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就遭受重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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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诀飞速地逃离了现场, 感觉今日意外地顺利。

她袖中的骨剑似乎在寸寸升温,略微发烫,不知道是不是应合着心情。

背后没有追兵, 前方道路开阔。

只是总觉得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像是反派在深刻地盯着她, 可那目光似乎又和平时不太相同……

没有那么强的攻击力, 却反而更加可怕, 像是蛰伏的兽类找到了自己永恒的猎物, 专注得一刻也不会松开。

妙诀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看一眼, 总担心他会随时鬼魅一样贴在她身后,然后兴致勃勃、春风拂面地说出一些十分邪恶的话。

简直是变态。

如今尘尽拾变态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甚至妙诀时常觉得, 她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他长什么样子了。

好在他今天不知道是被什么攻击到了,战斗力竟然真的大幅下滑。

有好几次,妙诀明明听到了他靠近时衣摆摩挲的声响, 可真的靠近时,对方竟然犹豫着又退了回去, 好像在反复挣扎。

尘尽拾从来没有这样摇摆过。

在她的印象里, 这个人每天笑眯眯的,干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坏事。

他今天是不是受伤了?

还是像鹊阳一样,遭到了冥骨的反噬?

总之,这对妙诀来说可是好事。

灰烬不远不近地翻滚着,始终没有让那道清灵的背影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尘尽拾沉默地跟在身后,弥漫的余烬带着巅峰状态的力量。

可却惶恐而不知所措。

……他也想叫她的名字。

不是妙妙, 不是这样唤小孩子的称呼, 而是她小时候第一次告诉他的, 两个字的全名。

可他没敢。

……为什么不敢呢?

尘尽拾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潋滟的桃花眸被长睫覆影。

因为就连现在, 他手里还握着随时能让天命者崩溃大劫的东西,并且依然会做下去。

过去十年,她就是因此,被砍了一刀又一刀吗?

妙诀一张脸红扑扑的,一口气跑出了后山竹林。

站在山脚下,扶着膝盖匀了口气。

抬头,远远看见问仙山七重天上浓云笼罩,正有渊源不断的治疗系修士飞速掠过天际,直飞山顶。

她的骨剑直接重创了最薄弱时刻的鹊阳仙人,这位闻名于世的女仙长的确已经是实实在在地被废掉了。

她赖以支撑灵体的基石荡然无存,又没有新生灵骨补上位置,鹊阳仙人现在就是一个强行提命多活了百年的凡人,脏器会全线崩塌。

她不由地摸了摸袖中细腻的骨剑,这截骨头又凉了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灰败之感。

妙诀悄悄抽出一点,杏眸转动思考,忽然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

她现在是刺杀鹊阳的凶手,说不定马上就要被整个玉虚宗封杀,必然会引发公玉秋和东方耀天之间新一轮的虐恋矛盾。

但今日恰好反派状态异常,这把剑又本就是他给她的。

——真是个甩锅的大好机会啊?!

妙诀摸着那冰凉的剑刃,缓缓露出了十分反派的笑容。

现在两位天命者面临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比起鹊阳仙人遭受重创,她以冥骨造仙身的事情,将会更加震撼男女主。

原来他们喊打喊杀的冥族之骨血,竟然能强提修为和资质?

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真相,就这样公之于最圣母、最公正、最有大义的女主面前,对狂放霸道最爱自燃打斗的男主来讲也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趁机把尘尽拾推到风口浪尖,今后他再搞虐恋就难了。

妙诀握着骨剑直起了上半身。

竹林中的白衣身影顿了顿,从她的表情中立刻看明白了她的目的。

那双灰暗的桃花眼忽然一亮,有点高兴地往前了两步。

看来他还是有用的。

她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头上啊。

尘尽拾终于找到了一丝底气靠近她,身后化出灰烬,袅袅地飘向她。

然后就听见少女嘀嘀咕咕的声音响起,“就是不知道那副熊骨能不能顺利回到原主的身体里,要是没顺利复位……”

“那就是尘尽拾吃了!”

“真是个讨人厌的大变态啊。”

尘尽拾脚下的灰烬停止了滚动,像是一团低落的乌云,飘散在原地。

他低头站在原地。

从前这些话他听起来兴致盎然,甚至对于不需要在这个人面前掩饰恶意而感到愉快。于是他放纵地在她面前杀了无数人,又无数次差点动手杀她。

她的讨厌真是理所应当。

妙诀双手合十,进行不点名的诅咒:“希望熊骨能回归正位,个别人多遭报应。”

垂落的长眸定了定。

那如果竹九痊愈,她就会少讨厌他一点点了。

带着红痕的指尖点了点,一缕灰烬化成的羽毛飘过林荫,别在了她腕间的红绳。然后尘尽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去竹林。

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慢慢感受不到了。

于是妙诀没再回头,一头扎进前方清晰的山道中。

刚入玉虚宗的时候,公玉秋给他们介绍过问仙山四周的几片地带,这一片应该叫通月林。她现在需要赶到男女主身边。

但就在少女轻盈的身后,蜿蜒盘绕的藤蔓却沿着地面缓慢虬结,竟似模仿着姻缘红绳的样子,匍匐扭动着系好,悄悄地追在了她的脚下。……

竹林之内,银狐费力地背着千斤重的熊骨回到了原位。

她小心张望着四周,没有看到那个少女的身影,然后才哼哧哼哧地背了进去。

这一带原本是玉虚宗禁地,有鹊阳的法印阻挡,但今日事一出,围挡的法印失效,几乎是瞬间就有心怀鬼胎的弟子冲了进来。

衔八在竹林里解决了几个,知道烬十还在附近,便放心地带着熊骨回到了正在发呆的竹九身边。

衔八费劲巴拉地把整副骨头放到他趴的杂草堆边上,没什么把握地问:“还能复原吗?毕竟已经被侵蚀近百年了……”

可一经检查,才惊异地发现这冥骨竟然有修复的痕迹,正要叫住竹九一起看,却发现这只熊猫正在愣愣地走神,不由问:“——想什么呢?”

