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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夷 一明觉书 21902 字 5个月前

可谢定夷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反而不正经地调笑了一句,说:“也是,若是打过照面我定然也记得。”

听到这话,沈淙不知为何有点气闷,抿了抿唇,小声道:“你才不会记得。”

记得所有一切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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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中,一行人沿着山路进入了桐山围场的地界,山上巡逻的官兵率先知晓了承平帝到来的消息,行过大礼后匆匆去到半山腰的官署通知上司,谢定夷没有管他,像往年一样先到池边的木屋里找到扎营要用的东西,和随行的几人将其捆上马背,绕了好一圈才找到适合下桩的地方。

秋日的日头不算太晒,但待久了也是汗意连连,谢定夷挽着袖子热火朝天地干着活,看起来丝毫不觉得累,反而有点乐在其中的意味,沈淙本想下去帮她,却被她以一句“你好好坐着就是帮我了”强留在了马车上,此时只能透过停驻着的马车窗看到外面的景象。

脱了外袍,她颀长漂亮的身形就完全显现了出来,挽起袖子,又露出干净利落的胳膊线条,肌肉在用力的时候微微鼓起,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感,骨节分明的双手握紧粗绳,微微躬身,收紧腰腹……

沈淙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掀着车帘的手。

……脸好烫。

他用手背贴住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起起落落的车帘却在不断地将那个身影送入眼帘,他不想看,余光又忍不住去瞥,整个人都像是被热气包裹,连带着心口也跟着发烫。

过了一刻钟左右,山下的官员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谢定夷便将手中干了一半的活交给他们,牵过踏星走到了马车前,看着里面明显不在状态的某人,蹙眉道:“怎么回事?都没晒着你怎么还这么蔫巴。”

沈淙没料到她突然出现,愣了一下才回过神,道:“没事。”

谢定夷道:“跑一圈去,你骑步月还是和我一起。”

沈淙道:“臣骑术还未娴熟——”

“好好好,”谢定夷打断他,径直朝他伸来了手,一脸看透他的模样,说:“那走吧。”

桐山围场较之西郊广阔了不止一点,放眼望去天地一线,骑马疾驰于草野,宛若游鱼畅游在水中,谢定夷畅意地笑了几声,快马行至一水草丰茂的坡地,一把将沈淙抱下了马。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敞开双臂往下一倒,仿佛所有的烦忧都随之远去,微微侧过脸,还能看到一张静若秋水、如神似仙的美人面,较之这秋日的盛景还要引人注目几分。

谢定夷含笑望他,说:“过来坐。”

沈淙垂眼看看脚边的地面,听见茂盛的草叶间零星的虫鸣声,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眉间微动,说:“……臣站着就行。”

谢定夷往边上挪了点,将自己的身影藏进树下的阴影中,又掀起一块衣摆铺在身边的草地上,笑着说:“过来吧,下回出来骑马一定记得给你带件披风什么的。”

沈淙见她唇畔笑意,还是抬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贴着她坐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可会嫌我麻烦?”

感觉到对方贴着自己的身体,谢定夷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摸了摸他的腰,说:“是你的话就不麻烦。”

她随口说的情话,反倒把主动提问的沈淙弄得有些耳热,低低嗯了一声后就挪开目光,垂手去抚平贴在自己小腿上的衣摆。

谢定夷看着他接连不断的小动作,心里笑他色厉内荏,面上却没说什么,掌心下的腰肢默默绷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的头发碰到树干上。

那头长发乌黑如夜,顺着肩头披散而下,仿佛黑缎泻地,在斑驳的树影间泛出温润柔亮的光泽,随着他转头的动作,一缕青丝被微风吹到了她颈侧,带来一丝轻柔的痒意。

他对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都分外爱惜,尤其是这头长发,谢定夷某次见他浣发,前序的物什就备了一大堆,一遍清水完又换了一盆什么药汤,还有皂角和碎花,洗净后又拿桂花油抹于发梢,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她问为什么不让侍从帮他,他说不喜欢别人碰他头发。

想到这,她抬手将自己颈侧的那缕长发拿了下来,夹在手指间捻了捻,沈淙刚好侧身,看到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怔然。

过于近的距离,过于暧昧的动作,沈淙同她对视了两息,感觉到贴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蓦然用了点力。

“……不行,”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将自己的头发从她指间抽出来,说:“踏星还在。”

“它知道什么,”谢定夷没强迫他,笑着接了句话,双手往后撑,仰头去看树叶间隙中湛蓝的天空,故意道:“那回去再亲。”

两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宣之于口又是一回事,沈淙听到最后那个字,心跳一下子快了几分,别过眼去,说:“回去也不行。”

谢定夷笑眯眯的,说:“由不得你。”

她语气笃然,像是已经想定回去以后要干什么了,沈淙一下子捏紧了手指,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余光中却突然出现一个纵马而来的身影。

他赶忙起身站到了一边,敛下神色理了理衣衫,又恢复了那副矜持冷然的姿态。

来人正是宁荷,对方驰马停下不远处,翻下身来走近二人,先躬身行礼道:“陛下,府君。”

谢定夷将自己的衣摆收回来,问:“有事?”

宁荷道:“选卿殿下来了。”

谢定夷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选卿殿下是谁,顿了半息才道:“他来做什么?”

宁荷道:“选卿殿下说……”

她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脸色明显不太好看的沈淙,斟酌道:“……说陛下身边无人,他是来随侍的。”

谢定夷冷笑,说:“那你们是什么?”

这话宁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选卿殿下还说,他思念陛下,想着您要离宫月余,所以……”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不高兴了。

谢定夷看了眼沈淙留给她的背影,拍拍衣衫站起来,说:“他已经到了?”

