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皇陵寺静卧于山腰,寺外古柏参天,枝干虬曲,一路行去,石阶上苔痕深重,零星几颗小草顽强地扎根在石骨间,随风摇摆。
天冷了,昨夜下了场小雨,连带着脚下的青石板都被雨水打磨得泛出温润的光泽,方青崖和宁荷不远不近地缀在谢定夷身后,跟着两列整整齐齐的带刀侍卫。
皇陵寺自中梁迁都梁安时便已矗立在此,百年间经历多次修缮,历经风霜,外围的寺墙是后来新建的,寺内东侧是原寺的旧址,只剩几面斑驳的黄墙,残漆剥落处隐隐露出旧年的朱红,像血色褪去后留下的伤疤。
谢定夷挥手摒退了行礼后想要随行的主持,顺着寺间小径一路往里行去,最终停在一颗老梅树下。
这颗梅树的年岁比她还长,枝干半枯,偏偏每年初春还能开花,开的花极瘦极白,像是从雪里淬出来的骨,和她幼年所见已然大相径庭。
她伸手抚了抚粗粝的树身,抬眸望向前方高低错落的石塔林。
午后的天光从云缝间落下来,为那大小不一的塔尖镀上了一层灰光,风过时,柏树微响,吹塌了不远处被扫成一堆的枯叶,几片小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到谢定夷脚边。
身形枯瘦的僧人拿着笤帚,从两座石塔的夹缝中走了出来,洗得发白的僧袍像是布袋子一样套在他身上,在萧瑟的秋风中发出空荡的回响。
两厢对视间,谁也没有发出一言,僧人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低下头清扫落叶,笤帚唰得一声落下,带着沙响在石砖上轻轻拂过。
塔声斑驳,风雨刻下的纹路深浅不一,石缝里长出几从细小的青苔,颜色极深,像是旧梦里始终不肯消散的吉光片羽。
谢定夷始终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情绪,直到祭拜完毕的谢持找到了她,张口唤道:“母皇。”
还未等她应声,谢持便也看见了那僧人,瞪大眼睛,道:“皇……”
那声称呼还没喊出口,她的手腕就被谢定夷用力摁住,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的手骨生生捏碎,谢持吃痛,咬着牙关畏惧地看着她。
好在她只失态了这一瞬,很快便又垂下了手,谢持不敢多言,用余光去扫那僧人,试图和他相视,可那人却像是没看见似的,至始至终都只专心干着手上的活计。
脚边的落叶被扫走了,荒烟蔓草之间,他拾阶而下,又缓缓消失在了错落的塔林之中。
扬起的灰尘在塔林的光束中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随着两方人的背道而去缓缓下沉,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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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膳堂用的素斋。
谢持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情景中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地坐在一边,半句话也没有,谢定夷用不大不小地声音道:“不是早知道他在这吗?还一脸被吓到的样子做什么?”
谢持低着头道:“儿臣、儿臣只是很久没见……那位师父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倒是学聪明了,不再像刚刚那样脱口而出就是旧称,谢定夷没说什么,示意她拿起筷子,道:“吃饭吧。”
谢持应是,小心翼翼地去挟菜,全程都没敢再多说一句话。
饭毕,谢定夷准备午憩,便让谢持等人退出了禅房,过了好一会儿,宁荷回来禀告,道:“太子殿下朝东殿去了。”
谢定夷的神色没什么波澜,靠在躺椅上翻看着手中的经书,问道:“那人见了吗?”
宁荷道:“一开始没见,但殿下强闯禅房,周围没人敢拦。”
谢定夷又轻轻翻过一页,道:“随她吧。”
窗外落花飘落,掠过古朴的简舍,停驻在谢持脚边,她死死地望着站在门口不让她进屋的僧人,抿唇道:“祖父,您忘了阿持了吗?”
