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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人间 三千世 18798 字 6个月前

虽然他现在是一只杀马特鸟, 发呆后的确显得很蠢。

可比起之前在沈鹤面前的凶狠和在谢琳琅面前的乖巧,此刻的杀马特鸟有种遭到世事暴击的懵逼。

谢玉居然敢将他丢下来?他甚至选了沈鹤不选我?

裴寂夜心底溢满了悲怆。

凭什么啊,他都吃代餐了, 怎么代餐和正主一样, 最后也选了别人?

——他也不想想, 谢琳琅认识沈鹤多久, 见到他这只鸟有多久?

当初裴寂夜听闻谢琳琅与他人结为道侣, 最初的确愤懑悲痛, 甚至拒绝去听关于琳琅道具的任何信息。

可是后来天长日久,他在魔修这边混得时间长了,听了魔修的诸如“天下没有挖不动的墙角”“不能便宜了那个取走你心上人的混蛋”“只要没有明确拒绝就还有希望”这些不要脸、自我感觉爆棚的话,裴寂夜也曾在心底升起过几分妄想。

也许师弟移情别恋喜欢别人了, 可、可他们师兄弟在一起这么多年, 总是有些旧情的, 他要不要再找师弟来个破镜重圆?万一成功了呢?

可是没等裴寂夜开始行动,他就接到消息, 说琳琅道君的另一半是个普通人, 短短十余年不到,对方就已经死了。

——玄魄剑内的力量撑不了太久,这已经是谢琳琅尽最大可能延续时间了。

于是裴寂夜反而彻底放弃了。

活人怎么和死人争?尤其还是和谢琳琅结为道侣的、寿如朝露般短暂的普通人,根本没有可比性啊!

……那、那还不如维持自己也是死亡状态呢~

裴寂夜不甘心地想, 最起码他和那个什么道侣都是死人, 他还是先来者,最起码在师弟心中, 他应该不逊色后来的道侣……吧?

如今这谢玉很可能是当年谢琳琅家族的后辈子弟,交付给李平湖照料,大概率不是谢琳琅的转世。

可裴寂夜也只是想稍微看看谢玉的脸庞, 回忆一下当年和师弟的快乐生活而已。

但怎么连谢玉都嫌弃他啊。

那沈鹤有什么好?所以沈鹤怎么还没死?

裴寂夜心底一会弥漫着杀气,一会又百转愁肠心中郁郁,整只鸟的情绪扭曲复杂如调色盘,丰富极了。

他一只鸟在船尾发呆,连宝船启动并离开了寂夜宫都没注意。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温柔清朗的声音在裴寂夜身侧不远处响起。

“道友缘何大愤大悲?七情伤身,还望道友多多注意。”

杀马特小鸟的大爪子抓着船尾边沿的栏杆,单腿直立,恹恹地抬眸看去。

来人一身天蓝色轻纱长袍,蓝白双色长发混杂着散在脑后,他有着一双非常美丽的蓝色眼睛,整个人如白雪般纯澈,看过来的眼眸中满是关切和担忧。

裴寂夜心里哦哟了一声,是高淳秋。

说实话,在高淳秋找上门后,裴寂夜也派人查了查妖族这些年活跃修士的信息,并未在其中找到高淳秋的名字。

寂夜宫的历史足够长,哪怕一些妖族大佬闭关潜修成百上千年,宫内也有足够多的记载,裴寂夜也没在宫内历史记载中找到名叫高淳秋的妖族修士。

要么这名字是假的,要么高淳秋的面皮是假的。

裴寂夜只能确定一件事,高淳秋一定是妖族修士。

正因为高淳秋的身份存疑,所以裴寂夜同意了对方想要利用寂夜宫的名额进入九夏山、参与琳琅道君芥子境之争的事。

反正裴寂夜也打算亲自去一趟,那不如将危险放在眼皮子底下。

裴寂夜敷衍一样啾啾了两声。

但高淳秋像是听懂了,他温和地说:“是我多管闲事了,但道友的情绪过于激烈,哪怕我在上层静室,也能清晰地听到,是以过来查看一二。”

裴寂夜悚然一惊,他的情绪会被人听到?

等等,高淳秋是妖族……

“你也是禽妖?”

裴寂夜用鸟语叽叽喳喳,高淳秋笑着点头。

“我传承上古毕方血脉,但血脉不太纯粹,不知道道友是何跟脚?”

“……谁知道,可能是夜鹭吧。”

裴寂夜随口一说,高淳秋竟真的细细打量裴寂夜的外形,缓缓道:“的确,颈长而弯,重心偏后,爪大而利,上覆鳞片,也许道友真的具有水鸟的特性。”

顿了顿,高淳秋似乎很好奇地问:“道友并非纯粹的妖族吗?连自己的特性和血脉都不清楚?”

裴寂夜歪了歪脖子,鲜红色的眼睛盯着高淳秋,轻轻说:“你也一样。”

只有觉醒了妖族血脉的修士,才会这么品评自己的血脉来源。

正宗的妖族才不会觉得自己的体型有哪里不对,只会觉得哪里都好!

高淳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轻叹道:“被道友看出来了,是我冒昧。”

他没有再说妖族真身的问题,而是委婉地提醒裴寂夜:“还请道友稍微收敛一下奔涌的情绪,按照寂夜宫安排的路线,我们很快要进入逆水沼泽,这边生长着一种特殊蛇类,可能会被道友情绪浸染发狂,攻击宝船……”

裴寂夜当然知道宝船路线,甚至于让宝船经过逆水沼泽还是他定的,因为他要随船而行,他想吃蛇!

“你不吃吗?对禽妖来说,那种蛇类的口感非常好。”

裴寂夜却不放过高淳秋,杀马特鸟儿歪着脑袋,上面支棱着的黑色长毛抖了抖,像是隐藏在阴影中的暗夜杀手,发现了目标的弱点。

“你刚转化为妖族?可你都化神期了,应该早就习惯妖族特性了。”

杀马特鸟儿的声音沙哑低沉,听起来像是啾啾啾,可在高淳秋耳中却仿佛死亡的剁剁剁。

“你应该是仙门正宗的修士,突然转为妖族,突然跑到寂夜宫,还说要去九夏山参与琳琅道君的芥子境选拔,你到底是为了芥子境里的丹药,还是为了这一船的弟子?”