宁荷道:“是。”

她无话可说,只能道:“你让人给他另起个帐子吧。”

宁荷道:“选卿殿下还带了一车的东西来,见您的帐子起好了,说要把那些东西搬进去,我让阿竹暂且拦着,先过来找您了。”

左不过茶壶衣毯之类的东西,拦了也没多大意义,反倒显得她态度

转变得太快,想到这,她便道:“他要放你就让他放吧,你先回,朕等会再来。”

宁荷应是,正要离开,沈淙却转过了身,道:“宁大人留步。”

宁荷脚步一滞,听他道:“若不麻烦,还请陛下让宁大人先送臣回去吧,臣现在归家,倒还能赶得上一顿晚膳。”

谢定夷道:“我是会饿着你还是怎么。”

沈淙道:“陛下身侧已有选卿殿下相伴,臣若是和他打了照面也是麻烦,不如现在就走。”

嘴上说得好听,脚下却没挪动一步,还一直拿余光瞥她,谢定夷好笑,朝宁荷挥了挥手,道:“你先回。”

宁荷正不知所措,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赶紧后退两步,跨上马背就跑远了。

“又不是我叫他来的,生什么气呀,”谢定夷走到沈淙跟前,含笑哄了两句,道:“我又不是真喜欢他,你晓得的。”

他能晓得什么,他只晓得晏停这些日子深受宠爱,连带着宫外都能听到不少传闻。

他有点难受,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原本这个月只有他们二人,一个多余的人都不会出现,他随宁柏来的时候明明是那么期待,连带着刚才都还在高兴,心脏像是被泡在暖暖的甜水中,只想一沉再沉。

可现在……全被那个人毁掉了。

……为什么要来和他争,他能拥有的只有这么一点了。

心中生出了一点恨意,短短几息内飞速膨胀,难受得像是要把胸腔破开来,他默默捏紧手掌,压着自己的指骨蹭了蹭,最终还是忍不住抓住了谢定夷的衣袖。

第27章

谢定夷自认这些日子对晏停只是表面上的宠爱,偶尔陪着用几顿饭,晚间侍寝也只是用药,但落在外人眼里,短短几月连升两品已经是不可多得的钟情了,朝中甚至还有臣子觉得她过于沉溺后宫,连写了好几封奏疏劝诫的,是以今日沈淙会这么认为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见他脸色苍白,谢定夷张了张口想要继续解释,心下一转又觉得没必要——解释什么呢,她都已经说了她不喜欢晏停,信不信就是沈淙自己的事情了,还是说要解释侍寝的事情?

就算不是真的侍寝,但晏停已经是她的侍君了,是否召幸全凭自己的意愿,而且这种事,没有晏停也会有别人,他早就知道了,似乎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若不想回去就在外面再待一会儿,”谢定夷神色未变,道:“放心,我不会同他一起的,先看看他来干什么,过两日就让他回去,好不好?”

她一直在试探晏停,好不容易等到他有了动作,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

沈淙向来聪慧,一听她的话便知她的用意,可心底的酸涩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沉默了两息,开口道:“过两日是什么时候?”

谢定夷知道他松口了,说:“最多后日。”

沈淙抿唇,说:“……那晚上呢?”

就算谢定夷不喜欢那个人,可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有着名正言顺的位份,他一想到晚上的时候她可能会抛下自己去找别人就难受至极,心中的嫉妒和不安根本无法缓解,只能趁着她她还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寻求一个应答。

见谢定夷不说话,沈淙有些难堪,顾不得自己的颜面和矜持,攥住她的手腕,说:“你不要去找他。”

看不见的时候,他可以自我麻痹自我欺骗,告诉自己谢定夷总还是喜欢他的,可如果真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人亲昵就有点太残忍了,他根本没办法劝自己接受——那样会让他小心堆砌出来的,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牢笼顷刻间就粉碎成灰,即便这个牢笼困住的只有他自己,他也还是不想迈出去哪怕一步。

“我本来就不打算去,”谢定夷总算开口了,说:“我只是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你想到哪里去了。”

说到这就够了,沈淙向来注意分寸,也知道自己最好别再问了,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再次和她确认,问:“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了眼睛,他的眼眶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红,靠得近了才被谢定夷发现,她心下一叹,抬手替他拭了拭眼角,说:“真的。”

说完后,她的手也没放下来,反而又往前靠了靠,说:“亲一下?”

沈淙这回没拒绝,抬手搭上她的肩膀,主动仰头将唇瓣送了上去。

嘴唇贴在一起,停驻了一会儿,又分开,微风拂来,将两个人的衣摆吹到了一起。

……

从扎营的地方到水边好像骑了许久,但回来的时候一眨眼就到了,远远地沈淙就望见了那辆陌生的马车,捏着缰绳的指尖泛白,牙根又咬紧了。

心里涌起一股躁郁,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身后谢定夷已经翻身下了马,抬手把他抱了下来。

许听到是外面传来的动静,主帐的帘子很快就被一只手拉开,走出一个穿着骑装的身影,看见谢定夷,对方的眼神明显亮了亮,唤了声:“陛下。”

谢定夷皮笑肉不笑,用余光扫了一眼随宁柏等人走进副帐的沈淙,抱着胳膊站在原地,问:“你怎么来了?”

晏停道:“臣侍听闻陛下一人出宫,特来随侍。”

谢定夷道:“你有心了。”

听到这话,晏停弯了弯唇角,立刻走上前来挽住了谢定夷的手臂,说:“臣侍为陛下备了茶,刚刚温好,陛下跑马许是累了,刚好来喝。”

谢定夷没说什么,同他一起走进了帐子里,等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副帐的门帘也啪得一声落下了,沈淙转过身,靠着围毡缓慢地蹲下,将脸埋在了自己的手臂中。

门外传来宁柏的声音,问:“府君,快到午时了,您要用膳吗?”

沈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情绪,道:“不用。”

外面没再传来回应,能听见的只有秋风吹过旗帜时哗啦啦的声音,沈淙重新把自己蜷成一团,冰冷的视线落在地上。

刚刚晏停挽住她的那一幕宛若针扎一样刺在他的脑海里,心里也是说不出的焦躁——她和那个人在一起,一个帐子,他们会干什么?那个男的会不会勾引她?她真的还会回来吗?这样的想法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所有的郁气都堵结在胸口,全身的血液一阵又一阵地倒流着,几乎让他头疼欲裂。

该死。

该死。

该死。

心痛得像被削尖了的木桩反复插,难过得想要流泪,但谢定夷不在,就算哭了也没人看,他垮下肩,完全蹲不住,侧着头一瞬不眨地望着紧闭的门帘。

他都不知道下一个动作该做什么,好似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胸口,一个人沉默地等待着,仿佛能听见风吹过冰原的空旷和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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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茶后,谢定夷和晏停不尴不尬地用了个午膳,对方全程温柔小意,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好像真的只是来邀宠的一样,时不时就碰她一下,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千百次。

她没料到他会跟来,自然也没带那种药,怕他真的要干什么露馅,便说自己还有一些未完的政务要处理,让他自己先休息,晏停做足了体贴入微的样子,点头答应,又问:“那臣侍能出去跑马吗?”

