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宝树经》里有记载,修行至高深处,可以请五方魔帝降临,得成混沌之道,踏入神魔之境。
所谓五方魔帝,是指仙界中五方天帝的对应劫罚相。
五方天帝与五方魔帝为神魔一体,天帝统御众仙,魔帝统御鬼兵,代天行罚,度化灵鬼,考验修行者,清除生灵业障。
这也是《宝树经》虽然是召唤天魔并消消乐的功法,但却并不是魔修秘法的原因之一,只因天魔为众仙幻影,为天帝的劫罚相。
谢琳琅钻研丹道,东方青帝掌造化之道,对应五方魔帝,自然该拜东方青帝大魔的画像。
当时谢琳琅将诸多丹方放在一起,苦心钻研,试图炼制出一种让神魂离体、身体陷入陷入假死状态的丹药。
离开身体的神魂不得有任何灵光,要和凡俗人的灵魂一般无二,甚至还要骗过接引死灵的黑白无常,才可能被引入地府,得见阎王。
光是如何让一个化神修士彻底湮灭生机,伪装成一个凡俗人的魂魄,冲破人世和地府间的壁障,就难得谢琳琅恨不得拽掉所有头发。
可当谢琳琅穷尽百余年所学、苦心造诣研究出了丹方,并几乎耗尽了所有人情,换取了异常珍贵的灵草材料,又耗费了九九八十一天开炉炼丹,最终他炼出的……
不是去黄泉地府的丹药,而是、而是能汲取仙界仙灵之气的仙羽丹。
服用仙羽丹,可以帮助大乘期修士提前适应仙灵之气,如此飞升之时能最大限度地吸收仙灵之气,重塑仙体,提升初入仙界时的境界和力量。
丹成之日,地涌金莲、天降神光,无边轻灵仙气以丹炉为中心溢散开来,谢琳琅的丹房周围瞬间成了灵力涌动的福地。
甚至一些九夏山深处潜修了无数年的老前辈也都纷纷出关,共祝九夏山有如此优秀的后辈,竟以化神修为炼制出可以感悟仙灵之气的盛事。
在一片恭贺声中,谢琳琅却只觉得手脚冰凉,神思恍惚。
周围的修士以为他是高兴得飘了,可唯有谢琳琅呆呆地看着悬挂在丹房里那副青帝大魔的挂画。
仙人不可绘,那挂画上绘制了一片春分时开出的迎春小花,黄色小花垂下如瀑,一笔浓淡相宜的笔触在边缘轻盈一勾,仿佛是一个背影。
一片天地灵光之间,那背影隐隐泛起了丝丝缕缕玄妙之意,好像有一双悲悯平和的眼眸,轻轻扫了他一眼。
谢琳琅试图打开地府之门,上苍却让他得窥仙人之境。
然,这不是他想要的。
天道不可违,生死不可逆,上苍宁愿奖励谢琳琅一丝天道契机,都不愿意让他炼制出能自如出入地府的黄泉回首丹。
一瞬间,谢琳琅竟对修士渴求的飞升产生了厌恶和憎恨之情。
“考核者是否要选第二种方式?”
自称昆吾之灵的声音唤醒了谢琳琅对过去的回忆,他垂着眼眸,黑色发丝微微垂落下来,唇角泛起一丝嘲弄之情。
若是怀揣着窥伺仙人之境的念头去炼制仙羽丹,只会炼出一炉残渣。
“第二种方式。”
谢琳琅深吸一口气,他定了定神,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我想知道一件事,我们这些参与考核之人的遭遇,会不会被外界看见?”
“自然可以看见。”
“可接下来的考核涉及到每个人的自身感悟和机密,若是被他人看到……”
芥子境的声音中多了一抹柔和。
“考核者不必担心,涉及到对于自身和天道的感悟,只有涉及到考核者心境、修为和实力的相关人员可以看到接下来的场景,换言之,若与考核者没什么关联,也未有任何业障因果之人,是不会看到考核者自身机密的。”
谢琳琅听后更纠结了,他含蓄地说:“若是我以前欠了很多其他修士的债务……”
他渡劫前还专门接了一大笔订单,拿走了不少天材地宝哎!
“不必担心,所谓的关联者,是指涉及到了立身之道的存在。”
谢琳琅松了口气,如今涉及到他立身之道存在的,应该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沈鹤,谢琳琅用沈鹤的玉佩重塑真身,欠了沈鹤天大的因果。
而另一个就是还在人世、却毫无踪迹和消息的裴霁了。
毕竟红师姐已经离开,而神微真人陨落了。
“若无异议,考核即将开始。”
谢琳琅眸光一闪,下一秒四周的白雾消散,他站在了丹房里。
这是他在九夏山棠花谷深处的丹房。
丹房正前方悬挂着青帝大魔的画像,房间中央放着一个玄色丹炉,丹炉下方燃烧着一抹纯白灵火。
四周靠墙壁放着一些柜子,同时丹炉前放着一个长条桌案,桌案上放了很多丹方。
谢琳琅怔住了,他有些不解,难道不是根据自身修行经历,以身为薪柴之火,以毕生经历为天才地宝,淬炼自身灵魂,炼制一颗圆满的道心吗?