这一声祖父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心酸,但那人听在耳中,却依旧没什么反应,道:“我不是你祖父。”
谢持又上前一步,道:“祖父,您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阿持每日都在想您和祖母,想母亲,母皇她……”
“你若还有点聪明劲,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谢持闻言,闭上嘴怯怯地望了一眼远处等候的侍从,又收回视线可怜地望向他。
那人道:“不用在我面前装出一副这么可怜的样子,需要信的不是我。”
此话一出,谢持的神情极短暂地滞涩了一瞬,若非站在近处根本看不出她的反应,瞬息之后,她的眉间蹙的更紧,声音哀哀道:“祖父……您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您真的不记得阿持了么……”
那人道:“谁是你祖父,你祖父早就死透了,若是想找,去你祖母的陵寝里翻一翻,说不定还能挖出点骨头。”
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惊人的话语,语气平淡至极,没等谢持做出应有的反应,他又垂眼看着她,道:“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查到的东西还不少,”他极轻地弯了弯嘴角,眼角眉梢那细微的走向和谢定夷惯常的神情极为相似,道:“看样子宋家是把你当救命稻草了,怎么样?谋出自己的活路了吗?”
他说的每个字都在谢持的意料之外,她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只得抬手掩面,做出一副痛哭的样子,捂住嘴唇说:“祖父,我得空定然替您去灵州看看虞氏的各位族亲,您不用担心。”
那人轻轻“呵”了一声,听出了她话里话外的威胁,道:“同你那个道貌岸然的母亲没什么差别,滚吧。”
言罢,他直接后退了一步用力阖上门,将尚在流泪的谢持关在了门外。
远处的侍从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两个最亲近的心腹率先走上了前来,道:“殿下,咱们还是走罢,若是陛下知道了您私下来见……会不高兴的。”
谢持弱弱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外走,通红的眼眶和眼泪还未擦尽,就这么曝露在所有人眼下。
……
午憩过后,帝驾回宫,谢定夷显然也清楚谢持刚刚在私底下去找那个人的事,但她一句也没提,上了马车后只安静地看书,手边的小几上堆着几本批完的奏折,被她随手拾掇到了一旁。
一直到马车驶出崤山的地界,两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就从窗外穿了进来,是宁荷道:“陛下,宁竹来了。”
谢定夷用书撩起了一半车帘,看向窗外,问:“什么事?”
宁竹风尘仆仆,刚翻身下马就朝马车走来,附耳轻声道:“陛下,晏仪卿遇刺了。”
谢定夷眼神一顿,听她继续道:“是中毒,现在人还在,但也是命悬一线的光景,明水殿的侍从来近章宫报的,臣没有声张,让风诉先去看了,东西是宁柏他们几个在查。”
谢定夷道:“知道了,你先回吧。”
宁竹应了一声是,没有耽搁,翻身上马后就离开了,谢定夷放下窗帘,见谢持仍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一副不敢多听多问的样子。
一直到车队进入梁安的城门,谢定夷才吩咐道:“今日是你母亲忌日,到城内之后你就回你父亲那里吧。”
谢持忙低头,放下书微微起身,应道:“是。”
……
正如宁竹说的那样,晏停已经命悬一线了,谢定夷一踏入内殿便看见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唇色发绀,落在那张受了伤的脸上显得无比狰狞,令人不忍直视。
谢定夷看向立在一旁的风诉和宁柏,问:“怎么样?”
风诉先道:“很显然是中毒,但不是近日下的,应该是积了许久才突然被牵引出来,这才一时间伤了心脉。”
“仪卿殿下脸伤在数月之前,按理说到今日至少应该结痂了,但今日一看却还在反复,臣验了那伤口中的脓血,发现上面带着毒。”
谢定夷道:“你是说伤他的凶器上有毒?”
风诉道:“也不一定是凶器,也有可能是受伤后敷在脸上的药或是包着的纱布,毕竟从受伤到现在已经很久,仪卿殿下接触过的东西也很多,一时间不好分辨。”
谢定夷转头问宁竹:“一直替他看伤的是谁?”
宁竹道:“医署的章与还。”
谢定夷问:“此人有什么问题吗?”
宁竹道:“并无,调任至医官署后一直勤恳,先前还替武贵君看过腿伤,替他缓解雨夜湿疼之症。”
谢定夷道:“调任?那此人先前供职于何地?”