高淳秋的脸色越发苍白,他本就皮肤白皙冰冷,一头蓝白长发自然散落,让他看起来仿佛冰雪做成的,此刻高淳秋身上散发着如冰凌般刺骨的冷意。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友,在下能随船而行,是得了贵派宫主的同意。”

“前些日子,有宫内弟子前往秘境采撷天材地宝,出来时却遭到正道修士的围攻。”

裴寂夜没有理会高淳秋,他继续道:“这里可是魔域,仙门弟子也太嚣张了些,如今又有你追踪白骨宗的应啸天,怎么?难不成最近仙门修士的天劫越来越难应付,他们需要除魔卫道,来砍几个我魔道修士,应付老天爷的天劫清算吗?”

高淳秋沉默了很久。

虽然他知道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是非常困难的事,可没想到自己露出了如此多破绽。

不,不算是他的破绽,而是那些仙门大宗根本没将他的请求放在眼里。

也罢,不是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吗?

在他转为妖族后,在很多仙门修士来看,他就是妖族修士了,该滚去妖族混沌之地潜修,而不是继续在真界乱窜。

高淳秋:“我此前对寂夜魔君说,想要得到琳琅道君炼制的时转丹,这并非谎言,我的确非常需要这种灵丹。”

裴寂夜不为所动:“当年琳琅道君炼制了一批时转丹,他放到了各大拍卖会卖了一批,还有一部分交给了九夏山,你既然出身仙门,完全可以走宗门渠道问九夏山交换一枚。”

尽管这都是他离开九夏山后发生的事了,可以裴寂夜太了解谢琳琅了,谢琳琅向来如此处理炼制好的丹药。

高淳秋沉默良久才道:“道友言辞机敏,无孔不入,想必在寂夜宫身居高位吧?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裴寂夜漠然道:“一开始不问,现在就没必要问了。”

高淳秋越发感到难堪。

一开始不问,自然是因为他觉得这只禽妖放纵七情伤身,是需要纠错的后辈;现在没必要问,是说他高淳秋不够格知道这禽妖的身份!

此獠言辞如刀,是个狠角色。

半晌,高淳秋才不甘不愿地道:“我过去的师门的确帮我找了九夏山,可九夏山非说正值宗门选拔掌门之际,权责不明,不方便进行交换……”

“你说什么?”

杀马特小鸟甚至顾不上用沙哑低沉的啾啾声装鸟叫了,他直接口吐人言,“九夏山要换掌门?”

高淳秋不解地说:“……没错,虽然还未公布,但现任掌门已经传书给各大宗门,言辞间的确有退隐之意。”

裴寂夜心底油然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好好好,怪不得要在谢琳琅身死道消后的第二年就赶紧开了芥子境,九夏山仲夏一脉是想赶紧将他们伯夏一支势弱之际,彻底将掌门的位置钉死在仲夏!

他和裴寂夜的师尊才是上一代嫡传弟子中的大师兄,只不过他们的师尊刀子嘴豆腐心,在修为尚弱时说了些过于“耿直”的话,后来修行游历之际遭人暗算,不得不当了一回金手指老爷爷。

谢琳琅给沈鹤当金手指老爷爷当得这么熟稔,也是有原因的。

尽管后来裴寂夜和谢琳琅的师尊重返九夏山,可当时的师弟、也就是现任掌门不仅修为高深,也笼络了大多同辈师兄姐们,并得了宗门长辈的看重。

最终传承了万余年的掌门之位,落在了裴寂夜和谢琳琅的师叔之手。

两人的师尊由此郁结于心,为了一份突破的机缘远走漠北,身死道消。

这也是当年裴霁出事时,谢琳琅并未找宗门求助的原因之一。

因为理论上下一任宗门掌门之位应该交给他们的大师姐。

只是大师姐生性不喜欢繁琐之事,顺次下延,就该由裴霁接任。

可就在谢琳琅和裴霁即将结为道侣之际,裴霁却突然失踪,没多久还身陨,这由不得谢琳琅多想。

第57章 第 57 章 “那个丹药叫醉平生。”……

谢琳琅和裴霁的师尊名为神幽真人。

神幽真人天资不凡, 在入门后的极短时间内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被上一任九夏山的掌门收为开山大弟子,下一任掌门似乎非他莫属。

然而世事难料, 神幽真人因为言辞如刀, 最终遭人暗算, 不得不变成随身老爷爷重新修行。

神幽真人的重修可不像谢琳琅这样好运。

沈鹤手上有炼制重塑丹药的主药, 以及谢琳琅本人就是丹王等级的超强丹师, 可以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就重塑真身。

神幽真人耗费了将近两百年的时光。

当他再一次站在九夏山的山门前, 早已物是人非。

曾经在他身后讷讷不敢言的师弟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而合格的掌门继承人。

上任掌门迟疑良久,最终选择了神幽真人的师弟,也就是现在这位掌门为继承人。

原因很复杂,但最直观的因素在于, 神幽真人为了偿还宿主的因果, 收了对方为徒。

而他的宿主就是裴霁和谢琳琅两人的大师姐。

他们的大师姐资质一般, 为人沉闷不爱说话,除了默默修行外从不会将注意力分到其他事务上。

上任掌门觉得裴霁和谢琳琅两人的大师姐资质太差, 偏生他们的师叔收的弟子是个天才。

这么一对比, 最终上任掌门将位置传给了两人的师叔。

神幽真人为此愤懑嫉恨,专门选了天资不凡的裴霁和同样天纵奇才的谢琳琅为徒,就是为了争这一口气。

神幽真人最后一次前往漠北寻找机缘,临行前念念不忘的, 就是拉着裴霁的手, 叮嘱他务必将掌门之位争回来,因为他们伯夏这一脉才是九夏山的正统!

当时裴霁和谢琳琅都没在意。

由于神幽真人的心结问题, 裴霁和谢琳琅的大师姐很少回山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外修行游历、寻找机缘。

但如今裴霁和谢琳琅同样陨落了,整个伯夏一脉再无人可以参与竞争, 这显然不正常。

要知道裴霁失踪时已然元婴期了,他收了两个徒弟,天赋都不错,后来谢琳琅也多有照顾,两人此刻已经是金丹期了。

再过个百年,这两名弟子也许能进阶元婴,有一争之力。

掌门之位看的不是实力,而是能力和资质。

偏生现在的九夏山掌门要提前传位,难道是想卡在两个金丹期弟子还未结婴前,将位置传给他的徒弟吗?

