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耀天拧眉,在半空中看向某个方向,忽然一指:“你看。”
烈阳炙烤大地,旱情龟裂处处,可在他们熟悉的那个方向,那个小小国度的天空上,却有乌云凝聚,似在淅淅沥沥地落雨!
东方耀天脚下灵光凝结,两人以跃迁法阵回到了姻缘树前,发现拆掉的白石道坛地基之上仍有祈天之术正在运行,保佑着这里的生民。
姻缘树沐浴在细雨之中,枝叶舒展,红绦濡湿。
一如东方耀天和公玉秋眼中的动容之色。
尘道君怎会是邪恶之人?
这些年天衍国风调雨顺,灵气氤氲,全都是尽拾兄的功劳。如今大陆遭旱情侵袭,他如此慈悲之心,仍在关护着这里的百姓!
两人感动地抱在一起。
啊!尘道君他怎么会是坏人呢?
东方耀天和公玉秋一脸信任地回到了玉虚宗。
…
尘尽拾背着手,低头小心观察着妙诀的脸色。
谁在乎天下啊苍生啊。
他只在乎。
给一棵小树浇浇水,她会开花吗?
妙诀仍在思考琅環的事,杏眸出神。但肉眼可见地,那略微干燥的唇瓣又丰润起来。
尘尽拾目光压着,满意又遗憾地直起身子。
妙诀也感受到了下在天衍国的这场雨,姻缘树从土壤中的根株到树冠上的顶芽都浸润潮湿,她不由地松了口气,但又提起了心。
头顶的十重大印随着几位仙使的离开而缓缓消散,映照出尘尽拾之后却没有对他动手。
但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
琅環不仅放过了违禁溯时的人,还就这么放过了袭击玉虚宗的三只冥族?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反派掌握的上位优势到底是……
妙诀抿了抿润泽的唇角,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男主那柄不听使唤的冥骨刀,那是因为反派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能够操纵其中的冥骨。
尘尽拾能同时操纵三只冥族,能干预冥骨的效果,当然也能——控制冥血啊?!
他每一步都不是白做的,每一步都在推进天命情劫,那俩璧人恐怕还在对他充满敬仰信任。
反派已经彻底拿捏男女主,所以才如此置身事外,怡然自得。
可是还不对。
妙诀总觉得自己还漏下了什么关键信息。
一种奇异的焦虑感缠绕在心头,总觉得隐隐的硝烟正在无声弥漫。
尘尽拾始终唇角带笑,看着四周长风落叶,眼底浮动灰烬。
他们当然没走。
他都已经出现了,怎么可能离开?
妙诀使劲回忆。
在玉虚宗这一段剧情之后,男女主的下一个虐点同样非常惨烈,因为他们要——
东方耀天恰好傲然落地:“芊芊,尽拾兄,接下来我与秋儿要做的事太过危险,你们便不能与我们同行了!”
公玉秋也点点头,带着殉道者的凛然:“若我们没有身死其中,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找你们。”
妙诀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截杀的是冥族第二。
虽然她并不知道押禁冥二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方位,但她知道冥族前三位的实力非常玄幻,为了压制那位火系麒麟的力量,他被困在了一处极深的水域之中。
或许是湖泊,或许是河海,但总之,这完全是一个更利于水灵骨的女主施展的地方,而风系的男主在截杀火麒麟时处处掣肘——于是,女主开始自杀式自我牺牲,引发了一系列“你是要苍生还是要救她”类的虐恋,最后几乎九死一生。
妙诀要解决他们的虐点,自然得跟上,但这次积极抢冥族的反派却没有立刻跟上。
尘尽拾笑盈盈地看了看长天上下,然后拍了拍妙诀的肩头,小声说:“你这次跟他们走,确实安全一点……”
妙诀疑惑地回头,可那道白衣翩然的身影眨眼间就已经在数十米之外,轻飘飘地消失不见了。
东方耀天知道他向来是行踪不定,无奈摇头,带着妙诀和公玉秋率先向玉虚宗外走。
就在男女主出山之后,妙诀忽然似有所感。
她站在山门口回看,整个问仙山并没有变化,但妙诀就是觉得空气中织造了一种不寻常的氛围。
忽然,她在无数草木之间感受到了一种震动——再仔细看去,发现问仙山下竟覆盖了一层熟悉的、流动的符文大印。
十重大印……落地了?
白衣身影已经遥远到像一叶孤舟。
孤零零地走在仙家法印中。
原来琅環那些仙使是要等天命者离场之后才惩戒溯时者?可那抓住的本来是她——
妙诀下意识就往回跑去。
越往回跑,来自琅環仙法的阵力便越清晰,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灵力正在急速流失,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一颗毛茸茸的银狐脑袋从她腿下拱了出来,轻轻松松地把她顶到了背上,扭头就穿山而走。
妙诀趴在她柔软干净的背上,惊了片刻才道:“你,他……”
难道冥族们是趁着尘尽拾被困所以跑路了?