谢定夷起身道:“随你。”

晏停同她一起走出帐外,指着步月道:“臣侍想要骑这匹,可以吗?”

步月作为唯一一匹白马,自然最为抢眼,且只有它身边无人,会被晏停注意到也无可厚非,但谢定夷顿了半息,还是拒绝了,说:“这匹马性子太骄,不适合你,朕让宁荷重新给你选一匹。”

晏停还想再争取一下,说:“臣侍骑射尚佳,说不定能驯服。”

谢定夷有些不耐,眼神变冷了许多,说:“朕说话你听不懂?”

侍奉了几个月,晏停还是第一次被她这般冷待,愣了一下总算反应过来,忙屈膝跪下,说:“是臣侍逾矩了,陛下赎罪。”

好在谢定夷没多说什么,给不远处的宁荷递了一个眼神,说:

“给选卿殿下找一匹马,再安排两个人跟好,桐山还是有猛禽的,小心别往深了走。”

晏停心弦稍松,开口道:“多谢陛下关心,臣侍一定牢记。”

……

等晏停骑着马跑远了,谢定夷才迈步往副帐走,打开门帘,就看见一个身影背对着她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谢定夷关好门,走到床边脱下了外袍。

营帐里的床多是两张小塌搭起来的,上面铺着软垫和毛毡,或是再盖一层兽皮,沈淙许是睡惯了锦被丝褥,毛毡对他来说有点粗糙,连带着裸.露出来的小臂都泛起了红,她抬手将他的袖子拢好,低声笑着了一句:“娇气。”

对方没声响,看起来已然睡熟了,可谢定夷却不信,垂首去看他的脸,问:“真睡着了?”

呼吸和缓均匀,神色平静自然,仿佛对她离开去陪别人都这段时间并不在意。

谢定夷没再问话,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让他平躺在自己身侧。

摆弄摆弄头发,撩撩睫毛,像是在玩着一个精致的人偶,直到那几根长指从胸膛滑下去,轻轻解开了他的衣带。

因着是临时来的,他的骑装今日才送来,身上依旧是在家时常穿的绫罗绸缎,衣结被解开的声音极轻,在寂静的帐中几乎听不见,随着衣领慢慢松开,她的手也不急不缓地探入了他的衣襟。

他身上最贴身的那件内衫还是她的。

她低头望着他的脸,那看似沉睡的眉眼在天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美丽,如同一件易碎的瓷器,诱使她忍不住放轻了动作,食指与中指夹着襟角往外褪,绸缎贴着他的肩骨慢慢滑落,掠过锁骨,再落至臂弯,像是水流过玉,悄无声息,带着刻意的迟缓。

“还不醒?”

声音极近,几乎贴在他耳畔,宛若燕子微喃。

可依旧是无人回应。

她只好继续,上衣褪尽,便去解他腰上的绸带,那一结不如衣带松垮,又紧又牢,她用了点力,指尖微动,他腰间便微微一震,一直平稳的气息终于乱了。

随着绸带一寸寸被抽出,沈淙白玉似的胸膛也在缓缓起伏,但眼睫还是闭合,藏在衣下的掌心默默收紧,指尖掐入榻面,努力绷着最后一丝理智。

绸带终于彻底松开,带动着绸裤脱离他的腰身,布料与肌肤相摩的声音极轻,却无时无刻不在挑拨着神经,那衣襟像有意拖慢的风,贴着他腹侧缓缓落下,直到袒露所有。

“不是睡着了吗?怎么还有会反应?”她的声音带笑,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手指轻轻抚着那道已经松开的界限。

沈淙下意识地抬了抬腰,知道装不下去了,终于睁开眼,眼皮掀起,像夜风卷开沉水香,露出内里沉郁的眸色。

“眼睛怎么红红的,”她将床尾的兽皮拉过来垫在他身下,好让那毛毡不要接触到他的皮肤,说:“背着我哭了?”

“没有,”沈淙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合拢双腿,推了推她作乱的手,说:“别……现在是白天。”

谢定夷问:“那我刚刚脱你衣服你不醒?”

沈淙嘴硬,咬牙道:“我刚刚睡着了。”

“好,你睡着了,”谢定夷不拆穿他,说:“没人会来。”

沈淙听罢,眼里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像是燃尽的烛火一样黯淡下来,语气忽地有些冷,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缝隙冲出来,说:“你就是来做这个的,”他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他想要的东西,眼里满是难过和失落,道:“你陪他吃饭,过来就是睡我,也不问我吃了没。”

他说着话,声音已经轻得像叹息,眼底是一片潮湿的光。

他说什么?睡我?

这两个字对谢定夷来说不算粗俗,但放在沈淙嘴里几乎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罕事了,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愣,像是颇觉荒诞一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难得有这么情绪化的一面,用力去推她,起身要穿衣服,说:“我要走了,我不陪你待在这里,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谢定夷想去拉他的手,又被他推开,系自己衣带的手都在抖,声音也乱得不成样子,好像突然间就崩溃了,重复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是觉得我什么地方都可以吗?但凡你进来就说一句,哪怕只是抱着我睡一会儿……”他说不下去了,甚至感觉自己在摇尾乞怜,喉咙一紧,拼命压着那一声还未泄出的哽咽,低头提起衣摆,披衣穿鞋,抚平乱发,想尽力维持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谢定夷根本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用力抓住他的手,说:“静川……”

他猛然回头,扬声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那句话一出口,他的眼泪就再也绷不住了,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潮水骤然决堤。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哽咽难忍:“从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你就知道。”

他站在那里,泪如雨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这短短的两句话几乎割裂了他一贯的清冷与克制,谢定夷看着他,仿佛听见一块冰从悬崖高岭上砸下来,在她脚边安静地碎了一地。

第28章

谢定夷沉默了。

透过朦胧的泪幕,沈淙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眼神变化,由莫名其妙变为怀疑,再由怀疑变为吃惊,最后化为一片复杂的怔然,安静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被一点点烤干,逐渐凝固成冰,沈淙在心里数着时间,越数,一股从来都没有过的不安和空虚越是强烈。

