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尘尽拾只剩一个头顶在水面外, 银狐衔八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狐狸眼中浮起好笑意味:“小妹妹,他怎么你了?”
八姐姐的声音也和当年一模一样, 妙诀当树被男女主砍的那些年不止一次怀念他们。
不知道她离开之后长明村发生了什么, 她和尘尽拾为什么都跑出来了, 这些年尘尽拾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有很多疑问, 但?*? 她现在是东方芊, 所以都没法问出来。
妙诀看着她那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 想起刚才自己背后那股带着攻击性的灰烬,于是回答:“他想杀我。”
衔八挑挑眉, 她看眼前这小姑娘身体清灵, 没有吃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所以他理应不会对这个小姑娘动手。
这片银色雾霭之中,还有的是人要杀呢。
她笑了笑,准备放过她, 不料却被对方一把握住了手,杏眸真诚。
“他也有可能杀你!他很危险, 快跑吧。”
衔八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被困在赤霞宗困仙台最深处许多年, 被忌惮,被觊觎,被为鱼为肉,这还是头一回听见的这样的劝告——她和自己认识吗?
冥族目能能识骨,也有百里外嗅敌的五感,眼前这具身体, 的确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少女眼中清澈见底的善意, 让衔八想起了自己还不是毒妇的时光。
可惜今天她就是来当毒妇的。
衔八笑起来, 狐狸眼吊梢成弯钩,身后的银雾与灰烬隐隐被扫成了三条尾影, “可是小妹妹,万一我也很危险呢?”
妙诀眨了眨眼,心想怎么会呢。
小时候的内裤都是你缝的。
刚穿到长明村的时候她两眼一抹黑。
那是一片很闭塞的地方,远离人烟,从她意外出现到她变成树之前,妙诀只见过那些村民。他们有的魁梧暴躁,有的温柔年长,男女老少零零星星,都是普普通通的老实人。
由于他们这些村民都在老实地务农,所以妙诀在很长一段岁月里都不知道这是一片可以修仙的玄幻大陆。
八姐姐说,他们都是无父无母、天生地养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们互相养育,年纪大的带年纪小的。
所以尽管妙诀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也被他们接纳了下来。
因为她是最小的那个,所以负责养育她的就是那个人——那个脸臭、不高兴、脾气很差的少年。
八姐姐说他们这里的每个人,一生都养育自己下一辈的那个人。
尘尽拾的下一辈却没有人了。
是妙诀的出现填补了他的空洞,所以妙诀就那样跟着他混了好几年。
…
现在,这个人正面无表情地从水里露出来。
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恶劣又复杂,带着很多莫名奇妙的深意。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是看衔八的神态,也并不认识东方芊。如果她真的是那个人……衔八现在已经开心地甩尾巴了。
尘尽拾心头又感到焦虑。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会对衔八毫无理由地抱有善意?
妙诀不禁对着八姐姐不停地用眼神暗示,你看,看他现在邪恶的样子!
尘尽拾长眸漆黑,刚才短短几秒钟,时间被她改变了几十次,这还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攻击得无力还手。
白衣男人缓缓从水中升起,灰烬如翻涌的浪花拨开四周涌动的毒泉,不曾沾染他分毫,出水的画面堪称圣洁。
但他刚刚冒出来,就被底下一张脸色惨白像水鬼一样的人给抓住了。
东方耀天激动地抓住他衣摆,一边咳水一边道:“尽拾兄,这底下有解毒泉眼!下来喝一点!”
