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很是不安,一直在宋泊脚边嘤嘤哼着。
动物的直觉最是灵敏,它应当是感知到有灾难来了。
窗外风大,好在他卧房的窗户是新装的,窗拴还算坚固,能卡着窗户。
外头天越来越黑,明明已是白日,却黑的如半夜一般,这暴雨属实吓人,宋泊待在屋内,心里也没甚么底。
天上像露了个洞,这水疯狂往下倒着,这南面山多地势低洼,哪儿扛得住这般大雨。
一日过去,宋泊的卧室积上了一层水,他家地势高尚且如此,不知宋茶栽家和传福镇又是何种情况。
但此时天气实在恶劣,宋泊也无法出门查看,只能继续待在家中,熬着这场雨过去。
果然如原著里所写,这场大雨下了三天,等到雨小的时候,宋泊都得放把椅子在床上,坐在这上头才不会被水浸湿。
还好他的卧房足够坚固,准备的干粮和水也足够多,才免了洪涝之苦。
这村中的排水太差,宋泊若从椅子上下来站在地上,那水能没过他的下半身,直抵他的腰前。
不过雨已小了,宋泊便打算湿上一套衣服,去宋茶栽家瞧瞧是什么模样,按原著所写,三日大雨之后只剩小雨,还算可以出门。
宋泊将常乐放在椅子上,叫它不要随意跑动以后,这才蹚入水中。
常乐有灵性,它也知自己现在做不得什么,便乖乖坐在椅子上,只嗓子里发着声。
宋泊将房门一打开,才发现门外已经被淹了去,外头与他屋内的水齐高,宋泊一刻不敢耽搁*,直往宋茶栽家去,这越往下走,水越深,早在宋茶栽家离他不远,在水没过他胸前的时候,他到了宋茶栽家。
宋茶栽的院门已经被大水冲走不知去向何处,他走入院子里,喊着:“大姑!姑父!”
“宋泊,你怎的这时来了?”宋茶栽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听着中气很足,应当没有出事,“赶紧回去,等会再下大雨把你淹了。”
“我瞧着这雨应该不会再下大了,便来瞧瞧你们的情况。”宋泊也没再往里头走,他在院子里与宋茶栽搁门对话,“你们的吃食还够吗?要不要我带一些过来。”
“不用,你照顾好你自己就是,不必担心我们。”宋茶栽说:“你赶紧回去,再不回去我要生气了。”
“好,那我便先回去了。”宋泊应声,“我准备了月余的干粮,你们若是没了吃食,直接找我。”
“知道了!”宋茶栽说。
卧室内,宋茶栽和刘南民将桌子搬上了床,这才堪堪坐着没被水淹,他们这儿的地势低,只能比宋泊坐得更高,才能不被水淹着。
“这雨也真是邪了门,要不是宋泊把咱家修了一通,恐怕要被这雨落出个洞来。”刘南民说。
“宋泊还喊我帮他买些干粮,路上赶路用,我这才买了二十日的干粮,还没来得及给宋泊呢,就发生了这档子事。”宋茶栽也是庆幸,还好宋泊叫她帮忙买了干粮,这才不愁吃。
“此事之后当好好谢下宋泊。”刘南民说。
“我知的。”宋茶栽道,她捏着手里的干粮,只觉着宋泊真是他们宋家的吉星,从上年九月以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遇着这百年一遇的大雨,也能安然度过。
翌日,宋泊家的水位降下去不少,宋泊这才把椅子从床上挪开,现在的水位还不足以常乐在地上跑,宋泊便让它在床上待着,等水位不至于淹死常乐的时候,他再将常乐放下来。
“宋泊!”门外传来刘南民的喊声,宋泊赶紧从卧房出去,“怎么了姑父,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刘南民脸上戴着由布做成的口罩,满头是汗,“你赶紧来帮忙,我们忙不过来了。”
宋泊也没问什么缘由,直接便跟着刘南民走了。
路上刘南民也给了宋泊一个布口罩,叫他赶紧带上。
等到了宋茶栽家才发现,她家挤满了人,虽然水位还未完全退下,但已经有受了伤的村民家属带着伤着来找她。
“宋大夫,看看我家女儿吧,她呛了水以后一直未醒”
“先看我爹,我爹滑了一跤摔着骨头都直不起腰了。”
“先看我娘子,我娘子从水里捞出来的,都没呼吸了”
好多村民都哭丧着脸,有带活人来的,也有带死人来的,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杀了不少人。
宋茶栽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她脸上也带着布口罩。
灾难苦在其中更苦在以后,洪水过后定起疫病,这古代医疗条件不足,一传染便传染一群,而后便会成片成片地死人。
宋茶栽眼睛尖,瞅着站在门外的两人,她高声喊着:“赶紧过来搭把手!”