理清楚这一切的裴霁勃然大怒。

他可以不要,但别人不能抢,尤其在他遭到暗算的现在,这种强抢的行为更是激发了他心中戾气和愤怒。

一瞬间,他心底涌动着非常恐怖的情绪。

高淳秋心中大骇。

因距离过近,他被这股情绪冲得头晕眼花。

若是这股情绪化为铺天盖地的力量,想必足以掀翻并毁灭眼前的一切。

对魔修来说,躁动的情绪也许会上头做出蠢事,但这股情绪也能极大增加魔修的实力,发出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力量。

高淳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甚至开始左右环视,琢磨着要不要突破宝船的防护阵法,先跑为敬了。

可下一秒,高淳秋又怔住了。

原来眼前的幼鸟开始拉长身体,仿佛化为了一抹漆黑的影子,幽暗的火焰无声燃烧着,继而如网一样张开,变成了一只体态优雅而美丽的禽妖。

他有着纤长的脖颈、体态轻盈优雅的身躯和宽大而美丽的漆黑翎羽,原本脑袋上看起来非常可笑的杀马特鸟毛拉长后形成了随风飘扬的棱形翎羽。

宽大而锐利的爪子上覆盖了角质的鳞片,上面萦绕着黑紫色恐怖的力量,长而如瀑布一样尾羽上点缀着墨绿色的亮点,看上去像是萤火虫般美丽,可实际上那是几乎凝聚为实体的恐怖毒素。

哪怕是化神期修士,稍微沾一些也会变成一滩血水。

禽妖看上去不大,只是覆盖了船尾的空隙,他微微俯身,单爪抓着围栏,稍微抬起双翼,竟如一片漆黑的乌云遮蔽了半片天空般,极具压迫感。

面对这样的杀马特大鸟,高淳秋心底浮现出浓烈的危机。

他想要转身撤退,可不知何时,脚下宝船甲板竟浮现了漆黑的束缚符文,根本无法自由行动!

高淳秋再无侥幸之心,他发出了清脆的鸣叫声。

一股浓烈的生机从高淳秋身上爆发,继而他的身体也开始拉长、变形。

青蓝色的羽翼扩张开来,眨眼间他变成了一只同样娇小却暗含恐怖生机的青蓝色带白色斑纹的禽妖。

而就在高淳秋变形结束的瞬间,裴寂夜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烈扑杀过来。

高淳秋抖动翎羽,白色斑纹如水流般晃动,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想要迷惑裴寂夜的进攻方向。

漆黑的大鸟果然恍神。

趁此良机,高淳秋口吐精纯的白色火焰,试图击退眼前的漆黑大鸟。

可就在此时,高淳秋突然觉得尾巴一痛,他下意识地将羽毛化为利刃向后冲击,无数青蓝色利刃剁剁剁地扎进宝船船体,然后一股恐怖的力量猛地撞击而来。

原来不知何时,那黑色大鸟竟然缩小了身体,借着翎羽释放时的视线遮蔽,无声无息地凑到了他身侧!

黑色大鸟那双鲜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原本纤细的脖颈突然收缩,继而满是锯齿的鸟喙张开,血盆大口陡然出现,竟一口将青蓝色的毕方鸟儿吞噬入腹!

高淳秋:糟糕!

恐怖的咀嚼声出现,继而是骨头破碎的声音,再然后是血肉消融……

嗯?盛怒之下,裴寂夜本想直接吞噬这毕方血脉以加强自身力量。

但当他开始吸收毕方血脉时,一股心悸的感觉涌了上来,继而他惊愕地发现,这高淳秋……

不对!这个不能吞!

裴寂夜连忙将倒霉蛋高淳秋呕了出来。

裴寂夜体内的毒何其恐怖,只是短短几秒钟,青蓝色的毕方就已经融化了大半,别说美丽的青蓝色羽毛了,连骨头都碎了一地,血肉如水般流淌着。

裴寂夜目光阴郁地盯着就差一步咽气的高淳秋,啧了一声,他挥动翅膀,收起这只蠢鸟,缩小身体,轻盈飞入了宝船之中。

宝船最上层,一个较为宽敞的静室内,金翎真人,也就是之前主持丹药大比的化神修士毕恭毕敬地站在赤红树枝架子旁。

在裴寂夜落在上面后,金翎真人轻声道:“宫主。”

裴寂夜依旧是一只美丽的黑鸟,尾巴上的绿色光斑不断跃动着,似乎空气都要被融化了,出现了奇异的扭曲光斑。

“救活他。”

裴寂夜冷漠地将高淳秋扔在地上,“别弄死了。”

下一秒,裴寂夜消失不见。

金翎真人躬身称是,稍等了几秒,确定没有后续命令后,他才抹了把额头的汗,站直身体。

在看到几乎要融化为血水的高淳秋,金翎真人摇摇头,赶紧翻箱倒柜寻找治疗的药物。

好在宫主已经收回了怨毒,否则高淳秋必死无疑。

裴寂夜变回杀马特肉翅鸟,可怜巴巴地瘫在谢琳琅的静室前。

静室门关着,以他的实力,自然可以直接一爪子踹开。

裴寂夜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反正是个代餐而已。

可等他真的抬起爪子了,考虑到分开前谢琳琅似乎在生气,杀马特小鸟又可怜地呜咽一声,滑跪在了大门口。

“……夜前辈?”

不知何时沈鹤出现在了谢琳琅静室的门口,马尾少年看了几眼裴寂夜,突然意识到不对,“前辈是不是生病了?”

沈鹤与这位夜前辈相处的时间比较多,每次夜前辈都精神抖擞,那双鲜红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神魂,非常可怕。

但现在夜前辈怎么显得这么萎靡?

像是饿了、额,是刚和人斗法,消耗了很大力气的样子。

沈鹤迟疑着问:“您要不要吃点高级饲料丸?”

裴寂夜慢吞吞地站直身体,目光冰冷地看着沈鹤,又看了看谢琳琅的门扉。

沈鹤乖巧地说:“我是来找谢师兄询问丹药的事,之前我看给您服用了一颗特别的丹药,我想打听一下,要是能自己炼制就好了。”

裴寂夜审视着沈鹤,确定沈鹤不是在骗他后,才扑棱着肉翅,落在了沈鹤的肩膀上。

他还用鸟喙去啄沈鹤的肩膀,似乎在催促沈鹤赶紧敲门。

沈鹤有些无语,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怎么应付夜前辈的敲门了。

想到这里,沈鹤上前拍门:“谢师兄?在吗?”

