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220(2 / 2)

“完成之后,无论能不能成功,都有一人八万的奖励?”

这是李总出于个人情感,给自家员工的奖励金。

“李总,宁组长他们确实说了吗?确保没有危险的?”

这是房佳最关心的事情。

“对。他们到底是公家的人,后头出去了,万一真出了事,怕是没法交代啊!我就是想到这个,才觉得可以跟大伙儿商量一下。”

“也不光是咱们的人,他们也会在电梯上出人。””可是,”房佳忍不住问,“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李总」遗憾地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说是什么保密资料,我也不太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16章 番外十八(18)

虽然对自己究竟需要做什么一无所知,但考虑到相当于自己一年工资的奖金,再考虑到特管局人员同样会出现在电梯上的承诺,当房佳把事情说出去,相当多人开始跃跃欲试。

到最后,房佳不得不一再强调:“就是十个名额!如果后面还有机会,”看一眼旁边的「李总」,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和试探,“李总一定还会再给大家争取。”

没报上名的工作人员们这才纷纷失望离去。

他们都没有看到,自己身后,「李总」微微笑了一下。

自己的「能力」虽然不像是小淙,可以直接影响人的心智,但在这种时候,也还是蛮好用的。

既然已经决定了人选,宁琤便通知了组员们这个消息。

漆液组成的文字出现在墙壁上,很快有消散。李总本人的目光被烟雾挡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被告知:“自己”大手一挥,就出去了八十万现金流。

如果是刚刚继承酒店那会儿,他或许还不会有这么心痛。可当下,光从男人的表情看,就能察觉到他多么难受。

至于所谓「自己给了员工们承诺」的说法,李总倒是没太放在心上。

他觉得这纯粹是那个宁组长假传圣旨。话又说回来,既然是假传,自己出去以后能不能不认账呢?

男人的心思活泛起来。

他身边,几个「美居公司」员工在商量:“组长还说,一个人留在宴礼厅,跟李总、其他人待着,剩下两个上电梯。虽然不至于那么寸,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是其他人到了那个地方,多少有个照应。”

王斌听着这话,心思比李总还要活泛。可不等他说什么,董悦已经道:“那就霍工留在宴礼厅吧。”

王斌:“……”

作为诡异,董悦是真觉得「多出的楼层」没那么好进,在电梯上不会出事,最多是麻烦了点——也正是因此,才更好在组长面前刷分数啊!

和霍工相比,明显是自己更需要这个。

王工就不用说了,他那「能力」,本来就是要上电梯的。

这么分配,霍工本人也没什么意见。王斌只好耸了耸肩,道:“行吧。”

宁琤再见到手下们的时候,直接听到了他们的安排结果。

他也觉得可以,于是点点头:“就这样吧。”

接下来,就等晚上十一点到来。

宁琤不知道昨天这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的,可当下,他确实觉得有些无聊。

视线在客厅转了一圈儿。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地坐着,只有那个失去儿子的中年女人会到窗边踱步——为了安抚她,董悦想出一个说法:“说不定可乐确实是趁着大人没注意,从大堂跑出去了呢!一个孩子到外面,虽然也不算安全,可总好过跟咱们一起被困在这儿吧!”

是个没有任何依据、纯属心里安慰的说法。可对于中年女人来说,却是她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这才有了眼前的一幕。

虽然已经知道是假象,但看着窗外月亮升高、灯火闪烁,人们依然生出一种一切正常、自己只是在酒店多坐了会儿的错觉。

时间虽然难熬,可慢慢的,十一点也就近了。

踩着点,宁琤带着人一起去了电梯间。

为防万一,他还是在董悦、王斌进的电梯里都留下一些漆液。

这之后,才进了李总口中「其他电梯都是被投诉了一次,只有这个是被投诉了三次」的小小空间。

人站进去,金属门缓缓合拢。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漆液迅速蔓延!

挂满墙壁。

遮住灯光。

一切昏暗,唯有显示屏上鲜红的数字变得清晰夺目起来。

不用宁琤亲自动手,已经有漆液落在楼层按键上,帮他将其点亮。

宁琤后背靠着墙壁,手插在口袋里,开始琢磨:“然后要做什么?哦,分心想其他事……”

原本觉得这一幕会十分麻烦的。明明诡异事件就在身边,自己却连一点儿线索都难以抓住。到最后,还是得依靠小淙的外援。

不过接受弟弟帮忙倒是很正常。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体的。

这么多天过去,小淙一直都没有回家。一个人待在路边,白天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冷风吹着,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画面十分可怜。

如果今天确实能顺利脱身,如果……

「漆匠」先生面无表情,但十分认真地想:

总得给男朋友一些补偿和安慰吧?

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小淙开心一点。

不,其实他知道。

只要自己能平平安安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弟弟就会非常开心了。

宁琤忍不住弹出一口气。

又想到,照这么说,前几天时间里,闻淙恐怕一直都在尝试往下编写「剧本」,试图帮自己找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可是一直没有成功。

他到底要面临多大的心理压力,还能在自己见到他的时候笑出来……

电梯上升的速度开始减弱,变慢。

最终稳稳当当地停下来。

梯门打开,外面的黑暗映入眼帘。

却不是宁琤期待的地方。仅仅是酒店顶层,这会儿被夜幕笼罩。

对于这个结果,宁琤倒也谈不上失望。

本来就是来尝试的,哪可能这么简单就成功。

他心平气和地重新点了一楼按键,开始稳稳当当往下。

接着是往上。

再往下。

“……”重复做一件不知结果的、偏偏又很简单的事时,时间是过得很慢的。

好在宁琤脑海里积蓄了太多与男朋友有关的事。从未来到过去,有那么多小淙的模样等着他去构思、回想。

按说是可以忍耐的。

可伴随时间节点越来越接近,还是有一股微弱的烦躁在宁琤胸膛升腾。

就算思路没错,或许通向结果的过程出错了呢?

