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扑通一声栽倒(2 / 2)

零環花园之外,压不住的高声打扰了这里的静谧,鸟鸣悠悠远去。

一身蓝衣的公玉落站花茎缠绕的门外,咬牙但仍然恭谨:“明主,耀天和秋儿已经拆到了六環,若是再往前……”

她不明白,东方千业明明已经出手了,可那一只白烬巨手打出之后,怎么毫无回响?他究竟看出了什么?

门内却只有闲适儒雅的反问:“堇还不知道他来了吗?”

公玉落一顿,垂眼:“相逢也是难过,何必呢。”

门内男人的声线优雅游走,“怎会?像我一直思念而不得见,才是难过呢。”

公玉落一急,“可是明主,他们转眼破了五環,再向前就是四環,那里不正是……”

不正是“唯一”深埋之地吗?

而一旦连这一環都洞开,彻底引狼入室,三環就是他们公玉家的地盘了!

花园内,巨钟下。

男人白色花袍膝上的《因果律》翻到了第十页。

他轻轻一笑:“让圣洁的日光再照一照……”

照灭他全部的暗影,留下纯白的光明。

尘尽拾一手揽着妙诀,一手捂着腹腔。

漂亮的眉目丝毫没有端倪。

此时他们已经深入到了五環。

越向内,他的脸色就越白,眼尾和唇角却烧得更厉害,氤氲如血雾般。

妙诀每次想回头都被他按住了肩膀,然后兴致盎然地给她指位置。

“这里是不二挖野菜的地方,他这个人就适合挖野菜。”

“这座山怎么被推平了,以前上边有一种刺果很甜,我给你摘过好多。谁削的山我要杀了他。”

“这条河我们来过,不记得了?我在里边洗过澡,你还偷看我——”

妙诀回手捂住了他的嘴,“……”她根本不信。

对方笑嘻嘻地啄了啄她掌心。

妙诀连忙收回了手,蜷了蜷指尖,没回头看他。

从前的家园已经物是人非,经过男女主的狂虐拆除更是一片狼藉。

八姐姐他们从一开始的震惊不解,到后来完全平静接受地跟在了发疯的天命者身后。

那两人一路破坏迷宫之墙,双臂震得流出血来,而他们跟在后边一点力气没使,只是沿途解决所有阻拦的仙人。

尘尽拾勾着唇角一路飞驰到五環深处的高墙。

半空中,不二身影悬停。

唯一的冰骨之息就在四環之内,打开之后里边会遇见什么,他们无法预料。

这已经临近整个仙庭的核心,如果这其中的仙人全都吞食了唯一的力量,那将会是异常恐怖的场面。

众人缓缓沉了口气。

妙诀也不由地紧张起来。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胸膛正在起伏,他的呼吸也比平日急促。

发烫的气息克制地扫过她颈后发丝,然后又平稳下来。

妙诀察觉到自己的灵骨似乎仍随着天命情劫的进展而动,冰衣盈透地裹着她,带着唯一遗留的意志。

时至今日她也明白,她就是唯一留下的那一丝因果。

妙诀运转着体内冰木交融的灵流,隐隐能感受到唯一的方向,就在这里——

谁知东方耀天和公玉秋站在四環的高墙前虐了起来。

“你还要疑我吗?东方耀天,我根本不在意仙阶,我在意的只是、只是……”

“是什么?!”东方耀天凝视着她,“是什么,我要你说出来,亲口说出来!”

妙诀背后的胸腔似乎吸了口气,然后忍无可忍似的让他们体内的冥血直接暴动。

拎着他俩直接往四環墙上撞去。

这速度堪比金乌疾驰,高速运转。

男女主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双阴阳天命印眨眼就要撞碎在四環的高墙之上。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墙面如冰雪消融忽然洞开一个口子,将男女主二人接了过去。

四環之内果然是冰灵场!那冰冻入口眨眼就要重新弥合,然而紧紧一息之间,麒麟火、银狐光、蠃鱼水柱和神驹风鬃、携着滔滔灰烬,全都暴射而去。

冰冻高墙被彻底豁开一个巨洞,众人想也不想地闯了进去。

男女主已经不知所踪,他们眼前白茫茫一片。

此时不需要二哥哥指引,妙诀已经感受到了空中纷纷扬扬如落雪的冰骨之灵。

那是冥族之始,白矖唯一的灵息。

他们每一个人都无比熟悉。

在冲进来之前,他们所有人都对困禁唯一的地方有过诸多猜测。

她可是唯一,她能在百年变迁之后给所有族人留下草蛇灰线的指引,在痛苦之中留下生机与意志,她或许已经在绝路之中找到微末的自由,所以才能做到如此。

她或许被困在琅環深处的核心,或许在东方家或公玉家的人利用中周旋,或许坚守着百年意识不曾昏睡,到今天她的所有弟弟妹妹们终于能闯到她的面前,让她等到光明。

而四環之内也与他们预料的一样,眼前是冰天雪地的世界。

可当所有人看清前方一切,全都噤声寂静。

此地的确已经临近内環之心。

……却是净鹤使的豢养圈。

整整一環之间,纷飞的都是清清冷冷白色鹤羽,和那天神不知鬼不觉贴在妙诀身上催动灵骨的鹤羽如出一辙。

老幼高矮的无数蓄鹤被圈养在此。

他们发出尖细的叫声,压出满地混乱的爪印,在这之下,是他们所有人的姐姐。

这些往返于仙庭与大陆之间的蓄鹤经年累月地吸取着唯一的冰灵,保持得优雅、高洁、出尘,已经成为凡尘对琅環之貌的想象。

每一只蓄鹤的头顶都标着一枚白色灰烬,那白烬仿佛连着看不见的提线,被高居仙庭的某个人牵拉在手里。

原来他并不能直接食取唯一的冰灵,于是他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让唯一,成为了仙庭形象的养料。

