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明白了:“所以升级识别器……也是为了更精准地捕捉不稳定信号,然后以公共安全为名,强制送他们去治疗。”
“对。”林溪引点头,“一旦议案通过,那些被识别器标记为高危的人,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合法实验体。而君特——作为议案的推动者和设备供应商——将同时掌控筛查权和处置权。”
完美的闭环。残忍的生意,但这也成了他们唯一的破绽。
林溪引问道:“阿德里安,这个基地的具体位置,你到底清不清楚?我被押送时全程被蒙着眼。”
阿德里安压低声音,“这里是君悦时代广场的地下三层。地上是君特名下最奢华的购物中心,日均客流量超十五万。”
林溪引的眼睛亮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禁闭室低矮的天花板,仿佛能看到上方三层钢筋混凝土之外,那个灯火辉煌、人流如织的繁华世界。
“商场里一定有信息素识别器。”她轻声说,像在念诵一个咒语,“而且是君特最新款、最高精度的型号。”
阿德里安瞬间懂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说……如果我们让实验体的信息素泄露到商场——”
“识别器会立刻报警。”林溪引的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商场安保会启动紧急预案,疏散人群,封锁现场。而地下实验室将无所遁形。”
计划疯狂,但逻辑严密。
“可我们怎么让信息素泄露?”阿德里安问,“试验区是多重气密隔离,连通风系统都是独立的。”
林溪引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禁闭室里游走——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通风口,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道。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头顶正上方。
那里有一个老旧的通风栅栏,铁条已经锈蚀变形,边缘有反复拆卸的痕迹。
“阿德里安,”她轻声问,“我记得你上次说基地的非试验区通风管道,是和商场地下车库连通的?”
“对。因为车库需要排废气,所以有一部分管道共享。但那是非试验区,离核心实验室很远——”
“不远。”林溪引打断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禁闭室所在的这一排房间,在基地地图上标注的是观察隔离区,属于二级防护而非三级密闭。而观察隔离区的通风系统和隔壁的样本预处理室是相连的。”
她想起刚被关进来时,曾听到隔壁传来古怪的嘶嘶声,像气体泄漏。第二天,一个实验员骂骂咧咧地来修通风阀,嘟囔着“又是预处理室的废气回流”。
阿德里安倒抽一口凉气:“预处理室那里存放着待用的实验体腺体提取液,还有高浓度的信息素原液!”
“对。”林溪引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开,“如果我们能让预处理室的通风系统故障,让那些高浓度信息素原液挥发,气体就会沿着管道先进入观察隔离区,再通过非试验区管道……”
“最后进入商场地下车库。”阿德里安接上林溪引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然后顺着车库的排风系统,扩散到整个商场。”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执行需要精准的时机和胆量。林溪引明白这是一场巨大的豪赌,可是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97章
阿德里安负责摸清预处理室的换班时间。
凌晨两点到三点只有一名值班员, 常打瞌睡。
对于阿德里安而言,偷取一小瓶强效的管道腐蚀剂,他可以能从清洁间弄到。
保洁人员会从废弃化学品回收处寻找一些能回收变卖的东西, 这些遗留的试剂经常被保洁人员偷偷去给地下交易所进行交易。
感谢保洁人员的慧眼识珠, 试剂的事情解决了。林溪引放松地叹了口气。接下来就是由她负责计算气体扩散的速度和浓度。
她利用送餐时偷藏的半截铅笔,在墙壁上写满公式:管道容积、气体密度、商场通风速率、识别器触发阈值……
“最重要的是时机。”她对阿德里安开口说道, “必须选在商场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周六下午三点,那时识别器报警,造成的混乱最大,媒体也来得最快。”
“可那时候基地守卫也最严。”阿德里安有些担心。
“所以我们需要声东击西。”林溪引在墙上画出示意图,“你在预处理室动手的同时, 我需要制造一些动静,把守卫引到禁闭室这边来。”
“你怎么做?”