这种尝试根本没有意义,无论是自己还是另外两个电梯中的人,都不可能……

“呼。”

吐出一口气。

耐心。耐心。

23:53的时候,这份告诫还算有用。

可时间依然在流逝着。

不,也可能是被浪费着。

宁琤的眉尖压了下去,嘴巴跟着抿起来,烦躁感越来越清晰。

往上。

再往下……

终于,手机上的时间开始进入最后倒计时。

只剩下三十秒了。

二十秒了。

十秒。

九。八。七……

宁琤眼皮垂下一些,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性:自己做错了决策,到底还是失败了,没有按照承诺中那样去和男朋友见面。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指南》还在他手里,从前几天的经验来看,这是唯一能在轮回中留下过往痕迹的东西。自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该死,他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三。

「漆匠」的手又开始融化。

二。

漆液快速涌入纸页当中。

一!

倒计时归零。

同一时间,电梯猛地向下一顿。

宁琤瞳仁细微收缩。在梯门尚在缓慢地、明显卡顿地打开时,略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到站了……”

伴随他这份思绪一同出现的,是浓郁的灰尘味道。

如果宁琤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那他现在已经被这股气味呛到无法呼吸。

注视着外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漆匠」的眼睛微微眯起。

思绪快速转动。

有些意外,又理所当然的意识到:“原来是这样。”

“我之前果然还是「搞错」了。指南里其实写得很清楚,被固定在建筑上的时候,「四时钟」可以影响建筑范围之内的生命体的时间……”

“也就是说,想要让我们这么多人回到「零点」,那这东西必须得先出现在酒店里!”

所以,「多出的楼层」才会在此刻开启!

再从左右安安静静、毫无动静的状况看,连接酒店与此地的通道,有一个就足够了。

压了许久的唇角微微勾起。

虽然过程有些波澜,但结果正合自己的意。

用数秒时间计较完这些,宁琤迅速收敛了心神,双脚牢牢扎在电梯内,先用眼睛观察外界。

他头一次觉得,原来被自己搞得暗不拉几的电梯其实还挺亮……

光与暗的对比下,自己花了点时间,才让目光适应过来,能隐隐约约看到外间各种事物的轮廓。

与楼上、楼下的富丽装潢不同,作为曾经被封起来的地方,「多出的楼层」显得十分空旷。一面面隔墙之间,似乎完全没有装修的痕迹。

但这并不意味着空旷。视线所及之处,大量杂物堆积着。厚重灰尘盖在上面,让这些东西和整个楼层融为一体。

“呼哧,呼哧……”

“咕嘟。”

绝对的安静中,心跳的动静、呼吸的动静,都变得分外明显起来。

如果不是宁琤这会儿只保持着人形外表、壳子里已经完全是流动的漆液的话,他会觉得听到这些声音十分正常。

可现在……

某种细微的、像是老旧风箱被拉动时会出现的「嘶」声也出现了。初时还显得遥远,可伴着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的「咚咚」声,宁琤明显感觉都,发出声响的存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奔跑。

向他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好无聊,想想小淙_(:з”∠)_

第217章 番外十八(19)

滋啦——滋啦——

伴随脚步的动静,电梯的灯光开始闪烁。

先是刹那的漆黑,亮起。接下来,漆黑的时间越来越长,亮起的时间愈发短暂。而就连这份短暂的光明,也越来越走向昏暗。

宁琤有种强烈的预感:在「那个家伙」真正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刹那,「多出的楼层」就会再也容不下最后一丝光线存在。

而自己手上只有手机这么一个照明工具。不是专业的,范围小,光芒弱,最大的优点是诡异公司出品,应该不会太容易坏。

他思索着这些,双脚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换个初次面对此类场景、惊慌失措的人类。这种做法,无疑是因为他正在瑟瑟发抖、无法迈出步子。

可「漆匠」不同。

「它」清楚地记得,自己来到这儿。除了寻找「四时钟」、尝试让酒店离开时间的缝隙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如果情况允许,找到走丢的孩子。

他很有可能是和「四时钟」一起消失的。

既然这样,有活物出现了,不应该在原地等着,不让双方错过吗?

宁琤老神在在。

等待着、疑惑着。

这真的是一个孩子会有的呼吸声?不是说不像人,仔细判断的话,里头并没有掺杂一般诡异会有的、咕叽咕叽的口水声和吞咽声。问题是,实在不像是一个八岁的人。

宁琤联想到的是医院当中那些病重的老者。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身体一切机能的运转都马上走到尽头。

他眉尖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警惕起来。

或许这层楼里还有其他东西。

“滋啦——”

灯光又一次亮了。

那个楼道里的存在终于绕过一道道隔墙,出现在宁琤眼前。

距离还是太远,宁琤只看到了一眼,灯光就「啪」一下熄灭。

他眼皮下意识阖上,视线里却仍保留着方才捕捉到的画面。

想错了。

就算榴花市市面上已经没有了相机存在,走丢孩子的家长就算再怎么心急如焚,也只能一遍遍在口头上描述:“我家孩子虎头虎脑的,大概这么高,”比划一下,“穿着蓝色外套、黑色的裤子!对了,他肩膀上有一个胎记。”