“……”尘尽拾说,“……别拽我。”
东方耀天怎能见他不解毒就走?他用尽自己中毒后为数不多的力气抓住他,用全身的重量把他坠石投湖一样地拖了下去。
于是反派又缓缓沉底了。
妙诀见状松了口气,不然反派上来单打她胜算还是不大,也没法保护八姐姐。
毒泉之外,整个千沼湿境已经完全被冥族的银色绒雾强烈包围,妙诀知道这是一种魅惑性幻境,会让身处其中的修士们放大所有欲念,而且最重要的是……同系相杀。
这个设定其实冥冥中就和冥族血肉被人掠夺的逻辑是一样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日那只冥族的出现,其实是一种同态反抗。
火杀火,水杀水。
而这无形中给男女主的虐恋增加了一个对他俩而言十分有效的难点。
等尘尽拾一脸平静重新出水的时候,后边跟着的是脸色恢复正常的东方耀天,可同样坠入水中的公玉秋却没有出现。
东方耀天急切地望着水面:“尽拾兄,你看到刚才那女子了吗?她救了我,我不能让她有事!”
显然,男主的脑子带走了这里的大部分水。
尘尽拾微湿的发梢下,缓缓抬起一双惊奇的长眸,潋滟地浮动起对他的欣赏:“那女子——应该就在附近呢。”
他话音落下,雾中便缓缓走出来一位和刚才的公玉秋身着相同修士服、头戴面罩的女修,身形细看的话自然不是一模一样的,可重要的是……
她也是一位罕见的天级水灵骨。
尽管知道有这个剧情,妙诀还是心中怀疑了一下。上次梅子辰说过,在籍的天级水灵骨并不多,反派是从哪这么恰好地扒拉出来一位的?
东方耀天看到这女子,立刻邪魅上前,“方才在毒泉之下我险些气绝,是你将我带到了泉眼处,明明你都那么痛苦了,还让我先解毒!若不是你,我东方耀天已然殒命在此,请问阁下芳名?”
这剧情,这大义,这圣母精神。
公玉秋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上大号说话。
而那女修听后,慢慢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看着东方耀天微微羞赧。
这一眼,令东方耀天瞳孔放大。这是昨夜流云楼中意外结实的一个江湖侠女,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良善的女子?!
女修低垂眼睛,又戴上了面罩,但东方耀天已经认定她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系统:“虐点已出现!是女主在毒泉之下不顾自己先救男主,事后却被人冒领功劳,男主将她认成了别的女人,令女主心碎当场。”
妙诀颈后拂过一丝阴凉的草木气息,反派含笑的声音贴得极近:“这不能怪我吧。”
东方耀天的脑回路自成一坨。
妙诀没搭理他,这虐点其实本身不难解决,归根结底只要把公玉秋揪出来对峙就行,但妙诀更在意的是——这位和女主一模一样等级属性的灵骨,是如何这么凑巧地出现在这里,成为虐恋一环的?
或者说,她是怎么恰好达到这个等级的?
她忽然看向尘尽拾洁净霜白的袖口,幽冥蠃鱼……它就是水系冥族。
难道是他那片脱落的鱼鳞?
尘尽拾像是能看懂她眼神,兴致盎然地点点头,对啊对啊。
得到肯定的回答,妙诀却忽然觉得指尖发麻。
一小片鱼鳞而已……如果本身资质不差,靠着这样一点点冥族血肉,就能将灵骨升级到天级?
……那岂不就是疯抢。
衔八吊着狐狸眼在一旁看了半天。
她渐渐看明白了这些年烬十在外边都做了多少事。
那把跌落在地的冥骨刀中,封存的不是老四的虎骨,而是烬十自己的骨头。因此所有的示警,其实都由他一人操控,此时根本照不出她。
生剖血骨,他似乎干了不止一次。他在数年之间已经牢牢锁定在琅環天命之中。
这里有两个人身上带着琅環天命印的气息,想必就是东方家和公玉家挑出来的天命者,历劫之毕则一双天命珠大成。
阴阳天命珠合璧,可以达成世间一切夙愿。
他的愿望其实从来都很简单啊。
衔八的目光莫名地看向这方天地,他们对琅環仙庭的一切,真是……太熟悉了。
毕竟从前,琅環还不叫琅環。
此时,银色雾气之中的氛围已然开始明显变了。那些一起进入秘境的同门,半路结伴的队友,却冒出了无数刀枪相对和惊异诧异的声音。
“你打我干什么?!”
