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结束后,阿琉斯把玩着金加仑刚刚送他的硕大的蓝宝石,拉斐尔终于姗姗来迟,虽然已经换过了衣服,发间仍见湿意,似乎是冒着雨回来的。
阿琉斯移了视线过去,对上了拉斐尔恍惚的双眼。
拉斐尔真的很少在他面前显露出这种姿态,他总是精致的、从容的、体贴的,像从书籍中、从影视剧中走出来的标准的雌君的模样,温柔体贴、舒朗聪慧。
纵使阿琉斯不怎么喜欢拉斐尔这种类型,也不得不承认,拉斐尔称得上优秀、也的确照顾他照顾得很好。
“怎么了?”阿琉斯温声询问。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拉斐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下压的,看起来两个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先听坏消息吧。”阿琉斯沉静地说。
“马尔斯提交了取消雌侍约定的申请,尤文上将代您批复了同意,另外,他转军团的申请也通过了,今天就会率领麾下愿意跟他一起同去的士兵转移到第四军团。”
“有多少人愿意去的?”
“八成左右。”
“这么多?”
这并不合逻辑,这些士兵都是以第六军团的名义招募的、接受第六军团的训练和军饷的,马尔斯虽然是他们的长官、带领他们战斗,但马尔斯升少将的时间没多久,又是刚刚升了中将,没道理士兵们都愿意离开第六军团、去陌生的军团谋个出路。
“……您听过坏消息,就明白了。”拉斐尔的语调难得有些压抑。
“说吧。”阿琉斯摩挲着手中的蓝宝石。
“有人向军部提交了举报材料,矛头直指尤文上将,帝国的那些媒体们,特别是以埃文家族为代表,像是闻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正在漫天布地地散发新闻,目前的各方言论,对尤文上将很不利……”
阿琉斯在这一瞬间攥紧了蓝宝石,宝石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蓝宝石滚落,坠入空中,染红了他米色的睡衣。
“雄主——”拉斐尔担忧地喊出声。
“给我拨通雌父副官的电话。”
“来时已经拨打了,无人接通。”
“雌父的电话呢?”
“按照目前网络直播的消息,尤文上将已经被军部派人从前线带走,正在返回首都星的路途中。”
阿琉斯没有松开蓝宝石的意思,他要靠疼痛勉强维持住自己的理智。
“亚历山大家族递来了什么消息么?”
“拉蒙·亚历山大殿下发来了正式函件,表明不会在尤文·霍索恩先生的调查结果公布前为他提供任何援助,据说,提交的举报材料里,有一条涉及到了您的雄父铂斯·亚历山大的死因。”
或许是因为震惊到了极致、或许是因为疼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阿琉斯竟然不受控制地笑了,他将沾染了血液的蓝宝石放在了首饰盒里,向拉斐尔伸出了手,对方体贴地上前一步,为他包扎伤口。
等伤口彻底被包扎好了,阿琉斯才开口说:“这种猜测很离谱,雌父已经和雄父离婚了那么多年,想弄死他早就弄死他了,没必要过了十多年再下手。再说,亚历山大家族族长只会给等级最高的雄虫,就算为了争夺家族的位置,也该杀拉蒙,杀雄父有什么用。”
“……”拉斐尔沉默不语,阿琉斯思考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拉斐尔曾经是雄父的准雌君——他的确不适合在此刻说些什么。
“雄父的死亡,是盖章定论的因病逝世,”阿琉斯注视着拉斐尔的眼睛,“你那时候随侍在雄父的身边,再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您是想让我为尤文上将作证么?”拉斐尔的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恐怕他们也不会采纳我的证词,毕竟,我是您的准雌侍,或许会说些假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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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被包扎好的伤口还在隐约作痛,拉斐尔的质问倒是一句接着一句,像一场绵延不断的雨。
阿琉斯没有回应对方的话语,只是平静询问:“举报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拉斐尔回答得毫不犹豫,“如果我想举报的话,过去的这几年哪天不能做,何必等到现在这个时机,我商队的事还卡在你们手里,真想举报,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了,不是更合适?”
阿琉斯相信了少许,但还是追问:“你没有和马尔斯结成同盟?”