光凭这些,自然无法在外人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男孩的具体形象。可很明显,至少宁琤刚才见到的并不是男孩可乐。

那是一个老人。

没有论坛传闻里各种鬼怪的可怖血腥、让人战栗。但衰老到了极致,面颊上布满了深深沟壑。

皮肤凹陷下去,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眼窝是深深凹陷的,稍微张开的嘴巴里是一片黑色,看不到牙齿的痕迹。

“呼哧——嘶嘶——”

他还在呼吸。

距离宁琤越来越近。黑暗之中,宁琤近乎已经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陈腐气息。

这种地方,「目光」已经不能再起到作用了。

只听一声细微的、像是有什么液体倾倒在地上的声音。

老人来到了电梯里。

他的手在周围胡乱比划、挥舞,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动静,像是想要找到什么。

可这里确实什么也没有。小小的空间里非常空旷,他方才看到的那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已经没了影子。

确认了这点后,老人的身体一点点弓了下去,像是一只虾一样蜷起。

他无法察觉到,一股股视线正在从自己四面八方、头上脚下传来。

那来自于覆盖了整个电梯的漆液。

饶是见多识广的宁琤,这会儿也有些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这个老人的确是人类。但想也知道,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人类根本不可能长期生存。

而至少在近期,酒店里没有类似情况的人失踪。

那有没有可能是类似「画皮」的、伪装技术登峰造极的某种诡异?

如果不像是「画皮」那样需要鲜活人皮来维持行动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另一个似乎存在、却太过不可思议的可能性,被宁琤暂且搁置了。

这种时候,思索此类事情没有意义。

电梯底部的漆液发出细微的「咕噜」声,还有更加难以分辨的「啪」响。

有油漆泡泡出现,又在伴随老人一起进入的灰尘当中破裂。

宁琤自我安慰:“虽然这地方的灰厚得像是十年没打扫过,”不对,应该说真的至少二十年都没打扫过,“但我也就是在这儿找找那块表,又不是搁这儿长住。弄脏点就弄脏点吧,出去洗澡就是了。”

这之后,那些悬挂在电梯顶部、三面墙壁的漆液一起往下流动,聚集在门边。

试探着往外流出。

绝大部分意识离开之前,宁琤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已经缩在角落里、身体不停发抖的老者。

又有一个油漆泡破了,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声。

……

在厚厚的灰尘中流动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像是人在水中行走。并非完全不能挪动,但总觉得前面隔着些什么。

就算宁琤很快调整方案、来到天花板上,那股阻塞感也只是减少了,并没有完全消失。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克服。

问题在于,宁琤此刻才发觉,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杂物里寻找「四时钟」,是多么艰难的任务。

半个小时过去,一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青年上半身摸摸下巴,开始思索。

“每个区域都转了一遍,至少目前没有「看」到那块表。嗯,也没有感觉哪个地方特别奇怪。”

宁琤拿出手机,在下方照了照,确定了这个结论。

大件的杂物如桌椅、床架,小件的如衣服、行李箱,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积着,占据了自己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倒是能看出来,有些物件的整体风格不太符合当下的流行审美。但宁琤已经确定了,这些并不是时间交错的点。

“通过脚印来找也不靠谱,这地方到处都是脚印……”

“还是该让「老烟鬼」来。至少在找东西这事儿上,我的「能力」还是不太够。”

“几块子钟能在前台挂那么久。我们这一行,「画皮」,还有就是其他来来往往的诡异都没看出什么大问题,看来「它」藏匿气息的本事不错。”

“唉,还不如来个诡异让我打架呢,这算什么事儿啊。”

思索。

出神。

畅想。

最终,宁琤从天花板上流了下来,承认光是凭借自己,恐怕很难在短时间里确认这些杂物堆里有没有一块钟表。

他重新抬起目光,望向电梯方向。

双脚踏在厚重灰尘上,是和漆液流动时不同的软腻感。

在隔墙之间七绕八绕,没走弯子,宁琤在两分钟内回到自己来的地方。

那股腐败气息已经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而在角落当中,老人抱着胳膊,一动不动。

要不是还能听到对方那风箱似的呼吸声,宁琤恐怕会以为出了什么事。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用漆液在远方模拟出走路的声音。由远及近。

差不多到距离电梯口只有五六米的时候,老人抬起了头,混浊的眼球望向「来人」,身体却在往后瑟缩。

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原本属于这个地方的存在。

宁琤脑袋歪过一点,嘴巴张开,舌尖在上颚轻轻一点。

还是把那个名字叫出口。

“可乐?”

老人身体猛地一震,想要站起身,偏偏经过前面的奔跑后,他的身体已经消耗到了极限。刚刚起来一点儿,就整个人向前跌去。

摔倒时并没有预想中的强烈疼痛。他没有细想这个问题,而是又用喉咙发出「啊啊」的声音。

宁琤原本以为他没法说话,但仔细辨认,又察觉老人的声音里是有些调子变化的。

既然这样……

是在短时间内掉光了牙齿,以至于没法适应,连讲话也受到影响了吗?