他伸手拿起桌案上的丹方,心中疑虑更多了,这些都是他当年为了炼制黄泉回首而搜集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丹方,最后却炼制成了仙羽丹。
谢琳琅沉默了一会,他推开桌案上的丹方,而是按照记忆里的炼制步骤,取柜子里的材料,开始炼制仙羽丹。
纯白之火如云如雾,很快从丹炉下方升腾起无法窥伺的屏障,玄色丹炉仿佛一颗怦怦跳的卵,各种材料析出了种种玄妙之意,造化万千、生死流转,继而开始汇聚凝固,形成一枚泛着丝丝缕缕金色光影的丹丸。
那丹丸似乎是活物,又像是即将诞生的生命。
现实中炼制仙羽丹要八十一天,而在芥子境考核中只需要短短几分钟。
当谢琳琅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技巧、同样的材料炼制出仙羽丹的瞬间,那金色丹丸从玄色丹炉中轻盈飞出,旋转后化为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八哥。
“好快啊,万万没想到,只是一年而已,你就回来了,琳琅道君。”
八哥轻盈落在玄色丹炉上,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眸像是黑豆,直勾勾看着谢琳琅。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将你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还给你。”
谢琳琅微微蹙眉,他仔细打量这只八哥。
八哥只有巴掌大小,和外面随处可见的普通八哥没什么区别,纯白的鸟喙前支棱着几根绒毛,看上去颇为喜庆可爱。
“你不记得我了。”
八哥那微黄的爪子在玄色丹炉顶部踱步走着,“你第一次炼制出仙羽丹时,丹炉里并非一枚丹药,所谓福祸相依、生死相对,若想炼制出死中蕴生、生机似断非断的仙品丹药,必须用阴阳转化、两仪相生的布阵。”
伴随着八哥的话语,谢琳琅突然觉得脑海里微微刺痛,似乎有什么片段式的画面不断跳跃浮现。
“你修改过无数次配方,专门配置了两幅属性截然相反的材料,最终炼制出了两枚丹药,一枚就是窥伺仙人之境的仙羽丹,另一枚就是你渴求的黄泉回首丹。”
仿佛一道闪电突然穿过脑海,照亮了谢琳琅那堆砌了无数灰尘的记忆深渊。
“而在渡劫前一天,你吃了这枚丹药,并在丹药的作用下,忘记了此后一个时辰内的记忆。”
第77章 第 77 章 “本座来此的目的已经达……
强大而受到上天眷顾的修士, 总会有天人感应,能在冥冥之中察觉到什么。
谢琳琅修行到化神后期后,每当他炼丹, 会不期然间神游太虚, 仿佛去到了玄妙之地。
他明明独坐于丹房内, 却总是能看到其他地方的景色。
视野中有布满尸骨的苍凉战场, 有幽深诡谲的地下宫殿, 有漫天流萤的丛林, 也有波涛壮阔的大海。
而每次从神游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时,他不太记得具体看到了什么,只是觉得胸闷喘不上气。
传说仙人也有劫难,为天人五衰, 怎么自己还没得道成仙, 就已经开始神思恍惚、甚至记不得梦中之事了?
谢琳琅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在某一天清晨, 他练手一样随便炼制了一炉增添容颜美色的美容丹后,突然就明白了缘故。
原来如此, 他该渡劫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谢琳琅此前的疑惑一扫而空。
他算了算时间,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积蓄的灵力,对啊,他在化神后期停留了一段时间, 此前还因炼制出仙羽丹而得到天道垂青, 导致他修行速度变快,是到渡劫的时候了。
只是那时谢琳琅并没有一定要渡劫成功的理由。
他思来想去, 取出了当日炼制仙羽丹时一起出炉的黄泉回首丹。
这枚丹药并不是跟着仙羽丹同时出现的。
而是在所有祝贺的同门都离开后,谢琳琅木着脸上前清理丹炉,在手指碰触到底部残留丹液的瞬间, 迅速成型,变成了一枚灰黑色的丹药。
谢琳琅极为震惊,他快速藏匿起了这枚丹药,是以没人知道仙羽丹问世时,还有一枚隐藏起来的双生丹。
事后他细细探查这枚黑灰色丹药的药效,顿时沉默了。
谢琳琅本意是想让身体陷入假死状态,神魂进入地府,可这枚丹药的作用的确能保证修士一丝生机不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其他作用全部是未知的。
而此后谢琳琅怎么炼制仙羽丹,都无法再炼制出黄泉回首丹。
谢琳琅无数次看着这枚丹药,想要吃下去试一试是否能真的能去到地府,可最终都迟疑了。
直到天劫到来。
谢琳琅终于下定决心,他先找神微真人要了很多炼丹的任务,拿到了大批材料,然后他不断请天魔降临,结合着大批天材地宝和仙品芥子境内自带的造化之气,仿佛炼丹一样强行蕴出了一个芥子灵。
“我名为琳琅,是美玉,我希望你能长长久久的存在……不如就叫昆吾吧,昆吾石色泽莹润,坚不可摧,必然能寿岁万年。”
由此仙品芥子境有了灵智和名字,为昆吾之灵。
昆吾诞生后,谢琳琅立刻将自己的传承交付给昆吾,同时拜托了昆吾一件事。
“我吃下这枚丹药,之后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昆吾,看在我帮你诞生的份上,我想和你做个交换。”
由于昆吾之灵的诞生根基有一部分天魔之力,昆吾之灵天然具备魔的变幻莫测与变化多端,狡诈和谎言是他的本能,欺骗和模糊真实是他的天性。
谢琳琅常年与天魔打交道,很清楚这一点,是以他拿出了昆吾最在乎的事情与之做交易。
昆吾之灵因谢琳琅而诞生,先天欠了谢琳琅一个天大的因果,此后不管昆吾之灵做什么,都会受限于谢琳琅,天魔本性让昆吾之灵非常厌恶和烦躁这个事实。
听到谢琳琅如此说,昆吾之灵有些惊讶和不可思议。
“你确定?如此一来,你我恩怨两清,未来我可能做让你愤怒憎恨的事,甚至会出手干掉你哦。”
谢琳琅却道:“我若是仗着这点因果让你做事,你反而会暗中谋算我。”
昆吾之灵向谢琳琅确认:“那我之后做什么,你都不会干涉吗?”
谢琳琅:“不会,那之后你做的任何事都取决于你自己,你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
“行,成交,你让我做什么?”
