」的效果!”
近乎是同一时间,闻小淙亦叫道:“哥!这儿变纸的速度在加快!”
宁小琤听到这话,登时双目炯炯!
他朝弟弟道了句「抓紧时间」,眼看对方闭上双目、开始专注于「能力」的推进,自己便也转过注意力,一边警惕四周、防备危险,一边分出心思,去思考自己二人被困的时候,外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如果单单靠小淙分出的那些糖果,应该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否则的话,变化不至于此刻才出现。
既然如此,“应该是孙宇泽他们做了什么。”
宁小琤喃喃地说。
「它」的身体又开始融化了。漆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分出一半流到闻小淙身边,再顺着「编剧」的身体往上流淌——这个动作没有引起对方半点反应,闻小淙依然紧紧闭着双眼,好像两诡异天然便应该这样亲近——另一半则避开捉迷藏的场地,快速流向其他所有方向。
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普通人类都能做到的事情,诡异的效率会更差吗?不,「它」只会推进这一切!
可惜手工区那边「它」已经看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嗯?
石膏玩偶上的漆液往下滑了一点,又滑了一点。
宁小琤忽地意识到一件事。是,在「它」能够注视到的那些桌子、区域围栏上是没有什么变化发生,可放置项目道具的架子上,情况变得不一样了!
“所有用来给石膏涂色的工具都没有了。”「漆匠」喃喃自语。如果有旁人从「它」身边路过,大约要惊讶地看一眼地面上出现又消失的油漆泡泡。
细微的声音在泡泡破开时飘散在空中,又迅速被风带走。
“涂色,”宁小琤继续自己分析,“要把这个「乐园」涂成别的颜色?不太可能吧,那笔和颜料还能用来做什么。”
这好像不足以成为一个问题。可真落在宁小琤面前的时候,还是让「它」显犹豫。
好在并未过去多久,犹豫便消散了。
油漆流过一片地面,又察觉到了什么,「哗啦」一下向四面八方散开,留出刚刚经过的那一小片地面。
上面是乱七八糟的文字,“这个游乐园一点也不好玩,我再也不要来了!”
更多油漆泡泡「咕噜咕噜」地出现,又「啪」一下消失。
一个人影从油漆里冒了出来。宁小琤腰部以下还保留着与漆液融为一体的状态,上半身则微微弯了下去,仔细端详那些内容。
“我到过的最差的乐园。”
“差评!差评!”
宁小琤把文字一句一句地读了出来。
语调还是干巴巴的,没有感情,全是攻击。
但在这同时,周围的任何一点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漆皮在脱落,项目道具在褪色。「咵」一下,有什么东西直接散了架,倒在地上。
所有事物当中,最亮的是「漆匠」的眼睛。
「它」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身体则「哗啦」一下重新倒入漆液,继续朝更远、更多地方散开!
临走的时候,宁小琤还好心地帮地面上的字补了一下漆。
在「乐园」的艰难努力下,略显褪色的文字又一次变得鲜明起来。
同时,油漆流上项目外部的矮墙、围圈,近乎嚣张地在上面留下印记。
“没错!”宁小琤断定,“这就是我到过的最差的儿童乐园!”
……
与再度恢复行动能力的同伴们重逢后,孙宇泽等人便还是按照在外时的分组,两人一个小队,共同行动。
诚然,这么一来他们的效率是低了一些,安全性却提升不少。有什么变故出现的时候,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的概率也大了很多。
对付诡异,不能只看一时,细水长流才更合适。
抱着这样的心思,孙宇泽一手调色盘,一手水粉笔,胳膊上还挎着小小的水桶,吭哧吭哧地写着标语。
这还是他们在休息区碰到的那群小孩儿处得到的灵感。最先只是谭老师发现,有个方向的项目好像比其他方向都要破败一些。众人短暂商议过,很快就派了人前去查看,这才发现,竟然有几个真的孩子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抱怨:“早知道就不来了。”“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去欢乐谷呢!”
这会是陷阱吗?经历了前面诡异变成孙宇泽弟弟出现的事,行动组这回谨慎了很多。但试探之后,他们还是得出了答案。
大约有三四成可信度吧。
但这已经足够了。先辈们可是在九死一生的环境中,给他们创造了可以和诡异转圜的今天。这样的概率,足够队员们冒死一试。
后面发生的事也并未辜负他们的冒险。经历过一次全军覆没之后,众人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转机。
“噗嗤——”
笔尖戳破了矮墙。
孙宇泽愣住了,本能地扭过头,去看和自己一组的谭悬。
这一看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谭老师已经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头去看四周。
孙宇泽便也这么做了。紧接着,他瞳仁一震,低声脱口而出:“这鬼地方变得更旧了!难道是其他组……”
谭悬转过头,手指轻轻触碰被孙宇泽戳破的地方。
“不,”他说,“你不是说,是两个诡异帮你逃出来的吗?”