梁安的官员大多都是从各地擢升上来的,京中官员或是告归或是外派,位置空缺出来都是先在吏部记档,再由吏部从各地选人,最后定下人选送到御前过目,谢定夷觉得可行就再将奏折下发,吏部拟出调函发至各地。
不过每年宫内宫外来往的官员无数,谢定夷常用的医官也并不是此人,是以并不记得此人的来历,宁竹听她问,上前一步,压低了些许声音,道:“章与还出身晋州,考官后便在岫云城医署任职,后因医术出众升至了医署的司主官,那时候晋州的府丞还是沈蒲沈大人。”
“沈大人卸任前,举荐了章与还来到梁安,此人便入了宫中的医署。”
凡世家大族,不论是想激流勇进还是明哲保身,首要的便是对当朝的风向有个十分准确的把握,即便自己不在朝中任职,却不能彻底脱身,否则便如目盲之人行于崖边,不知哪日就被人推入了万丈深渊,为了不引人注目或是有结党营私之嫌,这批同世家有联系的人大多不会被安排在过高的职位上,医馆署、内常宫,甚至起灯处,越是不起眼的地方,就越能知晓微末的风吹草动。
这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这么大的朝堂,这么多的人,不是你说一句不可结党营私他们就会乖乖听话,朝中众臣就宛若一张细密无声的巨网,从庙堂之高延至江湖之远,层层叠叠,线与线之间不知何时成结,又不知何时绞紧,每一道看似清晰可辨的纹理下,实则藏着无数隐秘的交缠和牵连。
有人在光下施礼,就有人在暗处潜伏,有人看似忠贞,实则掌着另一个角落的线头。
明面上的奏折一封封递来,密保和耳语却从未停过,她几乎每日都要拆解无数重叠的词句,剥去其中虚饰的伪装,才能看出这张巨网的一丝新动。
而如今,就有人挑出了沈家这条线,将他们从暗处送到了她面前。
是想告诉她什么?是沈淙不值得信任,还是沈家是个庞然大物,不能轻易放权?
可沈淙并未进宫,主家之中也没有人在梁安为官,甚至他父亲的府丞一职,也在她登基的前三年卸任了,唯有母亲还在晋州军中,但也只是一个不高不低的五品官而已。
对方是觉得她一定会让沈淙进宫吗?所以想强调沈氏之盛,以此警告她三思而后行。
“陛下,”见谢定夷不语,宁竹开口问道:“要审章与还吗?”
谢定夷没立时点头,而是先另问道:“是谁让章与来接手晏停脸伤一事的?”
“似乎没谁特意指派,”宁竹道:“当时仪卿殿下回宫后,身边的侍从去医官署请人,章大人出身晋州,经历过东宛战事,极擅刀箭等外伤,是以在得知仪卿殿下受的是刀伤后,医官署的正使就自然而然地派了他来。”
医官署的正使刘亓已经年过六十了,要不了两三年就会告归,平日里除了给谢定夷把把平安脉之外几乎从不去各宫各府服侍,若说她也在里面掺了一脚,那谢定夷觉得自己这个皇帝也不用当了。
“不过当时来明水殿的医官一共有三人,还有两个是女子,也擅刀伤箭伤,但贵君殿下说晏停毕竟是后宫中人,平日里诊平安脉便罢了,今日伤了容貌,诊到细处女子也多有不便,就只让她们同章大人斟酌着用药,后面仪卿殿下伤势渐好,用不了这么多人,自然就由章大人接手此事了。”
一旁的宁荷听罢,提议道:“若陛下有疑,或许可以查查章大人是否同澈园那位有过接触。”
其实没什么可查的,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有,否则晏停遇刺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过还是之前说的那样,事情过去太久,人多手杂,任何人任何细处都有可能出现问题,后宫的每一个人也都有顺势下手的嫌疑,只不过现在摆在最上面的依旧是沈淙,或许还有武凤弦。
第42章
施针,喂药,祛毒,一下午,风诉都在重复的做着这几件事,一直到夜色沉下来,外面开始刮起了夜风,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烛火仿佛被罩在水里,明明灭灭。
内殿静得过分,只余屏风后断断续续的喘息,榻上的晏停满身冷汗,唇色依旧发青,指尖还在微微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晏停身边的侍从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对着坐在窗榻上看奏折的谢定
夷道:“陛下,仪卿殿下醒了。”
闻言,谢定夷垂手放下了奏折,起身朝里间走去。
说醒了也不完全,只是那双眼稍稍睁开了些许,神情依旧是不大清醒的样子,见到熟悉的玄衣袍角,晏停努力抬了抬手,嘶声唤了句:“陛下……”
喊完这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费力地抬起手想要遮挡自己的脸,被谢定夷牢牢按住了小臂。
“陛下……我不想死、我……”他声线破碎,口中反反复复地哀求,指骨用力地抓住谢定夷的手,道:“救、救我,我不想……”