“你妈妈是不是张丽霞?”宁琤又问。一边说,一边仔细关注老人的举动。

对方在漆液的帮忙下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前。很快,有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架住了他的手臂。

「老人」哇哇大哭起来。

宁琤:“……”

和孩童们洪亮高亢的哭声不同,对方的哭声显得痛苦又漫长。枯槁的皮肤下,薄薄的胸膛颤动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很快和粘在面颊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嘴巴大大张开,这个距离,「漆匠」已经能看到对方接近褐色的、枯萎的牙床。

而宁琤已经感觉到了,这副行将就木的躯壳之中,正囚禁着一个八岁孩子的灵魂。

他会恐惧、会大哭,会崩溃地拉着宁琤的衣袖往电梯的方向指。嘴巴大大张开,继续发出「啊啊,啊啊」的动静。

宁琤仔细地听着,逐渐分辨出,对方说的是:“回去,回去找我妈妈。”

他沉默片刻,大脑却是快速转动。

不用说了,对方这副样子肯定是受了「四时钟」的影响。

找到那东西是必须的,问题是,影响范围究竟有多大、又要怎么确保自己不要也变成这样……

否则的话,小淙还会喜欢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18章 番外十八(20)

问题太多,需要一个一个理清。

宁琤自认不算耐心。但他从十岁开始就要照顾小六岁的弟弟,对方长大后的职业又是小学老师,每天到家了,都要和兄长吐槽两句学校的事情。

在对付「八岁小孩」的领域,宁琤算是要经验有经验,要理论有理论。

“好啦,好啦,先别哭。你妈妈就在楼下呢,”「漆匠」先生道,“但是你看,咱们现在遇到一个把到处都搞得黑乎乎的怪兽,奥特曼都找不到路了——我听你妈妈说,可乐平时是特别勇敢的小朋友,那你能不能帮帮奥特曼?”

他的袖子还是被拉着,老人的身体也还在发抖。

宁琤也知道,光凭这么一句话,当然不够安抚被长久关在黑暗中的小孩子。于是他嘴巴里还在念叨,胡编乱造一些奥特曼在别处拯救世界的故事,心思则又一次飞远,挂住守在榴花市里的男朋友。

前面的念头当然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两个人一起走过这么长久的时光,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哪里还会对双方在彼此心里的重要性产生怀疑?

再说了——那股冷笑话的念头又冒上来——自己的外貌依然是二十多岁年纪没错,本体却已经变成漆液了。油漆这种的东西,还分年龄的吗?

“嗯?”

“我、我要怎么才能,帮到奥特曼?”

可乐终于还是被宁琤说动,停下了颤抖和抽噎。说话还是含含糊糊的,可相处的时间长了些,宁琤勉强能捕捉到其中内容。

也是恰好,在男孩开口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恰好闪过一道念头。

宁琤有些玩味地琢磨着,随口回应道:“咱们得帮忙找到那个怪兽。”

“你是见过「它」的,先告诉叔叔,它长什么样子呢?”

“我没有见过,”可乐却茫然地说,“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没有?

宁琤一愣,接着意识到,自己好像弄错了问话方向。

小孩儿脑海中的「怪兽」,是动画片和漫画书里的样子。高大,能喷吐火焰和其他东西,还多半有手有脚。

在没有真人电视节目可看的地方,这些娱乐IP也在与时俱进。

他可不知道什么是诡异,又是什么让自己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那可乐,”宁琤又道,“你告诉叔叔,你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说出来,怀里的老人身体猛地一颤,又大哭起来。

宁琤:“……”

怀着几分意外、几分茫然,他花了很大精力,终于把人安抚好,可以重新说话。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语言组织能力实在算不上好。宁琤一边听,一边问,勉强梳理出时间线。

初时就像中年女人说的一样,母子两个要出门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

没耐性的男孩等了不过一两分钟,就开始觉得无聊,跑到楼道中玩耍。

可楼道也没意思啊!他眼珠转了转,记起酒店里的泳池。

往房间里探探脑袋,看妈妈那通电话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干脆自己先一步下楼。

宁琤干巴巴道:“嗯,然后呢?”

还好这不是他家小淙。

从前觉得弟弟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太闹腾,现在才意识到,对方其实算相当乖巧。

“然后、然后我看到……”

大约还是出于「冒险」的念头,可乐没有选择搭电梯,而是从楼梯间往下走。

酒店里的楼梯间始终亮着灯,不算黑暗。可独自在其中待着,还是让人害怕。

没走两层,可乐从里头窜了出去,心中隐隐后悔:早知道就不往下了!这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回去找妈妈吧。

正打算着呢,男孩抬起脑袋,望见不远处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姐姐。

对方正皱着眉头,手指在脸颊边缘摸索。动作力度明显越来越大,很快变成撕扯。

再接着,她猛地用力,竟是将整张脸皮都扯了下来!

巨大的惊骇让可乐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好在对方似乎没有发现他,还在仔细整理手上的脸皮。

没了皮肤的脸颊上并未露出血肉,只有森白的骨头。

不用说了,这一定是那位「画皮」。

幸运的是,对方并未将这个形态持续多久。没一会儿,就重新把脸皮贴上、从原处离开。

可乐则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地冲回楼梯间,开始往上狂奔。

太过害怕的男孩,连自己已经跑过八楼都没有发现。再停下脚步的时候,旁边的数字已经变成「11」。

他想下楼去找妈妈,又担心女鬼就跟在身后。越想越是害怕,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这么抽抽噎噎地来到十一层楼道里,预备找大人求助。也是他运气好,没走两步,就遇到一扇打开的屋门。

他鼓起勇气,将门推得更开了一点,探头进去问:“有没有人?”