孙宇泽点点头:“其中一个人的「能力」是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油漆,很有可能就是谭老师你说的「漆匠」,”他也是在听说谭悬仿佛知道那个诡异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按照谭老师的说法,榴花市官方记载当中,似乎有提到对方「亲近人类」「愿意帮助人类」,“另一个我有点看不出来,主要当时状态不好,人总是特别晕……可能是「它」没有使用,也可能是我没有观察到。”
“这可能就是「它」的能力。”谭悬道,“让东西变成纸。”
是这样吗?孙宇泽重新转过目光,视线凝聚在身旁「孩子」指尖落下的方向。
某个本就显得荒谬的猜想在这一刻被风吹去,他深吸一口气,振奋道:“诡异最知道怎么对付诡异!谭老师,既然「它们」也出手了,说明咱们的方向没有错。”
谭悬点点头,手中同样是调色盘和水粉笔。
两人埋头苦干起来,速度已经算得上快。不过比他们更快的,还是已经蔓延至整个「乐园」的油漆。
从变成诡异之初,宁琤就知道,自己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能力」。
或许不像许多诡异那么能轻易置人于死地,在灵活性上却很少有人能比。
只是——
任何「能力」都不可能没有限制。更何况,作为一个称得上遵纪守法的榴花市公民,他「进食」的次数实在算不上多,提升便也很有限。
当身体分散到极致,意识模糊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漆匠」并不后悔。任何诡异与诡异之间的斗争,都是一场豪赌。他愿意用自己落入危险作为代价,为赌局赚来胜利的可能。
……
意识空间。
「编剧」的双手已经从键盘上放下,可「它」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依然在不断地跳出文字。
「编剧」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它」还不知道「游戏」存在的时候,也曾当过无忧无虑的大学生。那会儿是曾听到一个说法:创作到了后期,角色会挣脱命运给予的枷锁,走向自己的人生……
现在,「如意公寓」仿佛正在充当这个想要拥有自己人生的角色。
「它」的本体已经毁灭在一场大火之中。但这一次「客串」,让诡异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它」为此兴奋着,战栗着,吞噬着,完全忽视了注视着自己的那道目光。
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一度被自己转换的小诡异罢了。
「它」轻蔑地觉得。
这份喜悦,一直维持到了「编剧」的双手重新放在键盘上的时候。
「它」低声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乐园」变成纸的、重新开业有什么意思?小孩子嘛,还是要安心读书——”
「如意公寓」愣住了。
「编剧」又说:“毕竟写剧本只是一个副业,我的正式工作还是一名老师。相信「光明小学」也是这么相信的。”
「如意公寓」留下的文字被删去,新的故事出现了。
仿佛过了许久,也仿佛只过去刹那。
「编剧」重新睁开双眼。在「它」的身边,是大片大片色泽陈旧的纸张拼凑而成的一个个项目设施。
「它」转动视线,注视着这一切。又记起什么,低下头,去看从自己身上缓缓掉落的……
闻小淙:“……”
闻小淙捧着漆皮,惊慌失措:“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客串角色不要试图抢戏!
宁哥:(噼里啪啦碎掉)
小闻:?
宁哥:没事,我在偷偷变强……
第82章 番外八
在惊慌失措的闻小淙冲回意识空间、再度检查过「剧本」的结局前,他脑袋被拍了拍。
闻小淙先是一怔,随即迅速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的兄长。
他眼睛眨一下,又眨一下,双手仍有细微颤抖。
直到当下,才意识到自己心中怀着的恐惧有多么巨大。
他没有失去最重要的人,哥依然在他身边……只不过——
“哥,”闻小淙狐疑,“你是不是踮着脚?”
所以这会儿才显得比他高。
宁小琤:“……”
闻小淙心想,哥也实在太可爱了点,竟然这么在乎两个人身高的差距。
他被萌得不行,正暗暗计划待会儿自己可以先恢复过来,再继续抱着哥举高,却听兄长无语地开口,道:“你再仔细看看呢。”
“这不是看着嘛。”闻小淙嘀嘀咕咕,“咱们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的确……等等,哥,你竟然长高了?”
前面那些轻飘飘的心思烟消云散,闻小淙终于再度正色起来,压着眉尖,担忧地看面前孩童模样的爱人。
“是,有点奇怪。”宁小琤一边感受,一边缓缓地说,“但没有觉得不舒服,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闻小淙还是担心,想再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宁小琤却是一怔。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一层一层陈旧的纸页,看向某个方向。
依然停留在上面的油漆印记们在「看」,在告诉「漆匠」,无数孩童正出现在这片纸堆当中。他们一个一个都聚在一起,脸上带着小心和惊慌,像是误入险境的小动物,只能依靠贴近彼此来获取温度。
「漆匠」从中分辨出了孙宇澄——是说真正的那个——的身影。他看起来显然也在无措,却还是努力地告诉身边的孩子:“我哥哥是专门对付这些坏蛋的英雄,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近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正是叫:“宇澄!”
这一刻,「漆匠」的双眼闭上,又睁开。
「它」重新看向眼前的同伴,笑着问:“你可以在不碰他们的情况下,把他们变回来了?”
没有很明确的指代,但闻小淙还是一听就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他点点头,毫不隐瞒地开始讲述:“应该是因为到「结局」的时候,我又吸收了一点「童梦乐园」散逸出来的力量,所以变得更厉害了吧。”说着,想到了什么,“哥,那你是不是?”