“没有,”这一次拉斐尔回答得更迅速了,他不再做表情管理,而是让厌恶清楚明白地显露在自己的脸上,“当初的那封举报马尔斯的信是我参与寄出的,马尔斯这么多年也猜出了几分,我们不可能和睦相处、更不可能结成同盟。”
“参与寄出?”听起来当年的事,不止一个人插手了。
“我一共收到了两个信封,每一个信封对应一条举报马尔斯的理由,我也参与查了查,补了马尔斯父母的事,然后编辑好邮件发送到了尤文上将的邮箱。”
在那之后,马尔斯就失去了唾手可得的雌君的位置。
阿琉斯对这件事有所推测,但倒是没想到,拉斐尔也掺和了一把。
如果没有发生雌父的事,阿琉斯或许还会再追问一二,但眼下还是想办法帮到雌父要紧。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应该也不是马尔斯做的,如果他早知道尤文上将会出事,他不会提交转团申请,留在第六军团,等到变故发生,顺理成章地接收大部分尤文上将的势力,显然更有性价比。”
阿琉斯回顾了昨天晚上和马尔斯的对话,思索片刻,说:“应该不是他。”
一来雌父一直对他报以防备,两人常驻的办公区域相距甚远、主要管辖的军队也泾渭分明,马尔斯连上将都是近期提拔的,并不能参与第六军团的核心机密、也很难握住雌父什么把柄;二来如果马尔斯知晓雌父很快就会出事,昨天的交锋中多少会泄露出一些端倪,甚至会借此威胁他,他不可能绝口不提。
除掉一个拉斐尔、除掉一个马尔斯,不去考虑这些雌虫与雄虫之间的感情纠葛,单纯思考这件事发生后的收益方,很自然地能想到,第四军团。
第四军团军团长、帝国上将迪利斯,一位一百多岁的、失去了雄主的雌虫。
阿琉斯印象里,迪利斯和自己的雌父曾经十分要好,两家交往十分频繁。
小时候,他还被对方抱过,他还亲昵地叫对方:“迪利斯伯伯。”
只是,随着五年前,迪利斯的雄主因病离世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行事风格与过往大相径庭,还豢养了些“职业雄虫”聊以慰藉。
上上次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他和埃文家族新认养的雄虫伊森传出绯闻,阿琉斯还给过里奥忠告,建议对方早日和伊森尽快完婚。
至于里奥是否听进去了这个忠告,阿琉斯没再关注过,但联想下埃文家族在这场风波中的推波助澜,一切似乎都串了起来。
迪利斯和已故的雄主育有三位雌虫、一位雄虫,三位雌虫都曾经公开露面过,倒是这位雄虫据说体弱、而被严密保护了起来。
却没想到,第一次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就是他和马尔斯之间的“爱情故事”。
现在重新梳理一下。
有可能的真相就是,迪利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决定向尤文上将下手,主要的手段自然是通过搜罗来的“罪证”向军部指控尤文上将,但于此同时,潜伏进第六军团的迪丽斯的雄子与马尔斯“擦出火花”,间接策反了马尔斯,成了火上浇油的油。
如果这个推断正确的话。
那么——
阿琉斯的星脑响了起来,马尔斯果然拨来了电话。
阿琉斯看着对方尚未换下的、曾经由他亲自挑选的头像框,短暂地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并不想接这个电话,但又不得不接。
于是等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按下了接通键。
马尔斯倒也很干脆利落,开口就是:“尤文上将的事不是我做的,你不要误会。”
“哦。”阿琉斯懒得说话。
“我探听到了一些消息,阿琉斯,这里面的水很深,你不要轻举妄动,尤文上将不会有生命危险,最多职位上发生一些变动……”
“哪里来的消息?”阿琉斯打断了对方的话语,“直说吧,是不是与迪利斯有关?”
“……”马尔斯突兀地变得沉默,他不否认,阿琉斯就当他承认了。
“我雌父与他从未有过任何冲突和矛盾,也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有过的,”拉斐尔突兀出声,也并不顾忌马尔斯在电话的另一端,“在您举办成年礼以前,尤文上将曾经对我下令,断绝与迪利斯所有社交往来,同时,还向军部弹劾了对方挪用军款的腐败行径,这件事很不光彩、只在小范围的范围内传播过。”
“迪利斯上将原本要被增选为军事委员会的委员,也因为这件事,而被取消了资格,”马尔斯补充了一句,“我也是刚刚知晓这件往事。”
“怎么知晓的,在迪利斯雄子的床上知道的么?”拉斐尔嘲讽出声,“背叛者打电话来做什么,当说客么?”
“我只是担忧你,”马尔斯的语速骤然加快,“阿琉斯,不要参与其中,保护好自己,我相信尤文上将在出事之前已经为你做出了相应的安排,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不必了,”阿琉斯揉捏着眉心,打断了马尔斯的话语,“我还不需要你来安慰,我做什么事也无需你的指点,马尔斯,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了这句话,阿琉斯挂断了对方的电话,终于流露出些许疲倦。
“准备召开家族会议吧,拉斐尔。”
“是,雄主。”——
阿琉斯其实并不想登陆星网,自从之前全网被里奥和那两个雄虫之间的图文视频并茂的“爱情故事”刷屏后,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关注过星网的各类消息、不想为此耗费心力、影响心情。
但为了了解更多的有关雌父的舆论讯息,他还是登陆上了星网,粗略看了看。
——正如拉斐尔之前所汇报的,埃文家族名下所有的媒体在全网各大平台均发布了尤文上将的黑稿,并且将尤文上将被军部人员从办公室押走的那段视频反复剪辑、上传、播放。
但出乎阿琉斯的预料,网络上的评论,并不只是一面倒的谴责抗议。
竟然还有一部分网民嗑起了尤文上将的颜值,说对方被带走的模样也很帅,画风跑偏到连水军都拉不回来。
阿琉斯短暂地笑了笑,随即又去关注那些相对“正常”的评论。