竹九一双耷拉的黑眼圈看向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刚才,叫了一个名字。”

衔八眉梢一扬,“谁?”

片刻后。

银狐吃惊地往后大退,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扫断了好几根竹篾,“真的吗?真的确定吗?那孩子、那就是……怪不得她救我,怪不得她第一面就救我!”

“怪不得我从她身上嗅到了唯一的因果,哪怕只有一点点……”

“怪不得她这么……这么……”

始终如一。

银狐愣了半天,忽然别开脑袋,那双尖细的狐狸眼中微微湿润。

妙妙,好孩子……姐姐没有认出你。

“你自己能复骨吗?”银狐在原地踮着脚跳了跳,“这玉虚宗里不安全,我去看看她。”

“就这样去?”熊猫问。

他们还是兽身呢,从前在村里,他们都是普通人的样子和那孩子相处。

大熊猫撑着无力的上肢,熊掌揪住地上的杂草和竹叶,一点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地上的枯骨感受到了什么,开始震动嗡鸣。一种极其特别的木系灵蕴开始凝结成碧波,在躯体和骨骼之间来回游走,当灵魂得到对应,他的冥骨终于找到了自己本来的主人。

银狐又蹲了下来。

复骨的过程到底危险,她需要在这里为他守着。

强大的冥族木灵蕴会引发更多人垂涎靠近,银狐耳朵尖动着,听见竹林中传来更多的窸窸窣窣声响,然后,一个接一个爆在了外边。

她放下心来,小十在外边。

只是他今日似乎格外暴躁,灰烬炸开的声音凶得很,有点像小时候的样子了。

面前,竹九雄浑的木灵彻底覆盖了整副骨架,像是昏暗牢笼中的一艘青绿船只,他悄然咬牙绷紧了已然无肉的脸颊,压抑着痛苦的嘶吼,强召冥骨回身。

庞大雄厚的木灵带动那艘沉船般的骨架,尽数撞入他体内。那失去力量近百年的破败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立刻被冲得掀飞了出去,一边翻滚一边撞断了满地竹节。

“不用管我——”他立刻喝住了门内外的两个人,声音犟得很。

一边重新爬起来,一边从两只短粗无力的熊腿开始感受冥骨归位,渐渐地他的下肢开始有了知觉,然后是脊骨,再缓慢复位……

寸寸埋进骨骼血肉之间,这痛苦和被剥离差不了多少。衔八强迫自己睁眼看着,狐狸眼盯得通红。

竹九从趴着变成了跪着,然后慢慢蹲住,终于支起了上半身,一边痛苦地喘粗气,一边道:“这样会吓到妙妙,她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东西。”

衔八低头上前,用脑袋顶住了他尚且不稳的身形,“但我看她一点都不怕,看到我也没觉得我是什么怪物。”

大熊猫缓缓撑着地,一点点站了起来,原来这只耳朵耷拉、黑眼圈融化的熊兽,站起来足足有两人高,比体态蓬松的银狐还大了好几倍。

竹九闷闷地说:“那是因为你长得比较友善。”

他就不是了。

熊猫这种天生顶着一双黑眼圈的怪东西,谁会喜欢?

更别说唯一不二苍三那种上古凶兽之身。

竹九对妙妙的印象还停留在跟在烬十后边的那个瘦弱小丫头——对前边的九位冥族而言,当年的小鸟已经是非常幼小的生命,而那个从天而降的人类小姑娘就更是弱小可怜。

竹九闭目感受复位的冥骨,浑身都在剧痛,但已经比想象之中融合得多。

他缓慢地活动着自己久违的肢干,看向慢慢晃进来白衣青年,问:“你修复的?”

白衣青年面无表情,脸上的颜色比身上还白,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竹九的骨头。

“不是,是她。”

在她心里,他现在是十恶不赦吃冥族血肉的灭世大魔头。

银狐跳过来叼住他袖子,兴奋地问,“真是妙妙,确定吗?真的是她?”

问完也不等尘尽拾回答,蓬松的四条腿高兴地蹦跶起来,“我就知道,她对我很有亲近感,一点都不怕我,你说是不是冥冥中的心有灵犀?”

“明明没认出我,但我感觉她很喜欢我!”

尘尽拾更加面无表情。

熊猫也握了握掌心,想到这是妙妙给她修好的骨头,有种孩子长大的老怀宽慰。

银狐蹦回来继续叼住他袖子,“你那么早就遇见她了,现在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妙妙有没有说想我们?你对她还好吧?”

你对她好吧?

空气静默了许久,尘尽拾面无表情地笑了。

他抽回自己的袖子,灰烬一寸一寸地拂过狐狸牙印,但心里的防线却一寸一寸地碎掉。

“不太好。”他说。

十年前,十年后,都不太好。

银狐惊讶,“可你小时候不是说过,谁都不能欺负她吗?”

那么小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田埂,恍惚着让他们觉得,他们这样的天地异兽,也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