他连求救都显得万分艰难,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声,谢定夷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和眼角滑下的那一道眼泪,沉声开口道:“朕不会让你死的。”
许是得了这一句承诺,晏停很快又昏死了过去,谢定夷看着那张因刀伤和病容显得万分狰狞的脸,心中一片冷然。
……
将事情安排好后,谢定夷留在了明水殿用膳,正吃到一半,宁柏从殿外踏了进来,行礼道:“陛下。”
毕竟不在近章宫,很多话也不能开口,故而宁柏只行了个礼就闭口不言了,但谢定夷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沈淙来了。
两人约了今日要将上次未完的棋局彻底分出胜负,宁柏既然来禀,想是人已经到了近章宫。
但谢定夷仍是不慌不忙,慢吞吞地用完了膳,这才开口道:“今日不回近章宫了。”
宁荷很快接话道:“那陛下今夜想去哪,可要臣去唤常侍大人?”
“不用,”谢定夷站起身,道:“去披香殿。”
披香殿是袁仪卿所在的宫殿,离明水殿相去不远,宁柏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心中一顿,却没敢多说什么,只得和其他人一起低头道:“是。”
……
很显然,自从晏停入宫后,接连几个月都是盛宠不衰,袁故知也没想到谢定夷会突然来到他这,听到侍从禀告后还有些不可置信,等听到门口通报声才如梦初醒似的匆匆整装,快步走出门迎接,道:“陛下万安。”
谢定夷道:“起来吧。”
言罢,她就抬步往内殿走,袁故知只好起身跟上她的脚步,等进到内间,他才道:“陛下怎么来了?”
谢定夷睨他一眼,说:“怎么?你不欢迎?”
袁故知赶忙陪笑,说:“臣侍不敢,只是听说晏仪卿病倒了,陛下一从崤山回来就去了他那。”
谢定夷道:“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偶感风寒。”
袁故知了然,正想说话,喉间忽然传出一声嘶哑的响动,紧接着一连串咳嗽就被带了出来,他赶忙用掌心捂住嘴唇,别过身去避开谢定夷。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息下来,一张秀美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眼里也溢出了水光,对着谢定夷嘶声道:“臣侍失态……”
谢定夷的表情变也未变,耐心地等着他咳完,这才道:“行了,别装了,朕只是来歇一觉,不对你干什么。”
闻言,袁故知的神情立刻轻松了些许,堆起一个笑,道:“陛下这话说得好像臣侍不想服侍您似的。”
谢定夷道:“那你想也成。”
袁故知唇畔的笑意瞬间又一僵,道:“臣侍身体这境况您也知晓,若是行至半途晕过去了,恐败了陛下的兴致。”
袁故知自小身体不佳,极为惜命,每每侍寝后都要卧床歇息好几天,谁叫都纹丝不动,谢定夷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后来才发现他就是单纯的不爱动弹。
谢定夷打量了他一眼,道:“没事,晕过去了朕给你叫医官。”
袁故知听出她是玩笑,便接话道:“哪有这种事叫医官的,臣侍会不好意思的。”
“况且医官也嘱咐臣侍要戒酒禁欲,”说着,他还促狭地眨了眨眼睛,道:“陛下这般骁勇,臣侍真是受不住,每每到紧要处都觉得自己要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若是就这般晕死在床上也太不体面了,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谢定夷对这些浑话没多大反应,像是已经习惯了,抬手任他帮自己解下外袍,道:“你也就这张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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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谢定夷入了披香殿,宁柏也奉命回到了近章宫,寝殿内,沈淙正穿着一袭秋衫坐在床榻,对着手中的书页复盘着上次未尽的棋局。
上回二人杀至中途,崇政殿忽然传来了急报,谢定夷虽意犹未尽也只得暂且罢手,将棋子丢回棋罐后还不忘提醒一旁随侍的宁柏将棋局记下来,等下回再接着下,可沈淙今日依言赴约,那对席的位置上却始终空空荡荡。
宁柏心中微叹,上前一步,道:“府君,陛下今夜有事,怕是不回近章宫了。”
沈淙没在意,放下书来,问:“是去崇政殿了吗?”