没有回应。

可乐怕极了,回头看看背后,总觉得女鬼马上就要扑上来扒掉他的皮肤。

干脆把屋门拉上,预备在屋子里躲着。

偏偏这个时候,意外又发生了。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来到一面墙边,上面挂着的钟表就掉了下来!

表面的玻璃发出「咔嚓」一声,上面出现数道裂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男孩愣在原地,又开始想哭了。

他害怕背上「弄坏东西」的名头,害怕挨骂、被责备……这种时候,好像出现了一道声音,告诉他,那就把这块表藏起来吧。

总归没人看到是你干的。

只要藏起来,再赶紧回到八楼房间里,就可以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了。

听到这儿的时候,宁琤还只觉得是被吓到了的小孩想尽办法甩锅。

可对方紧接着的说法,却让他眉尖一点点拢起,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在可乐听进去话、要抱着钟表离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提醒他,去一趟不远处的卧室。

床头柜里有半本《使用指南》,记得一并拿上。

这大大超出了男孩的预计。他还是又惊又怕的状态,犹豫了会儿,拒绝道:“我不要偷东西。”

“这不算偷东西啊!”那个声音说,“《使用指南》也是这块表附带的。”

是这个道理。男孩有点被说服了,却还是觉得不妥当:“老师说了,不能随便动其他人的抽屉。”

双方僵持了一小会儿时间,到最后,那个声音妥协了。

开始催促男孩快点从房间里离开,搭电梯下楼。

可乐自己也这么想。早点走,早点藏好东西,早点去找妈妈。

他急匆匆地抱着钟表跑到门外,还没忘记关上房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按电梯的时候,总觉得按键比平时低了一些。

男孩一门心思琢磨着待会儿要去哪里藏钟表,便没在意这些细节。

上电梯,下楼。「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出现在眼前的场景,让可乐微微愣住。

他到了一个没有灯的地方。灰尘在空气中漂浮,呛得他先打了几个喷嚏。

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其实是他怀里的钟表——又说话了,道,它帮男孩找了一个很适合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

快点从电梯出去吧。

解决完这件事,就能见到妈妈了。

……

“你不是说六点吗?这才五条,剩下的呢?”

「失踪」的第四天,榴花市的某条街道旁边,巴掌大的小人宁琤这么问自己的男朋友。

后者回答:“如果前面那些都没有做到,「多出的楼层」还是出现了……”

“躲在电梯里,不要出去。”

“电梯本身是连接两个空间的通道。就算另一个空间已经打开,它还是有一部分处于原本的空间内——我猜是这样。”

“所以那个《须知》里也写了,咳咳,就直接念一下吧:“为满足建筑规范,酒店设有不对外使用的消防楼层,电梯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在该楼层短暂停靠。如遇此类情况,请您无需担忧,且请勿离开电梯,等待电梯门自动关闭即可。”

半天之后。

「多出的楼层」中,宁琤无声叹气。

在「四时钟」的引诱下,男孩最终葬送了自己独自找到母亲的可能性。眼下自己虽然来了、找到了他,可对方身上失去的时间还能被找回来吗?

他没有提醒对方,钟表是不会说话的。对于已经被污染的意识来说,一旦察觉污染存在,情况很有可能进一步恶化。

“原来是这样,”友善的叔叔道,“那你记不记得,那块表最后被藏在哪里了?”

一顿。

“「它」说抽屉里是「半本」《使用指南》,那另外半本呢?你有没有见过?”

“不记得。”男孩回答,“也没见过。”

“我把表藏好之后,想要上楼,结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到处都是黑的,别说找电梯,他连最起码的方向都分不清。

再有,经历了之前那么多事情后,他又累又饿,连走路都觉得费劲。

迷路的男孩哭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那里,不知道外界正在发生什么……

但可乐记得一件事。

自己睡着的时候,牙齿还都在嘴巴里。

醒来的时候,嘴巴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试图在20章内离开酒店,失败.jpg

但是也马上就要结束了,宁哥小闻快重逢吧w

第219章 番外十八(21)

从离开酒店八楼开始,男孩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在哭哭睡睡,睡睡哭哭中,他也的确说服了自己:或许下一次睁眼,自己就还在家人身边。撕掉脸皮的姐姐,黑洞洞全是灰尘的的地方,这些全都只是梦里的场面。

不过,在梦醒时刻尚未到来时,一点光亮出现了。

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踉踉跄跄向那道光奔去。

再之后,就都是宁琤知道的事情。

想了想,他觉得自己还能努力一下:“那可乐,你记不记得,藏起那块表的时候周围都有什么?”

“周围……”

“对。你是直接把它放在地上了,还是放在什么东西上面?”

可乐跟着开始思索。

“不是地上,”他先说,“是在一个软软的地方。”

“软的?”宁琤挑眉,“哪种软,像是很多床单叠在一起的感觉吗?”

回想着自己方才看到的场景,他随意给出一个猜测。

可乐否认了:“不是——是……”

绞尽脑汁地思索。

“两边有扶手,中间是软的,大约这么高。”比划一下,“就像、就像是……”

宁琤心中一动:“是一个沙发吗?”