宁小琤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善后的事儿就给他们自己搞吧,咱们先回家。”
闻小淙:“好!那哥,我把咱俩也变回来。”
话是这么说,某人心头却是遗憾。和年幼模样兄长的相处时间还是太少了些,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想到,却是宁小琤自己拒绝了他:“等一下。我身上本来就有变化,先观察一下。”
闻小淙舌尖在上颚压了压,点头。
“好。”他答应,“现在时间还早。正好明天不上班,就在家里待一天吧。”
既然兄长没有恢复的意思,他便也保留了孩童形态。
两个假小孩和来时一样,手拉手,从纸乐园中离开。
他们走得悄无声息,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路上唯独一次停顿,还是宁小琤看到同样化作纸页的《游玩须知》时,稍稍放慢了脚步。
闻小淙时刻留意着他的动静,见状立刻跟着停下:“哥?怎么了,身体有不舒服吗?”
宁小琤摇头,示意对方也看看自己正注视的方向。
闻小淙便转过视线。很快,他「呀」了一声,“上面的字,全都变乱了?”
更确切地讲,原本童趣的字体,这会儿彻底成了一根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许许多多色彩不同的毛线落在纸页上。
这是宁、闻从未见过的场面。在「如意公寓」的时候,哪怕是烈火焚烧整个诡异的时刻,前台那份《入住指南》也安安生生地摆着,被火焰一同吞噬。
而不是像眼下般,仿若随着「乐园」被摧毁,所有伪装都被撕破,再也无法恢复光鲜。
闻小淙脑海里浮出了模模糊糊的猜测,只是时间短、线索少,一时无法肯定什么。
宁小琤则道:“回头问问卢巍吧,看他能不能把官方内部对「乐园」的报告拿过来。”
闻小淙「呀」了声,当即笑呵呵道:“哥,你也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宁小琤礼貌道:“夸得太过头了,收着点。”
闻小淙:“哈哈——哎?”
两个假小孩一起站在马路边,东张西望。
闻小淙沉思。
闻小淙费解。
闻小淙仰天大叫:“怎么回事!咱俩不是从家门口进的「乐园」吗,这又是什么地方?”
前前后后、上下左右看一圈儿,两人目前所处的位置绝对和春泽路没有半点关系。
叫到一半,一只手拍在闻小淙后背上。
“别叫了。”宁小琤语气平平道,“那不是有车过来了吗?”
闻小淙「哦」了声,乖乖去看传说中有车的方向。“哥,车灯怎么是红的?”
宁小琤:“可能是装错颜色了。”
闻小淙:“呃,但是驾驶座刚才是不是还没有人。咦,这会儿又有司机了!”
宁小琤:“嗯,应该是刚刚弯腰捡东西吧。”
“很有道理,”闻小淙说,“不过哥你发现了吗,车轮子好像没在地上跑,而是在路面飘。”
“行了。”宁小琤瞥他,“现在不打车,你是想自己走回家吗?”
“……”闻小淙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起来,“不想。”
“一辆出租车而已。”宁小琤轻轻地说。讲话的时候,他手抬起来,摸了摸肚子,“我没有觉得「它」危险,更像是……觉得那是一个小小的点心。”
闻小淙听着,双眼再次眨动。
他听懂了兄长的言下之意。「童梦乐园」留下的更多力量,恐怕去了对方那边,这才有了对方身上的变化、方才的话。
「编剧」憎恶「失去」。按说能强大自己的力量被别人获取,同样会触犯「它」的规则。可面对兄长,「编剧」只觉得开心。
闻小淙兴致勃勃地说:“那哥,走,咱们加顿餐去!”
话音落下,便听到「哧溜」一声,红光出租车从两人身边冲了过去。
双方擦肩的一刹那,窗后的「空车」牌倒下,怎么看怎么像是慌不择路,徒留宁、闻在原地。
现场一片寂静。良久,才有宁小琤喃喃开口的声音:“我话还没说完呢。这会儿吃太饱,本来也没肚子加餐啊……算了,小淙,咱们去坐公交车吧。”
……
月升月落,晨曦初起。
对于榴花市的大多数人来说,周三都是个平常而忙碌的日子。
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从各种小区群聊、同事聊天中拼拼凑凑地得到消息,最近总有孩子闹着要去某个地方玩耍,可人一进去就要沉迷其中、不知道回家。
这可不行!从出家门到目送孩子进校门,一路上,家长们都在提心警惕,生怕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张宣传页,引得孩子不学习。
重新见到失踪的孩子的家庭便是另一番景象了。孙宇泽从记录室出来时,外间已经安静了不少。不像昨天半夜,虽然时间极晚、按照《榴花市便民手册》中的建议,市民最好不要出门,可还是有大批家长赶到了他们的办公地点,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痛哭不止。
行动队成员们虽然已经见多了各种此类场面,可当无数个家庭的哭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他们心头还是涌现动容。
再说此刻。孙宇泽盘算着去休息区找弟弟,路上,却被人拦了下来。
那是对神色憔悴的夫妇,二人小心而期待地看着孙宇泽:“小同志啊,我们昨晚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没我们家的名字,但还是想着来看看。”
“那个地方真的没找到其他孩子吗?要不然你和我们说说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们自个儿去找找?”
孙宇泽喉结滚动一下,酸苦蔓延开来。
他回答:“两位家长……还有其他家长,”是说看到前面那对夫妇的举动后,围过来的更多人,“诡异所在的场所过于危险,我们这边也都有保密规定,不能和大家透露具体地点。也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不会放弃,而是尽最大的努力,把孩子们带回大家身边……”
“叮铃铃!”