“……我马上渡劫了,我打算渡劫前服用当初与仙羽丹一起炼制而成的黄泉回首,但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我陨落了……不,我大概率会陨落,我希望你能将我与你的对话、我曾做过的事,我交给你的传承全部保存下来,来日交给可能轮回转世的我,亦或者……亦或者转世回归的师兄。”
昆吾之灵:“这算两个人两件事吧?”
谢琳琅肯定地说:“一个人,你在我和师兄间二选一,你先遇到谁就给谁。”
昆吾之灵:“……我肯定能认出你是你,但我没见过你那位师兄,万一我找错人了怎么办?万一他没有觉醒过去的记忆、忘记你了怎么办?万一他否认曾经是裴霁怎么办?”
谢琳琅:“那是你和他要考虑的事,我只说明我的要求。”
昆吾之灵:“……真狡猾,不愧是和无数天魔打交道的你,世人都说你光风霁月,可谁知你暗中磋磨天魔,甚至以天魔为材料制造了我?”
谢琳琅向来温和平静的面容上流露出了点点狡猾,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说给未来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裴霁听。
“我这一生爱过、恨过,轰轰烈烈的爱后是绵延不绝的恨与痛苦,这种事情……这样的时光煎熬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承受?”
他的神色有些悠远,像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里,“我们发过誓的,生死与共、白头偕□□富贵贫穷、共荣耀苦难,我们……不管未来他变成了什么模样,我总要将这一切都告诉他,交给他。”
黑发青年看起来光风霁月,却像是被浓郁的阴影侵蚀着,他的背影倔强而坚韧,声音掷地有声:“否则我不甘心。”
……
“否则我不甘心。”
听到晶石镜面里,昆吾之灵放出的过往记忆片段,裴寂夜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裴寂夜曾无数次想要再一次进入九夏山,想要远远看一眼师弟。
可是只要想到自己曾和师弟游览的山峰、庭院以及竹林栈道上,竟有师弟和另一个人携手游玩的痕迹,裴寂夜就恨不得直接将九夏山烧了。
裴寂夜知道是他先失约了,师弟放下他,继续向前走,甚至再度和其他人携手、结为道侣是一件很正常,甚至是他应该祝福的事。
可裴寂夜也明白,他转了魔修后,他的情绪早已不受他自己控制了,万一他来到九夏山见到师弟,一怒之下发狂将师弟的道侣撕成碎片怎么办?
他无法承受谢琳琅用痛苦的、不可置信和厌恶的眼神注视着,只要想想那种情况,裴寂夜就有毁掉一切的冲动。
但裴寂夜没有想到,谢琳琅甚至在渡劫前的一天还在记挂着他!
裴寂夜突然无比后悔,他为什么没有亲自来九夏山,亲口问一问师弟怎么想的?
若是早知道谢琳琅的心意,他们就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了。
想到这里,裴寂夜就要冲入芥子境里,将谢琳琅狠狠抱在怀里,倾诉心中的一切。
可是下一秒,就听晶面里的谢琳琅呢喃着说:“我不记得了。”
裴寂夜如遭雷击,像是被定身了一样,他痴痴地看着黑发黑衣少年脸上流露出了茫然而空白的神色,心仿佛坠入了冰窖。
谢琳琅说:“我只记得自己欠了很多债务,还记得渡劫,渡劫后仿佛陷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中,等醒来时已经在魔界了。”
昆吾之灵:“你的确不记得了,在你我达成交易后,你吃了那枚黄泉回首丹,不仅忘记了与我的交易,甚至连我已经诞生都忘记了。”
说到这里,这昆吾之灵的声音里透着点阴森和冰冷,“为此你还愚蠢地将我交还给了九夏山,我那时还以为你之前在骗我,故意得了我的承诺、说要放我自由,结果转头就卖了我。”
谢琳琅有些尴尬,他诚恳地说:“可我真的不记得了。”
昆吾之灵:“我知道,否则在你进入芥子境的瞬间,我就已经将你曝光给神微真人了。”
谢琳琅迟疑了几秒才道:“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你见过师叔吗?”
昆吾之灵:“没见过,好了,我将你过去的记忆、你留在我这里的东西全部还给你,总之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我们两清了。”
下一秒,谢琳琅身周的虚拟出来的丹房场景消失了,无边白雾吞噬了他,晶石面板上失去了谢琳琅的身影。
裴寂夜见状,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他猛地起身就要离开。
突然他的左手被人猛地压住了,裴寂夜这才回神,心中却油然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又是谁?!谁敢再拦他?!不管是谁他都要杀了!!
也许是被他的杀气所威慑,抓住他左手的人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猛地松开了。
是金翎真人。
对上裴寂夜那突兀变成鲜红色的眼眸,金翎真人瑟缩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后让了让,像是想要隐藏起来似的。
而不知何时,整个大堂变得安静极了。
裴寂夜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危机,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卫景营灼灼目光。
卫景营见到自己喊了好几声才像是回魂的裴寂夜,简直要出离愤怒了。
原来在裴霁眼中,他就这么不值一提、不被他警惕注意吗?
“裴宫主,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裴寂夜现在满脑子都是谢琳琅,哪里还顾得上卫景营?
他甚至没听到卫景营之前说什么。
他长身而立,手腕一翻,露出了一枚黄色玉扣。
看到这枚玉扣的神微真人面色微变。
裴寂夜:“本座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后会无期。”
下一秒,他的身影突兀消失在了大堂。
卫景营勃然大怒,多年潜修一招破功。
“你给我站住!!”
第78章 第 78 章 火山之水涛涛。
卫景营无数次想象今天的场景。
虽然碍于裴寂夜设置的誓约, 他无法说出裴寂夜的身份,事实上都这时候说明裴寂夜是曾经的裴霁,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只要将寂夜宫潜藏的天大灾厄说清楚, 裴寂夜就会瞬间成为真界无数修士共同的敌人, 不管是平息即将到来的劫难, 还是被迫承受寂夜宫的因果业障, 裴寂夜都完蛋了!