林溪引抬起被束缚的手腕,晃了晃:“假装自己挣脱束缚,触发警报。他们会第一时间来查看我——毕竟我是重要看护对象。”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溪引手腕上清晰可见的淡青色勒痕,视线从她瘦得几乎脱相的脸颊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她那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会很危险。”
阿德里安隔着一小扇窗户对林溪引说道:“如果他们发现你是故意的——”
“那也比永远困在这里好。”林溪引轻声说:“现在,轮到我们让牢笼本身飞起来了,当然,必须得用点不那么优雅的方式。”
行动日,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
阿德里安手里托着清洁托盘,走向预处理室。托盘底下藏着那瓶偷到的腐蚀剂,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走廊的广播正在播放轻柔的爵士乐——君特喜欢这种情调,认为音乐能稳定实验体情绪。阿德里安走过一扇扇观察窗,窗后是麻木的眼睛、颤抖的身体、还有贴在玻璃上的那绝望的手掌印。
他的手指扣紧了托盘边缘。
两点五十五分。
阿德里安到达预处理室外。值班员果然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面前的监控屏幕闪着雪花。他快速闪身进入,反锁上门。
房间里冷得像停尸房。一排排冷藏柜里存放着腺体样本,标签上写着编号、来源、信息素类型。
中央的操作台上,几个密封罐里翻滚着浑浊的液体——高浓度信息素原液,未经稀释,足以让方圆百米内的Alpha和Omega同时失控。
阿德里安找到通风管道的主阀门。他拧开腐蚀剂的瓶盖,刺鼻的气味让他眼泪直流。但他没有犹豫,将整瓶液体倒进阀门缝隙。
嘶——
白烟冒起。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软化、开始溶解。
两点五十八分。
禁闭室里,林溪引开始挣扎。
她用尽全身力气拉扯束缚带,手腕的皮肤撕裂,血渗出来,滴在地上。她故意踢打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三十秒后,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她在自残!快!”
门被打开,两个守卫冲进来。林溪引趁他们靠近的瞬间,用头猛撞其中一人的下巴,同时一脚踹向另一人的膝盖。
混乱中,她瞥见墙上的时钟。
三点整。
地上,君悦时代广场。
周六下午的商场熙熙攘攘。情侣挽着手逛奢侈品店,父母推着婴儿车,青少年在游戏厅尖叫。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爆米花和无数信息素交织的属于繁华都市的温暖气息。
突然,商场西南角的紧急警报响了。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空气。
紧接着,西北角、中央大厅、甚至顶楼的观景餐厅——所有的信息素识别器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全息投影上疯狂滚动着警告:
【检测到超高浓度混合信息素污染】
【危险等级:极端】
【启动强制疏散程序】
人群愣了一秒,然后恐慌像病毒一样炸开。
人们开始奔跑、推挤、尖叫。保安试图维持秩序,但更多的警报响起——这次是消防警报,因为地下车库的传感器检测到不明气体泄漏。
地下三层,实验基地。
预处理室的通风阀彻底崩裂。浓缩的信息素原液蒸汽像无形的巨兽,沿着管道奔腾而出,冲进观察隔离区,灌满禁闭室的走廊。
守卫们开始咳嗽、流泪,Alpha守卫的信息素开始失控暴走,Omega则面色潮红、腿软倒地。
林溪引趁乱挣脱了最后一条束缚带。她踉跄着冲出禁闭室,在弥漫的、令人窒息的信息素浓雾中,看见了从预处理室方向跑来的阿德里安。
他满脸是泪,应该是是信息素刺激的生理反应,林溪引这么想着。
阿德里安连忙抓住她的手,声音嘶哑:
“走!那边是车库的方向!”