八点二十,「光明小学」早晨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按时响起。
政教主任在教学楼各层的走廊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看着学生数量不再减少的教室。只是紧接着,他看着后面空下来的桌子,眉头还是皱起。
而在教学楼外,校门之外,隔着一条马路的「明月湾小区」内——
闻淙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把身边的人揽进怀里。
“小小的哥,真可爱,嘿……嗯??”
青年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怀中的爱人,在对方无语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啊,变回来了。”
完全没机会听到哥把自己叫「哥」了。
闻淙难过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不叫「哥」也行,哥你喵一声听听?
宁哥:??
第83章 番外九
难过的闻淙,把脑袋埋在爱人胸口。
蹭一蹭,再蹭一蹭。
把宁琤的无语蹭成了痒,然后又变成了轻轻一声「嗯」。
他的手指原本是屈起来,要去敲弟弟额头。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的力气没了,变成附在弟弟发间,叫对方的名字:“小淙……唔!”
两个人比先前更加亲密了。
闻淙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一下一下轻轻吻着宁琤的额角、脸颊,又在爱人的脖颈上重重吸了一口。
动作间,头发撩在宁琤面上,弄得他又是痒,又是难过。
只是这份难过还不曾抒发出来,就被闻淙终于落在唇间的亲吻完全吞去了。
「教训弟弟」的心思早就消失无踪,宁琤脑海中唯一仍旧清晰的念头是「好舒服」。再接着,才是隐隐约约的一句——“小淙和我都没有事,我们又离开了一个诡异,甚至吞掉了「它」的力量……真是太好了”。
……
带薪休假的两个人,在卧室里消磨了整整一个早上的时光。到了中午,眼看外卖快要到了,才终于拖拖拉拉地起床。
先洗了一个澡。水流冲下来的时候,宁琤还咬着牙刷。既然思绪空了下来,他便开始仔仔细细地复盘着昨晚的情况。两人找到的「规则」中哪些是对,哪些是错……
正想着呢,随意一抬眼,对上了闻淙的视线。
宁琤一顿。
狐疑地看看对方。
早晨的无语又一次浮现在「漆匠」先生心头,“闻小淙,你叹什么气?怎么,还真想让我一直变成小孩儿的样子待着?”
“那肯定不是。”闻淙立刻否认,“我又不是——咳咳!但哥,我这不是真没见过嘛。你想想哈,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你一清二楚,你就不一样了,这也不公平嘛。”
宁琤面无表情,指出:“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十岁,不是二十岁。”
客观地说,和昨天晚上的样子差不多。
“不一样,”闻淙嘀嘀咕咕,“你十岁,我才四岁,那会儿有什么脑子。”
宁琤深呼吸。
想敲弟弟吧,人家都承认自己没脑子了,他再有什么动作总像是在欺负人。
可要是不敲——宁琤手指动了动——又有点忍不住,总觉得手痒。
闻淙又道:“放学了是你接我,幼儿园有什么事是你给我出头,”这是真的,虽然对来接人的宁家父子来说那只是小朋友和小朋友之间微不足道的拌嘴,宁旭升甚至觉得自己多说一句话就是以大欺小,于是全凭宁小琤发挥,“后来上了小学,同学知道我有一个十几岁的哥哥,都觉得我很厉害。”
宁琤已经在吐嘴巴里的泡沫了,闻言随口道:“厉害?你们小孩子也太没逻辑……嗯。”
又被抱住了。
水流从两个人身上淌过,感觉已经很清晰,可更清晰的是身旁另一个人的体温。
其实没有水流那么热,可大约是更加贴近的缘故,温度便被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宁琤。
“我就是挺遗憾的。”闻淙说,讲话的时候,脑袋埋在宁琤颈窝里,“哥,一直都是我抬着头看你,见你在我前面走啊走,见你偶尔停下来保护我,也见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
宁琤的动作停了下来,垂下视线,去看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
闻淙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他也不好意思了一样,“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想了。如果我才是哥哥,是不是你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变成我来保护你呢?”
宁琤喉结滚动。
很难描述他现在的心情。情话听了太多,生死关头的嘱托也不是没有过。可眼下,这么平平常常的时候,他的爱人,他的家人,他的弟弟说,如果他可以保护自己呢?
笨蛋。
宁琤心想,你不是一直都在这么做吗?为什么还要特地去说。
“你松开点,”「漆匠」先生道,“我都没法放牙刷了。”
闻淙:“哦。”
他乖乖地松开了,见兄长把牙刷放回旁边的洗手台上,又转过头,摸一摸自己的脑袋。
动作间,宁琤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大家坦诚相见,头发都被水流打湿、贴在面颊上的时刻。即便是相貌一直挺不错的闻淙,也有了点落汤小狗的气质。
闻淙被他笑得迷茫,紧接着,又有软乎乎的触感落在唇上。
“快点洗完吧。”宁琤说,“外卖应该快来了。这次不及时拿的话,我看咱俩真的要被加黑名单。”
谁让前面给他们送饭的外卖员牺牲了呢?虽然在宁、闻看来,那纯粹是对方自己的问题。饿着肚子跑到客户门前,这是想好好工作,还是想顺便把客户当一顿饭?