很快谢琳琅打开了静室门,只是在看到夜前辈站在沈鹤肩膀上,忍不住微微蹙眉。

谢琳琅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考虑到沈鹤毕竟被师尊林郁嘱托了照顾夜前辈,他自己可以拍开夜前辈,但不可能让沈鹤也这么做。

“沈师弟?什么事?”

“我想了解一番之前你喂给夜前辈的丹药。”

沈鹤开门见山,他含蓄地表示:“那个丹药似乎能帮助夜前辈悟道,若是夜前辈有所进益就太好了。”

让这只鸟自己沉浸在修炼中,他就不会找麻烦啦!

谢琳琅嘴角抽了抽,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那是、是我家里的前辈留下的丹药,我虽然知道配方,但我的实力和材料,我无法炼制出来。”

那是他作为琳琅道君时期炼制的丹药,是此前在九灵宗的废弃之地里找到的库藏。

“那个丹药叫醉平生。”

谢琳琅垂眸,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效果是让使用者重温此生中最快乐时光时所产生的情绪,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在裴霁走后,甚至连他强留的玄魄剑也没有裴霁的气息后,谢琳琅只能用这种方法让自己开心些了。

裴寂夜听后却是一愣。

第58章 第 58 章 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人人……

醉平生, 取平生沉醉之情,再不复醒之意。

裴寂夜知道这个丹药,虽然不曾再见过谢琳琅, 可是作为寂夜宫的宫主, 每次真界那边开大型拍卖会, 总会有人将相关拍卖名录送到他手上。

谢琳琅作为真界颇负盛名的丹王, 他的丹药是各大拍卖会的常客, 经常能卖上高价。

裴寂夜也从上面看到了不少谢琳琅新开发的丹药。

自从裴寂夜明面上死亡后, 像是激发了谢琳琅的天赋。

谢琳琅总是能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丹药和令人匪夷所思的配方,再加上让人惊奇的效果和超高的成丹率,以至于来找他委托丹药的修士越来越多,谢琳琅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只要是谢琳琅送到拍卖会的丹药名录, 裴寂夜都仔细阅读过。

醉平生这个丹药流出的数量非常少, 据说炼制的材料很难得, 谢琳琅炼制了一炉后就没怎么炼制过了。

主要是这丹药的效果太过偏门,一般人也用上。

不过总有一些苦大仇深、或者被心魔困扰的修士, 需要利用此丹突破心障, 所以遇到有需求的修士,总能拍出天价。

裴寂夜幽幽地盯着谢琳琅。

这叫谢玉的少年随便一出手就是当初谢琳琅很少对外出售的丹药,可见谢玉果然是谢家有天赋的子弟,被谢琳琅托付给了李平湖。

至于为什么不是九夏山, 裴寂夜想想自己的遭遇, 就对谢琳琅的选择表示理解。

怪不得李平湖是谢琳琅在魔域的丹药贩售代理。

李平湖照顾谢氏子弟,谢琳琅给与李平湖一些高品质丹药, 双方也算是各取所需。

而且有谢琳琅珠玉在前,想必夕死门对于谢玉的才能也颇为期待吧?

若是谢玉未来成为谢琳琅那样的丹师,夕死门总不会吃亏。

证明了谢玉果真和谢家有关系, 反而让裴寂夜更郁闷了。

杀马特小鸟看起来萎靡成一团,好不可怜。

沈鹤见状心生怜悯,他忍不住追问谢琳琅:“谢师兄,我能换配方吗?”

谢琳琅有些无语,修士太过好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谁又能厌恶这等有着赤子之心的人呢?

谢琳琅叹了口气:“原丹方是以灵力为主,需求很多真界特有的材料,就算你想炼制,也得先修改丹方,你我目前都没这能力……”

沈鹤先是奇怪,他师尊怎么没能力修改配方?他修改了好多张配方啊?

但下一秒沈鹤就反应过来,总不能在杀马特的夜前辈面前暴露师尊重修的事。

于是他故意装作不甘心的样子说:“我还是想换丹方,林郁师尊也是宗门强大的丹师,也许可以请他帮忙。”

谢琳琅想了想:“这样吧,我听之前金丹期的前辈们说,咱们抵达界门之前需要路过好几处历练之地,每个弟子都有材料搜集任务,你帮我做这期间的全部任务,再分我一半材料,我就将丹方给你,如何?”

作为沈鹤的师尊,谢琳琅自然可以直接传授丹方。

但有个碍事的杀马特夜前辈在,那就只能让沈鹤勤劳一些了。

再说了,如今是宗门带队进行游历,背后还有宝船做后勤支援,是最好的锻炼自己的机会,此时不努力更待何时?

沈鹤欣然同意:“没问题。”

谢琳琅还假装信赖沈鹤,直接将丹方交给了沈鹤。

沈鹤抓着似乎不想走的杀马特夜前辈,赶紧告辞离开了。

出了谢琳琅修行的静室,沈鹤提醒夜前辈:“谢师兄不喜欢被打扰,前辈你之前还拔了他的红嘴雀鸟毛,就算你想找谢师兄,难道不该弄点美容毛发的丹药或者材料再去吗?”

作为酒楼店小二,沈鹤看多了食客给评书先生上酒上菜、请对方多说几段故事的情形。

这夜前辈之前欺负了玉佩师尊的灵兽,居然没想过赔礼道歉吗?

就算是前辈,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欺负人啊。

裴寂夜听后忿忿地尖叫了一声。

赔礼道歉?他没有直接干掉所有红嘴雀,已经是看在那张和谢琳琅极为相似的面容的份上了!

就是这么拌嘴的功夫,沈鹤已经拉着裴寂夜回到了他自己的静室。

沈鹤的静室和谢琳琅的一样,都是在船舱最底部的狭小房间,只有一个可供修行的软榻和一套桌椅。

夜前辈豪横地占据了软榻的位置。

沈鹤有些无语,索性坐在了椅子上,他拿出丹方细细看了起来。

他最近努力修行,拜修士良好的记性所赐,记下了成百上千的丹方,不过由于寂夜宫属于魔修,九成九的丹方都是魔修专用。

此刻看到谢琳琅给的丹方里出现了一堆真界的材料,他只认识其中一二,剩下的全都宛如天书,根本分不出每种材料的特性和作用。

沈鹤有些苦恼:“失策了,我该提前在宗门里找一些真界材料大全之类的典籍。”

沈鹤拿出一枚空白玉简,将自己不认识的材料记录下来。

“我打算去问问洪师兄,或者请教一下钱师兄,他家开铺子,应该比我更熟悉这个,夜前辈你……”

裴寂夜扑棱了一下肉翅,落在了沈鹤肩膀上。

他倒要看看这沈鹤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不会吧不会吧?沈鹤还真准备帮他炼制醉平生?