宋泊与刘南民直接投入百姓的救治当中。
宋茶栽家中还有及腰的水,那些个伤患只能搁在床上,就算如此,背也难免被泡在水中,这无疑会加重伤患的病情。
宋泊便与宋茶栽提议着,将她看好的伤患往他家挪,至少他家的水位已然下降至床底,伤患不至于再泡在水中。
宋茶栽欣然应允,一些个稍微健康的村民帮了忙,把伤患转移到了宋泊家。
可宋泊家到底只有那么点儿大,放下十来人以后便再挤不下了。
救人有限,宋泊和宋茶栽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之下救人,一些个听着自己挤不上位儿的人崩溃地在宋茶栽家门口闹事,还有眼睁睁看着自家人咽气的,一时间哭闹声、叫喊声纷杂,宋泊皱着眉头,此处已成为了人间炼狱。
宋茶栽家中器具不够,将厨房的器具也拿来使用也只够给五人熬药,这时间就是金钱,他们耗不了时间。
“诸位听我一言!”宋泊站在宋茶栽身旁,抬高声量喊着。
大伙儿急了眼,根本没听到宋泊的声儿。
宋泊拍了拍桌子发出巨响,大伙儿才转头过来瞧着宋泊,稍微安静了些。
“水灾来得突然,请大家将家中器皿拿出来,多救一人是一人。”宋泊的声音低沉却洪亮,他看着在场的百姓们,“若有谁家没被水淹,便说出来暂放伤患,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我大姑定会尽力救治。”
听着宋泊的话,大伙儿面面相觑。
“我!我家住的高,就是有些远。”一男子举了手。
“我可以把我家里的器皿拿来。”一女子出了声。
有两人起头以后,其他人也跟着出声。
还好来到宋茶栽家中的人并不多,伤患不过三十多人,都被安置妥当,那些个侥幸没被水淹着的健康人,也都留了下来帮着熬药,哥儿和姑娘们忙着赶制布口罩,大伙儿各司其职,秩序恢复正常。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你来了。
入了夜,宋里正和宋灵铃也到了宋茶栽家,他们因着宋泊先前的提醒,早做了准备,故而受到大雨的影响小一些,家中并未出现人员伤亡。
“现在是什么情况?”宋里正问。
水灾来得这般突然,有些人到了宋里正家求救,可宋里正又不会医,只能将人送到最近的宋茶栽家。
远水解不了近渴,宋茶栽是村里的大夫,医治这事儿还得靠她来。
只是他没想着,大部分的村民都聚在这儿,面前还有伤患哀嚎着说痛,宋里正心中顿升一股无力之感。
“死了七人,伤了四十五人,健康的人未数,当有二十余人。”宋泊说。
“尽力救治,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说。”宋里正道,他身为一村里正,与村中人一同生活许久,自看不得村中百姓受这般苦难。
“我定会努力医治。”宋茶栽应声。
宋灵铃被宋里正留下来当帮手,他则到村中各处,帮着有需要的村民将伤患转移到宋茶栽家中来,杨绘则在家中熬粥,大雨过后很多人家中物什都被冲了去,鸡、鸭一只未剩不说,连家中的存粮也都冲了去。又忙活了一天,最是饿极,这种时候可得把能量补上。
一村子人互相帮助,倒也安定地过了五日。
只是这安定没有维持太久,有个伤患半夜发了高热,咳嗽、呼吸困难,身上起点点小疹子,宋茶栽尽力医救,那人坚持七日以后,还是没坚持住失了性命。
随后照顾他的哥儿也发了热,身上也起了疹子。
这病似会传染,哥儿发热后,与他接触过的人也有的发了热,他们的症状都与先前死了的伤患一样。
短短十日,村子里有这症状的人,从一人变成了二十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都害怕下一个中招的人就是自己,说什么也不愿再去照顾不相识的人。
不过十五日,死亡的人数从七人变成二十五人。
宋茶栽紧紧蹙着眉头,她面前散落的纸不计其数,上头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她拿起一张瞧着又看着另外一张,“这病当真奇怪,明明药都用了下去,却作用微末。”
“大灾过后最是容易生出疑难杂症,大姑你且慢看着,没准便钻研出其中奥秘。”宋泊安慰着。
“我能等,他们却等不了。”宋茶栽额头上的汗水流了下来,她直接用衣袖将汗水抹去,继续目不转睛地瞧着药方瞧。
因着得了怪病的人一个个死去,甚至有人主张要将他们隔离起来,宋茶栽自然不愿看到这幅情形,只是她现在也毫无头绪。
为了保护健康的村民,宋里正只能狠了心,将那些身上起了疹子的病患关到一处儿去,那些自知自己活不久的人也不想害着自己亲人,都乖乖进了宋里正安排的屋子,看得宋泊心中难过。
宋泊恨,恨他未学过医,无法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
“宋大夫,你定要尽快研制出救治的药物,不然这般下去,恐怕村中无人了。”宋里正说着。
将那些病患关至一处并非他本意,只是不止他们村,连传福镇甚至霞县的情况都不好,霞县域内的大夫个个忙得团团转,根本没人有闲工夫管着他们这边儿,所以宋里正只能用了最下等的办法,而寄希望于宋茶栽身上。
“我知的。”宋茶栽说。
三日以内,宋茶栽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四个时辰,其它时间她都埋头在医书之中,有些医书都被她翻烂了。
宋泊瞧在眼里,疼在心里,那些伤患被病痛折磨,而宋茶栽又何尝不是,短短几日她已瘦了许多,本来丰盈的身体,现下都快成竹竿了。
“大姑,歇会儿吧。”宋泊道。
“你从那儿回来,他们可有好些?”宋茶栽问。
大家都不愿意提起关着病患的地儿,只能用那儿来替代。自此怪病后,同意留下来照顾病患的人少之又少,而宋泊在此刻挑起了担子,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为那些伤患送饭送药。
听宋茶栽这么问,宋泊摇了摇头,“还是跟往常一样,而且今日又去了一人。”