一部分网友已经开始强烈谴责尤文上将疑似杀害自己雄主的行为,一部分网友则是列举了尤文上将这些年的累累军功、希望军部能够从轻处理,一部分网友质疑军部抓人的证据是否完善,总之,所有人都在吵得不可开交。
阿琉斯正想关掉星网、全力准备两个小时后召开的线上家族会议,却看到了一条并不明显的、疑似内部人爆料的消息。
“话说,我亲戚的朋友的亲戚在调查组,据说,他们从尤文上将雄主生前捐献的血液中,查出了来自科学院的实验药剂,众所周知,尤文上将和科学院的瑞恩副院长关系密切,或许这其中有什么暗地里的、不为人知的交易……”
阿琉斯开始从大脑中翻找相关记忆。
瑞恩副院长、瑞恩副院长、瑞恩副院长。
瑞恩副院长的确是他雌父多年的好友,卡洛斯能在未毕业前就进科学院,也是因为受到了对方的赏识。
阿琉斯捋了捋时间线,发现卡洛斯正是在雄父离世前的三个月,正式进入了科学院。
——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三更应该就在午夜十二点前了,如果稍微晚一点,大家不要等哦。
第38章
而他与卡洛斯的沟通,已经中止在了很多天前的卡洛斯的那句“抱歉,我做不到”。
那其实是阿琉斯给卡洛斯留下的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这些天好像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里奥退婚了、菲尔普斯离开了、马尔斯背叛了,相比他们三个,卡洛斯犯下的错,似乎都没么严重了,似乎都可以被原谅了。
然而,那也只是“似乎”。
阿琉斯很理解卡洛斯的选择,换位思考,如果有人杀了他的雌父,他或许也会像卡洛斯一样,不择手段地向上爬、即使会踩着他人的血泪与性命、放弃所有的道德与底线。
但他终究不是卡洛斯,也终究无法忍受和他以情人的身份、或者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卡洛斯很爱穿白色的长风衣,过往阿琉斯看,会觉得他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但发现真相后,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对方是冷漠无情的刽子手。
阿琉斯原本的打算,是在红叶城堡度假结束后、返回城堡与同样忙完回到城堡的卡洛斯面对面深入地谈一次,然后和平分手的。
是的,“分手”,阿琉斯觉得,他和卡洛斯之间,配得上这两个字。
他和里奥,是先定下婚约,然后慢慢培养感情;他和菲尔普斯,是他单方面的强取豪夺,对方不过是勉强接受;他和马尔斯,是对方炽热而张扬地告白,毫不犹豫地在一起了;他和拉斐尔,是遵循雄父的遗愿,强行绑定在了一起。
唯独和卡洛斯,是从一开始的点头之交,到舞会上的解围之舞,到樱花树下的偶然相遇,再到近乎莽撞的解围与庇护,卡洛斯从他的学长、他的熟人,到了他的客人、他的朋友,又一点点地,从朋友变成了他的情人。
他或许没有强的存在感,但始终陪伴在他的身边,是他最忠实的、最默契的朋友。
他会在他开心的时候陪他笑,在他难过的时候逗他笑,会用夸张的咏叹语调向他变出一朵玫瑰,也会用最标准和精细的手段治疗他的身体。
阿琉斯还记得,在临近他成年礼的时候,雌父透露出了要为他遴选雌君和雌侍的心思。
马尔斯和拉斐尔都觊觎雌君的位置,就连菲尔普斯也因为不想让马尔斯得到这个位置、参与过争夺,但卡洛斯,是第一个对他说“我做你雌侍吧”的雌虫。
阿琉斯当时愣了一下,在此之前,他虽然已经隐约有了以后或许会一直和卡洛斯在一起的预感,也十分乐意和卡洛斯永远在一起,但好像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到了该和对方确定关系的时候。
“怎么,不习惯?”卡洛斯拖着下巴看向他,“感觉对自己的朋友下不去手?”
“喂——”阿琉斯看着对方脸上揶揄的微笑,“你真的愿意么?”
阿琉斯看着自己的“最佳损友”,有些害怕对方是因为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或者是因为这样的选择看起来是最方便容易的选择,就轻易地做下这个决定。
他已经“强取豪夺”了菲尔普斯,虽然他自己的感觉还不赖,但偶尔,他也能感受到菲尔普斯的挣扎、痛苦与抗拒。
而他对卡洛斯,并没有这种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他是真心将对方视作好友,因而也希望对方能够考虑清楚、在做下决定。
“我当然是愿意的,但看你像是真的不习惯,这样吧,我们玩一个名为‘追求和恋爱’的游戏,试试怎么做一对真正的恋人。”
卡洛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蛊惑人心的迷蝶,阿琉斯一时之间有些失神,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答应了玩这场“游戏”。
卡洛斯用夹带着樱花花瓣的信纸为他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告白信。
他们还特地在城堡里找了一颗樱花树,卡洛斯把告白信双手递了阿琉斯,阿琉斯起了坏心思,又把告白信推到了卡洛斯的手中,说:“你念给我听。”
卡洛斯轻柔地笑,并没有拒绝,他拆开了信,没有用咏叹夸张的语调,而是用了平日里最沉稳、最优雅的语调,读起了这封告白信。
“……亲爱的阿琉斯,你是我生命中遇到的天使,因为有你我开始相信奇迹真的会出现。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不局限于朋友的身份,而是以恋人的身份,我想伴你春夏秋冬,想永远看到你无忧无虑的笑容,想和你做尽亲密事,想永远守护你,直到生命的劲头。”
“阿琉斯,我喜欢你。”
阿琉斯听完了这封告白信,他并非不知世事的少年,莫名地,他感受到了这一刻,属于卡洛斯的真心。
这叫他无法轻易拒绝,只能在对方温柔的视线里犹豫片刻,说:“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卡洛斯没有再逼迫阿琉斯,而是伸出了右手,阿琉斯熟稔地、同样伸出了右手,手掌相交,汇成相握。