其实那句话刚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的底牌,他的筹码,如今全都一推而出,最有可能的就是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可是情绪一旦拉到满弓,实在不容许他再深思熟虑,以至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间呼啸而出,再想往回抓已是无力回天。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突然间失控到这个地步,只是那一幕——她和别人并肩而行的那一幕——手臂相挽,轻声交谈,走进主帐,每一个身体的触碰,眼神的交接,在他眼里都像利刃划过,心里那些隐忍的杂念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这些东西如同野兽,在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放到谢定夷身上的那一刻开始便蛰伏在了他心中,潮湿、沉重,带着陈腐的气息,时不时的撕咬一口他的血肉。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忍,她是皇帝,三宫六院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他不去想不去看,心里念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特殊,这份沉重的、难以诉诸于口的爱恋就能一直维持下去,但自从上次谢定夷因为他查探虞氏旧事警告她之后,同虞静徽有关的人和事就成了他心中拔除不去的那根刺。

她可以因为权衡、谋划、甚至容色去纳一个人,他虽然嫉妒吃醋,但至少还能劝慰自己,可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谢定夷心中最特殊的那个人,她的内心,她的最深深处还压抑着许多人许多事,而他无法越雷池一步。

那晚谢定夷因为他的眼泪留下,也说过不喜欢晏停的话,所以他骗自己说谢定夷并不喜欢虞静徽,更多的是因为家国责任和少年遗憾,可当那些关于晏停得宠的消息一桩桩传出来的时候,他勉强拼凑起来的镇定就开始松动——试探也好怀疑也罢,他又如何确定她不会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慢慢地爱上一个始终思念的、故人的影子呢?

她确实没有说过喜欢晏停,但更没有说过喜欢自己,从始至终只有虞静徽才是那个特殊,才是那个不可被逾越的沟壑。

他害怕虞静徽,所以也害怕晏停,今时今刻晏停已经是她的侍君,而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分,

没有承诺,没有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的身份,有的只是那张被谢定夷喜欢的脸和她欲望来袭时才会靠近的身体……以及一些从未被回应过的回忆,那些夜晚如同激荡的潮水,而她像风一样来,也像风一样走,天明之后,一切散去,什么都不会留下痕迹。

太久的沉默让他看到了自己心碎的裂痕,手腕用力,一点点地挣开谢定夷抓着他的手,然后轻轻擦掉眼泪,轻声道:“是臣失态了……刚刚的话陛下就当没听过吧。”

谢定夷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他,语气有点复杂,问:“你想要我说什么?”

沈淙不语,别过脸,肩膀细微地颤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委屈和疲惫——最后那一点点仅剩的期待他已经不愿再说出口,那无异于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线和尊严。

谢定夷叹了口气,抬手握住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替他重新整理好那些由她一点点解开又被他拧得乱七八糟的衣带,皱巴巴的衣褶到处都是,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他刚刚混乱而糟糕的情绪。

等衣冠整肃,他的眼泪总算止住,只是眼睛还是红得不成样子,谢定夷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将他拥进怀里,声音低缓,问:“那现在抱还来得及吗?”

这句话宛若一根钉子,轻而易举地突破所有防线,钉入了他心里那个悬而未决的空洞,沈淙喉头猛地一紧,眼泪控制不住地再次涌出,眼神一瞬间从错愕到颤抖,再到某种小心翼翼的惊喜——短短几个字所代表的那种回应意味让他脑子发懵,像是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的人,以为要迎接自己必死的结局,下一息却被一只大手轻而缓地托住了。

沈淙哽咽了一声,抬手环住她的脖颈,无比用力地回抱了她。

他只要这么一点点,至始至终,他想要的都只有这么一点点。

好长一段时间,帐中都只有沈淙隐忍的哽咽声,谢定夷安静地和他抱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对方腰间的衣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返魂梅香。

“陛下,您在里面吗?”

不知何时回来的晏停出现在了门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跑马过后的雀跃,谢定夷正要说话,刚偏过一点的脸突然被两只微凉的手给捧住了,随即一个严严实实的吻就堵了上来,她垂眼看他,示意他放开,可谁知眼前的人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听从,甚至还睁着那双含着泪的眼毫不退缩地和她对视,探到她唇内的舌尖挑衅似地在她的上颚蹭了蹭。

……刚松一点劲就得寸进尺。

谢定夷无奈,握住他的肩膀往外推,沈淙眉间微皱,更用力地环住她的脖颈,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软和得像是撒娇似的。

……谁在她眼皮子底下把沈淙夺舍了?

两厢拉扯间,已经失去了回应的最好时机,宁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道:“殿下,未经陛下宣召不得入内。”

晏停回了句什么,谢定夷没怎么听清,怀里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红着耳根越吻越深,唇齿相依间含糊又眷恋地唤了声:“平乐……”

谢定夷心口一颤,听着外面愈发远去的交谈声,最终还是垂下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肢。

……

许久之后,谢定夷支着一条腿斜靠在床头,垂手摸着沈淙枕在自己膝头的脸,问:“开心了?”

沈淙脸上的热意还未消退,似乎也觉得刚刚自己的行为有点丢人,听到这话,没敢应声,只垂眼看着她绣着海水江崖的衣摆,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她停在自己脸侧的指尖。

谢定夷故意吓他,说:“恃宠生骄,真得想想该怎么罚你了。”

沈淙抿了抿唇,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勾缠的手指还是没松,小声说:“……那你轻点。”

……真是够了。

谢定夷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冷笑一声,故作严厉地捏住他的脸,道:“我说怎么罚你了吗?”

沈淙竟也接上了话,认真地道:“别打我就行。”

谢定夷差点破功,忍住笑,说:“你说不打就不打?我恨不得拿鞭子抽你一顿。”

沈淙眼里闪过一丝郁闷,请求道:“用手行不行?”他抬眼看她,说:“鞭子会留疤的,用手的话……”

他声音低下去,不知道是真的在想还是顺着她的话玩笑,声音又闷又哑,道:“……你打哪里都行。”

谢定夷:“……”

“现在不行——”他一下按住她往他衣领里摸的手,支起身子主动地亲了亲她的嘴唇,道:“……白天不行,晚上……随便你。”

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飘忽,谢定夷的指尖顺着那细腻的肩颈线条摸上来,替他梳了梳脑后的乱发。

沈淙微微抿出一个笑,倾身将下巴抵到她的肩膀上,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拿捏着分寸的、充满了羞涩和示弱的眼神转瞬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再掩藏的欲.望和贪恋。

————————————————

傍晚的时候,谢定夷又回了趟主帐,晏停已经备好了晚膳等她,见她掀帘进来立刻起身行礼,道:“陛下辛苦了,臣侍亲自做了几道小菜,陛下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定夷随意扫了一眼,都是些桐山这边特有的山珍和几道家常菜,道:“你还会做饭?”