“你看清楚,我是你师弟啊!”
“我要杀了你——”
银色绒雾渗入鼻腔,化作细小的颗粒,上侵入脑,下浸入肺。眼前迷蒙的景象就会开始开始扭曲,每个人眼中只剩下与自己相同属性的灵体,对强于自己的嫉恨、对弱于自己的凌驾、对美艳者的□□、对强盛者的恐惧。
五行同系者,相争,相饕,相嬠,相怨。
这就是衔八被困在赤霞宗锁链之下的数年间,最习惯不过的一切。
越贪婪的人,在这片银狐幻境中受到的影响越快、越大。
她的身形隐没在空气中,身后数米外的尾毛慢慢成型,在雾气中勾勒出毛绒的影子,上挑出了攻击的姿态。
尘尽拾微微颔首。
从他切断衔八锁链开始,这世间已经有四位活动着的冥族。癸六,灵七,衔八,还有——
尘尽拾自己抬起头,看着秘境之上并不存在的天。
藏在天命情劫之下,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等到琅環的巨钟再次敲响,这天地间已有将近半数的冥族行走在外。
那就会变天了啊。
衔八最后看了眼妙诀,这孩子虽然从头到脚都很陌生,但她身上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可惜今天不是好时机,否则衔八会好好深究一下她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身上会沾上了几分……“唯一”的因果。
那是冥族十人中的第一位,长明唯一。
“你要小心所有木属性的人。”
她狐狸眼翘翘的,提醒了妙诀一句,然后就扎进雾里不见了。
…
妙诀单薄的身形站在绒雾之中,过了半晌,一脸感动。
她就知道,八姐姐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她自己闯进这么危险的地方,还提醒了她要防止同系相杀。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是有备而来。
在她走后,雾气之中弥漫出浓烈的血腥味和内斗的硝烟。藏匿在赤霞宗境内的冥族已经开始无差别收割人头,男女主的屠冥主线近在眼前。
东方耀天一凛,从地上捡起冥骨刀。
他英俊又坚毅地看着雾中:“大家都不要慌!我是东方耀天,冥骨刀在我手中,可以指引冥族位置!大家勠力同心,不要内斗——”
可他话音还没落下,方才救他的女修霍然拔剑,毫无征兆地劈向了一棵树旁的身影。
——这就是反派的目的,二者相争,必有一虐。
显然,这名吞食过鱼鳞的女修已经率先受幻境所制,她的眸中慢慢竖起了狐狸般的竖瞳,喉咙间冒出了不属于自己的锐鸣,对着同系灵骨露出了渴望更多血肉进食的贪欲。
那被劈之人立刻回身格挡,抽出剑与之相对。
在打斗过程中,两人的面罩都被剑气扫了下来,终于露出了公玉秋那张苍白心碎的脸。
在水下,她受的金毒更重,却还是强撑着让东方耀天先解毒。等她爬上了岸,立刻躲到一边去调息压制,可东方耀天却已经将她认作了旁人。
现在,他还要因为旁人来制止她。
“秋儿?!”
东方耀天惊叫道,“勿伤她,此女救了我——”
女主浑身巨震,心已死。
来了,任四周群魔乱舞,这个世界的主线也是女主不长嘴,男主脑长包,还有反派在一旁煽风点火。
尘尽拾欣赏地鼓掌:“东方耀天真是重情重义啊。”
妙诀:“…”你为了搞虐恋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啊!
公玉秋在心脏剧痛之下干脆放弃了攻击,是不是她死了,耀天就高兴了?
系统对妙诀大喊:“就现在,翻开女主的眼皮,让男主看到她泉毒还未痊愈,是她舍身相救!”
妙诀:“然后东方耀天会说‘我怎可能将你认作旁人’?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蒙昧的人吗?秋儿,难道你连我的救命恩人都不容吗?”