“那就一直在一起吧。”
他们如同一对真正的情侣,温馨而宁静地度过相处的时光,小心翼翼地牵手、拥抱、接吻。
阿琉斯还记得,卡洛斯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而卡洛斯只吻过了他的额头,带着喜爱、保护欲与尊重。
还是阿琉斯扣住了想要抽离的卡洛斯的脑后,压着他撞上了自己的嘴唇。
卡洛斯变得僵硬,他从未接吻过,很生疏地吻着阿琉斯。
阿琉斯其实是很擅长接吻的,但这一刻,他却莫名不想表露出这一点。
他任由卡洛斯生疏地撬开了他的双唇,略带急促地吻他。
唇齿相依的那一瞬,阿琉斯莫名想到卡洛斯被他接到城堡的那一晚。
阿琉斯带着酒去见卡洛斯,他端起了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雌父的警告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今晚就派人掺进食物里、喂给卡洛斯,这是虫皇的命令,他可以活下去,但蒙德里家族的血脉不可以再延续下去,他永远、永远、永远,都不可以生下属于你的孩子,否则,你们都会死。”
卡洛斯仿佛察觉到了他的不专心,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舌尖,阿琉斯回过神来,加深了这个吻。
——有些花,看起来还在绽放,但从一开始,它们就失去了存活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25日见,晚安么么哒。
第39章 (二合一)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阿琉斯都很喜欢和卡洛斯在一起。
在菲尔普斯面前,他是病态而阴暗的,他要撑着自己不显露出过分脆弱的模样,不然菲尔普斯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脱离他的掌控,选择重新回归他熟悉的、自由的天地。
马尔斯不在家,拉斐尔整天戴着面具,而里奥,他的心智并不成熟。
和卡洛斯在一起的时候,他最轻松自在,只要不谈及某些敏感的话题,他就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袒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他们一起品过春天的茶,晒过夏日的阳光,听过秋日的雨滴,玩过冬日的雪,一年四季,周而复始,仿佛真的能永远在一起。
平心而论,阿琉斯是舍不得卡洛斯的,但卡洛斯被阿琉斯发现后的反应已经证明了,他不会选择回头了。
他忘不了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而他想要的,不止是科学院的权力,也不止是查清蒙特利家族灭亡的真相,而且某个更深层次的、甚至无法直接说出的“理想结局”。
阿琉斯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卡洛斯并不执着于他雌君的位置,而是选择做他的雌侍。
他或许早就想到了,有朝一日,他的选择有可能会牵连到阿琉斯和霍索恩家族,做他的雌侍,要远比做他的雌君容易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阿琉斯并不想和卡洛斯分开,但为了家族长久的安全与稳定,为了不因三观不合而与对方反目成仇、最终闹得极为难看,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卡洛斯很了解他,卡洛斯也清楚,这些隐藏得极好的事情一旦暴露之后,他们之间,除了分手,别无可能。
这是从卡洛斯选择这条路后,已经注定会走向的结局。
在联想到卡洛斯可能会知晓曾经使用在雄父身上的药剂的来源、甚至知晓一部分尤文上将被捕的真相后,阿琉斯并没有焦虑、怀疑与愤怒。
他选择拨通了卡洛斯的电话,而卡洛斯在下一秒接通的电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正在飞行器上,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抵达你所在的地方,我们的对话有可能会被监控,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们当面再说。”
“好,”阿琉斯心情复杂,他看向雷雨交加的窗外,“你注意安全。”
“你的晚饭是不是还没吃?刚好我也没有,阿琉斯,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卡洛斯的语调里带着一点轻松自在,仿佛并不是与阿琉斯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晚宴似的。
“好,”阿琉斯答应了,“就我们两个人,霍索恩家族的会议会在两个小时后召开,我们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只有一个半小时啊……”卡洛斯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早知如此的话,过去就不该那么努力,应该多陪陪你的。”
阿琉斯并不赞同这句话,他揉着自己的眉心,下意识地反驳他:“已经够多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能在城堡里待上三百天,能在家办公的都在家办公,实在推不出去的时候,才跑到科学院住上个十天半个月,连瑞恩院长先生都在我的成人礼上,低声向雌父‘抱怨’,说虽然能经常收到你的研究进展、邮件以及信息,但总是见不到你的人,也不方便来城堡里抓你回去。”
“他这么说过么?”卡洛斯语调含笑,“真是抱歉,给尤文上将添麻烦了呢。”
“那倒没有。”
只是成人礼上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那时的雌父是什么反应呢?