宋茶栽的眉头越发紧了,“这我哪儿有空歇息。”
得病的人未好,又有与他们接触过的人新得了病进去,那个关着的人没少反增,让宋茶栽闹心得很。
宋泊递出一块干粮,说:“就算是铁人,也得吃了饭才能继续干活。”
手一伸长,露出宋泊的一小节胳膊,宋茶栽顾不上干粮,直接抓着宋泊的手,将他的袖子撸开来。
手臂上的皮肤已有点点红斑,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刺眼。
这几日一直忙着,宋泊都无心在意自己,现下宋茶栽将他的衣袖拉开以后,他才知自己也被传染了。
宋泊立刻拂开宋茶栽的手,而后将衣袖放下,退到宋茶栽房门口,“大姑记得吃饭,别垮了自己,我去那儿等你救我。”
“你”宋茶栽喉中发涩,水灾以后都是宋泊忙前忙后,哪儿有苦他第一个吃,可老天却不愿放过这般好人,竟也让他染上了病。
“干嘛跨着脸,别人都是发热以后才起疹子的,我先起了疹子,没准能比他们多熬上几日呢。”宋泊笑道。
“少胡说。”宋茶栽瞪了他一眼,“你就在那里好好躺着休息,等大姑救你。”
“得令。”宋泊不愿给宋茶栽太大的压力,便用着玩笑话将自己染病的事儿带了过去。
宋泊日日去那儿,对那儿再熟悉不过,真在里头有了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他还觉着有些唏嘘。
那儿是个临时征用的空房子,里头没有任何家具,因着现在七月入了夏,气温不算太低,每个病患便都分着一床席子和薄被,就这般简单地躺在地上。
为救他人染病而死,宋泊并不后悔,只是不能陪江金熙往下走,不知他会不会怪他呢。
七月二十九日,水灾发生的第二十七天,宋泊染病的第二天,发热的症状找上了他。
发热、咳嗽、呼吸困难只是外部看来的症状,内里只有伤患能体验到的还有肌肉酸痛全身无力。
尽管身体极为痛苦,宋泊还是使了劲,强撑着身体拿了饭食和汤药进来。
连他也进来以后,愿意来这儿的人又少了,他们只会将饭食和汤药放在门口,而至于怎么送进去,就得靠里头的人自己出来拿。
短短几十步路,让宋泊气喘吁吁,上不来气,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背靠着柱子大口且缓慢地呼吸着,总算缓和过来一些。
接着宋泊端起饭吃了下去,而后又把汤药也喝了,他得撑住,给宋茶栽研制出药方的时间。
躺在竹席之上,宋泊愣神地看着天花板,发热让他的脑子有些混沌,这房子内又昏暗无比,一时间宋泊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少,只想着自己要清醒些,断不能轻易睡去。
醒了睡、睡了醒,恍惚之间宋泊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多还是睡着多,每日他只能靠饭食来的时间来判断日子。
前头几日他还能判断着,后面便浑浑噩噩起来,分不清白日黑夜。
生病的感觉总是苦人,得了病的病患也有因着受不了苦而选择自己自尽的。
短短一个月,宋泊觉着自己看尽了人间百态。
眼皮渐沉,宋泊再也坚持不住,小睡一会儿,睡醒才能与病魔继续斗争。
“宋泊、宋泊!”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一直拍着他的肩膀。
宋泊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看不太清,等着适应一段时间以后,他才看清自己被人搂在怀中,而搂着他的人正是江金熙。
江金熙面上带着个口罩,这口罩质地比他们的好多了,一看便是上等货。
一时间宋泊也顾不上什么,他想离江金熙远些,却因着身体无力怎么也动不了,无法,他只能用说话的方式提醒江金熙,“离我远些,这怪病会传染的。”
“不必担心,这病靠唾沫传播,我这脸上的口罩已经加工过,我不会被传染的。”江金熙说。
就算如此,宋泊还是不安心,他记着江金熙说的传播途径,便吃力地挪了脑袋,又抬着手捂住了口,道:“你还是离我远些,这病不好受又暂无药方,我不想你得。”
“谁说没有药方了。”江金熙道:“我在京中的师傅研制出了汤药,我已经喂你喝下了,你可有感觉好些?”
这怪病有药治了!
宋泊心中顿生喜悦,“真的?”
“千真万确!”江金熙答,“这儿的人都被挪了出去,等会我带你回家,过两日你就会好起来的。”
回家,这两字在这时候听起来何其温暖。就算是再铁骨铮铮的硬汉子,也难免会在这个时候落下几滴泪。
这些日子实在太苦,苦到连江金熙这般简单的话,在宋泊心中都如蜜糖。
“你怎么哭了。”江金熙瞧着宋泊眼中滑下的泪,心如刀绞,他紧紧抱住宋泊,说:“是我来晚了,这病定然折磨了你许久。”
宋泊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我高兴呢。”
“高兴什么?”
“高兴你来了。”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我不怕。
七月十日,南方发水灾的急信送到京城,皇帝重视此事,当即就要派人下南方,只是这差事苦不说,稍不注意还有可能送命,大伙儿都不太乐意当这个出头鸟,都虚言推脱,皇帝因此大怒,要江丞相两日内将赴南名单列给他,名单一出立即启程。
江金熙听说此事,在江丞相回府以后,第一时间便赶到书房。
宋泊在的近里村就在南面,听到南面传来的水灾消息江金熙完全坐不住,“爹爹,让我去吧。”
这三个月他跟着御医学医,医术又进步不少,灾情后最缺的就是大夫,他去了南面定然能出一份力。
“免谈。”江丞相道。
前头近里村没事他都不让江金熙去,这时儿发了大水,他更不会同意江金熙离开京城。
江金熙自知用说的可能嘴皮子磨破都说不动自家爹爹,他走到江丞相面前,直直便跪了下去。
江丞相惊得连手上的信纸都拿不住,“江金熙!你这是做什么!”