晏停道:“以往在家的时候学过一些,不算很会。”

谢定夷挟了一筷尝了尝,味道竟然还不错,道:“朕还道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晏停道:“陛下说笑了,臣父未做官时家中也是普通人家,平日里多少还是要做些活计的。”

谢定夷道:“朕记得你父亲初入官场时你尚在襁褓吧,且次初授官便去了粮道,怎么,一年俸禄还不够你们家买个仆从吗,还要独子亲自下厨做饭。”

晏停道:“自是够的,只是父亲忆苦思甜,不忘少年时刻苦求学时所受的磨练,是以对家中后辈总是要严苛些。”

“原来如此,”谢定夷道:“晏家家风严正,你父亲也教得好。”

晏停道:“陛下谬赞。”

……

两人心思各异地吃完饭,晏停提议同她外出散步,谢定夷继续拿白天那个理由打发他,说自己还有政务未处理完,在这种事上对方也不敢多问,将她送到门口后又说道:“那臣侍等陛下回来。”

回来自然只有可能是睡觉了,谢定夷扯了扯嘴角,说:“若是太忙就在那边睡了,不用等朕。”

晏停道:“这怎么能行,臣侍这次过来本是为了随侍陛下的,若是您不嫌弃,不过让臣侍去替您磨墨如何?”

谢定夷道:“不必了,你自己歇息便是。”

话说两遍就够,晏停也不敢再追请,行礼道:“是,那陛下若是有事就随时差人来唤臣侍。”

谢定夷淡声应了,迈步朝灭着灯的副帐走去。

……

点上灯,屋内的那个身影才隐隐绰绰的显现出来,沈淙正抱着被子坐在床榻上,一旁的小几处零散地摆着几样东西,除了一柄沾着水色的玉件外,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最为显眼,锋锐的刀刃处沾着些许毛屑。

谢定夷走过去,问:“弄干净了?”

沈淙不想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谢定夷把手探进被子底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脚踝,说:“出来,我检查一下。”

“啊……”还没反应过来被子就被抢走了,双腿被迫敞开,彻底袒露在她眼下,沈淙拿手去挡,又被她攥住手腕。

她看清那境况,评价道:“怎么弄得乱七八糟的。”

沈淙见她去拿那柄匕首,蹬着腿想要逃跑,说:“我不会用刀……”

“别动,”谢定夷按住他,说:“白日里不是嘴硬,说我干什么都行?”

那他也没想到她会干这么不正经的事啊。

沈淙在心里骂她混蛋,下一息就感觉到冰冷的刀尖贴上自己的小腹,像是一滴水忽然落进火里,双

腿一下子绷直了,睫毛抖得不成样子,几乎不敢往下看一眼。

谢定夷靠近了一点,气息远远地扑在紧绷的皮肤上,灼热的呼吸和柔软的皮肉同刀锋的冷硬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有力的长指按住他的胯骨,逼他露出最脆弱的那一寸线条。

沈淙被钉在了原地,刀锋一点点划过,贴着血管游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清晰又急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下又一下地收紧,一缩一放,简直要把他折磨致死。

相较于他,谢定夷的手腕出奇的稳,每一下都精准而缓慢,带着几乎令人窒息的耐心,比起粗暴的清除更像是细致地描摹,用危险的方式一点点地打开他隐藏的某种防线。

“别动。”她的声音再次落下来,和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沈淙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刀尖恰好在此时此刻掠过某地,刮起一阵冰凉的麻意,他闭上眼,手指陷进掌心里,强忍着不退缩,但小腿还是忍不住轻轻发颤。

空气安静得过分,只有她缓慢的呼吸声和刀锋划过皮肤的窸簌在他耳边交替响起,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战栗,脚趾蜷起,抵在毛毡上用力地蹭动。

刀锋最后一次划过边缘,谢定夷终于收了手,手指顺势擦过那片肌肤,替他把细碎的毛屑轻轻抹去。

“好了,”她捏住他的腿弯,整个人向上来了一点,语气不容置疑地说:“现在检查下一个地方。”

第29章

山里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昏昏沉沉间,沈淙恍然听见了噼里啪啦的雨声,像碎珠乱溅一样砸在营帐顶上,隔着一层围毡传进来,显得有些沉闷。

床边的孤灯摇摇晃晃,眼看是要灭了,沈淙伏在那兽皮上,感觉自己也像块生肉,被蛰伏于暗处的野兽翻来覆去地撕咬吞吃,最后变成一堆碎块进入她的腹中,彻底成为她的私有物。

“呃——”被咬到痛处,沈淙痛苦地弓起了脊背,颈侧雪玉似的肌肤从乌黑的发间透出来,弯出柔弱的弧线,看起来脆弱又敏.感。

“疼啊……”他哀哀地叫了一声,张大嘴唇凄惨地喘着粗气,谢定夷舔了舔那伤处,说:“不疼怎么叫罚你?”

唇舌太过柔软湿热,不仅催发着痛意,还带来了另一种莫名的感觉,沈淙侧过脸咬住自己指节,抬起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

够了够了够了……

意识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底,他几乎攒不住身体里汹涌的潮水,忍了又忍,弓起腰无声地尖叫,最后总算肯求饶,喊陛下,喊平乐,最后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谢定夷。

身上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理智被短暂地吊起一瞬,沈淙咽下快要溢出来的津液,根本顾不得她怪不怪罪,只想抓紧时间消解那过剩的快.感,四肢发软地躺在那里回神。

下巴被两根手指轻轻掰了过去,昏暗的烛光洒了过来,照亮了他深刻的轮廓,沈淙涣散的眼神还没完全收拢,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看向眼前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笼罩着一层暗色,深不见底,看得久了才发现她眉眼处悉数堆叠着的几乎要满出来欲.望,比起荡漾的情潮反而更趋向于一种浓烈的占有,炙热得像是要把他燃烧殆尽,就这样自上而下,直直地落到他脸上。

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再叫一声。”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沈淙也不敢太过放肆,借着那点肌肤相亲时生出的胆气,小声问:“你不会下了床就要治我罪吧。”

谢定夷弯弯唇角,说:“需要等下床吗?”