但站在外卖APP的角度来讲,招聘雇员应该也不容易。要是某个地方雇员的死亡率太高,那还真不如不去。
闻淙突发奇想:“诶哥!你说我刚过来的时候要是没和小学签合同,是不是也能去试试送外卖?”
宁琤:“去吧,看我回头还有没有机会见你。”
闻淙「哈哈」地笑了,关掉水,从一旁扯来毛巾。
两人今天运气倒是不错。出了盥洗室,正好听到外面的敲门声。
取的过程也很顺利。今天的外卖员看起来很礼貌,走前甚至记得和宁、闻打招呼,还自荐:“两位先生,APP上会给显示我的名字。后面我们公司可能会有改革,出个顾客指定外卖员的功能。如果你们觉得我服务得不错,到时候可以考虑一下我。”
宁、闻答应下来。等关上门,想想别人的事业心,再想想两人这么光明正大地摸鱼,不免摸一摸鼻尖。
“哥你点了什么?”手刚放下来,宁琤就听到闻淙问。
“炒菜米饭。”他随口回答,“你先往外摆,我去换身衣服。”
“换衣服?”闻淙有点没听明白。两个人不是刚刚把衣服穿上吗,哥怎么……
但他还是本能地应:“哦哦,那哥你快点。最近天气冷,饭凉得快。”又嘀咕,“也不知道这地方暖气什么时候来。”
不是在问宁琤,但宁琤还真有点被问住了。后头进了卧室,他心头也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要去找物管会问问。
他也的确不慢。闻淙把两双筷子掰开的时候,宁琤已经再次出现在了客厅里。
在对方目瞪口呆的神色中,他镇定自若地爬上椅子。两条腿踩不到地面,只能在前面晃悠。
没晃两下,闻淙过来了,在他跟前急得团团转:“哥哥哥!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守候婆婆」那个客串有什么问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等等啊,我这就——”
宁琤用筷子敲弟弟的手:“吃饭。”
闻淙停下了,低下头看他。视线在宁琤——宁小琤——脸上、身上转了好几圈,终于冒出一个有点奇怪的猜测来。
捏一捏幼年版哥柔软的脸颊。
揉一揉幼年版哥毛茸茸的头发。
戳一戳对方额头——“啊呀!”
筷子又敲过来了。也不疼,就是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闻淙原先都没当回事,是留意到宁琤的眼神了,才夸张地叫了声。
“哥,”他从旁边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身体也靠上前,小声问,“有几个问题哈。你现在这样,真的不影响身体吗?”
宁小琤淡淡看他,“有什么影响的。”
闻淙:“可是,你又没有「守候婆婆」……”
宁小琤:“但我有油漆啊。”
闻淙若有所思。
也对。其实自己早就应该猜到了,哥的油漆可以改变形态、做出各种不同的样子。既然在「乐园」里流来流去、到处写字没问题,那眼下这样,把自己塑造成小孩的样子自然也没问题。
甚至往远处想一点,是不是——
“能不能变成两个?”闻淙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去上班,一个被我揣在口袋里,带到学校去。”
听起来就很可行。毕竟哥的「能力」他也差不多摸索懂了,任何一滴油漆都是对方本身。就是对哥来说辛苦了点,需要一边上班一边摸鱼。
宁小琤:“不行,你们学校上课期间又不许外人进。”
闻淙「哇」了声,两只手捧着面颊:“哥你竟然真的考虑了,我好开心。”
宁小琤再度深呼吸。
闻淙:“不过不行也没关系。你能为了我变成现在这样,我已经很开心了。”
宁小琤:“……”
闻淙本来以为自己手上会再多一筷子。可事实上,面前的小孩儿只是转过视线,两条腿又开始晃来晃去。
这么晃了一会儿,又重新正过视线,下巴微微抬起来,道:“刚才不是还说时间长了饭就凉了?怎么现在话这么多——快吃快吃!”
“好好。”闻淙应道。他注视着对方,心跳「扑通扑通」作响。
一句话攒在心里,他想,要等哥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了再告诉他。
“好爱你。”
愿意保护我,照顾我,关怀我,考虑我的每一个荒谬愿望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老规矩,明天没更新哦。
后天见啦。
第84章 番外九(二)
饭后,闻淙开始和宁小琤大眼瞪小眼。
小只的哥是很可爱没错啦,但和小只的哥在一起的时候能干什么?闻淙一时有些想不出来。
他试图从两人年幼的经历中寻找灵感。奈何无论是「被哥缠着看电视」,还是「被哥缠着玩玩具、做游戏」,好像都不太适合眼下情境。
到最后,宁小琤晃动的小腿缓缓停下,道:“小淙,要不然我还是……”
“不要不要,”闻淙赶忙说,“哥,咱们出去转转?”