可乐浑浊的双眼里透出几分明亮:“对!”想了想,又补充,“距离那边不远的的地方还有一架钢琴。我想要往出走,到处摸索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钢琴键,吓了一跳。”

只是和这段时间受到的其他惊吓相比,突如其来的钢琴响声显得不值一提。于是此前他不曾给身边的叔叔说起。

宁琤眼神晃了晃,“原来是这样。”

两个线索加起来,他近乎是在顷刻间就锁定了「四时钟」的方位。

距离离开此地又进了一步。宁琤精神振奋几分,而与他截然不同的是面前的可乐。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加上身体处于衰老状态,极为容易疲惫。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开始一下一下地眨。

像是想要彻底闭上,又担忧身边的叔叔离开。到那时候,自己又是孤单一个人了。

宁琤看在眼中,轻轻拍了拍对方后背,道:“没关系,你先休息吧。”

“休息……”可乐十分犹豫,总还想再坚持片刻。

宁琤笑道:“奥特曼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待会儿他一来,我就把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告诉他。”

可乐有些期待,问:“真的吗?”

宁琤一本正经地撒谎:“真的,叔叔从来不骗小朋友。”

有了这句保证,可乐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

他呼吸的声音还是显得十分困难。只是听习惯后,宁琤也能将其忽略。

他默不作声,心里则琢磨:“知道位置是一回事,靠近……虽然我觉得这也不是问题,可想弄清楚怎么「销毁」那块表,可不是光走近了就行。”

从方才探查的状况来看,在不暴露目的的情况下接近那块表,似乎并不会直接触发「它」的「能力」——当然,也有可能是「四时钟」近来已经在可乐身上获取了足够的时间,于是没空搭理宁琤。

“照这么说,难道「它」也需要时间消化?再有……”

原本宁琤觉得,对付对面诡异最大的困难在于「四时钟」是个能直接作用于大面积场地的东西。能一口气影响酒店那么多人,可不是象征着常规的声东击西战术不好使。

前面的想法一出来,他却觉得自己还是可以试试。

“要是这儿还有其他人就好了。光我一个去试,万一出点差错,岂不是大事不妙?实在不行,把「画皮」那张皮给我也行啊!”

眉尖重新拧了起来,宁琤有些发愁。可惜的是,除了自己和可乐,这个地方实在找不到第三个己方存在了。

等等。

真的是这样吗?

陷入沉睡的可乐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在一点点变薄。

如果他能够醒来、能够和诡异叔叔一样用肉眼分辨出周围事物的轮廓,这个在短短时间内经受太多的孩子一定会遭受新一轮得惊吓。

除了被他靠着的那部分,叔叔的其他部位竟然全部都消失了!

确切地说,它们在朝一个方向流动。

大量漆液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爬到了电梯顶部,又从电梯顶部直接去往楼层的天花板。

已经走过一次的「路」,宁琤算是驾轻就熟。

他没有直奔「四时钟」所在的地方前去,而是又在各地溜达了一圈儿,不时念叨两声「到底躲在哪里去了」。

除了让对面的诡异放松警惕之外,也顺道观察了一下楼层中杂物的分布。

上次来时一门心思地寻找模样像是钟表的东西,到这会儿,才有许多细节被他看出来。

于是,人影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的景象再度出现了。宁琤从灰尘厚重的角落捡起什么,随意擦了擦,若有所思。

没记错的话,这个地方距离「四时钟」的位置还怪远的。

一堆打火机被放在这儿,是巧合吗?

他试探着按了一下。

伴随略显卡顿的「咔哒」声,一点儿火苗亮起的痕迹都没有。

又捡了几个打火机尝试,结果都是一样的。

宁琤记下这点,先行离开了。

他继续在楼层中溜达,转来转去,终于「恰好」转到了某块诡异钟表所在的区域。

漆液缓缓流动,宁琤慢吞吞观察。

在有了确切指示之后,那块位于单人沙发之上、被抱枕压住的钟表就显得分外显眼了。

「漆匠」尝试着拉进双方之间的距离。

在停留在「四时钟」斜上方的天花板时,他轻轻「咦」了一声。

奇怪……

那块表上怎么真的有几道裂痕。

虽然黑暗阻挡了视线,双方之间的距离、压在钟面上的抱枕也都成为观察的阻碍,可细细研究片刻后,宁琤确认了,自己看到的东西并非错觉。

这就有意思了。

原本以为所谓「钟表被摔裂」只是「四时钟」用来糊弄小孩儿的借口,可现在看,竟然是真的。

值得这么下血本吗?就为了从李槲那边逃开,再……哦,顺手吃掉这八十多个人的「时间」。

宁琤可不相信酒店里的八十多个人能一直安安稳稳地待下去。日子长了,肯定会出问题。

那就是另一种解释了。首先,对于诡异钟表来说,这种程度的前期投入是值得的。

再有,这玩意儿的数量比自己预想中还要脆弱,甚至就连使用「能力」也得付出代价,以至于不得不躲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使阴招。

漆液淌出一个弯起的弧度。

紧接着,宁琤口袋里,一阵音乐声传了出来。

在足够寂静的环境中,这道声响虽不算大,却像划破黑暗的电光一样清晰。

宁琤瞳仁收缩,脸上是十足震惊,双手微微发抖。

把手机取了出来。

喃喃一句「这种地方,怎么还会有人打电话」,然后留些漆液在屏幕上,方便待会儿按掉闹铃。

荧荧的冷色光线,照出男子面上的迟疑挣扎。

“是他。”

“可是,怎么会是他?”