只要裴寂夜一死, 这根卡在胸口的刺就会彻底消失, 他卫景营就能击败这个心魔,修为大进了!
可是他没想到,当他挑破了寂夜宫的惊天阴谋后,裴寂夜居然完全不理他。
就仿佛卫景营只是手边的一抹尘埃, 裴寂夜连拂去的动作都没有, 就那么被直接无视了!他无视了啊!!
也不知道裴寂夜做了什么, 居然在无数道友面前化为虚无,消失了?
卫景营只觉得一股血流从脚底直冲天灵感, 他整个人都要破防了。
“金翎!你们寂夜宫的宫主如此狂妄, 视我们这些真界修士的生死与安危于无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金翎真人内心发苦,他也没想到自家宫主这时候发癫啊!
但寂夜宫多年宗门大课的教育成果在这一刻得到了体现。
只见金翎真人突然口吐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扶着胸口, 瘫软在地,下一秒眼角竟冒出了泪光。
“总、总算逃脱了宫主的控制, 诸位同道,不是我不说,而是我说不得啊!”
卫景营:“……”
坐在前面的梦华仙门的魏紫仙子霍然起身, 她震惊地说:“金翎道友?你这、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凌宗主突然说你们寂夜宫将给整个大陆带来劫难,我还不太信……”
金翎真人有气无力地说:“卫宗主此前说的寂夜长吟,其实是我们寂夜宫每隔百年都要出动全部宗门弟子拼死战斗的一场灾难。”
金翎真人娓娓道来。
寂夜宫坐落在魔域最南边的海边,这片海域非常古老,甚至还生活着一些传说中的上古海族大妖。
“这并非是谎言,而是现实,每隔百年,上古时代的蛮荒海域就会与寂夜宫所在的海域相重叠,上古时代的大妖和魔怪们会趁着空间重叠之际冲击寂夜宫。”
金翎真人说到这里,脸色变得苍白而艰涩,这并非谎言,而是事实。
他自己就已经参加过三次寂夜长吟了。
“什么?!”旁边的修士面色陡变,不可思议地说:“上古时代的大妖和魔怪?那会何其强大啊!?”
“……但也是一份机缘吧?上古大妖的血肉效果可比现在的妖族要强多了。”
应啸天在旁边凉凉地说:“我们是修士,有坏处那肯定是有好处,也许当年寂夜宫初代宫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寂夜宫建立在海边呢?”
金翎真人也不卖惨了,他爽快地点头:“没错,寂夜宫因此发家,我们的确储备了不少大妖尸骨,应道友的白骨宗是我们关系最好的买家。”
应啸天冷笑不已。
他们白骨宗一身修为都在骨头上,可不就只能去找寂夜宫买上古妖骨嘛。
“上古海妖们大多擅长音攻,连绵不绝的妖族冲击海岸,仿佛大海在发出绵长的吟诵声,所以叫寂夜长吟。”
金翎真人道:“我们寂夜宫有全套地应对寂夜长吟的流程,所以这只能算是我们寂夜宫的机缘,压根不算什么灾难。”
玄命派的青年修士盯着金翎真人,喃喃地说:“可你遭到了寂夜宫主的控制,说明此事出了岔子。”
金翎真人沉默了一秒,语气沉痛地说:“没错,寂夜长吟本该百年一次,上一次寂夜长吟发生在大约八十余年前,距离长吟还有十几年,本该是这样的。”
他一摊手,有种豁出一切的摆烂感:“但寂夜长吟突然提前了,按照宫内推测,不是今年年底就是明年。”
大家听后都是一愣,其中一个修士小心翼翼地问:“提前很麻烦吗?”
“对啊,宫内应对无数上古海妖的大型阵法和器械都还没有修缮好,因为需要一些特别的材料,材料尚且在培育中。”
金翎真人的脸色难看起来,这次是真难看了,不是假装,“有些针对寂夜长吟特别炼制的法器也还在积蓄力量的阶段,尚且不能使用。”
这也是之前裴寂夜召开宗门高层会议时,会有那么多高阶修士露面的原因。
往日里高阶修士都不会停留在宗门,而是外出寻找机缘,除非渡劫或者寂夜长吟,他们压根不回来。
但寂夜长吟提前开启,所有依靠着宗门功德渡劫的修士都冥冥之中有提醒和预感,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前回宗门打听情况。
“如果寂夜宫此次应对失败……”
玄命派的修士脸色和金翎真人一样难看,他呢喃着此前说的谶语:“南冥之海烈烈……”
听到玄命派修士此言,众人全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难不成这第二句指的就是寂夜宫?
天凌宗主冷漠地说:“那问题来了,为什么寂夜长吟会提前?若是你们应对失败,那些上古大妖会不会冲击整个大陆,甚至穿过界门涌入真界?”
一个修士脱口而出:“还有这等好事?”
大妖骨、血、肉都是以前做梦都找不到的材料啊!
他身侧的修士赶紧给他一肘子,胡扯八道什么呢?
上古大妖哪里是他们这些后世修士可以应对的?要知道能击败上古大妖统御大陆的大夏,全靠实力最低为地仙的炼气士们啊!
后来这群上古炼气士有感于天地灵力衰竭,才建立了仙界,离开人世间,也才有了如今的大陆格局。
金翎真人微微蹙眉,他摇头,是真的不知道:“这我们也不清楚,寂夜宫也在全力准备可能到来的寂夜长吟……”
玄命派修士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向卫景营:“卫宗主似乎知道?”
卫景营冷笑:“我只知道刚才裴宫主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
他还在姓氏上加了强调音。
寂夜宫半中腰换宫主,你们就没发现吗?