阿琉斯在记忆里翻了翻,发现雌父十分平静地回了一句:“他是阿琉斯的人,应该的。”
“如果刚认识你的时候,不碍于社交礼仪和面子,直接上前和你聊天,在那个时候就成为你的朋友,我们就会有更多相处的岁月了。”
卡洛斯的话语里带了一丝像是开玩笑似的遗憾。
阿琉斯很清楚,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不要后悔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阿琉斯用卡洛斯曾经安慰过他的话语,反过来安慰对方,“在那样的场景下,你只能做出认为是最好的决定,如果你感到后悔,那就是背弃了当年并不完美的自己。”
卡洛斯一时无话,两人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好像过去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也好像只过去了几分钟,从光脑里、从门口处,几乎同时响起了同样的声音:“阿琉斯,我回来了。”
卡洛斯的身上和发间并没有沾染上雨滴,他的身后还跟着工作人员,殷切地为他脱下的身上的外套。
卡洛斯看起来精神奕奕、过得还不错,阿琉斯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句古话——祸害遗千年。
拉斐尔早已吩咐底下人准备了一席晚餐,现在佣人们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呈送上来。
阿琉斯坐在了圆桌的主位上,卡洛斯坐在了他的左手边,用很有礼貌的语气对拉斐尔说:“谢谢,现在,请把空间留给我和阿琉斯吧。”
拉斐尔下意识地看向了阿琉斯,阿琉斯点了点头,他便带着室内的所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是个不错的管家。”
万万没想到,卡洛斯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想要的我给不了,或许他会在不久之后离开。”阿琉斯实话实说。
“像我一样?”卡洛斯反问。
“像你一样,”阿琉斯向卡洛斯举起了面前的红酒杯,“上次想和你分享这款红酒,只是酒瓶碎了,这次补上。”
“还有一个小蛋糕,”卡洛斯举起了酒杯,轻轻的碰了碰拉斐尔的,“模样很可爱,没有吃到它,我很心痛的。”
“时间太紧了,来不及准备了,等我回家之后,做好再叫人送到研究院吧。”
卡洛斯笑着说了句“好”,并没有问,为什么要送到研究院,而非送到他的房中。
——随着那个小蛋糕一起送到研究院的,应该就是他这些年所有的私人物品了吧。
——也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应该果决一些的。
他们简单吃了些餐食,喝完了一杯葡萄酒,阿琉斯没有问,卡洛斯已经主动开了口。
“大约二十年前,帝国所有的S级以上的雄虫,都收到了科学院的邀请。”
“什么邀请?”阿琉斯沉声询问。
“配合科学院研究雄虫精神力的邀请。”卡洛斯的脸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讥笑。
“有人答应了?”应该没有雄虫会如此愚蠢,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做一件对雄虫群体并没有什么好处的事吧。
“无人答应。”这倒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后来呢?”这件事显然并没有到此中止。
“您的祖父、上一任的元帅先生,在任时也曾经接受过严厉的弹劾与检举。”
“这件事我并不清楚,”阿琉斯蹙起眉,“卡洛斯,最近我发现,关于我家的这些事,你们似乎都比我知道得更多。”
“这很正常,”卡洛斯用公筷为一块鱼肉挑干净了所有的刺、然后夹到了阿琉斯的餐盘之中,“你是雄虫,我们是雌虫,我们接受的教育、肩负的责任并不同,你已经比很多雄虫更聪明、也更有担当了,但很多隐秘的、阴暗的事情,还会下意识地避让开你,让你能够更愉快、更舒适地生活和成长。”
“听起来像是豢养宠物,也像是在豢养食物,”阿琉斯低头咬着鱼肉,暗红色的精神力丝线熟稔地缠绕上了卡洛斯暴露在外的脖颈上,为他做着久违的精神力疏导,“如果有一天,雌虫不再需要雄虫为他们定期提供精神力疏导,已经被养废的雄虫,又该如何独立生存呢?”
“你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卡洛斯的指尖抚过暗红色的精神力丝线,像是在安抚自己心爱的情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作为霍索恩家族的继承人,不会有人让受到委屈的。”
“前提是雌父不会出事,”阿琉斯看向卡洛斯,他试图看透对方平静表象下的内心,但他得到的讯息太少,到最后只能选择放弃,“祖父遇到了危机,然后呢?”
“您的父亲、铂斯殿下接受了科学院的邀请,愿意配合研究雄虫的精神力,最后您的祖父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辞去了元帅之位。”
卡洛斯的讲述一直很平缓,阿琉斯莫名觉得有些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雄父,配合科学院做了什么研究?”
“这是最高等级的机密,也是尤文上将委托我调查的事件之一,只是很可惜,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
“这件事和他的死,又有什么关联?”
“或许是因为配合过科学院研究的原因,铂斯殿下对雌虫的渴望远超常人,这种越界的渴望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因此,他定期需要服用科学院配置的特定药剂。”
“铂斯殿下临终前的最后一次药剂,原本应该由拉蒙殿下的生父前来领取,但那位雌侍因为得知拉斐尔即将成为新任雌君后恼羞成怒,远赴了旅游星度假。为了避免更多的人知晓此事,只好请尤文上将代为领取,亲自交付到铂斯殿下的手中。”
“那只药剂出现了问题?”
“现在的调查结果是这样的。”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之中,药剂的确出了问题,也的确是由尤文上将亲自从科学院取走、交到了铂斯的手中,整个环节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即使爆出科学院用雄虫做研究的丑闻,也无济于事。
毕竟,当年的铂斯殿下的“出于自愿的”,也一定签署了相关的条款协议。
那么,质疑科学院提供的药剂一开始就有问题,并非雌父做的手脚呢?他相信在最初的调查和交锋中,这个问题一定已经充分衡量过了,科学院那边也有了充足的准备,将自己的锅甩得一干二净。
他相信当年他的雌父一定是出于好意,才会帮这么个忙,却没想到经年之后,成为攻讦自己的“把柄”。
阿琉斯的大脑很乱,他不断地翻滚着各种的想法,但始终想不出该怎么去救他的雌父,而最令人绝望的是,阿琉斯对霍索恩家族的人也并不报以太大的希望。
一来霍索恩家族主要从事的是科学类、艺术类和教育类工作,除了雌父一人外,并没有其他人在军部或者议会担任重要职务,二来当年雌父为了嫁给雄父,违背了家族雌虫进入虫皇后宫、担任高阶嫔妃的“传统”,不少家族的长辈对此颇有意见,如今雌父遭难,他们除了袖手旁观,还有可能落井下石。
或许明日,雌父的手下们能够腾出精力与
他联系,但面对如此确凿的证据链,面对迪利斯、埃文家族和那些隐在幕后的黑手的联合围剿,阿琉斯很难相信他自己能够将雌父解救出来、还他清白。
或许是因为阿琉斯的脸色太过难看,卡洛斯叹了口气,说:“不要担心,阿琉斯,一切都会变好的。”
阿琉斯没说话,他只是攥紧了自己被纱布包裹住的那只手。
如果证据确凿,如何能让他的雌父脱身?