宁小琤歪着脑袋看他。
闻淙额头上写满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出去以后能做什么,但还是随便溜达一下」。
眼神倒是挺真诚的,人半蹲在宁小琤身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宁小琤在心里默默地数过十秒,然后又有些无语了:这家伙,都不眨眼的吗。
“行吧。”某个假小孩儿道。说着话,从椅子上跳下来。
闻淙在他身后遗憾地叹气。
宁小琤狐疑地看他,听到一声嘀咕:“唉,哥都不给我个机会把他抱下来。”
宁小琤:“……”
他看看闻淙,又看看自己刚刚坐的椅子。
闻淙把他的动作收入眼中,忍不住笑了,“好啦,我开玩笑的。”
两人既然说定,很快便出发了。
工作日的街道上算不上热闹,但人也不算少。
宁小琤一只手被闻淙牵着,另一只手随意插在口袋中,原本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可随着时间推移,还真给他看出点什么。
“小淙,”他道,“昨天晚上都没发现,这个地方在小孩儿眼里好像不太一样。”
闻淙「哎」了声,配合地问:“哪里不一样?”
宁小琤道:“很多、很多引诱他们的东西。墙上的画一直在和我招手,要我去和「它们」一起玩;地上有一条彩色的粉笔线,不知道是通到什么地方;马路上有一群小孩儿在跑来跑去,还喊我……嗯,也是问我要不要加入。”
闻淙起先还只是随便一应,听着听着,开始咋舌。
他看着自己视线当中空旷平静的街道。路边墙壁、脚下地面都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认真打扫。马路上也没什么异常,最多最多是又有一辆隐形的车冲了过去,带起小片灰尘。
这一刻,他忽然记起自己前面有过的疑惑:既然学校里那么危险,那家长们为什么还要送孩子过去?
或许,那一个个学校为孩子们提供的保护,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这还是在「光明小学」的《学生守则》有厚厚几十页、低年级时老师会反复抽查背诵的情况下。
虽然已经不是人了,虽然心头只在乎哥,但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闻淙的情绪还是微微沉重。
同一时间,宁小琤的列举还没结束:“坐在红绿灯上的玩偶,还有十字路口那边的棉花糖车。”
闻淙回过神:“哥,等一下!”
宁小琤疑问地看他。
闻淙道:“棉花糖车我也看到了……嗯,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他用属于诡异的知觉感受了一下,“怎么样,要不要吃?我请你!”
宁小琤眼皮跳了一下:“你有钱吗?上个月工资还是打我卡上。”
闻淙「咳咳」两声,“这不是不知道银行那边是什么情况,也没时间研究,正好哥你的卡是现成的嘛。再说了,咱俩谁跟谁。”
宁小琤「嗯」着应他。闻淙一开始还没发现,后头注意到了,顿了顿,脚步停下。
宁小琤疑问地抬头,还没说什么,脸颊就被弟弟的两只手夹住了。
他肩膀缩起——哦哦哦!闻淙眼睛睁大,哥怎么还能变得更可爱?脸颊肉被很清晰地揉了两把。
“哥,你老实说,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
“真的?我才不信。”
“真的没有……哈哈哈,小淙!”怎么、怎么还带挠人痒痒的!
宁小琤愿意陪弟弟玩,但在大街上被挠胳肢窝这种事,还是有些超出限度了。
脸颊迅速变得滚烫,他还试图抿着嘴巴不透露异样,可突然涌出的红早就出卖了他。
闻淙自然是第一时间捕捉到。再接着,他自己的脸也开始变红。
自己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儿幼稚了啊?
闻淙略有心虚地把手收走,开始左言他顾:“棉花糖应该有挺多味道吧?哥你想吃哪种。”
宁小琤道:“先看看再说。”
这一看才发觉,棉花糖车后面操持的竟然是个熟人。
看到宁、闻两个,这位熟人也很惊讶。袁嘉迎「呀」了一声:“闻先生?呃,还有这位……”
她大脑快速转动起来,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漆匠」竟然主动变成了小孩。只是从「编剧」牵着的孩子眉眼当中,的确看出了宁先生的影子。
难道——袁嘉迎脑洞大开——这对情侣关系的诡异已经突破生殖技术,把孩子搞出来了?不对不对,这孩子的年纪也太大了点。
她胡思乱想,表情倒是一点也没藏。闻淙一开始觉得好笑,后头又意识到,以哥的性格,眼下场景对他来说恐怕的确是羞耻了点。
于是他又开始转移话题,问袁嘉迎:“袁代表,你们还有副业吗?”
“这不是副业。”袁嘉迎摸了摸鼻子,开始解释,“算是一个宣传点吧,回答关于最新版《便民手册》的问题送棉花糖。如果是小孩子,回答对了还能做云朵、花朵那些图案。”
所以她们特地把棉花糖车安排在距离「光明小学」很近的地方。虽然距离放学还有些时候,但中间的时间,正好能让袁嘉迎练练技术。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朝宁小琤看了一眼,弱弱地问:“话说……闻先生,这位弟弟不用上学的哈?”
还有你自己,不上班吗?
虽然也算是官方的人,但袁嘉迎平时负责的只有「明月湾小区」这一块,又不像卢巍那样和乔主任有私交,自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闻淙也没有和她解释的意思,简单回答今天请假了。
袁嘉迎「哦」了声,不曾再问,而是埋头捣鼓起棉花糖机。
没一会儿,一个云朵形状的棉花糖就出炉了,被宁小琤接了过去。
原本在马路上奔跑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在他身侧、身后围了一圈。一个脑袋扁扁的男孩儿问:“这个可以给我吃一口吗?”
宁小琤垂着眼睛,嘴巴张大:“啊呜!”