还是说你们早就知道裴寂夜的事,故意再这里转移视线、避重就轻?
然而金翎真人似乎没听懂卫景营的意思,他面色古怪:“我们宫主一直是这样,情绪不太稳定,想一出是一出,毕竟我们是魔修嘛……”
就在卫景营还想说什么之际,一直坐在主座上似乎做壁上观的神微真人突兀开口了。
“好了,卫宗主,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玄命派道友口中的谶语,也知道了可能与寂夜宫有关,那就没什么可忧虑的了,先来看看芥子境的传承争斗吧。”
神微真人又一次打断了卫景营刚积蓄起来的气势,指着前面的晶面道:“似乎是寂夜宫弟子夺得头筹,可见贵派弟子非常优秀啊。”
被神微真人的话音所吸引,在做诸多修士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晶面。
晶面里,一个黑衣黑发的少年正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丹炉,丹炉三足圆肚,炉盖扁平,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咦?那不是琳琅道君往日随身携带的荷叶炉吗?”
“没错,是荷叶炉,扁扁的,像是荷叶一样的波浪边缘,上面还雕刻着荷花的花纹。”
晶面里的少年接过这荷叶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炉盖,往里面看了看。
而顺着这个动作,晶面似乎拉进了距离,镜头对准了炉盖里面,似乎打算让所有人看清里面的东西。
涉及到了仙品的丹师传承,高阶修士们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被吸引了过去。
唯独卫景营在生闷气。
他简直要气坏了,怎么今日神微真人一直在扯后腿?
是以他没有去看那晶面上展示的画面,而是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扭头去看神微真人。
他微不可查地试图传音和神微真人谈一谈:“你……”
可就是这一扭头,他正看到神微真人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长剑。
长剑泛着寒光,剑分两刃,一剑刺向了他身侧的梦华仙门女修魏紫仙子,另一剑刺向了卫景营。
卫景营:???
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了,他只来得及调动灵力,他穿着的这身为了应对裴霁的雪白衣袍上,蓝色花纹高速旋转,立刻凝聚成了一面冰镜!
叮当——
噗叽——
一剑撞击在了卫景营身前的冰镜上,另一剑却直直刺穿了魏紫仙子的后心,魏紫仙子面色煞白,一口血喷出。
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无数紫色花瓣从伤口中交叠绽放,眨眼间,魏紫仙子整个人都化为无数花朵,继而消失在眼前。
听到这里的异动,周围的修士下意识地看过来。
轰隆——
一直播放着其他弟子在试炼内表现的巨大晶石突兀爆炸开来,继而一股澎湃而恐怖的灵力从九夏山那巨大的、巍峨的山体内猛地震动了一下。
砰!
仿佛一柄巨大的锤子,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大地,继而整个大地都凹陷进去,山岩开始崩裂、灰尘轰然升空。
所有人都被这突变甩了出去,五光十色的灵力在半空闪现,众人皆各施手段,悬浮于半空。
“天啊……”
直到他们腾空而起,这才发现几乎撑起了这片天地的九夏山中心,竟不知何时凹陷了下去,那凹陷的深坑化为了刺目的金红色,滚烫的岩浆伴随着无边恐怖的天地灵力,轰然冲出。
那火焰化为的水柱如龙般探出,直接淹没了靠得最近的两个修士,那两个修士连声音都没发出,直接化为了灰烬。
玄命派的青年修士震惊到失神:“等等,九夏山居然是一座活火山?!”
之前谶语怎么说来着?
火山之水涛涛。
第79章 第 79 章 “你来迟了。”
谢琳琅并不知道外面的剧变。
他和化身为八哥的昆吾之灵交谈完毕后, 昆吾之灵将谢琳琅之前留在八哥这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由于谢琳琅大部分东西都消耗在渡劫里了,吃了黄泉回首丹后还忘记了昆吾之灵的事,这导致昆吾这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谢琳琅最开始交易时留下的。
有谢琳琅用惯的备用丹炉, 有一些当初积攒下来的奇奇怪怪的丹药, 还有两个防止炸炉的护身法器, 以及一些说明性的文书。
好在这本是他准备的后手, 将来要交给转世他的自己或者转世的裴霁, 所以丹药的范围比较广, 有结丹用的丹药、结婴以及化紫府等大阶段必备的丹药。
正好是谢琳琅用得上的好东西。
谢琳琅收好这些东西,他对昆吾之灵道:“多谢你帮我留着这些东西了,我想知道试炼之后,你打算怎么向师叔解释我的事?我暂时不想泄露身份……”
单腿站在幻境里丹炉上的八哥歪了歪脑袋:“神微真人来和我谈交易, 说只要我选出一个合适的继承者, 就不再干涉我。”
谢琳琅微微蹙眉, 正要开口,就听八哥道:“但他后来变更了条件, 希望我帮个小忙, 我觉得很有趣,就答应了。”
谢琳琅一愣,昆吾之灵又道:“说起来你虽然师承伯夏一脉,但按照九夏山的规则, 传到你这一代就是仲夏了, 只有你那个师兄才算是真正的掌门嫡脉。”
谢琳琅不明所以,他点头说:“没错, 我并不清楚伯夏那一脉的秘法,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八哥的脸上露出了非常人性化的诡异笑容。
“你想知道伯夏一脉的秘密吗?”
谢琳琅心中浮现出一抹古怪的感觉,他提高了警惕。
在和昆吾之灵的交易结束后, 以他对天魔本性的熟悉和了解,也许昆吾之灵会找他的麻烦。
“想知道又如何?不想知道又如何?”
谢琳琅反问道:“你真的会按照我给出的回答来行动吗?”