他家哥儿最是骄傲,除了在南面的县衙里为宋泊跪过以后,从未再跪过他人,今天为了去南面,那发了水灾的人间炼狱,居然又曲下了膝盖。
“爹爹。”江金熙背脊笔直,眼神坚定,“我此番前去南面不仅为了宋泊,还为了南面百姓,这几月来我的医术进步你应当知的,这般医术若不用来救人,那便是无用功夫。”江金熙微微抬头,隔着书桌看向江丞相,“爹爹,你就让我去吧。”
“那地儿现在多恐怖你不懂?”江丞相起了身,把信纸拿给江金熙看。
信中写了南边各州县的情况,大水过后,横尸遍野,别说粮食,有些百姓的房子都被大水冲毁了去,百姓们得不着吃的,又被灾后疫病折磨,那边已然沦为恒国最恐怖的地方。
江金熙将信件上的字一字一字仔仔细细地看去,而后将信小心地折起来,还给江丞相,说:“我不怕。”
确实没想着江金熙会这么回答,江丞相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自家哥儿,不知何时,他家这朵温室里的花朵变成了悬崖边的寒梅,历经风吹雨打,依旧傲然。
江丞相忽然在江金熙的身上看见了以前意气风发的自己,他道:“你当真要去?或许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江金熙一刻也未迟疑,几乎是江丞相话音刚落,他便答道:“去。”
“那我便把你写在名单之内,写上了可就不能后悔了。”江丞相最后给江金熙一次反悔的机会。
“多谢爹爹。”江金熙双手搁在额头前,朝江丞相磕了个头。
江丞相叹了口气,“你去准备吧,后日启程。”
“是。”江金熙从地上起来,走出门的每一步都自信。
两日一眨眼便过了,不止江金熙一个会医术的人要去南边,江丞相还写上了江金熙的师傅以及其他御医,凑起来能有十个大夫,算是较庞大的大夫队伍。
江金熙今儿个穿了身方便行动的,整个人少年风发,可江夫人就是忍不住要抹泪,“去了南边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娘亲,还有那么多人在呢,不会出事的。”江金熙从洪嬷嬷那接过手巾,给江夫人擦泪。
“你也是大了,娘亲拦不住你。”江夫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秀气的匕首,交与江金熙的手中,“救助百姓的同时要小心,大灾以后人心险恶,若有人要对你行凶,你尽管拿这刀保护自己,出了事娘亲帮你。”
“好。”江金熙乖乖收下匕首,而后抱着江夫人,“别担心,我肯定安全回来。”
江夫人顺了顺江金熙的秀发,说:“好,我知道我家哥儿最是厉害。”
“江夫人、江公子,我们要启程了。”有人的声儿传来。
“娘,我走了。”江金熙紧了紧抱着江夫人的手,接着松开,走上马车。
随着领头镇河将军一声哨声,去往南边的车队浩浩荡荡出发。
江金熙掀开车窗帘,一直往后瞧着江夫人,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放下车窗帘。
“江丞相为何不下去送送江公子?”出行马车队边的客栈二楼,云廷尉不解的问着。
“这般看看就行了。”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江丞相才反身从客栈离开。
这次去南边不是去玩而是去救人的,所以车队行进速度极快,就算马车以舒适为主,这车轮翻滚,车身也是时不时颠着,说不上一点儿舒服。
不过马车中的人并未被这颠簸扰到,江金熙的师傅钟御医一路上都在看着医书,并且根据送来的信,一直写着药方,大灾以后必定有伤患,只是伤患的症状种类不同,所以各种病的法子都得备住,一有出现的病患可以立即配上药,力求第一时间救人。
车队每行进一日,就会多收到些与南方有关的信件,七月十五日,信件中第一次出现有关疫病的消息,得病者先是高热,随后出现咳嗽、呼吸困难、肌肉酸痛等症状,并伴随着浑身红疹,病程一般在五至十日,目前已经有因此病死去的人。
马车内的人都眉头紧皱,疫病果然如他们所料出现了,这是最难治的病,不止在于它会传染,更在于它可能与之前的疫病不同,得重新写药方。
出现一例疫病死亡,接下来只会有成百上千因此病死亡的人,马车内的人都将这疫病放在首要之处。
江金熙听着这消息,一颗心瞬间悬了起来,疫病传染速度极快,保不齐宋泊那儿也会出现染了疫病的人,他怕宋泊也被染了病。
车内人商量了三日,方子列了很多,却一直无处下方子,有人说着:“咱们纸上谈兵也没个用处,还是得有实际的病人才行。”
钟御医掀开车窗帘,询问边儿的士兵,“我们还有几日抵达南方?”
