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嫁给谁都行(2 / 2)

大班的孩子基本都是要备战高考的,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都有。

学校里没有机器铃,但有手动铃,到了放学的时候,学校的老师就在外面敲锣。

铜锣当当当几声响,顺着窗外飘进了教室里,教室里的学生们发出了些吵杂的动静,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喊了一句“下课”,学生们就欢呼着站起来往外跑。

坐在椅子后的林欣然抬起头,正看见老师和同学们相继离开。

五点的夏日天色明亮,窗外是临近晚间的温和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到讲台上,黑板上的粉笔印子像是刻下来的浮雕,字字铿锵——距离高考,27天。

她痴痴地看着。

那个7字的尾巴一直往下刺,刺到了黑板之外,消散在无尽的空气中,变成了飘来飘去的灰尘,在空气中起舞。

高考。

她爸爸跟她说过很多很多次,让她高考,离开这个落后愚昧的李家村,飞到传说中的北京去,去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广。

但是她考不上。

无数次摸底考试,无数次连夜复习,她的成绩在班级里一直是最末流,爸爸希望她考中,所以走了关系让她提前来了大班,但是也跟不上,她甚至无法通过毕业考试。

卷纸上鲜红的“x”给她的人生判了死刑,她无法离开这里。

父亲对她失望了,最终决定连她和母亲一起抛下,独自一人回了遥远的北京,只留下她和母亲,她们没有根基,无法在这里吸收到营养,只能慢慢枯萎。

按照她的正常轨迹,她应该离开学校,准备回村子里嫁人,嫁给谁,就给谁生孩子,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做饭,洗衣服,生孩子,做饭,洗衣服。

重复的,没希望的未来,像是一潭死寂的深湖,这就是她的人生。

黑板上的雪白数字变的越发刺眼,她人还坐在椅子上,但心却好像沉到了冰冷的湖水里,她浑身发寒,难以呼吸。

“欣然——”

一道声音骤然在头顶上响起,将她唤回夏日傍晚放学后的教室里,她一抬头,就看见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笑着问她:“在想什么?”

是李天赐。

李天赐长得很好看,他跟李校长一样的好看,两人都生了一双瑞凤眼,面白唇红,笑起来很像是电影明星。

林欣然看着李天赐的脸,努力的挤出来一丝笑容来,说:“在想题。”

“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李天赐放柔了声音,随后伸手揉了揉林欣然的脑袋。

可爱乖巧的小妹妹低下头去,轻声道:“回头再学吧,现在先回家。”

李天赐含笑点头。

少男少女的春心萌动都藏在夕阳余韵之中,两人并排从学校里出来,正好看见石美兰驮着胡红花经过。

“那是胡红花吗?”有人“哇”了一声:“她今天好漂亮。”

“是石婶子给她买的衣服吧!”

“新婆婆当然要给新儿媳买衣服啦!”

——

那些人群的欢呼声落到自行车上的石美兰和胡红花的耳朵里,胡红花低下了头。

她有点窘迫。

而石美兰则是眉头一皱,转而问身后的胡红花,道:“小红花,跟婶子说句实话,你喜不喜欢李天赐?你想嫁给他吗?”

胡红花坐在后车座上,闻言抬头看向婶子。

她只能看见石美兰的后背和不远处落日的太阳,她迷茫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贴靠在石美兰的身上,说:“我嫁给谁都行。”

女人生来就是要嫁人的,不嫁人要被人笑话死,嫁人之后就要伺候公婆,伺候老公,生孩子,生很多孩子,所有农村的女人都知道这件事,从小她们就是这样想的,胡红花也不例外。

她对李天赐好,也不是对李天赐好,而是对她的丈夫好。

谁是她的丈夫,她就对谁好,而谁是她丈夫这件事,要叔叔做决定。

叔叔也没有害她的,李老二家这个亲家,在整个李家村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别人家都吃糠咽菜了,石美兰却能顿顿吃肉,还有钱买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

她只是想要个好丈夫而已,让自己下半辈子过的好点,至于这个好丈夫是谁都没关系,是好丈夫就行。

石美兰这就放心了。

“不喜欢他就好。”石美兰冷飕飕的跟胡红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李老二搞破鞋的事儿他都知道,还跟着瞒着不告诉我,这种人不嫁也好,以后婶子给你找个好的。”

胡红花听见不嫁也好的时候,略微有一些纠结,她贴靠在石婶子的后腰上,感受着石婶子身上软软的触感,然后小声嘟囔一句:“那我以后还能来找石婶子吗?”