他们冲向那条他早已探明的维修通道。身后传来更多的警报声、吼叫声,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也许是实验体的隔离舱被砸开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阿德里安用偷来的钥匙卡刷开,门后是商场地下车库的排风机房。
属于地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来。
林溪引贪婪地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回头看了一眼——浓浊的信息素雾气正从他们身后涌出。
而上方,商场的穹顶之下,警笛声、直升机旋翼声、媒体的直播报道声,正汇成一场震耳欲聋的风暴。
林溪引握紧阿德里安的手,踏进了光里。
身后,那个囚禁了无数实验体的基地正在自己制造的毒气中缓缓窒息。
而他们,是第一批逃出来的人。
林溪引和阿德里安逃到地面之上,外界的混乱声浪像一堵无形的墙拍打过来——警笛尖锐如刀,人群尖叫哭泣,扩音器里断断续续的疏散指令在空旷的车库里反复回荡。
“这边!”阿德里安拽着她的手,在停满悬浮车的钢铁丛林里狂奔。
阿德里安的手指死死扣进林溪引的手腕,他拖着她向前狂奔,走廊两侧的应急灯在头顶投下急促晃动的惨白光斑,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撕扯又拉长。
他必须让她逃出去,就像那场大火里,林溪引用浸湿的外套裹住他,用身体挡住坠落的天花板碎片,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说“别睡,阿德里安,看着我”那样——现在轮到他把这份不顾一切还给她。
可是奔跑间,一股尖锐的酸楚突然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曾那么渴望让她远离这一切。远离辛奈的权谋、远离君特的陷阱、远离沈家的阴影、远离所有用谎言和鲜血,他想给她阳光、安宁、平凡到乏味但安全的一生——就像她曾为他谋划的那样。
——可是最终他却辜负了她。
他想要给她的平静,因为他自己的存在,永远不可能实现。
想到这里,阿德里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疼痛。
阿德里安清清楚楚地知道——回不去了。
尽管林溪引没有责怪他加入君特,但是阿德里安清清楚楚地明白:或许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信任的情感,早在一次次我为你好的隐瞒和自作主张的保护中,碎得干干净净。现在维系他们的,只剩下愧疚、责任、和一种无法割舍的亏欠。
他们都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把彼此推得更远。
阿德里安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仍然拼尽全力拉着她冲向地面。但他的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控制不住,混着汗水,狠狠砸落在飞速后掠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林溪引的脚步越来越踉跄。
不仅仅是体力透支。从实验基地涌出的那些混乱信息素——Alpha的暴戾、Omega的甜腻、二次分化者的异常波动——几乎扰乱了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
她的过敏反应全面爆发了。
先是视野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苍白的痕迹。然后是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肺部火辣辣地痉挛。
最要命的是意识,那些被药物和意志力强行压制的生理本能,正在信息素的洪流中土崩瓦解。
“阿德……里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沙哑,颤抖,带着一种陌生的甜,“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阿德里安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天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脸颊潮红,眼神涣散,泪水混着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属于Alpha的信息素正在失控地外溢。
血腥味。
浓烈、滚烫、带着铁锈和硝烟气息的血腥味,从她颈后的腺体炸开,弥漫开来。
不远处出口的几个正在疏散的商场警卫突然转头,警惕地摸向腰间的□□——Alpha易感期失控是危险信号。
“溪引,你——”阿德里安的声音哽住了。
他闻到了。不仅是她的血腥味,还有自己身体本能给出的回应:自己腺体的那股水仙花那清冷又脆弱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释放,像在呼应、在诱惑、在哀求此刻对面人身上的信息素标记来平息这场风暴。
这是最原始的性别本能,是ABO生理结构刻在基因里的诅咒。
第98章
阿德里安被感染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扯开了自己后脖颈的抑制贴。后颈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发红,散发出的水仙花香在这一片混乱的信息素海洋里,像一座小小的只为她亮起的灯塔。
“标记我。”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温柔, “临时标记就行。能缓解溪引你的症状,能让你清醒——”
“……不。”林溪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在关键时候林溪引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向后退,清瘦的脊背撞上一辆悬浮车的引擎盖。金属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服传递进自己滚烫的皮肤上,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不能……在这里……”林溪引喘息着说,眼泪还在抑制不住地流, “他们会通过标记残留来追踪我们的。”
话音未落,车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德里安放眼望去发现对面的人不是警察,是实验基地的守卫——那些经过特殊训练、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穿着防化服,手持麻醉枪,像一群沉默的猎犬从阴影里扑出来。
“目标发现!实施抓捕!”为首的人厉声道。
阿德里安挡在她身前。
守卫们没有停顿。三把麻醉枪同时抬起,瞄准。
就在扳机扣下的前一秒——
车库入口处,刺目的车灯像两柄光剑劈开昏暗。
三辆黑色军用悬浮车以近乎要撞毁一切的速度冲进来, 急刹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悲鸣。车门还没完全打开, 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翻滚下车,举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麻醉针被精准拦截。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间那辆车的驾驶座跃下——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车库里像燃着的炭,硝烟味的信息素霸道地席卷而来,瞬间冲淡了车库里的混乱气息。
是博瑞。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辆车里下来的米诺尔。墨绿色的眼睛在混乱中迅速锁定林溪引。
博瑞举起自己手上的枪,声音炸雷般在车库里回荡,“所有人放下武器!”