就凭这修行了才半年的小子?就凭他差点被啄成血窟窿?

沈鹤带着夜前辈拜访洪奎,又拜访钱师兄,最后还去找了带队的金丹前辈,他分开询问各材料的效用和细节,有些人给与了他答案,有些人与沈鹤做了交换才告诉他答案。

等沈鹤终于搞清楚这份丹方的大概情况后,才突然发现一直窝在他肩膀的夜前辈竟不知不觉消失了。

沈鹤有些郁闷。

要不是夜前辈非要跟着,他何必去找宗门前辈?直接找玉佩师尊就能得到答案啊。

沈鹤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静室。

静室里空荡荡的,显然夜前辈也没有回来。

沈鹤自我安慰,算了,就当是增加与宗门同道关系和感情吧。

殊不知,暗地里有一双鲜红的眼睛盯着沈鹤。

裴寂夜看了老半天,发现沈鹤似乎真的、大概、可能是想学习炼制醉平生?

真是可笑。

他想,沈鹤真以为有丹方就能炼制出醉平生吗?

不过是个实力低微、胆大包天的低阶修士而已。

裴寂夜的心底泛起了细细的刺痛,他看着沈鹤,就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嫉恨愤懑。

好与不好根本不重要,因为啊,天地不仁。

裴寂夜收回视线,化为一缕漆黑的墨色,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宝船的上层。

经过一天左右的紧急处理,金翎真人稳住了高淳秋的伤势。

见到漆黑色的、有着美丽头冠和深绿色怨毒晶珠的禽妖,金翎真人连忙躬身行礼:“前辈,高道友已经暂时恢复了。”

原本看起来血肉模糊的毕方鸟已然恢复了人型,高淳秋那头漂亮的蓝白双色长发消失了,他脑袋上的头发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头皮和疤痕。

他成一个冰雪做成的、气质清丽的修士,变成了一个倒霉蛋的斑秃。

高淳秋脸色白极了,他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总觉得全身骨头和血肉还处于消融散架状态,稍微动一动,身体可能就变成散装了。

裴寂夜抖了抖翅膀。

金翎真人立刻以极快速度窜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关上门,拍了一张禁止偷听的强力防护阵法,生怕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动静。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裴寂夜和高淳秋两个人、哦,两只鸟。

裴寂夜扑棱翅膀,落在了床榻上,他迈着四方步,最终窝在了高淳秋脸颊边。

高淳秋破罐子破摔了,他现在甚至没法开口说话,只能发神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和这只黑鸟间的差距太打了,之前差一点就死了,但这只鸟没有下死手,说明他身上有这只鸟忌惮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裴寂夜沉默了一会才道:“你出身哪个宗门?”

高淳秋沉吟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天凌宗。”

裴寂夜差点笑出声,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沙哑,宛如代表死亡的枭鸟在嚎叫。

“天凌宗自从出了如月那档子事,他们恨死魔修了,看不顺眼一切非真界修士,怪不得会将你撵出来。”

高淳秋冷淡地说:“刘师兄自毁根基,做下天怒人怨的事,死了活该,宗主也已然尽力安抚那些少年们,但凡还能继续修炼的弟子,都被宗主收入门中了。”

裴寂夜:“可是他们本来会是天之骄子,有着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未来,却因为那人渣丧失了一切,事后弥补有用吗?”

高淳秋:“那宗主又能怎么样?”

裴寂夜:“在你看来,虽然那个刘师兄是个人渣,毁了很多人的一生,但只要宗主做出了补偿,就是可以接受的事,对吗?”

高淳秋:“没错。”

裴寂夜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道:“高淳秋,你最早不叫这个名字吧?你应该不姓高,而姓秋。”

高淳秋悚然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寂夜:“你为什么会知道?”

裴寂夜垂下眼眸。

他知道啊,他当然知道,在他吞噬高淳秋的瞬间,他体内的血脉在沸腾,因为他和高淳秋的血脉关系非常近。

真是可笑,他们是亲戚呢。

“……我是裴霁,当年秋家因为我的缘故而被九灵宗覆灭,我现在给你点补偿,你会原谅我吗?”

“我要杀了你!!!”

看着激动地恨不得撕了他的高淳秋,裴寂夜嘲笑道:“果然如此,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人人都是正义凛然之辈。”

第59章 第 59 章 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我还……

高淳秋忘不了曾经家族被人追杀、死亡殆尽的事。

他曾姓秋, 秋家在一处小型秘境周围的山城扎根繁衍,那里算是天凌宗的势力范围。

经过百余年发展,秋家渐渐成了一个真界里普普通通的修士家族。

秋家的一位长辈在游历时遇到一个姓裴的修士, 双方相处得还算愉快。

那前辈寿岁将近, 恰好有一女, 就暗中撮合女儿和裴姓修士。

两人彼此有意, 结为夫妻, 很有了一个天资极好的孩子叫裴霁。

恰好当时神幽真人正在满世界找天资好的徒弟, 遇到裴霁后惊为天人。

修行这种事真的很看天赋,裴霁的父母实力不高。

他父亲最早是散修,资源不足,没什么发展前途, 他母亲是修士的独女, 天性疏阔烂漫, 也没想过要修行求道,只想着和所爱之人共度百年就满足了。

于是神幽真人和裴霁的父母好好聊了聊。

既然裴霁有极佳天赋, 继续留在小山城里是浪费时光。

裴霁的父母同意裴霁拜入九夏山。

裴霁前半生的人生光明顺畅, 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父母恩爱,携手抵达寿岁尽头,并共同入土为安。

而裴霁在九夏山逐渐闯荡出了剑仙的威名, 前途一片明亮。

可就在此刻, 裴霁失踪了。

本来秋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修士出门游历, 经常会一去不回,裴霁只是碰到了所有修士都会遇到的麻烦而已。