“回钟御医,再过一日就能到达南方最北城,林城。”士兵答着。
“行,请你与镇河将军说说,再加些速。”钟御医说。
士兵却苦着答道:“不能再快了钟御医,咱们这一趟跑来,马儿已经跑死了很多。”
医师想救人,车队为首的镇河将军又何尝不想,只是这条件就摆在这,再好的马匹也经不住这般跑。
如此,七月十九日,车队进入了南方地界。
一进南方,路边就多了很多受难的百姓,百姓们满脸脏污,面容饥瘦,有的甚至大着胆子来拦车队,嘴上喊着:“官爷,求求你们给些吃的吧。”
此车队就是为了救人而来,镇河将军当即在林城停住,设了个临时的饭点,熬粥分给受难者喝。
“官爷,救救我家孩子吧,我家孩子高热不退,身上还长了红点。”一妇人抱着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一下便跪倒在镇河将军面前。
钟御医脸上戴着特制的口罩,听着妇人的话,他赶紧让妇人把孩子放下。
经过钟御医的看诊,此孩子得的正是之前路上他们所知的那个疫病。
“金熙,把我的诊盒拿来。”钟御医唤道。
“是。”江金熙立即回到车厢之中,把钟御医的诊盒拿出来。
别儿个的百姓见着来人真的是来救他们的,纷纷将自家的伤患或抬、或搬了过来。
车队被百姓们堵住,只能被迫在这儿停住。
车队在林城留了三日,钟御医试了四、五种法子,那最先来的孩子还是因疫病死了。
一时间,车队里气势低落,大家都是奔着救人来的,可这人还是生生地在他们面前死了去。
更让他们难过的是,妇人没有半点儿怨言,反而在孩子死后,朝他们下跪,说谢谢他们尽力救治过她的孩子。
这怎么不让人苦心。
孩子死后,身上的红点不少反增,钟御医注意到这点儿,征求了那位妇人的意见,将孩子剖开了来。
原来这病并非侵扰肺部,而是侵扰了胃部,胃部溃烂发炎胀大,挤占了肺部本来的空间,这才导致病者咳嗽又呼吸困难。
找到救治的方向,钟御医将药方改了来,虽说还不知道红点出现的原因,可这药往胃部去了以后,病人的症状确实有缓解。
一成年男子喝了三日的药,病情好转不说,身上的红点也随之减少,又过三日,男子彻底好了,并且再未得过此病。
此消息一出可是振奋人心。
疫病被攻破便无甚可怕,只是他们在这林城耽搁了九日,江金熙心底一直记挂着宋泊,便求着镇河将军分出一些士兵与他先往最南面去,那儿有条大河,当是水灾最严重的地方。
镇河将军听了他的话,却未采纳他的意见,镇河将军只将一部分人留在林城,其余大部分都继续往南面赶。
终于,在八月二日,江金熙赶到了近里村。
村内满是遇难者,大家无暇顾及,尸体便无人处理,江金熙来不及感叹物是人非,直接便领了人去往宋泊家,见到一屋的病患却未见着宋泊的时候,他又忙去找宋茶栽,这才得知宋泊也染了病,被关在了名叫那儿的地方。
江金熙戴好口罩,直接便往那儿去,他打开了那儿的房门,一眼便瞅着宋泊躺在一张竹席之上,整个人瘦了不少,呼吸轻且浅,像是马上会消逝一般,他小心跨着房内的病人,走到宋泊身边,他轻轻环抱住宋泊,口中颤抖,“宋泊,宋泊。”
直到怀中人睁开眼,江金熙才觉热泪盈眶,还好,上天待他终究不薄,他赶到了。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灾后。
江金熙让身旁的士兵帮着搭把手,把宋泊抬回了宋泊家。
因着宋泊家地势高,未被大水冲去,故而充当着临时放置病人的地儿,江金熙腾出一个干净的地儿,让士兵垫了几层被褥,才把宋泊轻轻放在上头。
“你先在这儿躺会,我去给你拿药来。”江金熙怕阳光直晒刺眼,还给宋泊支了把小伞。
许久未见太阳,宋泊有些恍惚,身下被褥松软不说,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让宋泊觉着他这才是好好活着。
江金熙去得快回得也快,他们早喊人熬了药,就是为着发现病人可以立即用上。
江金熙把宋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而后用勺子轻轻舀起药水,放在嘴前吹凉才送到宋泊口中。
这般一喂一喝倒也顺利,这药其实苦得很,可宋泊发了高热,味觉也麻痹了许多,便不觉着这药苦了。
一碗药如数进了宋泊的嘴以后,江金熙把宋泊重新放到这临时的床上。
江金熙并未在宋泊身边久待,宋泊睡着,他就寻到了宋茶栽身边,帮她忙,现在大夫急缺,江金熙带了疫病的方子来,可是帮了个超级大的忙。
刚刚江金熙急着找宋泊,也没与宋茶栽寒暄,现下宋泊沉沉睡去,他才安心下来,与宋茶栽说着话。
从宋茶栽那儿听来,她、刘南民还有宋里正一家能好好的,都多亏了宋泊,要不是宋泊瞧着天气,提前喊他们修了排水的道儿还装了家中的墙,这水灾没这么轻易能度过去。
只是村中百姓便没那么好的运气,地势低点的村民家,几乎都被大水给毁了,如此重创以后,近里村要在重新恢复生机,恐怕得花上一段时间。
聊了一会儿,江金熙便去照看那些得了疫病的人,那些人全都从那儿搬了出来,多晒晒太阳对他们的恢复也有好处。
江金熙就像个神仙,为他们带来了生的希望。
江金熙带来的药确实有用,宋泊不过喝了三次,咳嗽的次数便少了许多,睡觉期间也不会被呼吸困难给憋着。
只不过他有些心疼江金熙,自他来了以后,便如同一个陀螺一般,一直转着,一日合眼的时间连两个时辰也没有。
江金熙见宋泊醒了,立即走了过来,问着:“你觉得好些了吗?”