闻淙的心跳又开始「扑通扑通」作响了,思绪转来转去,忽地意识到:“我好歹是个美术老师,能不能把哥现在的样子画下来啊?”
他越是想,越是觉得可行,只是更具体的还要等回家以后再和哥商量。
“我也想吃!”又有一个孩子说了。这话依然只是一个引子,在「它」之后,更多声音响了起来。一叠一叠,像是翻涌的浪潮。
宁小琤始终没有理会。
棉花糖这种零食,看着大,吃着小。
他很快就解决掉了签子上的「云朵」。而这时候,推车后的袁嘉迎还在迟疑自己的多话。
就算是被记录了「友善」的诡异,也不能说是相处起来完全没有风险了,她刚刚怎么昏了头……唉。
正想着呢,忽然听到那个小诡异问:“袁代表,可以再做几个吗?”
袁嘉迎:“哎?哦哦,你等等哦!”
机子又启动了起来,香甜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新的「云朵」很快出现了,可那个小诡异接了过去,却没有吃的意思,只道还想再要一个。
然后再要一个。再要一个。
到最后,大大小小两个诡异,四只手上一共拿了几乎十个棉花糖。袁嘉迎嘴巴闭着,心里却不断犯嘀咕,难道诡异不会有蛀牙?
正想着呢,便见小诡异招呼着大诡异去旁边的墙边。接着,在袁嘉迎惊讶的目光中,两人将棉花糖插在了墙上。
“哎——”
她刚刚叫了一声,声音就被吞进嗓子。
诡异的事情,人类少管!
再有,那些竹签,为什么在空气中晃了起来?
轻飘飘的糖丝在袁嘉迎的视线中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
袁嘉迎咽了口唾沫。这个时候,两个她能看见的诡异回来了。小的那个仰着头,和她说:“袁代表,后面如果还要做这个活动,都选在这里吧。记得每天换墙上的糖。”
袁嘉迎喉咙发干,艰难地点一点头,看着两个诡异手拉手走远。
宁、闻到底没在外间停留太久。等到转去农贸市场、买完今明两天的菜以后,二者就回到家中。
让这个身高的哥做饭实在太不厚道,眼看也五点多了,闻淙主动进了厨房。
开始的早,结束自然也早。等填饱肚子,「编剧」先生看着不知何时趴到窗口去了的幼年版兄长,欲言又止。
要不然还是变回来吧——他正想这么说呢,忽然听到:“小淙,家里要来客人了。”
闻淙讶然,宁小琤又道:“我去换个衣服。人要是上来了,你先招待一下。”
闻淙立时反应了过来:哥要变回来了!
啊,重点错了。
多半是卢巍和乔主任又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幼年版哥固然可爱,但长大的哥才……(眼巴巴)
宁哥:……
第85章 番外九(三)
闻淙的猜想一点没错。差不多就在宁琤从卧室出来的同时,家门口响起了「笃笃笃」的敲击声。
紧接着,就是乔、卢二人的自我介绍。
闻淙应了声「来了」,连忙过去开门,楼道里果然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闻淙笑一笑,侧过身子,“我和哥还在说呢,乔主任和卢哥,你们也该来了。”
乔满侠与卢巍听了这话,同样笑一笑,脚步向前,让自己沐浴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
客厅的装修整体偏向木色,显得温馨平和。上次来时坐过的沙发旁还铺着地毯,毯子更是暖黄色调。踩上去时柔软无比,让人连烦恼都一并忘却。
如果忘记眼前是两个诡异,这堪称是一个完美的「家」了。可想到宁、闻的身份,两个客人心头还是会冒出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但这并不重要。无论是乔满侠还是卢巍,都早已习惯在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世界中生存。
他们接过诡异递来的水,喝过之后才将杯子放在一旁,笑着说起今天的来意。
“原先应该一早就来的,但考虑宁先生和闻先生白天还要忙,”无论是忙着上班还是忙着休息,“干脆还是晚上再来拜访。”
说着话,乔满侠朝卢巍示意。后者将一个宁、闻此前曾见过的样式的档案盒摆在茶几上,推给二人。
上面贴的字样从「桃花仙子」变成了「童梦乐园」。打开看,和前头那次不同,入眼的第一样东西是篇报告,标题是:《关于大型诡异童梦乐园的情况汇报》。
宁、闻:“……”
闻淙隐晦地用手肘碰了碰爱人。要不是乔主任和卢巍距离他俩太近,这实在不是一个说悄悄话的好场合,他八成是要问出来的:哪个倒霉蛋运气这么差,昨天半夜刚刚从诡异里出来,今天就要把报告赶完?