宁柏硬着头皮道:“……陛下今日召了袁仪卿,已经去披香殿了。”
听到袁仪卿三个字,沈淙脸上明显一怔,执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蜷了蜷,把指尖的那枚棋子放回了棋罐里。
过了几息,他复又拿起书,淡声回应道:“知道了。”
没有谢定夷的吩咐,宁柏也不敢和他多说什么,只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陛下心中还是有府君的。”
沈淙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反倒问:“陛下有让我出宫吗?”
宁柏道:“这倒没说,想来是随府君心意。”
沈淙点头,神色平静地看不出丝毫异样,道:“好,那我明日再回。”
……
今夜宫中到底有几人能得安眠,或许只有窗外那一轮明月知晓,随着月落星沉,唯一晓事的事物也隐去了光华,朦朦的晨光照在窗纸上,隐约能见一颀长的身影。
帷幔拉开又合上,谢定夷屈膝坐在床头,半倚着那软枕,垂手摸了摸沈淙的脸颊。
明明只是轻轻一蹭,沈淙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仰头望了她一眼,微哑的声音带着半梦半醒间的倦意,又有种说不出的自然,道:“回来了。”
谢定夷嗯了一声,感觉到他往自己怀里贴了贴,正想顺势搂住他,他又皱起了眉头,说:“一股……药味。”
是袁故知宫里的味道,他常年用药,连带着宫里的物什都沾染上了苦涩的药味,沈淙不大习惯,拉起被角往被窝里埋了埋。
谢定夷没纵着他,硬是将他拖出来搂在了怀里,沈淙起床气不小,可也不敢在她面前发,推了推没推过,就只能把脸埋在她怀里继续安睡。
谢定夷没睡,也没再扰他,只是半靠在床头想事情,指尖轻轻地贴着沈淙的脸,偶有轻蹭,但他现下倒是睡得安然,再也没醒过。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谢定夷便要上朝了,抬手将怀中的人放回被窝里,秋冬寒凉,炭炉渐冷,他不愿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像小动物似的往谢定夷怀里钻了钻,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
沈淙平素冷若冰霜,但半梦半醒间最好摆弄,也很听话,谢定夷某次晨起时同他贪欢,他软得就如同一滩水,身体因为不甚清醒的理智而变得迟钝,但快.感却在一层一层的堆积,到最后几乎是谢定夷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生着闷气,一脸苦恼地咬着自己的腕骨抵御那几乎要倾吞他的情潮。
不过现下和过往有所不同,谢定夷也不是会因芙蓉帐暖而懒起的帝王,所以只是低头亲了亲他的侧脸,说:“走了,你再睡会儿。”
沈淙眼睛都没睁开,却还惦记着昨晚那盘棋,含糊道:“那盘棋又没下完。”
谢定夷道:“下回。”
“好罢。”他只能作罢,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松了松,就当谢定夷以为他要放手的时候,他却抬手捧住了她的脸,半眯着眼在她唇上结结实实地印了一下。
亲完,他就彻底躲到了被窝里,谢定夷垂手揉了一把那顺滑的乌发,站起身往外走,自然也没看见沈淙下意识地往她的方向追了追,蜷起身体缩到了留有她
余温的那块床铺中。
……
今日议的是西羌之事。
失去吾丘寅等人的踪迹后,谢定夷就命西羌境内的暗桩详细关注边境的情况,近日得到消息,道西羌正派使者同定邠和乌姮接触。
其实各国互派使者一事很是正常,即便中梁和西羌的关系如此微妙,每年还是会互相问候,做足表面功夫,但问题是此次西羌所访的乌姮国地处戈壁深处,不仅依有天险且西侧靠海,极其难攻,也正是因为此,百余年来乌姮国从不参与各国之间的斗争,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燕济还在时,霍兰赛提曾想过先拿此国开刀,但派出去的数支人马全都迷失在了沙漠之中,没有一人回来,一直到三四年后,驻守在乌姮和燕济边境的士兵在两国交界处的山林中发现了数百具被吊在树上的尸体,大部分都已成白骨,且身体扭曲,指骨断裂,缝隙间还留有刀箭等利器,可见生前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
自此,乌姮国就更添了一层神秘和血腥的色彩,如非必要,无人敢轻易涉足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沙漠之海,谢定夷想要一统列国,但却对没有把握就送死的事没兴趣。
西羌派人出使乌姮,不论有没有成功,都代表了一个信号,那就是淳于通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
在无人清楚乌姮国实力的当下,她若是与其同盟,确实是个谁也料不到的变数,但谢定夷却不大相信她能这么轻易说动一个与世隔绝百余年的国家同他们一起开战。
各国之间的博弈总是惊险中充满着意外,有时候一阵风一场雨或许就能让你从绝境中反败为胜,一个谎言一句天命也能让你军心动摇,从十四岁去往边疆开始,谢定夷就看过太多这样的事,深知只有自己稳如磐石才能与他人对抗,没得因为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就乱了阵脚。
“今年的军备粮草如何了?”