衔八没敢出声,只是用爪子在泥土上抓了抓,写下一个“走”字。
小鸟让他们先走,跟着天命者才能找到不二被困在哪里。
而他留下来,解决这一批人。
妙诀的掌心陷在她蓬松的银色狐毛中,却不由地攥紧了些,犹豫再三还是道:“可他是替我背锅。”
是她回溯时间引发了十重大印的察觉,将光线定格在了她头顶,而尘尽拾本来是没有被发现的。
银狐停了停,脑袋扭回来,一双狐狸眼带点诧异地看着妙妙。
不是呀。
小鸟被打,是因为他是小鸟。
是整个琅環如今最害怕的,冥族烬十。
衔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他们的妙妙,甚至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已经这么善良了。
银狐前肢撑了撑,把背上的少女往上一掂,加速往前跑去。妙妙没事,那烬十就不会有事。
冥族速度极快,妙诀只能紧紧抱住她才能稳住身形,她在风中眯着眼回头看去,几乎已经看不见那道白衣身影。
“可是——”
问仙山脚下。
东方扶风,公玉霖,雷公尊者,三位琅環真仙缓缓落下,风雷相生,织成金绿、蔚蓝、金光三重浩荡威压。
将正中那道清隽身影围困住。
没有人知道,十重印在最初就是为了冥族十人而设计,而最重要的是——
“感受到了吗?你的力量开始削弱了吧。”东方扶风微微一笑。
她就知道,第十人会为了保剩下几只冥族而留下。
他们冥族向来如此。
可十重印的每一道符文都以困仙石写就,足足九万九千道——困仙石,困的就是冥族。
那是一种在冥族祖地开采出的原石,是世上唯一一种能困禁他们通天法力的物质。百年间经用不衰,各大世家宗门都大量储备,以困仙锁链就能禁锢住一只强悍的冥族。
而十重大印又比困仙锁链,强效万倍。
当印阵一旦落成,阵中便达成一种玄妙的平衡态,冥族将彻底无法施展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力。
“百年前,赤虎就是死于为你们破印。如今百年过后,十重印已经迭代数次。”
东方扶风微微一笑,眼角浮起笑纹,“你对天命者的冥血控制也失效了吧。”
尘尽拾抱着胳膊,站在十重印的阵眼之处,仔细打量着四周,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实比从前做得好了一点。”
东方扶风不禁哑然失笑:“百年前你尚幼,恐是不记得什么了,不过今后,也没有必要记起了——”
十重印内外都由困仙石写成的符文组成,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是坚不可摧的围墙。而这围墙的最难之处在于,外界的冥族触之亦失法力,根本没有突破的可能。
除了冥族,还有谁会救冥族?
而阵中的冥族自己,亦无法打破制衡。
“鱼,狐狸,熊,他们都已经跑了,”东方扶风缓缓抬手,三道巨力搅成风雷暴雨,“今天过后,琅環就能知道——你是什么了。”
“原来你们还没弄明白我是什么。”尘尽拾一边闲闲开口,一边低头看掌心。
一缕灰烬强行冒出之后,便被一种无孔不入的平衡所消弭,原地消散。
这是一种级别很高的压制。
十重大印,的确不凡。
风雷暴雨的重击已经凝结成倒扣巨山,缓缓向下压迫那道白衣身影。
尘尽拾叹了口气。
可他有十年的记忆啊。
未来的他当然曾经破了十重大印。
法力是被困住了,但他还有骨头和血。
只需要三根骨头和一池血,捏成一个自己,就能打破阵中恒定的制衡——其实十重大印也很简单,打破平衡态只需要一股来自冥族的外力而已。
这场面是血腥了一点,但是效果很好,他记得最后这三个神仙比他的样子惨多了。
尘尽拾驾轻就熟地对自己肋下伸出了手。
白衣衣袍被狂风卷起,万顷雷光让他的发尾也立了起来,巨山相覆,几张脸交替显现,那仙家面孔也不知是人是鬼,在杀他的时候显得十分狰狞。
遥远的山外,银狐停住脚步,和蠃鱼熊猫汇合,面色皆有迟疑。可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追着天命者去找不二的下落。
他们知道烬十有方法摆平。
尽管他并不告诉他们那是什么方法。
而妙诀趴在银狐背上,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问仙山下,下定了决心。
尽管他是邪恶灭世大反派,但他连武器都没有。
至少,把武器还给他。
妙诀摸着袖中的骨剑,感受到了它的时间,骤然将它回溯而去。
……
十重印阵里,风雷雨山近乎迫近尘尽拾的眉眼,三仙齐齐着力。
他习以为常且慷慨地抽出自己的肋骨。
可就在那一刻,他掌心下的断肋之处,忽地击出一片光芒。
冥骨复位。
平衡忽然打破。
这股外力像是天外来客一般,出现得如此惊绝。
那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尘尽拾一愣,随后露出了清晰的愕然。
有人操纵时间。
想把剑还给他。
却填了他断裂的胸腔。
尘尽拾怔怔地捂住心口。
三仙轰然将巨山落下:“——束手就擒吧,你今日已经完了。”
尘尽拾身后释放出蓬勃的灰烬双翼,桃花眼愕然。
“我确实完了。”
他摸着空荡的心口,觉得这里也被她一头撞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