宁琤的回应是瞥他一眼,又转过目光,手指压在纸页上,就这么看了起来。
闻淙心头遗憾,但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十分要紧,便跟着哥看。
报告的第一部分内容是背景说明,大致包含「童梦乐园」的出现时间、污染手段,以及失踪儿童的相关状况。
再往后,则是昨晚行动队成员们的任务报告。从他们的进入方式,到在「童梦乐园」的经历,再到最后脱身的手段。
经历部分和宁、闻原先的猜测差不多。刚到「乐园」当中,孙宇泽就遇到了诡异伪装成的弟弟。虽然手中的仪器已经在报告危险,但他还是决定与对方接触。
其他人在权衡之后,也没有反对这一方案。已经有大量案例表明,即便是被深度污染的人,也有可能在强烈的感情冲击下短暂恢复意识。己方与其去接触那些情况更是不明的被污染者,不如在小孙的弟弟这儿碰碰运气。
他们并没有想到,自己面前的并不是真正的孙宇澄,而是「乐园」伸出的触角。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若非「漆匠」和「编剧」进入「乐园」,并选择站在人类阵营、无私地提供帮助,行动五队大概率将全军覆没。”
看到这一句,宁琤翻页的手稍稍停下,眉尖挑起。
乔满侠和卢巍自然不会忽略这一幕。但二人谁也没有出声,连眼神都不曾交换。
作为感谢,将官方掌握的「童梦乐园」情况对着两个诡异和盘托出,这只是他们今晚到访的第一个目的。
第二个嘛……
还是得看待会儿的见机行事。
对面的长沙发上,宁琤还在继续翻阅。
《情况汇报》的第二部分行动报告结束后,第三部分的内容也呈现在眼前了,这一部分是详细统计了「童梦乐园」出现以来榴花市各区的儿童失踪情况。
里面也有提到,依照当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并不能确定所有儿童失踪都是「乐园」的手笔。依照过往统计数据,榴花市每个月的儿童失踪数量本就超过三位数。
看到这里,宁琤指尖的力气微微加重。
喉咙发干,思绪也有些走远。
已经与诡异共存了二十余年的榴花是这样,那自己曾经生活的、成长的文景市呢?按照爸那本笔记上的内容,在他们刚刚与「游戏」接触的时候,来来回回见到的「玩家」其实也就那些。大伙儿平日沟通不便,可到了具体的场地中还是能认出彼此面孔。
可随着时间推移,「游戏」造访的地方越来越多,被迫卷入其中的「玩家」也越来越多,甚至……
悄然影响着普通人的古怪现象,也越来越多。
“哥,”闻淙叫了宁琤一声,“怎么不往下翻了?”
宁琤眼皮颤了颤,回过神,没说什么。
他重新往下看了起来。第四部分内容是行动队下一步的目标,与那些影响寥寥、于是被封存进档案室的诡异情况汇报不同,「童梦乐园」出现的时间虽然短暂,牵扯却实在过多。上千个孩子,背后便是上千个家庭。他们的父母、亲朋,实在不是一个小数量。
自然还是想要找寻关于其他孩子去向的线索,可要说思路,却的确没有。行动队当前拿出的方案有三点,一是继续在「乐园」坍塌的地点搜寻,二是等被解救出来的孩子们情况稍稍恢复之后,尝试和心理状态相对较好的一批谈话,看能否从他们口中得到同龄人们的去处。三嘛,则是提取关键词后尝试在其他诡异的档案中搜寻,看能不能找到「乐园」与别的诡异的关联。
在宁琤看,情况的确只能这样。
他把《情况汇报》合起来,递到闻淙手上。到这一步,闻淙原先的八卦心态也已经淡下了。
他原本就不是多么无私宽宏的人。当人的时候,只盼着哥和自己能平安长久。如果做不到,那唯独哥一人能平安也好。偏偏就连这样的心愿,最后也没有达成。
后面不当人了,更是……
闻淙嘴巴抿起一点。这个时候,手背上多了点温暖温度。
不用看都知道,是哥握住了他的手。
闻淙叹气。好吧,他就知道,哥和自己肯定也是一样的。
小闻老师说:“那些失踪的孩子里,有一部分是诡异,「它们」的父母或许能提供一些情况。正好,学校期中考试就在最近,考完以后按例是要开家长会的……”
宁琤把自己和男朋友的手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问:“孩子都没了,还来开家长会?”
乔满侠和卢巍微微亮起一点的眼睛又暗了下去。闻淙则想了想,说:“说不定哪个诡异家里孩子比较多呢,只有零星失踪了——对了乔主任,卢哥,你们有去朱姐家看过情况吗?”
卢巍遗憾地摇头:“看过,「它」说「它」不会太在意失踪的孩子的情况。”
宁琤、闻淙:“……”
好吧,少说一百多个孩子,这个答案似乎并不让人意外。
“总之,我到时候试试。”闻淙说。
乔满侠和卢巍听了这话,自然要代表人类官方道谢。闻淙听着,只觉得情绪十分奇怪。
对方自然是善意,可每一个字落入他耳中,都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反反复复地提醒: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不是了。
他想要在客人离开后把这份情绪和爱人分享。但乔满侠和卢巍还有另一件事要说。
隐约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前者组织一下语言,尽量快地向两位善良的诡异先生发出邀请:“其实像宁先生,闻先生这样,和我们平时打交道的特异人士还是有很多的,”用了很中性的表达,“人数上来了以后,我们这边也搞了一个小小的协会,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加入?”
宁、闻眨了眨眼睛。
是榴花官方麾下的诡异组织吗?好像并不值得意外。但真要说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宁、闻还是不曾给出肯定答复。
乔满侠和卢巍离开时,带着的答案是「这样啊,那我们考虑一下吧」。
两人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已经不是什么糟糕的结果,于是含笑点头。
他们走了以后,屋子重新变得安静。
宁琤收拾了用过的纸杯回来,就见男朋友靠在沙发上发呆,两只手都摊开了,落在沙发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