听闻裴霁陨落了,作为亲戚的秋家也只是说一句可惜就放开不管了。

然而秋家并不知道, 这却是他们倒霉的开始。

先是秋家外出的子弟一个个遇到各种意外,很快秋家又接到了九灵宗的一份大委托,出动了大半力量后,竟陨落了大部分子弟。

秋家看起来人数不少,可大多是低阶修士。

虽然也有几个天资不错的弟子拜入了天凌宗,但实力最强的也只有金丹期而已。

当时秋家乱得很,九灵宗还派人来问罪,说秋家接了九灵宗的委托,却暗中谋害九灵宗培育的兽卵,要抓走所有秋家子弟,作为宗门仆役弥补家族犯下的过错。

秋家向天凌宗求援,还找了秋家拜入天凌宗的修士。

这修士就是高淳秋的父亲。

秋修士得知家族出了岔子,立刻从天凌宗赶了回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自己妻子高修士和已经进入炼气期的孩子秋淳。

曾经的秋淳正是如今的高淳秋。

很快高淳秋一家人就遭到了未知势力的伏杀。

他们慌不择路逃窜,却被强行逼入了一个远距离传送阵,等他们一家人从传送阵里出来,才愕然发现他们抵达了魔域?!

真界修士在魔域游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魔修们并不会见一个真界修士就蜂拥冲上去围攻。

可是暗中一直有人盯着高淳秋一家,秋修士接二连三遭到袭击,最终重伤,高修士在战斗时才发现自己又有了一个孩子。

万般无奈之下,高修士用秘法将孩子取了出来,想着先托付给周围的人家,等他们避开追杀后再回来找孩子。

但秋修士已经明白了一切。

“敌人的目标应该是我秋家子弟,我其实早已被宗门抛弃了。”

秋修士做出决定,沉痛地对妻子道:“你此刻尽管气血亏损,却能利用溢散的血气遮住阿淳,你带着阿淳回去,我带着这孩子引开追杀。”

“无论如何,我们的敌人是魔修,绝不可对宗门有任何憎恨之情。”

秋修士语气坚定地说:“你们要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搞清楚秋家到底遇到了什么,知道吗?”

高修士悲愤欲绝,她明白秋修士的意思,哪怕怀疑宗门在其中动了手脚,他们也必须什么都不知道。

最终她与爱侣诀别,带着懵懂的高淳秋离开了。

由于心爱之人死亡、第二个孩子生死不知,高修士挣扎着回到真界后很快就陨落了,只剩下高淳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被当时的天凌宗主留在了宗门里。

秋家是生活在天凌宗势力范围内的小家族,理论上天凌宗该庇护秋家。

但九灵宗提前和天凌宗打了招呼,说看上了秋家一个能追查灵兽的特殊秘宝,秋家不给,九灵宗想吞了,请天凌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九灵宗给出了不错的筹码,天凌宗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是秋家所有人都被九灵宗抓走了,天凌宗也不是傻子,终于回过味了。

九灵宗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秘宝,而是秋家本身的血脉。

秋家有什么特殊之处?

天凌宗不得而知,但既然高淳秋回来了,天凌宗当然乐意留下秋家最后一个孩子。

高淳秋将名字改了,一方面努力修行,一方面百般打探九灵宗的事。

可是他没想到,还轮不到他做什么,九灵宗就先被寂夜宫覆灭了。

当时高淳秋还没有资格参与到这件事中,他只能不甘心地求着师尊,希望知道具体情况。

天凌宗主经过一番细致调查后,找到高淳秋,说了三件事。

首先九灵宗彻底完蛋了。

九灵宗的山门、库藏和地宫全都被人以大法力打入了混沌空间,谁都不知道九灵宗为什么会和寂夜宫闹翻,明明这两家以前曾是关系密切的同盟宗门。

其次经过这么多年的调查,天凌宗主大概知道秋家为什么会被九灵宗盯上了。

“九灵宗的秘法九灵图腾需要凑齐九只强大的妖兽之灵,炼化为自己的图腾,从而逐渐提升实力。九灵宗虽然也培育妖兽,可培育的妖兽力量和能力远不如真正的妖族。”

天凌宗主说这句话时,神色漠然而冰冷,他就如同那高高在上的仙人一样。

“但妖族的大妖实力强悍,凭借着妖身和神通,甚至能对抗比自己高一阶的修士,而且妖族性格暴虐,抽取他们的灵魂炼化为图腾,很容易激发怨怼和憎恨、造成反噬,所以近些年来九灵宗盯上了拥有妖族血脉的人族修士。”

高淳秋当时年少不知事,听到天凌宗主如此说,有些懵逼和茫然。

“妖族血脉的人族修士?您是说,秋家有妖族血脉?”

“没错。”

“可、可是秋家从未有过相关记载。”

“上古分为几个大阶段。”天凌宗主没有理会高淳秋的疑惑,像是人机一样继续说,“在大夏覆灭后,人族崛起,妖族逐渐退隐藏匿起来。但在大夏之前,妖族遍布大陆,和很多人族修士共同生活,留下了很多血脉后裔。”

“你们秋家应该也是这样的血脉后裔,只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流逝,血脉已经稀薄到不会显现出任何神通和征兆,可若是受到其他相似或者相反的血脉刺激,就会出现返祖情况。”

天凌宗主盯着高淳秋,“你知道九夏山的裴霁吗?”

高淳秋平日里跟着父亲在天凌宗修行,不太清楚家里的亲戚关系。

“……那是谁?”

“裴霁的母亲是你父亲的堂姐,你和裴霁算是亲戚,裴霁拜入了九夏山……”

说到九夏山时,一直漠然无表情的天凌宗主神色微动,似乎在敬畏着天地因果业障,“九夏山虽然只是个二流宗门,但这个门派却承接上古大夏余辉,纵然大夏已经覆灭了,残留的功德庇护一个小型宗门还是没问题的。”

“裴霁的血脉受到了刺激,又修行了九夏山最正统的伯夏一脉功法,竟阴差阳错血脉返祖了。可笑的是,他自己没发现,却被九灵宗的修士注意到了端倪。”

天凌宗主淡淡道:“由此,秋家成了九灵宗的图腾选择之一,你们家所有人都被九灵宗抽干了血脉,试图人工制造出更多的大妖后裔。”

高淳秋当时听得血液上涌,整个人都燃烧着愤怒和憎恨的火焰。

“九灵宗……”

“不过你现在知道这一切也已经晚了,九灵宗被寂夜宫覆灭了。”

“……您刚才说,寂夜宫和九灵宗曾是同盟宗门?”