话音刚落,沈淙就感觉到那只托着自己下巴的手点到了喉结上,随即不断往下,沿着轮廓行云流水地勾住他腿弯,一瞬间的事,肩膀上的疼痛已经被另一处的酸胀所取代。

床榻吱呀乱响的动静有点大,在昏暗的室内像是丢进河里泛起涟漪的石子,帐外忽然炸开一声闷雷,雨势倏忽转急,将所有的声音都掩埋在雨下。

……

雨声慢慢地小了。

怀里的人面色酡红,眼尾一片湿烂的潮色,断断续续地喘着热气,谢定夷的嘴唇贴着他的脸颊,一点点地蹭过去吮他的唇瓣,沈淙下意识地要和她亲吻,舌尖伸出来一点,舔过她的下唇。

下午正晒,屋内没有燃炭火,亲着亲着,一丝冷风不知道从哪里透了进来,激得沈淙发了个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在谢定夷怀里抖得可怜。

他吃不住,双腕被她反握在身后,上挑的眼角藏着水雾,什么羞耻啊、矜持啊,早就在这忽快忽慢的雨声中碎得一干二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冷,弓着腰把自己藏到她怀里去。

怕他弄脏床榻,谢定夷先随手拽过了一件衣服把他包好,然后才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他被弄得狠了,神情有些恹恹的,贴在她怀里说:“……不要了……肚子好酸。”

眼里的潋滟波光在他睫羽的起伏间荡来荡去,谢定夷的手掌停驻在他腰后,说:“我还没。”

沈淙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和她讨价还价,说:“我帮你……你先把它拿出来。”

谢定夷不听他的,吐出一个单字,说:“乖。”

……好讨厌。

沈淙挪了挪膝盖,腰也往下塌,像一滩水似地流进了逼仄的被子里。

学了这么多次,他早就不复当初的笨口拙舌,谢定夷仰起头,手指陷进沈淙汗湿的发间,捏着他后颈一小块皮肤磨了又磨。

被子里漆黑狭窄,一片潮红,沈淙被堵得眼眸潮湿,不消片刻就汗淋淋地湿透了,耳朵嗡鸣,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将滚烫的脸颊软软地贴到她的小腹上。

谢定夷缓了几息,拉他上来,照旧让他贴在自己怀里,余潮之下正是最眷恋的时候,沈淙忍不住去亲她颈侧的皮肤,指尖贴着的地方有道凹凸不平的旧疤,长长一条,几乎贯穿她半个身体。

“疼吗?”

谢定夷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什么,说:“没感觉了。”

沈淙问:“什么时候伤的。”

谢定夷思索了几息,道:“好像是打东宛的时候。”

已经十余年了。

十余年还有这么明显的一道疤,可想而知当时伤得有多深。

想到这,沈淙心口泛起一阵麻意,一双眼带着明显的心疼望向她,仰头在她下巴上亲了亲。

谢定夷没动,赤着身体,平静地和他对视,指尖懒懒地沿着他精致的轮廓摩挲,整个人沐浴着一层淡淡的,昏黄的灯光,像个垂怜凡人的神明。

……

躺了大概一刻钟,谢定夷准备去换身衣服,伸手摸到他满背的汗,说:“你先别出来,我去把炭火点上。”

沈淙嗯了一声,翻过身,从她身上下来,乖乖地把自己蜷在厚实的被窝里。

身下的整狼皮已经湿得打起了绺,不知道到底沾得是汗还是泪,又或是其它,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潮意,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蜷起指节握成了拳。

床边很快又点起了一盏小灯,铁制的炭火炉子也被端到了不远处,底下的火烧起来,将木炭烧出通红的火星,热热地烤着两个人的身体。

谢定夷没上床,确定那火烧起来后就重新换了身寝衣,沿着帐子走了一圈,找到冷风吹进来的地方,蹲下身,两根长指顺着那一小块围帐一寸寸摸过去,最后发现是底下卡着的一块石子撑起了缝隙。

扔掉石头钉好围帐,那湿冷的秋风终于不再乱窜,她拍拍手走回床边,沈淙正支着自己坐起身,费力地将裹在身上的衣服从被窝里扯出来。

“做什么?”

沈淙道:“我擦一下。”

谢定夷道:“别擦了,外面下大雨,不好送热水。”

“……不行。”沈淙挣扎了

半息,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用帐内备着的冷水润湿了布巾,率先擦了擦自己的脸。

鼻尖,嘴唇,下颌,又润湿了一遍去擦脖颈和胸膛,最后张开腿擦自己的腿根,弄完后抬起头,才发现谢定夷正看着他,沈淙脸色一红,去拿另一块干净的布,说:“你也擦擦,我把这床被子搬掉。”

一张榻本就备了两床被子,沈淙将他们用过的那床和垫在身下的狼皮褥子放到一边,重新拿了条软毯垫在身下,屋内的水虽然冷了,但还够两人洗漱,他们就着帐外的雨声把自己拾掇干净,重新回到了床上。

没有人服侍,只有他们两个人,互相递一块布巾,扶一扶盆架,一举一动间充满了亲昵和自然,这种细小的温馨轻易搅乱了沈淙的心池,让他止不住地想去回味。

两人热烘烘地挤在一床被子里,帐外的雨还在下。

……

清晨时分,这场雨总算歇了,沈淙迷迷蒙蒙地醒了一会儿,困得抬不起头,被子底下的手摸到谢定夷的手腕,握住后又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近晌午,沈淙半梦半醒间听见谢定夷说话的声音,睁开眼,远远地看见她站在门边,门帘被掀起一条窄缝,光透了进来,但冷风全被牢牢挡在了外面。

他偷偷弯起唇角,重新闭上眼,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起不起,”谢定夷说完话,回过头来发现他变换了动作,坐到床边去捞他的腰,说:“今天去山里钓鱼去。”

沈淙只露出一双眼睛,问:“我们俩去?”

谢定夷问:“那你还想谁去?”

沈淙看了她一眼,问出口:“选卿殿下呢?”