每年入冬军备粮草就是最头疼的事,中梁打了十几年的仗,过往还算富裕的国库早就消耗一空,燕济等国的国库也不算富裕,唯一有点钱的昭矩,也因为西羌的反口被迫割让了最富庶的十六州,再加上这些年兴办学宫,巩固各地权柄,平息叛乱,也是流水一样的钱花出去。
听到此问,兵部尚书崔敦礼立刻道:“陛下恕罪,今年秋雨频繁,漕运艰难,西北又遇风灾,粮草只清点了十之又七,除了风干的肉条外,已含仓米、谷、麦、荞、青稞,余下三成只能以粟而代,此外,马料和茭草还有不足,臣已向户部请章,但陈大人事忙,恐怕难以及时齐备。”
闻言,户部的陈巽立刻走上前来,道:“启禀陛下,今年菰州水患严重,为修水利,已经拨了数章给予工部,加之崔大人所说的漕运、风灾等事,实无余资另行支应,臣并非推诿,实乃力不从心。”
崔敦礼道:“如今西羌虎视眈眈,若无军粮,北境兵马如何调遣?到时边境有变,又该由谁负责?陈大人一拖再拖,是将边事置于不顾了?”
陈巽道:“兵事为重,户部未尝不知,但国库中的每一笔银两皆有归处,皆有章可循,照崔大人的意思,难不成菰州水患就能置之不理?西北风灾又能弃之不顾?”
崔敦礼眉头一蹙,道:“我何时说过这种话,简直是强词夺理!”
陈巽见他落了下风,立刻朝谢定夷行礼道:“陛下明鉴,军备粮草事关民生,臣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可并非是户部懈怠,实在是国用紧张。”
朝中的事吵来吵去,大多都是因为没钱吵,谢定夷登基前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钱发愁至此,用力揉了揉额角,听他们你一言我一眼的吵完,还是没给出个章程来,便道:“行了。”
殿中一下噤声,全都弯腰低下了头。
谢定夷道:“户部先清点今年的账册,看看何处有缺漏,西北几州受灾,赋税减免是定然的,其余的若还有问题再循册问责,兵部先往淮平遣送军备粮草,余下再发澄州,近日加强边防——先这样。”
崔、陈二人应是,同余下的臣子陆续退出了殿内。
……
回到近章宫,沈淙已经走了,谢定夷两腿一抬倒在窗榻上,还在想军备粮草的事情,余光看到小几上放着一个陌生的木盒,那锁扣处凿印了一个古朴的沈字。
沈淙的东西。
是忘带走了么?
她心下疑惑,坐起身将那盒子取到手中,发现那金锁松动,并没有扣紧,打开来看,里面放着满满一掌厚的银票,最上面则静静地躺着一枚青翠的玉扳指。
第43章
说是要下棋,但从这日开始一直到腊月,谢定夷和沈淙都没再见过面,沈淙是因为除夕要同宿幕赟留在梁安,所以趁着腊月前后回晋州一趟,等到他回来,各地的官员也开始回京述职,谢定夷忙得头脚倒悬,每天光看奏折就看得眼冒金星。
到了腊月十五这天,她总算清闲了一回,兴致起来又骑马去野外垂钓,山里落了雪,她从马背上取出蓑衣和斗笠戴好,从芦苇深处搬出一块平整的大石头。
待一切就绪,她就将穿好饵料的鱼钩随手抛进了江内,江面上的风夹杂着淡淡的寒意,飘雪落在肩上,很快就将她的斗笠和蓑衣染成一片雪白,缓缓流淌的江水如同银灰色的绸缎,从她身前一阵一阵地飘过。
“钓上来了吗?”