“没错,你母亲说你们莫名其妙被转移到了魔域,后来还遭到了魔修追杀,想必就是寂夜宫的手笔。”

天凌宗主终于看向了高淳秋,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眸里泛起了掂量和嘲弄之意。

“怎么?你想向寂夜宫复仇?”

“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以你现在的实力和修行速度,是绝不可能达成目的的。”

“还请宗主教我!”

“既然你们秋家有上古妖族血脉,你想激活妖族血脉吗?”

天凌宗主打量高淳秋,说出了最后一个目的:“妖族寿岁比人族修士更长,还能觉醒天赋神通,你若是变成妖族,哪怕去魔域报仇,也不会引起其他魔修的注意。”

真界修士可能会招人注意,但一只大妖去魔域就隐蔽多了。

高淳秋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想!我要觉醒妖族血脉!我要报仇雪恨!”

天凌宗主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琢磨不定的微笑:“善。”

……

“你是傻子吗?”

裴寂夜利用高淳秋激荡的愤怒情绪,再辅以妖族内血脉压制等秘术,轻易从高淳秋脑子里看到了这段记忆。

他忍不住骂道:“天凌宗主修的是无情道,你竟会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想拿你做实验,掌握怎么探查大妖血脉、怎么激活妖族血脉,再趁机体验一把妖族的神通和血脉传承是怎么回事而已!”

高淳秋压根听不进裴寂夜这番话,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裴霁!你害秋家如此,我父母因你而死,家破人亡,你却成为寂夜宫修士,和寂夜宫狼狈为奸,你卑鄙无耻!!”

裴寂夜轻哼了一声:“关我屁事?你该恨的人是九灵宗、是无能为力的自己,哦,你恨我只是因为笃定我不会杀你?”

“不会吧不会吧,你那位好师尊没告诉你,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我还活着吗?”

裴寂夜怜悯地看了一眼如遭雷击的高淳秋,“蠢货,他是故意将你送到我面前的。”

第60章 第 60 章 这可都是我深爱你的证明……

谢琳琅并不知道裴霁就与自己相隔四个楼层。

他在甲板的最下层, 而裴霁在宝船的最顶层。

由于沈鹤突然要醉平生丹方的请求,导致谢琳琅突发奇想,正在整理自己的丹方。

他将未来可能用到的丹方进行修改, 努力变成魔修可以炼制的魔丹。

这是个非常浩大的工程。

裴霁陨落后, 谢琳琅内心悲痛不已, 处于一种微妙的摆烂的疯癫状态中。

他甚至随便往丹炉里扔材料, 完全抛弃了过往炼丹的一切规则, 并凭借着绝佳的对天地灵气的感悟, 现场品味当时炉鼎内造化之气的玄妙变化。

有时候谢琳琅甚至有种不如被丹炉诈死的错觉。

所谓文章憎命达,反而是这样漫不经心和无所顾忌的心态,彻底发挥出了谢琳琅超绝天赋,终于炼制出了一种又一种奇奇怪怪的丹药。

就仿佛他的丹药里, 蕴藏着一个魔。

这魔曼妙莫测, 如天地灵力变化多端, 又像是隐藏在无数心法和绝技中的道,若隐若现, 时而流露出一丝蛛丝马迹, 时而隐匿在诸多假象之中。

所以谢琳琅的丹方最难复刻,只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初炼丹时,有没有脑子进水一样说一句,请天魔降临。

此刻谢琳琅回忆着自己留下的一张张丹方, 仿佛重新走了一遍痛苦而悲伤的路。

但那时他以为裴霁已经陨落了。

而现在裴霁就在人间, 所以谢琳琅一点都不痛苦。

相反他思考着另一件事,他是不是可以将这些有些癫的丹药全部炼制出来, 将来见到裴霁,请他吃一遍?

——这可都是我深爱你的证明呢,我为情所困、悲痛欲绝, 总要你也尝尝个中滋味,对吧?

谢琳琅埋头做各种推衍和实验,直到沈鹤上门,才得知宝船已经停了两天,宗门已经带着弟子进行历练了。

“这边沼泽生长着各种魔蛇,还有一些特有的沼泽植物和禽妖,谢师兄若是有意,可以放出雀子让它们自行狩猎。”

沈鹤给谢琳琅送材料的时候热心推荐,“钱师兄给我了一个名录,说他们钱材好商铺收购很多沼泽出产的材料,咱们可以将一部分材料交给宗门算贡献点,再将一部分材料交给钱师兄,兑换成可能需要的真界材料,最后统一在界门城钱材好的总部提取。”

谢琳琅听后有些欣喜:“那很方便啊,给我一份兑换名录,我想要研究一些真界材料。”

其实他想实验一下魔气与真界材料的融合度。

沈鹤左右看了看。

谢琳琅了然:“你那个夜前辈这几天都没来找我,我张开了静室内的阵法,也布置了阵盘,目前是安全的。”

沈鹤立刻拿出了醉平生的丹方材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找其他前辈们了解了一番真界材料,不知道我总结的资料是否正确……”

谢琳琅挑眉,他接过玉简快速看了一遍,目录赞许之色。

“大部分是正确的,有些说的不够深入,有些资料已经过时了,还有些是错误的,我帮你都修改了。”

谢琳琅飞速用神识将诸如天荷花要用干的、金钱绿不是粉而是一种矿石等错误修正,又将玉简还给了沈鹤。

虽然沈鹤做了无用功,但这份认真用心还是很可取的。

“怎么?你真想炼制醉平生?”

“既然我用这个借口来找师兄,那当然要学习炼制了,而且我看夜前辈似乎很喜欢这个丹药,夜前辈终究是林师尊交代给我的任务,我还是想和他好好相处的。”

谢琳琅有些诧异,他仔细打量沈鹤,轻声道:“你没必要讨好所有人。”

沈鹤怔了怔:“我没有……”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真的没有吗?他是爷爷收养的孩子,真的没有想过假如自己没用,会损耗更多的食物而被爷爷扔掉吗?

他和爷爷在街上卖甑糕,好摊位是需要抢的,总会有衙役驱赶他们这些商贩,若是得罪了衙役,那他和爷爷辛勤一天也许赚不到一分钱。

好不容易进入了庞氏酒楼帮工,若是被食客讨厌了,被大堂掌柜穿小鞋,他会被开除,甚至会连累一直照顾他的爷爷,他真的没有在努力讨好所有人吗?