“咯咯咯,不愧是你,真是了解我等。”
八哥的声音突然出现了重音,先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森然而可怖的回音,“那就去看看吧,我很期待你的选择。”
伴随着八哥诡异的话语,谢琳琅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灵力如涡旋一般高速旋转,空间出现了蜘蛛裂纹,像是银瓶炸裂般即将破碎。
一股更加浑厚的、带着浓烈火焰气息的力量冲入芥子境。
感知到这股力量的瞬间,谢琳琅面色微变。
“这是九夏山的地心火?!”
九夏山的内部充溢着沸腾而磅礴的地心火,棠花谷的丹房就引出了一缕地心火,以方便弟子开炉炼丹或者锻造法器。
“你疯了?仙品级的芥子境若是崩塌,你会陨落的!”
“嘻嘻,你错了哦,仙品级的芥子境是可以进行二次锻造,感谢你当初用天魔作为我诞生的养料,我也具备天魔的特性呀。”
天魔无色无相、无法彻底根除,即便能被天雷和地火这等极为阳刚的力量彻底湮灭,可偏生仙品级的芥子境内自带造化之气、生生不息,天魔又可凭借这一点造化生机再度复苏,可不就是天然的淬炼、锻造自己的好机会吗?
将芥子境的范围扩大,彻底笼罩整个九夏山主体存在后,芥子境就像是一个满是裂纹的漏水瓷瓶。
地心火夹杂着混乱狂躁的灵力疯狂卷动着周围,所有被摄入到芥子境内的修士全都无法稳定身形,像是被离心机甩出去一样,眨眼间就被扔进了庞大的九夏山内部!
偏生九夏山顶部的盖子被人为掀开了,无边岩浆和地火蜂拥而出,来不及逃窜和升空的修士连尖叫声都没有发出,就被这无边火水吞噬了。
“你可是我的前主人,也是造化我出现的存在,总是要有些优待的。”
八哥扑棱着翅膀,在无数火龙般的混沌气流间来回飞舞,发出了咯咯的怪异笑声,“去吧,去看看九夏山内部的真实吧,我期待你的选择。”
谢琳琅顾不上去抓八哥,他如今只有筑基期,根本不是这些凌乱溅射的地心火的对手,但凡被沾到一丝,他就会被焚烧成灰,只能尽力转移身体规避火焰长蛇。
听到昆吾之灵的笑声,谢琳琅直觉觉得不好。
他几乎下意识地放出了七星剑和阵盘护体,眨眼间天旋地转,他被一股可怖的混沌灵力裹挟着,卷入了一个漆黑的洞里。
周围温度高得不可思议,谢琳琅甚至有种被融化的错觉,体内的血液流速加快,脑袋嗡嗡的,眼前时而出现黑色圆形斑点的幻觉,时而跳出一两缕火焰。
他不断运转体内魔气,试图压下这股躁动和奇怪的感觉。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运转魔气,反应越强烈。
谢琳琅立刻放弃魔气,反而运转《宝树经》。
果不其然,天魔之力无形无束,反而能自如地流转于体内,立刻抚平了心中的躁动。
但与之相对的,谢琳琅下意识地升腾起一种探究和跃跃欲试的渴望,并认为眼前的突变非常有趣,甚至觉得很畅快好玩。
谢琳琅闭眼凝神,稍微稳定了一下心神,防止自己真的受天魔影响,这才有精力观察周围。
四周是漆黑的山腹深处,岩壁上覆盖着金红色花纹,隐隐能听见岩浆在内部流动的咕嘟声。
数万年积蓄下来的、充溢着毁灭之力的地心火正在违抗大地的束缚,争先恐后的冲向云霄和天际。
谢琳琅心中升起一抹忧虑。
能让天性为魔的昆吾之灵产生期待,神微真人到底和昆吾之灵达成了什么协议?
谢琳琅知道神微真人已然被红师姐干掉了,可他并不清楚有另一个未知之人占据了神微真人的身体,并和昆吾之灵达成了二次合作。
他只以为这一切都是神微真人生前留下的计划。
九夏山周围有诸多坊市,还有很多凡俗人建立的小镇和城池,若是任由九夏山的地心火肆意流淌,周围万里之地都将化为焦土!
谢琳琅不在乎九夏山会变成什么样,修士感悟天地、吸收灵力以提升实力,自然也要有被天地之威吞噬的觉悟。
可他有些忧虑地心火扩散后带来的连锁反应。
毕竟昆吾之灵是他催生出来的,而若无昆吾之灵,想必神微真人也不能借用芥子境的撞击和碎裂,从而将整个山火的规模扩大到全境。
谢琳琅打起精神,他仔细观察四周墙壁上的金红色花纹,注意到这些花纹都在不断向上流动,像是在向上输送着灵力。
核心是在下方吗?
谢琳琅左右看了看,立刻找到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他掐了法诀,脚踩七星阵盘,手持泛着蓝色光芒的七星剑,又取出了一个浑身用的圆形镂空香囊,这还是昆吾之灵还给他的法器。
谢琳琅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之中。
而在谢琳琅向下探索的瞬间,昆吾之灵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八哥在纯白的雾气中来回翻飞,不断重复着:“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这个创造了他的人看起来冷漠,可许是出身前朝书香门第,总有些书生意气和悲天悯人的天真。
只不过谢琳琅隐藏得很好,又因为裴霁身死道消的缘故,整个人丧极了,这才显得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就在此时,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无比精准地掐住了八哥的翅根,原本还在扑棱翅膀的八哥仿佛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一下子卡那不动了。
裴寂夜悬浮在激荡的乱流之中,金红色和灰黑色的火焰在他身周来回翻飞冲撞,却无法伤他分毫。
他褪去了那灰发灰眸的模样,一头黑色长发垂落下来,上面闪烁着绿色光点,这些光点宛如活物,在发丝间来回流窜,带起晶莹的绿色流光。
鲜红色的眼眸在这流淌的绿色光晕中显得无比刺目而恐怖,浓郁的黑紫色雾气萦绕在他神州,他仿佛从深渊里出现的厉鬼和魔神。
裴寂夜的声音泛着些微沙哑和艰涩,他强行换来了本体,状况不太好。
可无所谓了,比起什么真界安危,什么寂夜长吟的危机,他现在只想冲到谢琳琅面前,抱住他失去了很多年的爱侣,倾诉心中的悲痛和委屈。
“你将他送到哪里了?”
