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顿时再次从头纱下喷涌而出,双臂软软地耷了下来。
“师尊!”
梅子辰惊怒地开口:“你!——”
妙诀回手就去抽剑,然而鹊阳却整个人向她倒了过来,这具枯萎衰败的身体紧紧靠在她身上,指尖仿佛枯死一般揪住她的手,喉间嘶哑:“果然是,果然是回溯……”
“唯一”带来的,这世间最特别的,灵骨……
妙诀忽然一愣。
透过模糊的头纱,她看见鹊阳浑浊的眼中大颗大颗滚落眼泪:“我……后悔……”
“让我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回去……”
她后悔了。
她竟真的不是为了剥骨,而是想要……回到自己从未使用冥骨的时刻。
百年痛苦,高坐玉虚清宫,冥毒日夜如跗骨之蛆,她怀念的是从未遇见过仙人、从未强行与他结合,仍然行走乡野的凡女一生。
鹊阳哀求地靠着妙诀:“回溯……拨回去……孩子,让我也回去,我会告诉你她的目的。”
梅子辰同样不忍地别开视线,百岁老人,身负重伤,她此刻说出的已经是遗愿了。
更何况她还将天下第一宗拱手相让。
公玉秋从未见过师尊这样的模样,她不知道这位母亲附耳跟女儿说着什么,可她已经泪流满面。
妙诀低头看着鹊阳,低声叹了口气:“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你先解开我的禁制。”
鹊阳哀颤着,从腹部缓缓取出一枚陈旧沾血的玉环,像是同漠爻玉环一样的材质,上边勾勒着卵巢的形状。
妙诀看着她,她颤抖着,将玉折断了。
当那玉环失去光芒的一瞬,妙诀溺水耳鸣的感觉瞬间褪去,人声,风声,空气中的一切再次鲜活涌来。
鹊阳仙人几乎是匍匐着求她,“女儿,让娘重新开始,做一个普通人,好吗?”
妙诀的杏眸定定看她。
“不好。”
话音落地,骨剑已经呼啸着越出袖口。
鹊阳仙人显然也有防备,眨眼间就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躲开了她直入要害的一剑。
“按住她。”她血泪满脸,冷冷道。
妙诀一笑。
你看看,好险,谁信谁傻子。
回溯她的人生,且不说百年回溯需要什么级别的灵骨——她又凭什么拥有人生的后悔药?
被剥骨抽血,被扒皮抽筋,百年伏地,族群离散的大有人在。
鹊阳仙人凭什么,在坐享百年孤高之后,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
妙诀将蓬勃的木灵蕴尽数凝结,笑了笑。
“而且,你也不是我娘。”
养她长大的是一群真的很普通的哥哥姐姐——哦,还有一个脸臭少年。
梅子辰刚反应过来,愤怒地提剑相击,然而零重天四壁忽然开始震动。
无数卷宗古籍从壁龛上簌簌掉落。
深井上空的透明法阵被人外力强攻,如蛛网般龟裂。那明明是玉虚宗最高级别的阵禁,却过三击,彻底碎裂。
晶莹剔透的光点向下洒落,紧接着银狐的绒尾一闪而过,熊猫伏在蠃鱼背上,一一落地之后,白衣清隽的人影缓缓从后边走来。
他没什么表情,偷偷看了眼还站在梅子辰旁边的少女。
梅子辰猛地一咬牙,掐诀召唤所有玉虚弟子,“保护师尊!这人是——”
妙诀一剑捅到了他的后腰上。
梅子辰身形巨震,不可置信地低头,那柄骨剑里霸道的灰烬瞬间焚过他的经脉。
尘尽拾愣了愣。
然后桃花眼被一点点映亮,潋滟而荡漾。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摇头晃脑,“…好狠的心啊。”
强大的威压把梅子辰牢牢按在原地,让他一句话都挤不出来,眼睁睁看着白衣青年高高兴兴地把他踹飞。
他整个人,被撞碎了。
妙诀转头去看鹊阳仙人,几个天灵骨的弟子已经及时赶到,正要护送她离开。
她正要追,却感觉自己腕间的红绳被人拽了拽。
转头,对上他弯腰低头极近的脸。
近距离看,这人长大之后的五官实在是英俊到有点过分,冷白的前额压着几缕漆黑碎发,长睫下的桃花眸走向漂亮极了,眼底清晰地倒映着什么人时,就像是盛满了他的全世界。
尘尽拾笑盈盈的。
但这笑意好像与平时不太一样。
具体如何不一样,妙诀无法描述,只是抽了抽自己的手腕,“我有事,你别搞。”
尘尽拾没有动,仔仔细细研究着她的神情,眼睛不眨地说,“你不用管。”
一只瘦削的熊猫重重落地,挡住了鹊阳仙人逃离的去路。
鹊阳仙人抬起头,看到了一双非常熟悉的熊猫眼。
百年前,这双眼就这么看着她,一点点黯淡融化下去。如今,它又被点亮了。
“竹……九……”鹊阳的喉间滚出几个字。百年呼啸而过,她才惊觉原来她的身躯仍是这么小,那副熊骨本来如此庞大。
竹九并未说话。
骨肉百年离体,他现在同样浑身剧痛。可这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强撑出了站直在仇人面前的力量。他对这个女人无话可说,只是伸出了熊掌,向鹊阳的头顶拍了下去。
冥族,哪怕是委顿百年的残躯,也足以雄峙天地。
“师尊!”公玉秋瞬间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却被另一道声音及时喊住。
——“秋儿,我不许!”