看到熟人的林溪引死命咬牙将自己所知的基地的信息告诉了自己前方的两人:“证据就在商场的地下三层,快去派人去找,要不然就要让君特那个混蛋给逃掉了!”
博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向米诺尔。两人之间没有言语,但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某种沉重的共识达成了。
博瑞点头,转身时军靴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对着通讯器开口:“一队留守,控制现场,确保医疗安全。二队三队,深入地下三层——搜索所有生物实验室,查封一切纸质及电子记录。注意:发现任何活体实验品,优先转移,按最高等级生化危害防护处理。”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如果遇到抵抗……不必请示。就地清除。”
士兵们没有回应,但动作更快了。装备检查、武器上膛、队形调整——所有流程在五秒内完成。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夜鸦,冲向车库深处那道不起眼的通道入口。
还没等林溪引感叹联邦军队的效率,米诺尔已经冲到林溪引身边。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颤抖的身体,手指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眼神骤然阴沉。
“他们难道拿你做了实验?”米诺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为了抵抗混乱的信息素我只能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抵抗……剩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自己的信息素过敏啊……但是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要想逃出来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博瑞在安排完毕之后并没有选择跟各个小队深入——
“林溪引!”他反而是大步走过来,硝烟味扑面而来。他看见她蜷缩在米诺尔怀里,暗红色的眼睛眯了眯,突然伸手想把她拉过来,“跟我走,我的车上有军用级抑制剂——”
“她的过敏体质不能用常规抑制剂!”米诺尔挡开他的手,红茶味信息素第一次带上了攻击性,“你连这都不知道?”
“那你又知道什么?学院派的书呆子!”博瑞的寸头发茬几乎要竖起来,“她现在需要的是强效镇压,不是你那套温吞吞的——”
林溪引从米诺尔的外套里抬起头,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
林溪引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缓慢移动。
博瑞像一柄出鞘的军刀,那一头一看就很扎手的寸头在灯光下泛着青茬的冷硬,暗红色的眼睛烧着不加掩饰的焦躁。他的硝烟信息素霸道地切割空气,每一个分子都在叫嚣着:行动、镇压、速战速决。
米诺尔则是另一副光景。墨绿色的眼睛试图维持冷静,但怀抱着她的力度泄露了米诺尔的真实情绪。
——他们还在吵。
“这是最佳方案!”
“最佳?你知道她的过敏史吗?在她初中的时候就曾因为误用通用抑制剂进了急救室!”
“那是剂量问题!我有精确参数——”
“参数是基于标准Alpha体质的!她不是标准体!”
她头痛欲裂。
过敏反应让感官放大到残忍的地步,她的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流,滑过脸颊时带起火辣辣的刺痛。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痛。
而最深处,那种属于Alpha易感期的、原始的占有与标记冲动,正像熔岩一样在她血管里奔涌,撞击着理智的堤坝。
而这两个人——这两个在她最狼狈时从天而降、本应是救星的人——此刻正用争吵往她本已超载的神经上不断堆叠重物。
够了。
林溪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息经过灼痛的喉咙时像吞下了碎玻璃,但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她抬起手——那个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手臂有千斤重——用沾着血和汗的掌心,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悬浮车引擎盖。
啪。啪。啪。
三声。不重,但在争吵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博瑞和米诺尔同时顿住,转头看向她。
林溪引睁开眼。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白泛着病态的红,但瞳孔深处那那簇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光还在。
林溪引看着他们,没说话。
她只是用眼神,疲惫地、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
闭嘴,我头疼。
博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苍白的脸和不停颤抖的睫毛,那些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僵硬地别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地面某处砖缝,信息素收敛了一些。
米诺尔则立刻意识到了,他在用这几秒钟调整情绪,没过一会儿他脸上的怒意已经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懊恼,“我不该在这种时候争执。”
博瑞没道歉,但他从腰间取出那个金属扁盒,默默递给了米诺尔。没有言语,但动作里有一种你专业,你决定的妥协。
米诺尔接过盒子,打开,快速浏览里面的参数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几个数字上停顿片刻,然后点头:“剂量可以调整。我需要纯净水和无菌注射器。”
博瑞立刻对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不到三十秒,所需物品全部到位。
争吵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高效而沉默的协作。米诺尔专注地调配药剂,博瑞指挥士兵建立警戒线、联系外部支援、压制俘虏。两个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男人现在倒是安静下来。