然后砍树,砍树,砍树。
系统:“。”
她经历过,这没办法。
系统:“那怎么办?”
公玉秋生出了死志,那女修一剑擦过她的胳膊,鲜血顿时涌出。
东方耀天顿时双目猩红。
他明明对天发誓过,有他在不会让秋儿受半点伤!
可另一个却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是忘恩负义,有违道心,怎么办,怎么办?!
尘尽拾看着罗盘增了几圈劫数,焦虑的心情略有缓解,于是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妙诀。
倒想看看她怎么解决。
妙诀:“那只要女修不是男主的救命恩人不就好了?”
让他死,没有恩,那就不用纠结了。
系统:“???”好超前的思路。
两个天级水灵骨的打斗愈演愈烈,就在这时,东方耀天肺腑中刚刚被解开的泉毒忽然再次复发。
东方耀天脸色惨白,蓦地喷出一口血。他单膝跪地,连忙从袖中拿出水囊。为了帮助其他中毒弟子,他特意多打了泉眼的水出来。
东方耀天喝下解毒水,大喊“你们不要再打了”,然而脸色却再次泛白喷血。他继续喝解毒水,然后依然再次喷血。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毒解不开了?!
东方耀天:“噗噗噗噗——”
尘尽拾面无表情地看向妙诀。
东方耀天彻底泉毒不治,倒地抽搐,公玉秋终于不忍,飞快几步跃到他身边扶起他,急道:“怎么会这样?明明都喝了泉眼之水,为什么还是不行?我见那活泉之下鱼虫自如,才敢断定能解毒啊!”
东方耀天挣扎着睁开了猩红双眸:“秋儿,原来是你……”
两人对望,眸中都有千百种情绪,最后化作紧紧相握的手。
妙诀鼓掌:“啊,真是可歌可泣的爱情啊。”
那女修还要再向公玉秋劈来,东方耀天一把将她护住,挥出风灵流把对方打飞,在虐够了女主之后霸气无比:“——我看谁敢伤她!”
“。”妙诀顺利听见了系统判定通过的咔哒声,看了看自己缓慢长高灵骨小树苗,现在她能承载的回溯时长已经到达了半小时,四分之一个时辰,这意味着什么?
她用旁光扫视反派,笑得祥和起来。
反派,你拿什么和我比?你拿什么?
尘尽拾拿起一个东西放在了她手里。
那似乎是很小很轻的一节东西,可落在掌心时便有金色玄芒蓦然炸开,繁复的花纹和古老的字迹化作一圈星辰,带着一股极端磅礴的力量,完完整整地牢固绑定在了她的掌心。
这是?
“你和衔八什么关系。”一直压在舌下的问题,在他心头从没放过去。
尘尽拾的声音阴凉又滚烫,仿佛这个回答十分重要,关乎着妙诀的生死。
妙诀震惊地看着手上的东西,抬眸看他:“衔八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放的这是什么?”
没有关系啊……
那人向来春风拂面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头慢慢低下头,露出领襟之后一段冷白的颈骨,像是雄鸟引颈,看起来伤心似的。
他有什么好伤心的?
妙诀拢着掌心那节轻巧的东西,不敢碰,也看不清,那仿佛是寻常肉眼根本无法直视的某种存在,明明很轻很轻,托着却重于泰山。
直到冥骨刀上的光芒蓦然奏响。
男女主提着刀去追逐围杀秘境之中的冥族。
而四周银色绒雾间的声息骤然一顿,空气流动,像是无数张脸同时转向她。
妙诀打了个激灵,陡然明白过来,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尘尽拾在她手上放了一段冥骨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想要脱手却已经被牢牢地禁锢。
神经病啊?他是不是有病啊?他从哪弄来的,不是,给她干什么?
“——可以给你吃哦。”
尘尽拾脸色苍白,却十分和煦,微笑着低下头,轻声细语地告诉她,“吃下去之后,你好不容易长成的灵骨,立刻就会变成玄级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