身侧骤然响起的声音和她眼前飘落的冰雪无甚差别,谢定夷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撑着伞、披着氅衣的沈淙,笑道:“来了。”
沈淙上前一步,替她拂落肩上积雪,道:“山里路很难走。”
谢定夷问:“然后呢?”
沈淙道:“我鞋袜湿了。”
“好罢,”谢定夷将鱼竿压在河边的大石下,站起身跺了跺脚,道:“正好暖和缓和,手都没知觉了。”
沈淙的马车停在山道旁,乍一看格外低调简朴,里面却别有洞天,软垫小几样样不落,甚至连熏香炭炉都做得格外精致,谢定夷将蓑衣和斗笠解在车轸上,抬步踏进车内,一股含着香气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了全身。
见沈淙也上了马车,赵麟便接过他手中的伞替他关好了车门,寒冷的风雪一下子被隔绝在外,沈淙解开脖间的系带,将氅衣脱下挂到了门边。
两人许久没见,一时间还不知道说些什么,沈淙想她也说不出口,抬眼瞥了她一眼,问:“做什么一直这么看着我?”
谢定夷朝他伸手,道:“过来。”
沈淙道:“这是在外面。”
“我又不对你做什么,”谢定夷道:“我是哪里像色中饿鬼吗?这么不分场合。”
她身侧美人环伺,自然不用当什么色中饿鬼,沈淙心中默默反驳了一句,抿了抿唇,还是往她身边坐了坐。
好在谢定夷确实没干什么,只抬腕握住他的手便没动作了,沈淙将她冰冷的指尖放在掌心里暖,安静了一会儿,问:“宫里怎么样了?”
谢定夷问:“谁?晏停么?”
沈淙嗯了一声,听见她说:“都办妥了,不会有什么差错,只要近些日子别见面成了。”
沈淙道:“……已经很久没见了。”
来人想针对沈淙,她便顺着对方的意走,若是点到即止,那大概就只是后宫争斗,不涉其它,若是还有下一步,那她也留给了对方往前一步的空间,如今陷阱已经布好,就看对方跳不跳了。
谢定夷道:“不是才一个多月吗?”
去年沈淙随宿幕赟外派,两人四五个月没见他都没说什么,怎么今日反倒不高兴了。
沈淙闻言,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闷气来,可看着眼前这张含笑的面孔又说不出什么,只得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闭口不言了。
谢定夷道:“你不说话我可走了,我鱼还没钓完呢。”
沈淙握着她的手顿时一紧,说:“……你要钓
鱼还叫我过来。”
“这不是不好见面么,顺带……”短短两个字在沈淙的眼神下转了个弯,道:“顺带钓个鱼,主要是见你。”
虽然知道她是哄自己的,但沈淙的面色还是缓和了一些,道:“我听母亲说近日边关不大太平,是真的吗?”