林溪引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温暖。
虽然他们需要她这个濒临崩溃的病号来喊停,但是万幸,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抽气。
然后她感觉到,一直安静跪在她身边的阿德里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林溪引侧过头,看向他。
阿德里安没有看她,他正盯着米诺尔手中的注射器,天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说:我在。别怕。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比博瑞的硝烟、比米诺尔的冷静、比所有争吵和救援计划加起来,都更让她安心。
于是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水仙花的清冷气息包裹着她,稀释了空气中那些混乱的、刺激的信息素。眼泪终于开始止住,呼吸也不再那么灼痛。
她闭上眼睛,在药剂注入静脉带来的、温和的倦意中,模模糊糊地想:
也许……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那个人,是安静的。
只要那个人,懂得在她头疼的时候,不吵架。
意识沉入黑暗。
等到她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跟悬浮车后座的皮革和和医院病床的消毒布料的触感不一样,感觉自己的身下是一种更柔软、更昂贵的质地——像是顶级天鹅绒,带着淡淡的、干燥玫瑰的香气。
林溪引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看见的是盖在自己身上的布料的暗红色的织物纹理,然后是修长的手指——那手指正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
她眨了眨眼,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某个人的腿上。
不是阿德里安。
第99章
林溪引猛地想坐起, 但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辛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你过敏反应还没完全消退,医疗组给你用了定制抑制剂,需要静卧。”
林溪引僵硬地维持着躺着的姿势。她转动眼珠,打量周围——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简洁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能看见长老院钟楼的尖顶。她躺在长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
而辛奈·西卡里正坐在沙发边缘,让她枕着自己的腿。他今天没穿贵得要死的昂贵西装,只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
但是哪怕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料子依旧是顶级的,垂感极佳,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林溪引眨眨眼,甚至还发现辛奈甚至没系领带,最上方的两粒纽扣随意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或披散,只是用一根深色的丝绒发绳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挣脱束缚,垂落在额角和颈侧。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边缘,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红宝石般的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平日的审视、算计或冰冷的评估,只是看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他缓慢的呼吸微微颤动。
这个姿态太放松了,林溪引也被辛奈的神态感染,浑身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在身心完全放松下来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辛奈·西卡里,这个永远站在权力旋涡中心、以优雅和冷酷著称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像个守着重病亲友的、最普通的人。
只是那双低垂的红眼睛里,深埋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林溪引对于这样的辛奈有些不知如何应付,于是她暗测测地思考着该如何直接将此时此刻拽回她与辛奈早就熟悉的模式里。
“阿德里安呢?”她哑声问。
辛奈的手指在她发间停顿了一瞬。
“在隔壁房间休息。吴幽陪着他。”
辛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都没事。君特被捕后,他手下那些亡命徒树倒猢狲散,吴幽我费点力气保释了出来,吴幽算是一把还算趁手的刀,以后会有用处的。”
林溪引松了口气。然后她想起更重要的事:
“实验基地……那些证据……”
“博瑞和米诺尔处理得很好。”辛奈说,嘴角露出赞赏的笑,“博瑞那个家伙在军队里也算是有点长进——所有纸质记录和生物样本都已封存,幸存者四十三人全部转移至安全地点。性别转换实验的完整证据链,现在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公众不会知道人体实验所涉及的性别转换的真相。君特被捕的罪名是危害公共安全——他在自己名下的商场地下进行非法生化研究,甚至利用公民进行人体实验掩盖信息素识别器的真实弊端,导致信息素污染和大规模恐慌。这个罪名,足够他在监狱里待到死。”
林溪引闭了闭眼。这不是最理想的结局——真相应该被公之于众,罪恶应该被彻底审判。但她理解辛奈的选择:一次性掀翻整个桌子,可能让联邦陷入更深的混乱。
“我父亲的遗体……”她轻声问。
“……已经找到了。”辛奈的声音低了下去,“君特可能是急于推动性别转换法案,林时的遗体被放在实验基地的一个房间并没有来得及处理。等你身体恢复,可以亲自安排后事。”
林溪引的鼻腔涌起酸涩。她咬住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天色渐暗。
辛奈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林溪引眨了眨眼,看着辛奈低垂的侧脸,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还好吗?”