在持续不断的响铃声中,男子脸上的犹豫逐渐变化。

几分惊恐浮现出来,他的身体、拿着机子的手指,通通开始颤抖。

终于,男子的心里防线被击溃了。手机从他掌心跌落,恰好落在压着钟表的抱枕上。

大量漆液从天花板垂落,近乎要碰上抱枕。可下一刻,惊乱的男子又回到了天花板上,像落荒而逃一样离开了。

走远是不可能走远的。

就在不久前,想到「画皮」丢失、为此十分遗憾的宁琤,转而记起自己手上另一个诡异道具。

是,在绝大多数市民看来「久安牌手机」仅仅是一个日常使用的工具。可自宁、闻从前和卢巍聊天时得知的情况看,一年下来因手机出问题而被列入特管局档案的案件也有三位数。

那为什么还要放任这玩意儿在市民中流传下去呢?

卢巍苦笑着道出缘由。其一,作为诡异道具,「久安牌手机」有在绝大多数环境中保持完好、信号通畅的能力,真算下来,救人的时候能多。

其二,官方其实也有过推行其他品牌型号的尝试,只是都没能成功。

“那段时间太乱了,各种牌子的机子在市面上层出不穷,「鬼来电」的报案直接翻了二十倍。”

“相比之下,「久安牌」的「规则」都算简单了。只要接电话的时候注意点儿,然后保持屏幕清洁就行。”

反过来讲,如果手机屏幕上沾满了灰尘呢?

在宁琤离开后不久,原本的响铃声停了下来。

他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走来走去,来回踱步,似乎挣扎着回去取回机子。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自己在这鬼地方唯一的照明工具了。如果丢掉,接下来要怎么办?

男子说服自己的声音不断传来,倒是给了「四时钟」一个信号。

在「它」附近的小块区域,时间流动的速度悄然加快。

抱枕、沙发显得更为陈旧,原本柔软的布料迅速变硬、变脆。

那个手机自然更不会是例外。短短时间里,屏幕就比原先暗黄几分。

灰尘蹭在上面,更为其增加几分破败。

大约其中硬件也有受到影响,主页开始微微闪动。

一下。

两下……

“叮铃铃——”

「四时钟」收到一个未知来电。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课堂:在「游戏」里,当一个合格的演员是保命关键。

小闻:哥说得对!鼓掌鼓掌!

第220章 番外十八(22)

《久安牌手机用户指南》第四条:为保障听筒与内部音频组件的灵敏性。当有来电时,请您在铃声响起后一分钟内接听电话。若来电长时间处于未接听状态,持续振铃可能会在设备内部产生不必要的瞬时电流波动,对设备芯片造成不可逆损伤。此类操作不当带来的损坏情况不进行售后。

有时候宁琤也很佩服这个世界的人类,他们竟然能把各种诡异带来的事件生搬硬套出能说得过去的「道理」,并且在年年月月的潜移默化中让所有人都接受。

不对,这个手机牌子背后的经营者好像并不是人类。

宁琤听着持续不断地响铃声,略有走神。

回过心思,是在他不小心踢到地面上的什么东西的时候。

「漆匠」先生轻轻「咦」了一声,蹲下身将那样东西捡起来。屏住呼吸、拍掉灰尘看看,原来是一板还没有拆封的电池。

宁琤纳闷:“刚刚就想说了,这儿的那么多东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这些小零碎就算了,还有那些大件。一个个看起来,好像也都和酒店经营有点关系,难道……嗯?”

他瞳仁微微收缩,一点光彩从眸中划过。

宁琤回头去看「四时钟」所在的方向,脑海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电池的生产日期是两年前,也就是说,不太可能有人特地把这些东西带到楼层里。只是有什么意外。”

“可「意外」还能是什么?像是「四时钟」的「能力」生效,导致有些东西在「回到过去」的过程里不小心掉了过来吗?”

“要是的确这样,那「画皮」……”

可惜那玩意儿实在轻飘飘的,还近乎是透明颜色。

可以说比「四时钟」本身还难找。

宁琤稍稍动了动想法,很快意识到自己得放弃猎物。

他遗憾地撇了撇嘴。也是这个时候,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

「漆匠」先生的神色在同时收敛许多,身体维持不动,目光却瞥向了钟表与手机所在的方向——

“卢哥,你就透露一下呗?”还是在闲聊的时候,他曾随意地问出一句,“一分钟之后接电话,手机肯定不光是坏了,还有其他事发生吧?”

“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卢巍回答,“就是,会随机接通一个电话。”

“随机?”

“对。你可以把手机本身理解成一个「通道」,特管局对「通道」后面是什么东西并没有一个很确定的答案。之前应该有在特殊环境下做过实验的,但结果并不固定。”

他随即解释得更详细了些。

所谓「不固定」,自然是用来描述打来电话的诡异的。

那并不是某个专门的个体,而是许许多多不同的存在,借由「久安牌手机」打开的通道,出现在了电话另一边。

“绝大多数的等级不可评定,毕竟特管局能得到的信息的确太少了。能评定的那部分里,C级比较多。”

属于一个比较容易被人找出「规则」,普通人也有脱身可能的程度。

“但还是不同意啊!”宁琤那会儿感叹,“要是真被缠上了,啧。”

卢巍笑了一下,介绍:“当然,官方能放任这个手机推广,也是因为「它」配备了其他设施。买手机的时候,盒子里还会附带一个黑色的袋子。看起来就是塑料的,但那也是个诡异物品。”

“如果确定来电的不是自己认识的人,那只要在响铃达到一分钟之前把手机塞进去就行了。再打他们售后的电话,会有专门的人上门处理——据说能以旧换新,加点钱就行,也不多。”