铂斯雄父不是已经为他做了示范么?
他的精神力丝线中,有一根金色的丝线,这是传说中的,返祖雄虫才会有的征兆。
他或许也可以去联系科学院,以自身为筹码,配合科学院的研究,去换取他雌父的“安然脱困”。
想到这里,阿琉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终于有了几分吃饭的心思。
“阿琉斯。”卡洛斯突兀地喊了他的名字。
“怎么?”阿琉斯抬头看他。
“不要做傻事,一切都会变好的。”卡洛斯很认真地说。
阿琉斯点了点头,又问卡洛斯:“这些事,和瑞恩副院长有关联么?”
“是瑞恩副院长制造出这份能够缓解铂斯症状的药剂,这些年,他与尤文上将的关系不错,对我也有所指导和帮助,但之前的事、以及这次的事他是否参与其中,我目前还在调查,或许等尤文上将出来后,能调查得更加容易。”
“那在科学院里,谁在主导这类……实验的事?”阿琉斯尽量说得不那么直白,但回想起上次去科学院的遭遇,他依旧脸色苍白。
“几乎所有人都在做,”卡洛斯的笑容有些嘲讽和凉薄,“科学院的职位并非终身制,而是10%的末尾淘汰搭配非升即走的机制,即使有刚入职的员工坚持不做这些,很快也会被系统淘汰掉,最后只剩下愿意同流合污的人。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手段轻柔些、负责一些后遗症不那么严重的实验,有些人则像是我一样残忍一些,只要不在实验的过程中弄死人,其他的都无所谓。”
阿琉斯有些犯恶心了,他放下了餐具,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你上次提到的雄虫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很好,因为总能拿出一些成品的、对雌虫精神力有很大安抚作用的药剂,已经成为院长最宠爱的学生,地位稳固坚定,又因为没有亲自沾染上这些脏事儿,有一种莫名的天真无邪。”
“但他知道你们做虫体实验的事。”
“的确知道,也撞见过,后来被那些围在他身边的雌虫哄了哄,也就哄好了。”
“哄好了?!”阿琉斯有些不可置信,“他看到了这种场景,知道你们为了破解改良他拿出的药剂做了这么多恶劣的事,然后就这么被哄好了?!”
“他的确也沉寂过一段时间,但当院长和其他同僚对他的态度稍显冷淡,他就无法接受这种落差,拿出了更多的药剂……”
“即使,他知道这会让更多的雌虫接受虫体实验。”阿琉斯轻轻地说。
“对,他知道。”卡洛斯的脸上不再笑,而是一片漠然,“每一个个体,都要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付出相应的代价,无一例外。”
“卡洛斯,”阿琉斯明知道结果,但仍然忍不住做最后一次的挽留,“收手吧,你要做的事太危险了……”
“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了,沉没成本过高,无法收手了,”卡洛斯摇了摇头,凝视着阿琉斯,“这件事上,是我做得不对,辜负了你的信任与喜爱,抱歉,阿琉斯。”
阿琉斯别过了脸,他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几秒钟,他才轻轻地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
“我知道,从你那天晚上端着酒进来、不太敢看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那杯酒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让我没有痛苦地死去,要么就是让我失去生育能力,他们对待被清缴的家族的余孽,一贯如此,”卡洛斯打断了阿琉斯的话语,“但家族的传承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家族的冤屈始终无法洗刷,也不必让家族的血脉蒙受着冤屈而传承下去;如果家族有朝一日能重现荣光,只要有人继承这个姓氏,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即使对方只渴求家族带来的利益,也无所谓。”
“阿琉斯,我只是遗憾,遗憾不能和你拥有一个流淌着我们血脉的孩子。我曾经设想过,或许你愿意将生殖细胞送给我,我利用辅助医疗技术,将你的与陌生人的生殖细胞结合起来,再注射进我的身体里,我愿意充当孕育的角色,诞下你的孩子,也诞下蒙特利家族新的继承人。当然,这项技术还没有那么成熟,而在我洗刷掉家族的冤屈、哄着你答应我以前,我们之间的感情,竟然也要先一步走到尽头。”
卡洛斯说完了这番话,他试图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但还是失败了。
阿琉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问:“你不恨我?”