冥族怔怔地站在原地。作为动物,他们总是想不通人会怎样对待他们。脚下的土壤经过百年冻结,冰得他们从腿凉到心脏。

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寂静而已,回过神来的时候,所有人从四面八方地铺天而来。

麒麟火汹涌探出,沿着冻土烧出一道火线,精准地冲向冰骨气息最强烈的位置——四環至北至阴之点。

银狐的金光和麒麟火融合在一起,化作滚烫流水,暴力熊猫支起上半身捏断了周围无数鹤颈,幽蓝鱼尾圈地掠阵,和小马一起守在外圈。

可鹤顶微不可查地微动了,接着,像是被看不见的提线所操控,所有蓄鹤身上忽然爆发出了纷纷扬扬的白烬。

那人果然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地找到唯一!

四環冻土之上竟像是骤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所有蓄鹤层层叠叠地堆积在至阴之点。

它们的长颈诡异地耷拉下来,羽毛互相覆盖,浓到阴寒的冰灵力淤积在一起,竟转瞬化作死气沉沉的深冰。

埋藏唯一的位置,上上下下冻成了破不开的坚冰。

“哈。”

“学我的东西,还挺会自创招数……”

阴冷声音响起,尘尽拾唇角勾着冷恶的笑,身后终于瞬间铺展开漆黑辽阔的双翼。

漫天灰烬暴涨而起,追着焚烧每一片白烬鹤羽。

妙诀就在他羽翼包围的范围之内,却明显感觉金乌双翼带动的风无比滚烫。这不是他的正常状态。

“你——”妙诀试图转头。

“嗯,”尘尽拾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往前看,戏谑如常的声音响在耳畔,“好好看看,还是我厉害吧?”

他在向她证明,她在内府深渊中看到的白烬压不过他。

灰烬翎羽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灵,沿着冻土处处焚烧。被焚烧的蓄鹤灰飞烟灭之后又重新在纷扬的白毛中吹又复生。那些以高洁出尘而闻名、每次带着琅環廷寄而来的净鹤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只剩一片纯白圣洁的怪相。

尘尽拾悬挡在半空中,辽阔的双翼以黑抗白,没有让任何攻击绕过他落在地上。终于,在麒麟火与银狐金流的熔铸之下,深深的坚冰开始松动,于是更加清晰的冰灵骨息从地底幽幽地传来——

“唯一,唯一!”

尽管还看不见情况,衔八已经忍不住向下呼唤。

癸六:“是唯一吗?好像还不够深,看不到啊!”

竹九沉声:“挖!”

当地底的冰息冒出之后,所有蓄鹤猛然引颈,快速吞食着这灵力,然后集体大涨成暴风雪般。

白色巨流直逼尘尽拾而来。

妙诀在转瞬之间意识到,这是试探。

在天命者化出跃迁法阵的那一刻,他及时转移了姻缘树的锚点,而他与天命印的共振一定已经被人察觉——更凑巧的是,在他的身上的确也发生过光阴的回溯。

对方的重压在试探这最特殊的回溯之力究竟从何而来,却被他全都扛走了。

“你们继续。”

他在上边声音如常,众人只得继续去瓦解冻土。

只要再找到一个人,血脉结阵,祖地就会庇佑他们。

到最后除了暴起的金木水火灵流,他们四脚并用,蹄爪鳞趾熊掌还有双小手同时往下挖。

直到面前豁然一股寒流袭来,终于在幽幽白气中终于看到了卧趴的一道影子。

可那是……

妙诀扒在洞口向下仔细看,看见一捧土系地灵的身影蜷缩合抱半条白鳞蛇尾,那身影被冰层完全覆盖着,安详宁静地闭着眼睛。

那是……

“五姐,五姐?!”

银狐又惊又急说不出话来,试图用舌头去舔舐她身上覆盖的冰层。

妙诀恍惚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以身困于此地,被飞禽踩踏百年,却将真正的唯一托举而出,留下冥族的生机。

印象中那个存在感最低、最温和朴实的五姨,在这里代替唯一等了百年。

因为她是土系。

她的上位灵属,是什么?

是“烬”。

烬骨幻化无穷,变化万千。

土骨?*? 亦如是。

尘尽拾撑在原地,垂下的目光难以形容。

整个冰雪地寂静无声,妙诀抿唇伸手,时间骤然在央五的身上倒流。

她的灵骨一动,更深处的内環似有钟声响起,琅環的核心,动了。

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已经流淌的时间像是伤心的车辙。

在找到倒数第二人的时刻,妙诀终于不再克制这份无数人相送的力量,年轮与顶芽在识海中发光,她掌心之下的局部一瞬倒转数十年。

五姨身上的冰衣消融了微末,而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小片寒冷的呼吸、缓缓地吹拂过在了冰层之上。

冥族第九人,醒了。

暌违已久的血脉终于被祖地感受到他们的归来,脚下的地面在震颤,以每个冥族、每个祖石的孩子为点,缓缓拉起了金光笼罩的冥族之阵。

这是祖地留给他们呼吸的地方。

谁也不会料想,松懈这一口气,对他们而言竟然如此珍贵。

妙诀终于收回手。

身上却忽然一沉。

她慌忙回身去接,尘尽拾已经扑通栽倒下来。

那双总是潋滟恶劣的桃花眼安静地闭上,妙诀抱住他,愣住了。

他总是戏谑,说话半真半假,总是开玩笑,总是说骚话,故意让人忘记——

不可一世,无所不能的坏鸟。

也会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