宁琤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塑料袋是这么用的。

自己和小淙买机子的时候,好像,呃,直接当成没用的东西扔掉了。

这是前话。再说当下,宁琤已经做好了新出现的诡异同样不好对付、在完成「吸引【四时钟】注意力」的任务之后,自己还有另一场恶战要打的心理准备。

可周围出乎意料的安静。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传来。不光是一墙之隔的钟表所在,还有自己周围,乃至更远的地方……

那个人类小孩周边。

想到后者,宁琤皱了皱眉头,把留在电梯里看着对方的漆液又集中了点。

在睡着了的可乐身边形成一个不算大、却恰好能将他装进去的小小空间,算是藏住他的气息。

这之后,宁琤重新回过注意力,琢磨:“当时也没说起这种情况啊。难道——”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其实响铃时间并没有到一分钟。在那之前,手机就被「四时钟」弄坏了?”

「漆匠」的神色变得凝重许多,眉眼里都是晦暗。

那声「咕嘟」的、像是水流从什么地方涌出的动静,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引得宁琤怔了片刻,随后才是再度出现的心理活动。

“原来只是因为接通到了一个不爱说话的诡异吗?”

「咕嘟」。

“咕嘟咕嘟咕嘟——”

漆黑而安静的楼层里,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

再有。

或许不光是「感觉」上,实际当中,水从手机屏幕上涌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大股。

没一会儿,手机周围的沙发布料已经被完全打湿了。

细微的腥味以此为起点扩散开来,很快就到了宁琤身边。

可惜「漆匠」先生还没有恢复呼吸,并未嗅到其中的不同。

他更在意另一件事。方才自己是「离开」了没错,但趁着「四时钟」没留意,宁琤其实留了几滴漆液在沙发靠背上。

不足以产生什么决定性作用,却能作为一双眼睛,替他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比如,随着水迹扩大,在钟表另一边出现的白色纸边儿。

他心跳漏了一拍,本能意识到:“这是——难道是另一半《使用指南》?”

不怪宁琤联想。细细思索便会发现,「四时钟」让可乐在楼层中摸索半天、终于将自身放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个奇怪的事。

楼层那么大,哪里不能藏身?宁琤随随便便就能想到数个更适合对方躲着的地方。相比之下,让自己被抱枕压住实在不算一个聪明的藏法。

可那块表还是这么做了,而宁琤对此有可信的解释。「它」在用自身藏起什么东西,而且是某样比楼上那一半《指南》更重要的东西。

诡异先生的眼神动了动,判断:“看来这里头写的,才是「规则」里的重点。”

“没准会有些「使用禁忌」在里面。”

“不是「一分钟里必须接听电话」那种说是保护手机、其实是保护人的东西,而是真的用来保养这块表的东西。”

他迅速做了决定:得把东西拿到手。

问题是,要怎么拿到手呢?

“哗啦——”

沙发上的小小水坑终于还是不堪重负。

水流冲开一条新渠,将自己浇注在地面上。

细细去看便会发现,在与灰尘混杂之前,自手机冒出的水就和「清澈」远不沾边了。许多肉眼可见的杂质飘浮在里面,里面传出的腥气也越来越浓烈。

纸边儿露出得更多了些。

宁琤已经不着急了。他一面继续观察情况,一面盘算自己曾经听到的、关于「水」的各种诡异状况。想了想,干脆把听觉也一并封闭了。

到底属于「鬼来电」的范畴,聋一会儿不是坏事。

只是他能耐着性子,「四时钟」却不行。

从此前拐带小孩儿的事就能看出来。作为一块表,「它」自身的移动能力相当有限。能把自己从挂钩上掉下去、挤着原本竖起的抱枕倒下来,或者让原本出于表盘下方的小册子被推到一边儿,这就是极限了。

「它」需要有人帮自己一把,让他从愈发潮湿的环境中离开。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酣睡中的老人压下眉宇。

原先已经平静许多的神色重新变得挣扎、痛苦,「啊啊」的声响不断从喉咙里冒出来。如果宁琤还能听到,他会很容易分辨出,这是可乐又在喊「妈妈」。

“啊啊……啊啊!”

“妈妈……叔叔?叔叔呢?”

混浊的双眼再度睁开了。

入目的黑暗却击碎了男孩「一觉醒来,一切都能结束」的幻梦。不光是母亲,就连刚才那个安慰自己的叔叔也没了踪影。

浓浓的惊怕将男孩整个人都包裹在内,让他身体蜷缩得更紧,躲在电梯一角流泪。

这个时候,又有一只手拍了拍他。

“可乐?可乐。”

奇怪的事,他明明能听到叔叔的声音,却近乎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

除了拍着他后背的那只手外,这儿好像再没有其他东西。

“没事了,”对方轻轻地安慰他,“再睡一下,嗯?下次醒来,咱们肯定就在外面了。”

老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问:“真的吗?”

“真的。”叔叔仿佛是笑着回答,“我骗你做什么呀?”

“我说,”同一时间,同样的黑暗里,水面之下的荧荧光亮照出了那道自上方垂下的身影,“怎么还逮着一个小孩儿欺负呢?有什么事找我啊,很乐意帮忙。”

在「漆匠」的视线当中,已经近乎完全被浸泡在水中的钟表轻轻颤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宁哥怎么不算是一款男鬼0

小闻:都可以都可以,只要是哥就我全都要.jpg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