“我只是很愧疚,我爱你还不够多,不够让我放弃所有的一切,只以你为重,”卡洛斯拿起了柔软的丝绢,为阿琉斯擦拭脸颊的水痕,“还记得那棵樱花树么?你依靠在回廊的栏杆边、叫住了我,那一瞬间,我像是遇到了拯救我的神灵。”
“我早就爱上了你,而你明明没有爱上我,却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去救我。”
“阿琉斯,除却家族以外,我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够快乐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未来,我恐怕无法再留在你的身边了,或许你看到我,还会觉得我十分陌生、残忍、几乎毫无人性。”
“请不要再怜悯我,也不要再为我担忧,以后找一个很好很好的雌君,让他照顾好你,你们要过很幸福的日子。”
卡洛斯收回了丝帕,用手托起了阿琉斯的光脑,熟稔地输入了锁屏密码,然后点开了邮件,阿琉斯任由对方动作,在注意到那是卡洛斯雌侍关系的申请后,还是没忍住用精神力丝线缠绕上了卡洛斯的手腕、轻轻地阻拦他。
“你无法接受这样的我,”卡洛斯低笑着哄,“霍索恩家族也不该有这么一颗定时炸弹,放手吧,阿琉斯,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阿琉斯知道他应该放手,但他的精神力不受他的理性控制、而是本能地想缠绕着他的“最佳损友”。
卡洛斯低低地叹了口气,凑过去,熟稔地吻上了阿琉斯的嘴唇。
等这个略带苦涩的亲吻结束的时候,卡洛斯也悄无声息地按下了确认键。
自此,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卡洛斯利用最后十分钟,给阿琉斯跳了一段单人舞,很漂亮,他完成了上次见面时的承诺。
“……你想要什么离别礼物。”
在卡洛斯准备离开前,阿琉斯问他。
“一个谎言吧,”卡洛斯笑了笑,“你骗一骗我,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阿琉斯盯着卡洛斯看,像是想把此刻的他永远地记在心里似的,“或许没那么多、没那么炙热、没那么疯狂、没那么专一,但我的的确确、真的爱你。”
卡洛斯笑了笑,他弯下腰,行了一个很标准的贵族礼,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朵娇艳的玫瑰,插入了阿琉斯的掌心。
“所有的烦恼都会结束的,祝你幸福,阿琉斯。”
“也祝你幸福,卡洛斯。”——
十分钟后,霍索恩家族的会议正式开始,在阿琉斯开口说话之前,负责监控网上言论的工作人员面露狂喜。
阿琉斯看向他、询问他了什么事。
“科学院首席研究员卡洛斯刚刚发布了一条公开消息,他承认是他年少时更换了铂斯殿下的药剂、嫁祸给了尤文上将,因为他憎恨尤文上将看不起他的出身,在发布这条消息的同时,他也已经向军部提出了自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十二点前见。
第40章
阿琉斯的大脑像是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好几秒钟,他都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到一位长辈问他:“阿琉斯,是你安排的人么?”
阿琉斯的手指交叉,拇指下压,用挤压的疼痛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霍索恩家族会长线上群的87人的展示,很突兀地意识到,参加这次家族会议的人太多了。
而人太多,也就意味着并不安全。
他此刻说出的话语,很有可能被传递出去,成为他人攻讦自身的“证据”。
“我们之前闹掰了,纳他做雌侍的约定也作废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发布这样的一条消息、又去军部自首。”
阿琉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与他和雌父关系较好的亲人纷纷表示,想来是卡洛斯良心未泯,在意识到当年毒杀的事情暴露后,决定说出真相、主动投案,以避免牵连尤文、阿琉斯和霍索恩家族。
他们又很迅速地开始讨论,该如何借助卡洛斯的投案、尽快运作让军部释放尤文上将,该如何打好这场舆论战,该如何向亚历山大家族解释清楚事情原委、修复两个家族之间的关系……
阿琉斯总归接受了这么多年的家族教育,还是能说上一些话、给出一些建议的,但他也很敏锐地发现,或许是因为他是发言的唯一的雄虫,也或许是因为他的经验有所欠缺,家族的其他成员并不信任、甚至是有些轻视他的言论的。
这种行为过去也有,但并不明显,而眼下,或许是因为雌父身陷囹圄,又或许是因为线上会议不必面对面接触,竟然变得格外真实而频繁。
阿琉斯用光脑记录下了这些人的名字,准备等风波过去后,再“秋后算账”。
但眼下,还是要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先将雌父解救出来,然后再考虑该如何拯救卡洛斯。
他心知肚明,卡洛斯并非真凶、只是选择了牺牲自己、换取尤文上将的脱身。
他很震惊,也很感动,但眼下不是辜负对方心意的时候,也不是大声反驳“他没有犯罪”的时候。
卡洛斯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不想接受这个结果,但更不想让他的付出付诸东流。
——要快一点,快一点救出雌父,那样的话,才能借助雌父的力量、更快地救出卡洛斯。
家族的会议持续开了一夜,无数条指令由阿琉斯亲自敲定,交付给了家族成员和陪同开会的拉斐尔执行。
阿琉斯其实短暂地犹豫过,或许不该让对雌父抱有敌意的拉斐尔参与到计划之中。
但拉斐尔灌了一杯黑咖啡,又递给了他一块甜度适中的小蛋糕。
“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雄主,请让我帮你。”
阿琉斯尝了尝那块小蛋糕,很突兀地想起,在多年以前,他依照雄父和雌父的命令将拉斐尔带回家,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差点成为自己“继父”的人相处,于是只好吩咐佣人们照料好他,自己却尽量远离他出没的区域和时间段,准备和对方保持一段距离。
是怎样破冰、进而拉进关系的呢?
就是因为这一块小蛋糕。
阿琉斯有一天夜里睡醒,披着外套去花园里散步,然后他看到了一处格外明亮的地方。
他顺着灯光踱步走过去,并没有发现任何雌虫,而是发现了一壶温热的牛奶,搭配上一块分量不大、但看起来格外好吃的蛋糕。
阿琉斯有点饿了,也有点想吃这块蛋糕,但作为贵族的理解修养,还是让他克制住了这种欲望,正当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蛋糕的下方压着一张纸条,似乎是留给他看的。
他还是没有按捺住好奇心,挪开了小蛋糕,打开了那张半折的纸条。
纸条上的文字是漂亮的贵族体,或许是因为书写的雌虫有些着急,因而有些练笔。
文字的内容也很简单——“这是给你吃的,阿琉斯。”
年少的阿琉斯并没有那么多的防备心,况且在他自己的城堡里、在他的后花园里,他不认为有人会害他。
阿琉斯低下头,尝了尝那块蛋糕,很好吃,他吃了个干净。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圆桌上的笔,他用笔在纸张上留下了一行字。
“你是谁?”