可是对一个孩子来说,除了笑,除了努力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讨好别人,他又能怎么办?

“沈鹤,我并不是在否定你的想法,也不是在斥责你。”

谢琳琅常年与天魔为伍,看旁人倒是看得颇为透彻,“你可以稍微自信一些,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我认真教导的,如果不相信你自己的话,那就相信我好了。”

沈鹤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师尊,心底隐隐有暖意浮动,鼻尖酸涩。

他突然有种绝大的安全感。

“我自然是相信师尊的。”

沈鹤狡猾地说:“那师尊是否愿意相信弟子呢?听带队的前辈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三天,三天后就启程去下一个秘境,连着两个秘境后我们将抵达真界,师尊以前是真界修士吧?”

言外之意,师尊您以前是做什么的?什么身份啊?能说说吗?

“告诉你也无妨,但不是现在。”

谢琳琅还想让沈鹤帮忙,解开当年他自己在芥子境内留下的限制,自然没打算一直隐瞒,“你提前知道了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沈鹤有些失望,但他表示理解。

“好吧,那师尊能和我说一说真界的几个知名宗门吗?趁着夜前辈不在,您给我开点小灶呗。”

看着故意挤眉弄眼做鬼脸状的沈鹤,谢琳琅莞尔。

他略一沉吟就道:“也行,先从与寂夜宫最不对付的天凌宗说起吧。”

沈鹤面色有些难看:“天凌宗?说起来天凌宗为什么和寂夜宫不对付?上次天凌宗的弟子围攻乐师姐,若非乐师姐手段精巧、心思缜密,使了手段,让那几个弟子起了内讧,我和乐师姐没那么容易冲出包围。”

“咦?你上次和乐清屏晚了快一个月才回宗门,是被天凌宗围了?”

“虽然他们没有表露身份,但乐师姐信誓旦旦保证,绝对是天凌宗弟子,她认出了对方使用的真传术法。”

谢琳琅迟疑良久才道:“咳咳,你听过就算,别说出去,乐清屏的师尊可能曾是真界修士,她……大概可能也许曾是现任天凌宗主的双修道侣。”

沈鹤目瞪口呆:“什么?”

“但天凌宗主修的是无情道。”

“……啊?”

沈鹤有些不可思议:“他都修无情道了,怎么还有双修道侣?”

谢琳琅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唇角挂着一丝冷笑:“所谓门当户对嘛,天凌宗主和姚黄仙子……哦,就是乐清屏那位姓黄的师尊,他们两人分别出自各自宗门里的大家族,因为一些家族利益交换以及灵根问题,在两人年幼时,家族代替他们结为了道侣,他们俩貌似还从小一起长大……”

谢琳琅对这种八卦不感兴趣,他当时的世界只有裴霁和炼丹,这都是裴霁在帮他操纵火焰炼制丹药、为了打发时间而说的修行界八卦。

不同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谢琳琅,裴霁有很多朋友,也喜欢凑热闹,自然消息灵通,得知了很多小道消息。

“后来姚黄仙子变成了寂夜宫的黄前辈,天凌宗主亲自带队追杀覆灭了九灵宗的寂夜宫主,中间可能发生了一些事情吧,反正从魔域回来后,天凌宗主就说姚黄仙子自甘堕落,他挥慧剑斩情丝,从此和姚黄仙子一别两宽、一刀两断。”

谢琳琅冷笑,“谁不知道他修无情道却假装天生情感缺失,糊弄人而已。”

沈鹤大开眼界:“怪不得当时天凌宗弟子围着乐师姐时,说什么师尊也有难处,让师姐回头是岸云云,乐师姐还让警告我不许传出去……”

谢琳琅突然想到此前乐清屏向他打听姚黄仙子的事,若有所思:“你知道乐清屏的出身吗?她是魔域人还是真界人?”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稍微打探一下。”

人都有八卦之心,沈鹤眼珠子转了转,他可是大堂小二出身,还干过一阵子包打听,如今重操旧业,竟有些小兴奋呢。

谢琳琅看着沈鹤兴奋搓手手的样子,恍惚间看到了曾经也非常喜欢听八卦、热衷于家长里短的裴霁。

谢琳琅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总之,去了真界后你小心天凌宗修士,他们很好认,总是绷着脸假装冰山,但稍微挤兑两句就会暴脾气,看起来一副高冷的样子,其实很容易破防。”

谢琳琅如此评价。

毕竟作为声名远扬的丹师,谢琳琅也偶尔会去各大宗门交流学习,自然冷眼看过各大宗门的德性。

“接下来就是我们即将抵达的目的地九夏山。”

说起自己过去的宗门,谢琳琅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从此登上道途,也认识了刻骨铭心的爱人,找到了能发挥自己天赋的道路,却也因此失去了很多宝贵之物。

“你知道上古时代吗?”

“我在宗门典籍里看过,说妖族制霸天地的时代被称为上古时代。”

“最早修士只是能自如运用天地之气的炼气士,所以炼气士远不如妖魔强悍的时代,统称为上古时代。”

谢琳琅悠悠道,“最后一个妖魔主宰的时代被称为大夏王朝,后来大夏覆灭,残存的夏族人辗转逃窜,躲进了一座非常庞大、连绵不绝的群山。”

“由于当时夏族人只剩下了九个,要在上古蛮荒时代仔细搜索一大片群山,只为抓捕区区九个夏族人,是需要花费巨大代价的,于是就有大能通过血脉关系施展诅咒之术:所有夏族人都将被十日吞噬。”

沈鹤听得入神,追问道:“何谓十日?”

谢琳琅作为九夏山的真传,自然很清楚宗门来历,他娓娓道来,“天上有日,天地万物方有生机;十日同出,天地大旱,万物皆死。所以十日吞噬只是一个形容,其实是有炼气士做法,利用血液关系,引发残存夏族人体内血脉沸腾燃烧,最终焚烧为灰烬,消失于天地之间。”

沈鹤倒吸一口冷气。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夏王朝终究绵延万余年,总会有一二功德余韵,足以庇护几个残存的族人,最终那九个夏族人里有三人成功活了下来。”

谢琳琅轻轻叹息,“于是年纪最长之人说,大夏遗族在此消失,他们从今以后只是伯夏、仲夏和叔夏,为了纪念一起进入群山的族人,他们将此地取名为九夏山。”

“所以九夏山其实是妖族的分支,所修功法和妖族神通颇为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