石婶子不是她婆婆了,还愿意带她出去买衣服吗?

“什么?”石美兰没听清楚。

“没事。”胡红花说:“都听石婶子的。”

石美兰加快了蹬车的步伐,经过了那些放学的小孩。

——

一群小孩儿瞎扯的声音不止落到了石美兰和胡红花的耳朵里,还落到了李天赐和林欣然的耳朵里。

林欣然没说话,像是没有任何反应,但李天赐却冷着脸,大力拉着林欣然快步离开了。

他们走出很远之后,李天赐才跟林欣然道:“我今晚就回去跟我妈说退婚,我妈肯定会给我退的。”

他爸不一定会做这个主,但是他妈心疼他,从小到大,不管他要什么,妈妈都会给他,这一次也一样。

林欣然当然知道李天赐为什么说这些,那些从不曾挑破的心意就像是湖水下面的一点波澜,外人看不见,但身处在湖水里面的人,总能感受到水流舔舐过手指的触感。

她反手握紧李天赐的手臂,低低的“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李天赐会这样喜欢她多久,也不知道李天赐会为了她做多少,但在此时此刻,李天赐的靠近让她感觉到温暖。

李天赐对于她来说——是这死寂的湖水里的一颗稻草,带给她一点生的希望,她不想松开。

——

他们的手才刚刚拉上没多久,林欣然就听见一阵大喊:“欣然!”

林欣然和李天赐像是触电了一样,同时松开手,转头看去。

不远处正跑来一个大高个,皮肤晒得黝黑,手里还抱着一个脆生生的瓜,一路跑过来,大声喊道:“我今天在田里抱了个瓜给你——哥,你也在这啊。”

正是李天福,李天赐的弟弟。

李天福读书读不进去,早早的就退学去种地了,以前他小的时候,石美兰也去地里忙活,后来他长大了,石美兰渐渐就不去了,只让李天福一个人去忙。

瓜田里搭了一个瓜棚,李天福偶尔还睡在那儿,清甜的瓜果养出了他壮硕的体格,没读过书的脑袋也不会绕弯,简单来说,就是个傻大个。

跟含蓄聪明,斯文温柔的李天赐不同,李天福十分大大咧咧,且外向热情,尤其是对林欣然更热情。

他每次遇到林欣然,就会不断地围着林欣然绕来绕去,嘴里的话一句接这一句往外蹦,像是有无数句话想跟她说。

如果说李天赐是一颗松竹,只在风来时,才会向林欣然挥舞枝丫,那李天福就是一只活泼的狗,围着林欣然跑来跑去,林欣然踢他一脚,他都要欢欢喜喜的来舔两下脚指头。

林欣然下意识看向李天赐。

李天赐抿紧了唇瓣,不做声,只抬腿走在前面。

林欣然抱着西瓜跟在李天赐身后,她很想跟李天赐说一句“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但是最终也没说出口。

李天福还在叭叭叭的说——他多傻啊,看不出来自己哥哥跟自己喜欢的人之间的暧昧涌动,像是个强插进来的第三者,不仅烦人,还一直狗叫。

等走到家之后,林欣然才松了一口气,一边往家门口走,一边咬着下唇想,三个人的路也太过拥挤了些,她得跟李天福说清楚。

思虑间,她走回她家。

门板“嘎吱”一声被她拉开,竟然看见家中没有人,她高喊了一声“妈妈”,但没有回应。

妈妈在哪儿?

她不知道,她家的杂货间正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