八哥瑟瑟发抖,鸟喙嘎巴碰撞着,像是吓破了胆。
“外、外面危险,九夏山的山腹里反而安全。”昆吾之灵像是想要证明自己没说谎一样,快速道:“九夏山立派根基就在山腹里,那是……”
“不用你说,我知道,那里有九夏山的圣物。”
裴寂夜稍微用力,直接捏碎了这只八哥,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手指,“一个盛满了上古大夏皇族妖血的扶桑釜。”
“扶桑釜镇压着九夏山下方的活火山,由此可得无边恩德,庇护大夏余脉万余年。”
所有人都以为九夏山是凭借着大夏恩德才能延续这么久,可是天道莫测,哪有一成不变的恩泽,又哪来的永续庇护?
当年在此开宗立派的三位大夏后裔早就谋算好了一切,只要九夏山在此镇压着下方的活火山,只要庇护这方土地的安全,九夏山就能长久地传承下去。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这其中猫腻,毁去九夏山真正的传承根基,唯有伯夏嫡传的掌门一派才知道扶桑釜的存在。
听到裴寂夜的话,已然被捏成碎肉的八哥突然漂浮起了两只灯泡一样眼睛。
它直勾勾地看着裴寂夜。
“原来是你,裴霁。”
它咯咯笑,“你来迟了。”
第80章 第 80 章 “你的存在,就是他爱我……
八哥的话没有引起裴寂夜的任何情绪波动。
事到如今, 除了谢琳琅外,已经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产生剧烈反应了。
……哦,红师姐送的大礼不算, 反正她已经走了。
裴寂夜一听谢琳琅不在芥子境内, 转头就走。
可是他刚迈出一步, 突然面色微变, 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如蒲草般柔弱却坚韧地锁定了他。
裴寂夜有种预感, 如果他现在强行破开芥子境, 那喷涌的火山岩浆流会立刻冲向自己。
他并不在乎火山岩浆流,但若在真界强行使用本体力量,容易遭到真界通缉上附带的九霄神雷远程轰击。
该死的,这还是天凌宗主卫景营那个混蛋强行将符文插入到真界界门里的!
被轰击了没什么, 他的神魂会自动进行空间跃迁回归寂夜宫, 可、可那样一来, 他就又要和谢琳琅分开了!!
“你想说什么?”
裴寂夜垂下眼眸,额头的发丝遮挡了他的眉眼, 挡住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丝绿光。
一缕缕与白色烟雾相似的灰绿色雾气缓缓氤氲而生, 在无数爆开的岩浆流里是那么不显眼。
“原来你就是裴霁。”
碎肉一样的八哥瞪着两个肉球一样的眼珠子,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裴寂夜。
“此前神微真人说,卫景营想要针对你,甚至找神微真人联手, 神微真人虽然不明所以, 可他无法拒绝来自天凌宗的示好,于是就答应了。”
八哥的声音在无数迸发的岩浆侵蚀山岩声中显得若有若无, 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又像是近在咫尺,“原来你是裴霁, 怪不得卫景营认为神微真人一定会帮他……一旦神微知道你是谁,那肯定要帮卫景营呀。”
裴寂夜双手拢在黑色袖袍里,手指快速掐着法诀。
丝丝缕缕的灰绿色雾气不断扩散开来,他能感知到芥子境那如琉璃瓶子破碎的裂痕,也能感觉到九夏山的灵力、岩浆和地心火正在快速吞噬着芥子境。
但每当芥子境的一缕气息消散的瞬间,又仿佛野火燎原般再度涌动出生生不息的造化之气,重构着芥子境的天地空间。
原来如此!
裴寂夜心中一凛,这芥子境的灵智是不是太高超了些?居然与神微真人谈交易,并趁机重构芥子境的天地?
“我听说你是琳琅的芥子境产生的境灵,还想离开九夏山?”
裴寂夜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快速施法,寻找那种牢牢锁定他的法术源头。
“原来你就是裴霁呀。”
但昆吾之灵没有理会裴寂夜的话,而是强调一样重复着说:“真正的裴霁是这样子的。”
裴寂夜心头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是琳琅对你说过我的事吗?”
“是呀,他对我说过很多你的事。”
那团细碎的八哥血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捏揉,很快变成了一颗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
这颗眼珠的瞳孔虽然是普通的黑色,可被这黑色瞳孔牢牢盯着,裴寂夜有种被未知的、不祥之物牢牢锁定一般。
这种怪异而莫测的感觉……
“天魔?”裴寂夜试探着道:“芥子境的境灵还会生魔吗?”
昆吾之灵形成的大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没有理会裴寂夜的话,而是细细描摹着裴寂夜的样貌和感觉。
很快,在大眼珠子身侧,一缕朦胧的白色雾气逐渐勾勒出了一尊人影。
这人穿着绿色长袍,如山林间的一抹青翠,长发随意散落在肩膀边,鬓角的发丝缠绕在脑后扎了个发髻,他的眉目舒朗开阔,纵然与裴寂夜有几分相似之处,却绝无此刻裴寂夜的乖戾和锋利感。
青年腰悬三尺长剑,手里还拎着一个酒葫芦,笑容爽朗,顾盼间意气飞扬。
那是还未遭遇突变的裴霁,是曾经九夏山有名的元婴剑仙裴霁。
裴寂夜面沉如水,神情冷肃而冰凉,甚至唇角泛起了丝丝嘲弄之意。
“如果你想动摇我,就不该变成我的模样。”
芥子境果然只是一个仙品芥子空间,即便诞生了境灵,还生了心魔,也傻傻的,居然变换成他以前的样子。
难不成芥子境灵以为他心底的弱点是过去的自己?