谢定夷道:“回宫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淙心里又高兴了一点,但面上却未显,有气无力道:“起不来。”

谢定夷道:“怎么?”

明知故问。

沈淙没答这句,另道:“我想先洗澡。”

谢定夷早有预料,平静道:“嗯,刚刚让送水了,洗了澡吃饭。”

“好,”他答应,脸颊贴着谢定夷的膝盖,装模做样补了一句:“多谢陛下。”

……

下午在山里钓鱼。

宽宽的一条河,看起来无浪无波,一叶乌篷泊在芦苇深处,竹篙斜插在青石缝里,微微晃荡。

虽然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但今天却是一个好天气,阳光不骄不躁,从蓬沿外洒进来,落在沈淙手中的书页上,他默默翻过一页书,听到坐在船头的谢定夷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抬头看了一眼,那手边的竹篓果然还是空空荡荡,他抿唇忍住笑,装作没看见,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两人正专注于眼前,忽觉船身微晃,抬眼看去,原来是只红嘴蓝羽的寒鸦掠过水面,爪尖在倒影里勾出数道金痕,河面游鳞曳尾,搅动铺满碎金的泥沙,惊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正当这时,手中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谢定夷瞬间反应过来,回过头去盯紧水面,手腕反转,竿梢弯作新月,下一息,一尾银鳞登时破水而出,在半空中甩出点点水珠。

沈淙下意识地躲了躲那飞溅的水滴,看着谢定夷兴高采烈地将鱼取下钩丢进竹篓里,然后又迫不及待地重新取了一点饵料穿上钓钩,轻轻一甩,钩尖在水面上点开层层涟漪。

他依旧没说话,坐在篷内安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手中的书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合上,向来冷淡的面容上含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意。

第30章

两人在河边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日落的时候,谢定夷收竿起身,颇为满意地看着竹篓里满满当当的几条大鱼,抬手拎起来,对坐在蓬中的沈淙道:“走了,回去做烤鱼吃。”

沈淙依言起身,将手中的书合拢拿在手里,同她并肩走上山道。

暮霭自巉岩间漫起,将秋日的山林照成一汪将凝的松脂,斜晖如金粉洒落,透过倚在苔石边的枫树跌进两人发间,为那乌发镀上了一层斑斑驳驳的金光,脚下的落叶裹着糖霜似的绒芒,被两人踩出细脆的响,偶有鸟雀扑棱一声飞起,显得山中愈发寂静安详。

并肩的距离实在太近,手垂在身侧,时不时地就会擦过对方的衣袖,又一下摆动,沈淙的指尖微晃,轻轻蹭过了谢定夷的手背。

她没在意,边走边看竹篓中的鱼,沈淙也假装随意,眼神看着溪畔并蒂开着的野菊花,等了一会儿,手背再一次有意无意地擦过去。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沈淙眼神飘忽,忍不住用小指轻轻勾了勾谢定夷的指尖,像试探也像请求,短短一瞬又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等了两息,身边的人还是没有反应,他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发现她还在低头看那篓破鱼,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闷气,正想加快脚步,指节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牵住了。

几根长指穿进指缝,牢牢地扣着他的手,尽管眼神还是没挪动,但正是这股随意和自然轻而易举地消解了他短暂的气闷,沈淙抬袖掩了掩唇角,弯起指节贴上她的手背。

晚风顺着山道吹过来,沿途的风景引渡着绝美的归途。

……

走回营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宁荷等人在不远处搭火堆,谢定夷将竹篓交给迎上前来的宁柏,挥挥手说:“拿去烤了。”

她说得随意,但不难听出语气里带着的炫耀意味,宁柏忍俊不禁,掀开竹篓看了一眼里面的鱼,笑着说:“陛下这是满载而归啊,也是难得。”

谢定夷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抬腿踹了他一脚,宁柏身手灵活地躲了,笑嘻嘻地抱着竹篓朝宁荷跑过去。

谢定夷看着几人说笑的身影,笑骂了一句:“胆大妄为。”

回帐子里换了身衣服出来,那几条鱼已经被去鳞架上了火堆,沈淙和宁柏坐在一边的老树桩子上说话,听着似乎在聊宁柏的家事。

荷兰竹柏四人中属宁荷跟她最久,其他人则是她登基后才从最新一批的无相卫中擢选出来的,其出身大多不高,甚至还有不少孤儿。

宁柏家中倒还算好,母亲和父亲都以务农为生,见他有学武的天赋就送他去了学堂,原本想要投军,结果武考的时候被武选司司主官顾绮选中,受训了好几年才开始执行第一次任务,等到谢定夷登基后就从暗处转到了人前。

“……今年十六了,在准备考学。”

“习文还是习武?”

“不晓得呢,前些日子回了一趟家,看了一下她的功课,高不成低不就,随她吧。”

“在哪个书院?”

“江州的霞山书院。”

“那还不错,那边教习书画的先生师承前朝大家蔡问樵,我父亲曾请他到家中上过几次课,教习方式独树一帜,颇有意思。”

“她若喜欢便好了,但看来看去她在文课上都没什么天赋,以后或许还是习武——她最喜欢的一本书是承平战记,以前日日压在枕头下。”

“战记?是战事编撰吗?”

“是江州一个告归的武官写的,载录了中梁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事,还有一些名将列传,当然写得最多的还是陛下。”

“她崇敬陛下?”

“何止,”宁柏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有次她来梁安看我,非缠着我带她去见陛下,正巧那日陛下在水街那边钓鱼,我就带着她远远看了一眼——其实那日陛下也不出挑,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背后还都是人,我寻了好半晌才看见。”

沈淙想了想谢定夷钓鱼时的样子,饶有兴致地问:“是不是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宁柏道:“我也这么问了,结果她说没有。”

“她说陛下上得了朝打得了仗还能钓鱼,特别潇洒,以后也要和陛下这样,”想起当时的场景,宁柏还有点想笑,说:

“那天我让她走她还不走,硬要站在桥边看着,结果没过多久就被暗处的同僚注意到了,证明了好一会儿身份才没被带走。”

沈淙弯弯唇角,用一种理解的语气说:“也属常事。”

宁柏听出他语气中藏着的那点仰慕,用力咬住下唇忍笑,正要问别的问题,一侧头就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二人身后,忙起身行礼道:“陛下。”

沈淙不知道她听了多久,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眼里顿时浮起一丝恼意,眼神飘忽地同宁柏一起行礼,道:“陛下。”

谢定夷没说什么,迈步跨过树桩坐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坐。”

沈淙抚着衣摆坐下来,安静了好几息,还是忍不住,问:“陛下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谢定夷道:“我刚来。”

沈淙不信,问:“那陛下什么都没听见?”