辛奈梳理她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林溪引的声音还带着药效未褪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莽撞的直率,“就是感觉……你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要不然,你怎么会像……嗯,像只找跳蚤的猴子一样,在这儿给我理头发?”
辛奈:“……”
空气凝固了两秒。
林溪引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比喻,反而蹙起眉,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等等,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吧?觉得我被关了这么久,没洗头,脏?”
辛奈:“……”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林溪引却越说越认真,甚至试图撑起身子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跟你说,我很干净的!就算被抓进去那几天,我也想办法清理了自己!实验基地那个破淋浴间水流是小了点,水温也不稳定,但我每天都有……”
“林、溪、引。”
辛奈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辛奈脸上那点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疲态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恼怒和某种“我果然还是不该对这家伙抱有任何温情期待”的狰狞神色。
“我就知道——”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道,手上原本轻柔梳理的动作陡然一变,五指微微收拢,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在她发间不轻不重地一扯。
“嘶——!”
林溪引猝不及防,眼角立刻生理性地沁出了泪花,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皱成了一团——这也不怪她呀!天知道她在博瑞和米诺尔面前忍得有多辛苦才没有口吐骚话。
他就怕在那么多的士兵面前让他们丢人,万一他们不救自己了,那自己找谁说理去?
现在的林溪引有点后悔,毕竟她的头皮是真的很痛——
辛奈看着她那副吃痛又茫然、泪眼汪汪瞪着自己的样子,胸口的郁结之气奇迹般地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气笑的。
他松开手,没好气地屈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干净?”他冷哼一声,红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信息素紊乱的馊味儿,混合着地下车库的灰、麻醉剂的余味,还有不知道哪儿蹭来的铁锈——闻起来像在垃圾堆里打过滚的野猫。”
林溪引捂着额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闻言却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辛奈斩钉截铁,但手上动作却恢复了之前的轻柔,甚至更小心地避开了她发丝打结的地方,“所以给我老实躺着,别乱动。等医疗组给你做完全面净化,你才有资格讨论干净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她委委屈屈缩回去的样子,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一丝丝,尽管听起来更像是不耐烦:
“睡你的觉。再胡说八道,我就让医疗组给你用最苦的漱口水。”
林溪引嘿嘿地笑了两声,“开玩笑而已嘛。对于你来说议会那边,一定很麻烦吧?君特的事,沈家的事……”她轻声说,“还有我父亲的事。”
辛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睛里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对我而言,没那么复杂。”最终,他淡淡地说,“该清理的清理,该压制的压制,该交易的交易。政治就是这样,肮脏,但有效。”
二十年前,他没能救下林时。
二十年后,他没有让历史重演。
他低头看她,手指停在她左眼下的泪痣旁:
“倒是你。过敏症状很难受吧?信息素混乱引发的急性反应,比普通易感期痛苦十倍。”
林溪引苦笑:“习惯了。”
“不该习惯。”辛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再习惯任何痛苦。”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额头,掌心温暖干燥。
“睡吧。”他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林溪引的眼皮沉重起来。
在彻底坠入梦乡前,她恍惚听见辛奈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你果然和他一样,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但她已经无力回应了。
————
林溪引收拾办公室的速度很慢。
她将堆积如山的加密文件逐一扫描归档,看着它们消失在联邦最高权限数据库的深处。将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不知哪一任秘书官留下的,浇了最后一次水。
最后,她拿起桌角那张合影。
是秘书官入职当天拍的。她站在昆西身侧,穿着崭新的深灰色制服,表情拘谨,左眼下那颗泪痣在官方摄影师的打光下格外清晰。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第一天。希望不会死在这里。”
林溪引笑了笑,将照片放进行李箱的夹层。
“真的决定辞职不干了?”
邬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没穿议员正装,只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愈发醒目。他斜倚在门框上,视线扫过她已经半空的办公桌和地上的行李箱。
林溪引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身:“不然呢?继续在这里每天闻着消毒水味加班到凌晨,然后担心不知道哪一天又被人绑去地下实验室?”