如果这是一个童话故事,或许阿琉斯明天晚上还会在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出现在花园里,或许花园里依旧会有这么一盏灯,或许他仍然会顺着灯光、来到圆桌边、品尝不知名人士为他准备的小蛋糕。
但事实上,从第二天晚上开始,阿琉斯就被突兀回来的马尔斯牵引了精力和视线,他早就将这块蛋糕抛到脑后,也并不在意那天晚上送蛋糕的人究竟是谁,只想听马尔斯讲他在战场上发生的事。
直到将近二十天后,城堡里举办为马尔斯再次奔赴战场而践行的小型家宴,阿琉斯才在餐桌上看到了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的小蛋糕。
他的目光划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了他很少接触的拉斐尔的身上。
“是你做的?”他明知故问。
“您可以尝尝味道,应该还不错。”拉斐尔浅笑着回答。
阿琉斯吃完了那块蛋糕,也接受了拉斐尔不着痕迹的讨好与亲近。
拉斐尔渐渐成了他的管家、他的财务、他某种层面上的代理人,以及真正意义上的、他的准雌侍。
仿佛一眨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好。”
阿琉斯再一次选择了信任。
天边拂晓的时候,这场过于漫长的会议终于暂时中止,定于晚上同一时间段再次开会。
阿琉斯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正想要短暂地休息一会儿,却发现房门被骤然推开。
秋日的冷风、潮湿的顺着衣衫滚落的雨滴、有些狼狈却依旧英俊的容颜、像雌父一样可靠又熟悉的身躯。
“……菲尔普斯,你为什么要过来?”
阿琉斯既震惊又不解,他不知道本应该和旧情人初恋甜甜蜜蜜的菲尔普斯,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或许您在返回家里的路上缺一个可靠的护卫,”菲尔普斯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这对现在的他而言有些困难,他只能面无表情地说,“我很担忧您的安危,想送您回去。”
“你是只送这一段路,还是以后就不打算走了?”
阿琉斯其实有些感动,甚至有些惊喜,但他不认为他能留住菲尔普斯,能让对方轻易地改变主意。
“我会送您回到城堡,然后选择离开。”菲尔普斯给出了阿琉斯预料之中的答案。
“那又有什么用呢?”阿琉斯摇了摇头,“如果无法得到你长久的陪伴,那么在分开前每多一分钟的相处,只会在未来多增添一丝痛苦。菲尔普斯,戒掉你真的很难,你不该来,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身边了。”
菲尔普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单膝下跪,右手掌压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请让我护送您返回城堡,无关私情,权当是让我为尤文上将最后效力一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这么做,就不怕你的情人埋怨你、怀疑你、抛弃你么?”
菲尔普斯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沉稳地说:“送您回家,这是现阶段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
阿琉斯轻笑出声,他说:“好吧,随便你。”
因为昨夜通宵开会,阿琉斯上了房车,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阿琉斯一会儿梦到了雌父,一会儿梦到了那些和他曾经缔结过婚约的雌虫,一会儿竟然又梦到了金加仑。
等他睡醒的时候,缓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眼前的是“现实”、而非“梦境”。
他从床上撑起身,然后听到了拉斐尔和菲尔普斯细微的交谈声。
只是毕竟门板阻隔,并不能听得真切。
阿琉斯起身、下床,汲着拖鞋向外走,门外人似乎也听到了门内的响动,中止了对话,赶在阿琉斯走到门口前,拉开了房门。
阿琉斯随口询问:“还有多久到城堡。”
“四个小时左右,”拉斐尔温声回答,又补充了一句,“刚刚发生了一场小型冲突,已经被菲尔普斯带队击退了。”
“什么情况?”阿琉斯的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身上,“有侍卫受伤么?”
“轻微伤,已经包扎好了,”菲尔普斯的语调是一贯的沉稳,“看起来很像是一场意外,丛林里的几只黑熊追逐着车队,好在已经将它们击退了。”
“你相信这是意外么?老师?”阿琉斯叫出了那个久违了的称呼。
“等回到城堡后就安全了。”菲尔普斯不知道是在劝说阿琉斯、还是在劝说他自己。
阿琉斯笑着摇了摇头,说:“你明知道,你跟着你的旧情雄虫,有很大的可能不会得到所谓的幸福。”
“那也是我的选择,”菲尔普斯的表情依旧冷硬,像无法被融化的千年寒冰,“阿琉斯,请不要阻拦我想走的路。”
阿琉斯在这一刻,觉得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要和菲尔普斯再说上这几句,的确是个错误。
的确是个错误。
但眼下,也没有多少睡意了,阿琉斯从拉斐尔的手中接过了一大杯黑咖啡,一边喝一边远程安排族人为他工作、推动解救雌父的进度。
临近城堡的时候,阿琉斯终于与雌父的副手取得了联系。
加密通话之下,阿琉斯得知,雌父的身上有三大指控,毒杀雄父也只是其中之一,卡洛斯的自首并不足以完全洗刷雌父身上莫须有的罪行,还要想办法摆平另外两条指控。
而这剩下的两条指控,一是挪用军费、账目不清,另一条目前还没有打听出来。
阿琉斯近乎平静地道了谢,吩咐对方时刻与自己保持最新的信息交换沟通,挂断了电话,将消息分享给了拉斐尔和菲尔普斯,然后在下一瞬间,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阿琉斯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分明是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的,但坐在他床头、略带担忧地看着他的,却并不是他任何一位曾经的、现任的准雌君或者雌侍,而是他那严格意义上来讲只有一整天不见、却仿佛已经消失了很久的暧昧对象——金加仑议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