谢定夷道:“没啊,就听见了你夸我英明神武骁勇善战文武双全。”

沈淙顿了半息,气得笑出声,无言以对之下只能承认,道:“是,陛下没听错。”

……

坐了大约一刻钟,木架上的鱼烤制完成,撒上一些调料,说不出的焦香酥脆,宁荷等人从营帐里搬了一张桌子出来,将其它做好的野物一起处理干净,配着山珍汤饮,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吃饱喝足后,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谢定夷和沈淙走远了一点,一起坐到不远处的一个矮坡之上。

穹庐倒扣四野,银河从天幕中倾斜而出,漏下冷冷清辉,远处草浪间浮起几点幽绿萤火,恍惚间分不清是流萤攀上星斗,还是星子沉入尘寰,显得宁静而又神秘。

谢定夷有无数次像现在这样安静的坐在星空之下,在无数奔流不息的人或事中寻找片刻的安宁,但今时今刻和以往的那些时候似乎又有什么不同,她暂时没有了亟待奔赴的前路,也放下了千头万绪的后事。

平静,安宁,漫无目的。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随即又缓慢地穿进指间,身侧的人像是一汪淙淙的流水,带着些许凉意固执地想要流经她的内心,试图用自己的所有去浸润那一片干枯地。

……

晚上回到营帐,谢定夷又同他亲到了床上,这一次完全是兴致所至,让她想要吻他。

沈淙意乱情迷的样子相当漂亮,又白又直的长腿大敞着,两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住身下的皮毛,平坦的小腹一起一伏,中间微微凹陷,露出一点点腹肌的浅影。

黑漆漆的狼皮衬托着雪玉似的肌肤,让他看起来愈发脆弱美丽,直到脸上和颈侧都泛出淡淡的汗意,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流于情.欲。

他又不爱出声了,抿着唇,抬起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谢定夷用指腹擦过他的下唇,说:“别忍着。”

沈淙半眯着眼睛在她脸上滑了一圈,随即便发出一点很细微的、粘稠喑哑的声音,谢定夷感叹于他难得的听话,手指沿着他的锁骨滑下去,认真地观察着那张脸上所有稍纵即逝的表情。

沈淙其实是个很能忍的人,两人刚发展出一点君臣之外的关系时,他能做到被怎样对待都不发出任何声音,让她感觉自己怀中抱着的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玉人,那时候她总是致力于激出他任何一点其它的反应,以此来获得一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乐趣。

……

昏暗中,他的身体像是被水洗了一边,皮肤白得透明,仿佛被情潮从内而外的浸透了,连喘息声音都带着一股莫名的引诱气息,谢定夷喉间生出一点干涩,俯下身到他的唇齿间汲取无垠沙漠中仅剩的那点水源。

心跳在两人之间响起,分不清到底是属于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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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多余的人,这种同谢定夷独处的日子简直让沈淙沉醉,无比珍惜每个时刻,恨不能让这样的日子无止境的持续下去。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天也看不下去他这么幸福,仅仅在第二天傍晚,山下就突然来了几个侍卫打扮的人,为首的那个沈淙依稀见过几次,似乎也是近章宫的人,对方神色肃穆,看起来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附耳在谢定夷身边说了几句后,她的脸色也瞬间难看了起来。

坐在屏风后的沈淙隐约能看到她变换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捏着指尖想去听他们说什么,结果下一息谢定夷就喊了他的名字,说:“沈淙,你来。”

沈淙心下一惊,迈步走出屏风,和那为首的侍卫对视了一眼。

对方恭敬的神色带着些许复杂,甚至还有一丝探究,谢定夷沉声吩咐:“你把刚才的事再说一遍。”

侍卫道:“昨日选卿殿下从桐山离开,入住官驿,夜半遭到了刺杀。”

沈淙看了谢定夷一眼,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便问:“然后呢?”

“那刺客并未取选卿殿下的性命,而是……”侍卫停顿了半息,觑了一眼谢定夷的神色,继续道:“……毁了他的容貌。”

什么?

沈淙眉头一蹙,问:“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侍卫道:“对方受刑指认,说……”

沈淙直觉他说出的一定不是自己想听的话,果然,仅仅一息,他就听见对方开口道:“……说自己是受府君指使,要用钝刀划破选卿殿下的脸。”

“……你说什么?”沈淙表情空白了一瞬,一时间不敢确定他口中的府君到底是谁,下意识地去看谢定夷的神情,否认道:“我没有!”

侍卫又朝谢定夷行礼,道:“那刺客行凶前就已经服毒,受刑后没多久就毒发身亡,如今已经死无对证,其身份还在确定,选卿殿下如今被送回宫中医治,性命无碍,但脸……就近寻了个官署的医官看过,应该是毁了。”

谢定夷挥了挥手,说:“知道了,朕明日就回宫,你去准备吧。”

侍卫应是,行礼告退了。

等帐中只剩下两个人,沈淙已经从这件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迅速整理好心情和思绪,冷静道:“陛下可以去查那人的身份还有凶器,选卿殿下身居高位,入住官驿必有重兵把守,那人是如何突破重重防线伤到殿下,又是何时引来的侍卫,这些陛下都可以去查,况且臣也不会这么蠢,做出这般漏洞百出的事。”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沈淙还是觉得委屈愤懑,又斩钉截铁道:“臣以沈氏一族的声誉担保,此事绝对和臣无关。”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他干的,他根本不会留着晏停性命,更不会派一个受了刑就会供出自己的人去。

但谢定夷的脸色看不出明显的情绪,道:“我没说和你有关。”

沈淙往前迈了一步,心下稍缓,道:“陛下相信我?”

谢定夷道:“自然,你这些时日不是都和我在一起吗?哪有时间买凶伤人。”

言罢,她又像是想到什么,短促地笑了一声,沈淙脸色还有些苍白,问:“陛下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她说:“亏我还一直在想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背后的人又是谁,没想到兜了这么一大圈,他居然是冲你来的。”

知道她和沈淙关系的人屈指可数,是谁好像已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