“好多了。”宋泊答,他双手手臂往后撑着想要从地上起来,却被江金熙给按了回去,“你还得休息,起来做什么呀?”
“我瞧你辛苦,想为你分担一些。”宋泊道。
江金熙笑了,一双明眸弯着,“你好好休息,好了以后再来帮我。”
“我还以为你要叫我不用帮你呢。”
江金熙眨眼,“那怎么可能,你肯定要帮我的,我们可得救多多的人。”
“好,那我就和你一起,救多多的人。”宋泊听话地躺了回去,他牵住江金熙的手,口中满是心疼,“只是这一路来,定是苦了你了。”
“确实苦。”江金熙承认,“可我救到了你,这一路便是值得的。”
宋泊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究竟何德何能,能认识这么好的哥儿,并与他定情。
江金熙察觉宋泊牵着他的力度,调皮着道:“是不是比以前更爱我啦?”
“是,能遇上你应是我三生有幸。”
“那便快些好起来,别叫我心疼。”
四日过去,宋泊已然好全,连身上的红点都消失了去。
宋泊好起来以后未曾休息,而是与江金熙一起,继续投入灾后工作之中。
先前忙着救人,路边的尸体只是简单处理了下,现下灾情大致稳定下来,那些个尸体也不能放任着不管。
听着宋泊要与士兵们一块将那些尸体集合起来烧了去,江金熙走到宋泊面前,从怀中拿出个口罩来,仔细给宋泊带着,“带个口罩,安全些。”
“你那边现在如何了?”宋泊问。
江金熙一来便成为宋茶栽的得力助手,他俩在近里村中医治伤患,配合默契治好了不少人,那些好了的百姓都感恩戴德,直道宋茶栽和江金熙是天上派下来救他们的神官。
“都稳定下来了,你无需担心。”江金熙道。
“几日未睡,你的眼下都青了。”宋泊抚上江金熙的脸,心疼道。
江金熙跟猫儿般蹭了下宋泊的掌心,道:“我睡了的。”
“等熬过这段,咱们就好好休息一阵。”宋泊道。
这月来,宋泊也是连轴转着不停,比上工还累了不少,本来就不壮的身躯更是瘦上几分。
不止宋泊心疼江金熙,江金熙也同样心疼宋泊,不过这情人在世,就是得相互扶持着,才能关关难关皆通过。
“好~”江金熙应着。
有士兵来催,宋泊才与他们一道儿离开。
古代处理尸体的法子比较简单,那些个尸体保不齐都藏着病毒,用一把火烧了去算是古代最省事也最安全的法子。
宋泊还是头一次见着那么多尸体,与见惯尸体的士兵不同,那么多形状各异的尸体,让他看着有些反胃*。
有个士兵瞧着宋泊脸色不好,说道:“你若受不住,就帮忙把尸体运过来就是。”
宋泊也不勉强自己,“行。”
一把火烧了就代表什么都不剩了,村民听着士兵们的安排,心中都不愿,在他们的观念里,逝去的人需要保持完整,直接埋入地下落叶归根就是,何故要狠了心把他们烧了去。
可他们也不敢惹士兵,只能在宋泊出来时,揪着他,希望宋泊能帮着求情,留下那些人的全尸。
镇河将军的安排他如何置喙,而且烧了也是个好处,保护了还活着的人。
“此事我真的没有法子,镇河将军一声令下,无人能改变他的选择。”无法,宋泊只能将镇河将军的身份搬出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也知自己有些强人所难,只是要他们简单放弃又实在不忍。
“宋泊,你去了趟京城已比我们出息许多,相信你定有办法的。”
宋泊摇了摇头,“官的决定,我们只能遵从。”
连宋泊也没有法子,村民们的希望只能落了空,他们只能趁着火还没烧下去,再从亲人的身上捡些东西回来,存些念想。
忙活一日,等宋泊回到家时,天已然暗了下来。
士兵给江金熙搭了个临时的棚子休息,宋泊家已经放下了太多的病患,他们只能在院子里休息。
宋泊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洗了个简单的冷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金熙,我能进去吗?”宋泊到江金熙的棚子前,里头点了支蜡烛,江金熙的影子映在棚子上。
听着宋泊的声儿,江金熙撑着身子掀开门帘,“进来吧。”
棚子内空间并不大,容纳两个人略微有些拥挤,更别说常乐比宋泊还早一步来找江金熙。
常乐趴在江金熙的怀中,江金熙顺着常乐的毛,笑着道:“常乐怎么比之前大了那么多。”
“农村狗,长得快。”宋泊摸了下常乐的尾巴,常乐反过身来,舔了宋泊好几口,宋泊接着说:“它之前还护了你的草药苗子,不然那些草药可得被人偷了去。”
“真的?”江金熙睁圆双眼。
“真的。”宋泊点头。
江金熙两手捏住常乐的狗脸,夸着,“不愧是我们常乐,这次来得及没给你带好吃的,改日再带个大鸡腿儿来奖赏你。”
常乐好像听明白了,高兴地直摇尾巴。
“那些草药你瞧着了吗?”宋泊问。
“在哪儿瞧?”江金熙反问,这些日子他也没空下地,这怎么能瞧着长在田里的草药苗子呢?