公玉秋一愣,就这一息晃神,唯一一个真的会为鹊阳牺牲自己的人没来得及出现。
熊掌从她苍朽的头顶拍了下去。
原地化作一滩烂泥。
彻底身死。
这一次,她不用怀念自己的凡人一生了。
……
整个玉虚宗开始大震,整座大陆乃至天地格局都在发生变动,而遥远的不尽海上,天雷开始滚滚酝酿。
暌违百年的风暴,已经奏响。
尘尽拾只是一味地高兴着。
东方耀天此时才姗姗来迟,他好像很忙,但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妙诀松了口气,知道由那位熊骨的原主来了结鹊阳,就是最好的结果。
东方耀天邪魅降临,拔刀而出:“冥族在此,我东方耀天今日就要了结你们!”
妙诀却瞥了眼尘尽拾,从前他就能操控蠃鱼,现在更是以一己之力统御三只冥兽,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变态啊?
三只冥族对视了一眼,最后纷纷看向了白衣青年身旁的少女。
几兽推推搡搡,扭扭捏捏,最后谁都没说话,你缠我绕地跑了。
妙诀:“?”
东方耀天放了一通狠话,实际一个也打不过,好在三只冥族便自觉消失了,没有造成什么尴尬的场面。
就在这时,妙诀身边传来一声轻笑。
尘尽拾微微侧身,笑眯眯地看她,挡住东方耀天的视线,指尖一拢,向着失魂落魄跌坐在地的公玉秋飞快弹出了一捧如雾如水的东西。
那东西殷红一片,像是……血?
妙诀连忙拉住他袖子,可那血已经瞬间没入公玉秋额间。
尘尽拾却顿了顿,低头看她红绳下细白腻人的指尖,根根用力扒在他袖子上,于是从耳侧到半身都停了摆,心里觉得好可怕。
以后她要是捅他,他连还手都没办法……毕竟她这么凶。
尘尽拾高兴地害怕起来。
妙诀根本来不及观察反派的反应,她惊疑地看着公玉秋身上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先是出神,而后目光开始飘忽,如处云端般,经过短暂的几息之后,身上蓦然爆发出一阵冲斗的灵光。
女主的灵骨,晋升了。
——那是冥血!!!
尘尽拾给女主下了冥血啊!
大反派你这个王八蛋!
东方耀天这时候才赶到,先是关切地问妙诀:“芊芊你有没有事?!”
妙诀闭上眼,我现在还有什么事啊大哥?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问?
男主浑然不觉,几步走向公玉秋,忽然,震惊地退后。
几秒后,此地响起他震天的怒吼:“秋儿,你怎会堕落至此?”
“你、竟也用了冥物提升?!”
这明明是他们最不齿的不公正行为!
好了。
此行最重要的虐点,就在反派轻描淡写的随手操作下,出现了。
系统:“请尽快解决——”
妙诀面无表情。
而尘尽拾心情很好地站在她旁边,揪着她的红绳绕在指尖。
谁能想到在刚才那样的混战之后,他还能这么丝滑地给男女主下套?而这两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公玉秋也很慌乱,她试图解释,东方耀天根本不听。
他觉得他们的屠冥大业就这样被亵渎了,他和公玉秋再也、再也不是一类人了。
“你我之间,回不到从前。”男主双目猩红,握紧刀柄。
妙诀缓缓将年轮和顶芽定格在了东方耀天的脑仁上。
弹指一挥,回到两岁。
公玉秋经历了宗门巨震、道侣失和、师尊身陨,此刻已经完全麻木:“东方耀天,你连今日,都不能信我一次吗?”
东方耀天不语。
公玉秋心如刀割:“你今日信不信我?我只要你一个回答。”
东方耀天开口:“阿巴,阿巴。”
尘尽拾:“?”
妙诀转身离场。
尘尽拾立刻跟了上去。
他听见少女祥和地背着手道,“两岁的小孩子他懂什么?”
你再虐啊,再爱啊?
尘尽拾唇角抽了抽,然后跟在她身后。
过半晌,悄悄牵住她腕间绳尾,小声嘀咕。
“可我小时候就什么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