“你现在是联邦英雄。”邬阳走进来,语气半真半假,“死里逃生的秘书官,揭露惊天阴谋的勇士——媒体是这么称呼你的吧?这种情况下,想动你的人得掂量掂量。”
啊,对,现在她也算是联邦炙手可热的“英雄人物”吧。
第100章
林溪引陷入到了回忆当中——
林溪引在军用悬浮车的后座上恢复意识时, 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刺眼的、不间断的闪光。
透过单向防弹车窗,她看见车外被探照灯和人造光源照得亮如白昼的混乱景象:黑压压的人群被警戒线拦在五十米外,无数摄像机和直播设备像一片金属森林,镜头全都对准了她所在的这辆车。记者们声嘶力竭的喊话声、警察维持秩序的喇叭声、围观群众的惊呼议论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是林秘书官!确认身份!”
“她受伤了!医护人员呢?!”
“请问特勤处此次行动是否与君特议员有关?!”
“林秘书官是被绑架的吗?绑匪是谁?”
车窗外,博瑞穿着特勤处作战服,寸头和暗红色的眼睛在强光下格外醒目。他正用身体挡在车门与镜头之间,对着通讯器简短下令:“清出通道,医疗队优先。拦下所有试图靠近的记者,必要时使用非致命驱散手段。”
米诺尔已经拉开车门, 墨绿色的眼睛快速扫过林溪引的状况。 “意识恢复了吗?能说话吗?”
林溪引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她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车外那片闪烁的光海,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米诺尔的表情复杂了一瞬。
“是信息素识别器的警报。”他低声解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车内的几人能听见,“君悦时代广场配备的全新识别系统检测到超高浓度信息素污染,触发了最高级别公共安全警报。媒体原本是冲着商场生化泄漏来的,结果……”
结果拍到了她被特勤处从地下车库救出来的画面。
拍到了她浑身是伤、意识不清地被抬上担架的模样。
拍到了博瑞和米诺尔——这两位在联邦政坛和军界都极具知名度的人物——亲自护送她的场景。
而背景里,那些被小心翼翼从地下转移出来的、裹着保温毯的模糊人影,虽然大部分面部被遮挡,但少数几个镜头还是捕捉到了实验体手腕上的束缚痕迹和身上的医疗贴片。
信息素识别器警报,秘密地下实验室,被绑架的年轻秘书官,神秘实验体……
这在嗅觉敏锐的媒体眼中, 这是个大新闻。
当晚,联邦所有主流媒体的头条都被同一组照片占据。
《突发!君悦时代广场地下惊现非法实验室,林秘书官疑似被绑架! 》
《信息素识别器的弊端竟意外揭露惊天秘密! 》
《君特议员名下商场成犯罪窝点?受害者包括联邦官员! 》
报道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充满暗示:
“据悉,此次被解救的人员中,有多名身体状况异常、疑似长期遭受非人道对待的个体………警方拒绝透露具体细节,但承认事件性质极其严重。”
“林溪引秘书官于几日前被不明人物绑架……此次突然出现在君特议员名下产业的地下实验室,且身受重伤,引发诸多猜测。”
“有匿名消息人士称,林秘书官近期正在协助调查某敏感法案的相关违规行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君特,民间舆论,已经等不及官方调查结果了。
最初的主流猜测是利益冲突说:林溪引作为秘书官接触到了君特的把柄,险些遭到灭口。
在众人的添油加醋之下,一个全新的故事诞生了:
林溪引并非被动的受害者,而是主动潜入敌营的调查者。
她收到了长老院的命令,暗中追君特这个进入众议院不久的议员,却发现了君特绑架议员官员,暗中增加自己在议会中的分量。于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其名下的秘密实验室收集证据,却在撤离时暴露。
君特决心对林溪引下手。于是趁着议员被杀,暗中绑架林溪引,将罪名都嫁祸给那个被捕的Alpha杀手。
就这样,林溪引被绑到了商场之下。通过自救,林溪引引发了商场信息素识别器的意外警报,引来了救援,不仅拯救了自己,更救了被君特囚禁的无辜人员。
这个版本的故事,迅速取代了所有其他猜测。
因为它更符合公众对英雄的想象:孤身涉险、继承遗志、智斗恶龙、最终邪不压正。
三天后,林溪引在元米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第一次看到了这些报道。
她靠坐在病床上,左手臂还连着点滴,右手则翻阅着米诺尔从终端发给她的新闻摘要和社交媒体热帖。窗外阳光很好,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击屏幕发出的哒哒声。
她盯着其中一篇长篇特稿的标题:《孤胆英雄:林溪引如何以一己之力揭开君特背后的血腥真相》。文章里详细还原了她“卧底潜入”、“秘密取证”、“与君特周旋”、“最后时刻发出求救信号”的“全过程”,写得跌宕起伏,细节丰富,仿佛作者亲眼所见。
林溪引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
“很有趣吧。”米诺尔将这份报道交给林溪引的时候就想她会喜欢,最起码可以笑出来。
怎么说呢过程全错,但是结论也算是与真相沾了一点边吧。
至少,民众知道了有非法实验室存在。至少,君特的真面目暴露了。至少,性别转换议案被暂时冻结,等待独立调查委员会的重审。
从这个角度说,那些荒诞的、脑补过度的报道阴差阳错地推动了她想推动的事。
“你会澄清吗?”米诺尔问。
林溪引睁开眼,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澄清什么?”她反问,“说我不是英雄,只是个倒霉可怜的被卷入事件的普通人?说我没有那么勇敢,没有那么聪明,很多时候只是凭本能和运气在硬撑?”