“今年雨水多,姑父说草药苗子会提早成熟,六月我们就将草药全都收了回来。”宋泊说:“这几日大姑用的草药,有些部分就是你种来的。”
这大灾之后,草药最是宝贵,多亏了江金熙种的草药,为近里村的病患救治提供了很大的作用。虽说那些草药在药方中不是主要作用,但这味协同药性的辅助作用也是十分重要。
“如此我也是做了份贡献呢!”江金熙脑袋一歪,靠在宋泊身上。
“可大贡献了。”宋泊说:“等村子重建以后,宋里正定会组织大伙儿谢你。”
这对江金熙来说也是个好事,江丞相的哥儿在灾后重建出了主力,也会为江丞相赢个美名。
“那我就高兴。”江金熙说着,牵起宋泊的手来,现下棚子里没有他人,虽说隔音并不如房子那般好,但也能小声说些心里话,江金熙在宋泊耳边轻声问着,“这么多日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宋泊环住江金熙,而后脑袋相靠,“自然想你,我行囊都准备好了,却被这大雨挡了去。”
江金熙垂着头,耳廓微微发红,他捏着宋泊的指节,“我也想你,如今瞧着你了,这思念才解了去。”
“异地确实不易,不过两年以后我便去京城了。”宋泊道。
已经不止一次听宋泊说两年这个时限,江金熙怕宋泊被压力压得太紧,反而扰了心绪,便道:“无妨,这次来了,我便春节才回,省得我们都辛苦。”
第80章 第八十章苦死你。
“江丞相同意了?”宋泊问,以江丞相那般爱护自己哥儿的性子,能放江金熙来南边支援已是让步,还会再让江金熙在这儿待着吗?
“爹爹不同意也没用,我已经出来了,到时候写封信回去就是。”江金熙调皮地眨了眨眼,“我给他争了这次的功绩,他肯定不会让人来抓我回去。”
原来这小算盘打在这儿。
宋泊忍不住笑道:“真是机灵。”
当晚,宋泊并未在江金熙的棚内过夜,一来棚内空间太小,两人睡下只能肉贴肉,连翻个身都困难,二来还未成婚之前便同处一间,对江金熙的名声也不好。
八月十日,林武玉让人来请江金熙上镇支援。
南边的县城以霞县受灾最为严重,几乎大半个县都被水淹了去,也就林武玉听了宋泊的话,在传福镇的下游挖了几个蓄水池,要不那连夜的雨无处可去,也得把传福镇给淹了。
不过就算如此,传福镇因地势低,情况也只是比霞县内其他镇子好一些。
传福镇内有几千多位百姓,现如今死去百多人,还剩下个很大的烂摊子,镇内人手不足,林武玉听闻近里村的情况已经安定下来,这才派人来请江金熙。
那疫病传福镇内也有人得,虽说有了京城来人帮忙,可到底还是需要江金熙上镇帮上一帮。
江金熙与宋茶栽说了这事,宋茶栽让他赶紧去镇子里,村里有他就够了。
宋泊与江金熙一道,带着些士兵一块儿去了传福镇。
这入了镇才发现,水灾无情。
街边商铺破的破、坏的坏,路边满是杂物残骸,有些百姓跪倒在地,只抱着怀中亲人痛哭。
江金熙不忍再看,只能目视前方撇去两边,直直往县衙去。
刚到县衙院口,就瞧着有人往里有人往外,跑来跑去很是急促。
宋泊随便拦住一人,问:“林县令可在此处?”
拦的人正好是县衙内的衙役,他点了下头,给宋泊和江金熙指明林武玉的所在之处,而后便急匆匆地又走了。
“他们作何如此着急?”江金熙不解。
“许是人手不足,所以得减少路上花的时间。”宋泊道。
进了县衙,县衙内的情况与宋茶栽家差不多,都是竹席铺在地上,做个简单的铺子给伤患休息,只是县衙内的空间大些,单是一个前院就躺了百位伤患。
“你们来了。”林武玉听着外头动静,从县衙内的正厅走出来,他脸上也带了个口罩,面上全是汗。
“林县令。”宋泊行了一礼。
“这时候就别讲究那么多了。”林武玉看着江金熙,“江公子,可得麻烦你进来瞧瞧。”
“是。”江金熙应着,随着林武玉一块儿进了正厅。
正厅比前院小一些,躺了几十位病患,江金熙小心地跨过他们,直走到林武玉身旁,原来他们这儿的大夫有几人挨不住着高强度的工作病倒了去,大夫空出空来,看病的速度缓了不少。
林武玉指着左面哎哎叫唤的十来人,说:“那些便是今儿个新来的伤患,只能麻烦你瞧瞧了。”
“没问题。”江金熙道。
宋泊不会医术,只能在江金熙身旁起个辅助作用,江金熙额头上的汗快遮眼了,他就帮着擦去;江金熙手上的工具少了,他就帮忙找去。
宋泊翻着手中诊盒,帮江金熙找工具,远远瞧着江金熙为伤患诊治的模样,眉眼低垂,睫毛翩翩,眼神认真瞧着伤患,口一张,声音如清泉,安抚着本躁动不安的伤患逐渐趋于平静。
宋泊忽而就被江金熙迷了去,工作之中的人总是散发着魅力,医学是江金熙的领域,这儿便是他的主场。
宋泊并未失神太久,灾后每一分每一秒皆是黄金。
一日过去,江金熙将今日的新伤患都处理完毕,才回到林武玉为他安排的房间。
林武玉毕竟是传福镇的县令,在这时候腾出个房间专门给江金熙也不算难事。
久久未在床铺上躺过,江金熙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可是累得紧了。”宋泊从外头打了盆水进来,现下水资源缺稀,江金熙洗不了澡,只能简单地洗洗脸。
“确实是累了。”江金熙一个翻身,侧躺着瞧着宋泊,“手都抬不起来了。”
宋泊听出了江金熙的言外之意,他把面巾放进水盆之中,揉搓几把再拧干水分,而后坐到床边,轻轻给江金熙擦面儿。
江金熙高兴,眯着眼享受宋泊的服务。
一日都带着口罩,脸上都被捂出了个痕,宋泊心疼,却也只口罩是必须带的。古代的医疗条件不比现代,带个口罩已是防范病毒、细菌的最好法子。
见宋泊一直盯着他的脸瞧,江金熙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摸到了那被勒出来的红痕,“可是丑了?”