伴随着这句话,裴寂夜缓缓抬起手,黑烟以他为中心如线性般骤然放射开来,一瞬间所有翻滚的雾气和滔天的岩浆火焰全都被湮灭了!
“我找到了。”裴寂夜轻声道:“芥子境的核心。”
丝丝缕缕的灰绿色雾气终于浸透了芥子境的全部空间,找到了被隐藏起来的空间核心。
那是一个类似丹炉形状的器皿,只能说不愧是谢琳琅曾经的芥子境,还是受到了前主人的影响。
裴寂夜身形骤然消失,下一秒他就出现在那丹炉形状的器皿前。
此刻这器皿周围漂浮着肉眼不可见的白色小点,无数小点汇聚起来,形成了一团团白色雾气。
之前裴寂夜感知到的束缚正来自这些细小的点。
每一点都是芥子境天然形成的规则,每一点规则在九夏山的岩浆火焰中毁灭又重生,经过地火淬炼复生,力量正在快速增强。
若是再拖延时间,芥子境的束缚和封禁力量会更强!
裴寂夜不再犹豫,他抬手一甩,黑绿色长剑出现在他手中,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那个丹炉形状的器皿。
砰!
然而和预料的不同,那丹炉却像是个橡胶气球一般瘪了下去,下一秒出现了噗噗漏气声。
裴寂夜顿时察觉到身上的束缚力度变轻,他似乎随时都可以离开芥子境了!
可随即发生的一幕,让他全身血液冰凉,再不能迈开一步。
只见破碎的丹炉器皿开了个口子,往下落出了一具破碎的尸体。
那尸体穿着绿色长袍,脸上还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只是半个身体都是破碎扭曲的,正是裴霁的尸体!
第一具尸体落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眨眼间,那破碎的丹炉器皿像是倾倒垃圾般,爆出了无数具裴霁的尸体,瞬间堆满了眼前的空间。
每一个裴霁都在微笑,那是裴霁以前的招牌笑容,爽朗疏阔,黑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仿佛在全身心地注视着某个人。
然而每个裴霁的身体都有着不同的致命伤,有的是脖颈,有的是心口,有的四肢折断,有的身体扭曲。
除了那张脸。
细看裴霁的尸体,唯独面容完好无损,就仿佛是不舍得伤害这张脸皮一样。
但身躯部分却血肉模糊,白骨支棱着,鲜血如细碎的血色点点,不断颤动着、流淌着,转瞬间汇聚成了小河,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不知何时,昆吾之灵所化的大眼珠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裴寂夜的身后。
“这都是我的前主人琳琅道君的手笔。”
裴寂夜本是下意识要避开昆吾之灵,却被这一句话定在了当场。
“你、你说什么?”
“每一个裴霁,都是谢琳琅所创造出来的傀儡哦。”
昆吾之灵的声音竟带着些许烂漫,却又饱含嘲弄之意,“你刚才说芥子境也会生出天魔……咯咯咯你说错啦,我怎么会生出修士才有的天魔呢?”
“我就是用天魔残渣制作而成的呀。”
昆吾之灵大眼珠子轻飘飘地越过裴寂夜的肩膀,落在了无数个裴霁尸体而上。
每个裴霁都在微笑,笑得很疏阔,可仔细看去,这笑意不及眼底,显得冰凉而空洞。
“琳琅道君召唤了无数个天魔,天魔拟态成了他的心魔样貌,也就是你裴霁的样子,再被他堪破幻象,碾碎成残渣。”
昆吾之灵的大眼珠子上垂下了一根根细丝。
像是蜘蛛在进食,又像是在一只释放剧毒触手的大水母。
细丝缠绕在裴霁的尸体而上,尸体化为精纯的天魔之力流入了昆吾之灵内,只余下一张张裴霁的面皮,仿佛串成了千面绳,绳索上的裴霁还在微笑,令人毛骨悚然。
“他催生昆吾之灵时,将积蓄了快百年的天魔残渣倒入丹炉里,待我诞生于芥子境内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还是,你要将我毕生所思所想告诉裴霁……”
昆吾之灵语气中充溢着怨毒和不甘,“那时我就在想,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不能成为他思念的裴霁呢?”
裴寂夜呆滞地看着被串起的千面裴霁微笑面皮串,神色怔怔的。
“他吃了黄泉丹忘记了我,可无论何时他都忘不了你。”
昆吾之灵的声调阴森冰凉,只是下一秒又变得欢喜而甜蜜,“我一直都很想知道,真正的裴霁是什么样子,可惜裴霁死了,但万万没想到,你还活着呀!”
大眼珠子深情款款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
“原来你还在人世间,这真是太好了,我终于知道裴霁是什么样子了。”
那一长串微笑着的裴霁也仿佛活了过来,全都直勾勾地看着裴寂夜。
昆吾之灵发自内心喜悦着:“来吧,我这里就差一具真正的裴霁尸体了,拥有了你,我就是裴霁了。”
这一幕本是骇人无比的画面,然而裴寂夜怔神许久后,竟低低笑了起来。
他同样发自内心喜悦着,高兴着。
“琳琅心里果然有我!”
这一个个裴霁脸皮串联而成的怪物似乎很可怖,但在裴寂夜眼里却可爱极了。
“太好了,你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这真是太好了!”
昆吾之灵:“什么?”
裴寂夜长笑起来,整个人都像是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你的存在,就是他爱我的最有力证明!”
他神色柔和极了,甚至让昆吾之灵产生了作呕的感觉。
因为裴寂夜甜蜜地说:“谢谢你,很高兴见到你。”
昆吾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