她摇摇头:
“没必要。民众需要一个英雄,需要一个简单的、善恶分明的故事,来理解这场复杂肮脏的争斗。而我刚好符合那个模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更何况,如果英雄这个身份,能让我在未来说话更有分量,能让我保护想保护的人,能让我……继续做我父亲没做完的事——”
她转过头,看向米诺尔,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里清晰可见。
“——那我不介意,扮演这个角色。”
哪怕故事是错的。
哪怕荣誉是虚的。
但只要结果是对的,只要那些该被拯救的人得救了,该被审判的人伏法了,该被阻止的罪恶停下了……
那所有的误解、所有的夸大、所有被强加的光环,她都可以接受。
米诺尔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林溪引重新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淡,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
“先养好伤。”她说,“然后……”
她停顿,嘴角弯起一个真实又轻松的弧度:
“然后,去兑现我的退休计划。”
“找个阳光好的地方,躺着。”
“至于英雄的故事——”
她眨了眨眼,眼神里有狡黠的光:
“——就留给别人去写吧。”
窗外,一群白鸽掠过天空,翅膀在阳光下划出自由的弧线。
而病房里,曾经的秘书官、现在的联邦英雄,正悠闲地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准备睡个回笼觉。
毕竟,当英雄很累的。
而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现在面对着邬阳,她的答案自然也是一样。
“所以现在是最好的退休时机。”林溪引拍了拍行李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功成身退,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和精神损失抚慰金,去过晒太阳数钱的悠闲日子。很完美,不是吗?”
邬阳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玻璃,落向楼下庭院。园丁正躬身修剪着那片玫瑰:花朵开得正盛,每一瓣都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他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眼前鲜红的花海,与记忆里另一片红色重叠——不是玫瑰,是教堂彩绘玻璃折射的、夕阳般的光,泼洒在长椅与地砖上。子弹击碎玻璃的爆裂声、飞溅的碎片、还有他扑过去时,林溪引在他怀里骤然绷紧的脊背。
他们曾一起滚倒在那些花丛与灰尘里,呼吸交缠,心跳如擂。
那样刺激的、刀刃舔血般的画面,估计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了。
留给林溪引的,将是无尽的晴天,柔软的床铺,不用担心下一秒会被绑架或枪击的、漫长而平静的时光。
她会在某个阳光充沛的小城醒来,闻到咖啡香,而不是消毒水或血腥味。她会慢慢忘记怎么与握着自己把柄的人周旋,不去在意怎么在人群里一眼辨认出潜在的杀手。
她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一个快乐、安全、也许有点无聊的普通人。
邬阳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他发现自己竟然乐意见到这一点。
“君特要见你。”邬阳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林溪引整理文件的动作顿了顿:“见我?”
“嗯。在特殊关押所,绝密审讯进行了两天,他什么都不肯说,不合作,不认罪,不指认任何人。”邬阳转过身,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她,“但昨天他突然提出要求:只见你。”
“如果我不去呢?”
“当然不能怎样。”邬阳耸耸肩,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现在只是个阶下囚。但联邦很需要他开口。他背后牵扯的,不止是性别转换议案,还有沈家、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甚至可能涉及长老院更深层的派系。”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林溪引,你可以拒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没人有资格再要求你什么。但如果你愿意去——也许能撬开他的嘴,也许能问出一些关于你父亲、关于当年那些事的真相。”
林溪引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
“我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