哪个哥儿不爱美,更何况这是在自家情郎面前。
“不丑。”宋泊摇了头,这可是江金熙为百姓们奋斗而来的痕迹,哪儿会丑。
“那你为何一直看着?”江金熙说。
“我只是在想,勒出一道痕都这般漂亮,我的爱人可是恒国第一美人。”宋泊道。
闻言江金熙抬手打了宋泊一下,满脸羞红,“我看你是恒国第一油嘴滑舌。”
翌日,县衙倒来了个熟人。
传福镇所有大夫都聚在县衙之中,以致于百姓们想要来看病都得到县衙来。
“你怎么在这?”秦令一瞅着宋泊,本就眩晕的脑袋越发昏沉了。
“林县令喊我帮忙,我自然就在这儿了。”宋泊道,他与秦令并无太大恩怨,此时正值特殊时期,宋泊也没打算与这个没长大的大少爷较劲,“哪儿不舒服?”
为了提高江金熙的看诊速度,宋泊会先简单地了解伤患的情况,这样江金熙便不需要再问一次。
“我才不要跟你说,叫大夫来!”秦令道。
宋泊知道秦令本就是个混球,却没想着他犯浑的时候竟不看场合地点。
“此时人手紧急,你得在这儿乖乖排队。”
“我都快晕死了,还需排队?”秦令声量又高了几分。
“安静些,病患都在休息。”宋泊心中不悦,秦老板也是太宠秦令了,现在这个时候,还能骄纵。
“那你赶紧带我看大夫。”秦令道。
“说了要排队,你若是再胡闹,我便喊士兵将你抓出去,等夜了再让大夫给你看诊。”宋泊道。
秦令正想跟宋泊争论,嘴里那句“你算老几能使唤得动士兵”还没说出口,就见着一个路过的士兵瞧着宋泊与秦令在这儿站定许久,上来问着:“宋公子,可是需要帮忙?”
水灾过后容易出乱子,江金熙带着士兵来也是为了在有人闹事的时候,可以及时将闹事者请出去,还大伙儿一个安宁。
宋泊看了秦令一眼,秦令乖乖地闭上了嘴。
见秦令怂了,宋泊道:“无事,你尽管忙你的。”
“若是有事便来喊我们。士兵道。
见宋泊这副威风的模样,秦令心中说不上的不舒坦,本来因着染上风寒难受的身子越发难受了起来,也就是他爹辞了官到这穷乡僻壤开书店,要不然哪儿轮得着宋泊威风。
秦令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也不再找事。
宋泊这才往别处去,看看哪儿的伤患需要帮助,他好搭把手。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秦令才坐到大夫面前,只一眼,秦令就被眼前的大夫迷了去。
眼前人皮肤白皙,虽然被口中遮去的半张脸,可双眼璀璨如明星,睫毛又长又翘,不必仔细斟酌便知是个美人坯子。
秦令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爹爹总是催着他找姑娘或哥儿,眼前人正合他的心意。
“这位大夫好生陌生,可是从别的地儿来的?”秦令问道。
江金熙没有闲工夫与他闲谈,他后头还排了很多人,更何况他刚刚闹出的动静他也看着,既针对了他家宋泊,江金熙对他便没什么好脸色,“叫什么名字?”
大夫声音如清泉,也是个顶个的好听,秦令被迷得三迷五道,“秦令。”
江金熙手中毛笔一顿,这名字他可熟,当初输给宋泊的应该就是这个人,可江金熙怕针对错了人,又细致地问了句,“你父亲可是百书阁秦老板?”
听着大夫对自己父亲有了解,秦令惊喜道:“正是!大夫居然认识家父。”
好啊,这下他找对人便能猛下狠方了,既然明面上无法做手脚,那他就在暗地里做手脚。
江金熙给秦令把了脉,秦令只是得了个简单的风寒,吃几副药就能好,江金熙手中毛笔不停,秦令继续搭讪着:“大夫会在镇里呆上几日?咱们镇游湖最是有趣,等灾情过了我请大夫去瞧瞧?”
“不必,我不喜欢游湖。”江金熙放下手中笔,把药方塞给秦令以后,便说着,“拿着药方去左面儿药柜那儿抓药,回去喝下就能好。”
“那便多谢大夫,等我好了定携礼来谢。”秦令拿着药方一步三回头,连头晕都无暇顾及。
江金熙掩在口罩底下的唇角微微上扬,这药不把你苦死,他就不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