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蛟小心翼翼地,用深海生物的好眼睛仔细盯着那个少女瞧。
她看起来明明也很小。
大约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是个人类。
可她为什么那么厉害呢?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又俏丽,即便是在深不见底的海下,肤色也莹白一片。苍翠的灵流在她身后如根系蔓延,像是绚烂又永生的脉络,流动着他看不懂的浩瀚玄机。
很美,很神圣,让他想起了他们深海蛟最珍爱的明明鲛珠。
就是她后边那个男的实在碍眼。他是个很危险的人,虽然总是带着笑意,可他眼中、身上,全都是巨兽狩猎时的吞噬欲,他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在欣,但眼底总有一种饥饿感。
昨夜在酒楼窗外,黑蛟看见那个男的对她……对她……
真是可恶!
所有阴谋坏蛋都被那少女压在这深海中,凭他们的眼睛当然看不到是谁在让神迹降临,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莹白发光的神石一点点消失,连一块石屑都不剩。
绵延万里的古老矿脉,就这样被她轻轻抹去了。
她的存在比万里还要长,还要广。
黑蛟活的不够久,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他看着所有人从惊愕到渐渐变得敬畏、最后一片空白的表情,觉得这一幕就像是……她轻描淡写地,从故事书上撕掉了某一页。
而这之后的故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黑蛟吃下的海奇石已经全部消散,他浑身轻松,重新变成了一条灵动自如的小蛟。
他悄悄游了回来,他能够察觉,这海奇石和少女并没有关系,却和那个男的种族隐隐相连。
她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帮他,为什么?
明明他们也不是一个族群,那少女为什么这样帮他?
“是不是嫉妒死了——”
一道温凉清润的声线,亲亲热热地传入黑蛟的识海,他听见那个男人可恶的声音。
“小蚯蚓,你这辈子是懂不了了。”
黑蛟愤怒地在海水中打了个滚,谁是蚯蚓啊?!
对方浑然不在意他的心情。
反正他心情是很好。
“她做这一切,是因为爱。”
“虽然,我爱的更多一点——你昨晚不是看到了吗?”
…
“幼稚不幼稚啊你。”妙诀掐住烬十的胳膊。
小黑蛟气鼓鼓地游向深海,鳞尾甩成了螺旋。
他会穿过海底细缝,回到他的群居地,回到他的族人之中。
就像他们一样。
妙诀收回目光,看着空空荡荡的海底,长舒一口气。
所有困仙石都被她回溯到初始,她很清楚终点在哪里——那就是沉寂多年的长明祖石之中。
阴阳再次收拢合抱,头尾相连,或许在万万年之后,新一代的长明族将再次孕化而出。到那时,他们还存在吗?
妙诀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已经无限松快。
绵延百年,这次我们彻底将一切了却。
“回家?”
“回家。”
烬十唇角勾起来,隐隐的雀跃从心底生发。
他分.身准备的东西,已经完全落成了。
很期待。
两人越水而出,回归祖地,牵着手走入徂徕山。
前方隐隐有什么东西,红光一片,她明显感觉握着她的指尖摩挲了一下,他心跳快了几分,像是在期待什么。
不知怎么,她的心也跟着跳快了些。
唇角都有点干燥。
但还不待妙诀看清前方,眼前忽然被一片雪花冰雾挡住,徂徕山间变成了水晶球,清凌凌的浪漫。
唯一踏着裂冰花走出,冰白蛇尾曳地,他们已经不再避讳在妙妙面前显露真身。
凤身蛇尾的长明始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向妙诀掌心放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目光柔和,千言万语,最后只是轻轻地、如雪化般消失了。
接着火麒麟就登场,不二还是很不习惯在妙诀面前展露这和他秉性大相径庭的真身,总担心吓到她。
四座麟趾小心翼翼,身后的尾火一直在淬炼着什么,到此时终于浴火而出,轻轻放在妙诀身前,是一方雕刻精致的长盒,里边也装了什么东西。
火麒麟高耸入云的头上似乎是笑了笑,但妙诀实在看不见,最后头顶被山一样的爪子轻轻摸了摸,二哥哥也纵深入海,向远方而去了。
在这之后,剩下的人便没有了固定顺序,谁抢得快谁就先来。
妙诀心头隐隐察觉到什么,一边惶恐,一边又被毫不留情地塞了满怀。
五姨和三叔一起给她送了一个大奁箱,里边玎玲珰琅地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熊猫和赤虎为了抢先,原地胖乎乎地打了一架,被风流小马箭蹄一飞捡了漏,递上一个布包。
灵七眨眨眼,“要等我们走了再打开哦。”
妙诀已经晕乎了,可是,大家为什么要走呢?
蠃鱼拖着长尾游过来,吐了两个硕大的珠子,对着烬十一通啧啧打量,最后扭头也游入深海。
熊掌和虎爪这时候终于一起伸了过来,竹篾编织的小筐中,隐约是一捧甘甜的种子。
毫不怀疑,这是每一个哥哥姐姐心中自己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八姐姐最后走过来,狐狸眼吊梢得妩媚,乌七八糟地往他们袖子里领口里塞了不知道多少东西,最后握住妙诀的肩膀,看着这个少女。
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滚过嘴边,就像时间一样流散,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妙诀。
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消失在辽阔天地。
妙诀明白了,在她的指尖,因果已经完全改变。
他们都能感觉得到,困住他们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这些长存于祖地的通天巨兽,这些……在凡尘大陆中曾只经受了无尽痛苦的族群,已经可以自由地驰骋天地,随心地,去远方看看了。
没有锁链,没有高墙。
她所言非虚,幸不辱命。
“只是,大家为什么送我东西?”妙诀不解地转头问。
从刚才开始,烬十就一直很安静,此时看见他神色,才发现他只是没说话而已,眼神却像是蛰伏的野兽。
到这时,他才一点点抬起如坠暗星的桃花眼,光辉流转。
祖地寂静,无人侵扰。
他们留下自己最好的东西。
“你看不出来?”他勾唇。
“看不——啊!”
话音未尽,化作惊呼,她整个人忽地被打横抱起,烬十垂眸,眉眼映着远处徂徕山间的一片红尘。
他眼神缱绻沉迷,声音又兴奋含笑。
“我的聘礼。”
“你的嫁妆。”
二人世界,你我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