谢定夷说:“是不大太平,西羌想开战,就是手段有点不要脸。”
……
其实从西羌向定邠和乌姮派出使者的消息传回来开始,边境的情况就愈发不容乐观了,原本淮平遭遇洪灾,不仅冲断了下游澄州途阿城连接中梁和西羌的货道,还让数近半个州的百姓受灾,好在今年澄州丰收,就近借粮后勉强稳住了局势,后又趁着灾势没有扩大,谢定夷抽调了不少医官署的要员前往,以免灾后疫病泛滥。
但问题在于此次洪灾发生的地方是边境,冲断货道的淮澄河连接了中梁和西羌两国,中梁受灾,西羌显然也不可能逃过一劫,据西羌境内的无相卫来报,此次淮澄河夏汛,西羌境内的受灾情况不比中梁好多少,甚至有边城连垮了三座大桥,短短一个月内,淮平和澄州边境就出现了许多流离失所的西羌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如土色,甚至还有的试图越过边防进入中梁境内。
原本中梁和西羌互通有无都是依靠货道,要想过人就得从边城的水寨走,言明身份后方可通过,因着两国的关系微妙,百姓们都不敢进入太深的城池,最多在边城做做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澄河决堤,西羌皇帝派兵赈灾不及,导致很多百姓想要顺着货道来到中梁寻找活路,边城守军不敢接纳这些人,只能连夜关了城门,有些粮商想要趁此机会大赚一笔,便命人从东南各州高价运粮,再把粮食顺着河道送到对岸,高价卖给缺粮缺药的西羌人。
一开始,这些商户确实赚得盆满钵满,甚至为了能更顺利地卖粮还向看守河道的守军行贿,那些守军受了高价贿赂,从开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后来主动帮助商户卖粮,最后甚至还在河道上搭了一条比较简陋的浮桥用以走货。
如此行进了半个月,那些参与其中的商户和守军不满原有利润,又开始对着西羌人坐地起价,那些人本就流离失所,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会散尽家财想要求粮求药,对着此番行径自然憎恶,正在两方僵持不下时,对岸投来的一颗石子成了雪崩时最后的那片雪花,澄河两岸开始争吵,投石,最后顺着浮桥冲入河流,爆发了一场死伤过百的械斗。
若事情只是到此,尚还有挽留的余地,但不知是那些商户和守军过于轻敌,还是西羌的流民已然暴.动,不仅没有将人截在河边,反而让那些流民冲过了山林,进入了边营的控制范围。
最后的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闻讯赶来的边营将士们不可能让他们冲过防线,制止无果后只能举弓射杀了所有人。
“不过现在的情况不仅仅是死了百来个流民那么简单,原本今年澄州丰收,抽调了三成粮食给予淮平后,又在当地收缴了五成存粮充入军中,如今澄州和淮平城内的余粮已然不多,经此一事后,当地的百姓也开始存粮买粮,很多粮铺早上一开门就遭疯抢,导致粮价一直居高不下,淮平的官员又不敢轻易放粮,僵持了好一段时间。”
听到谢定夷说的这些,沈淙皱起了眉,他接手家中生意多年,接触的生意人只多不少,也算见惯了人性百态,明白商人逐利是天性,但沈家祖训有言,但凡荒岁之年,珍馐佳肴可随势而涨,柴米油盐不可趁机哄抬,扰乱民生。若逢寒冬,绫罗锦缎自可水涨船高,惟有棉布柴炭,须保本平价,不许趁火打劫。至于疫疾流行之时,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可高标售卖,然凡汤剂石散、寻常医药,须低价济人,不得借病敛财。总而言之,就是富人之财可取,穷人之命不可逼。
“然后呢,这些人怎么处置。”
“先让缴了这些人的私产,充公后全都拿来换粮,再有不足便让当地府丞开仓放粮——总之眼下这光景,先得想办法稳住边关局势,以免百姓恐慌,”谢定夷道:“至于人么,天灾无情,这些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当杀。”
沈淙道:“但西羌会让这件事这么轻易过去吗?会不会以此作筏和我们谈条件。”
“要不怎么说西羌不要脸呢,”谈及开战,谢定夷脸上不见凝重,反而还是笑着,道:“那百来个流民是不是真的流民还说不准呢,如今死无对证,自然是他们说什么就说什么,西羌这段时日动作频频,看样子已经蠢蠢欲动了,吾丘寅如今八成就在西羌国内,这种奸诈又师出有名的法子像是他能想出来的。”
沈淙道:“从权倾朝野沦为亡国之人,他自然是不甘心的,如今他能合作的也只有西羌皇帝,”说着,他又问了一句:“如果真的要开战,先前那些钱够吗?”
这话也不是随口一问,谢定夷自登极以来就穷的两袖清风,最头疼的事就是看户部的账册,左拨一点右拨一点,紧巴巴地过日子,如今就算有沈淙慷慨解囊,能动的也不过是他的私产,填不满一整个国库,要打也只能速战速决的打,一旦拖长线,消耗的只能是自己。
“够不够都能用,依照中梁如今的境况,无论如何都没法长线作战,你给的那些钱大多用在了军备粮草上,也算多些保障,兵马还是那批兵马,精锐也还是那些精锐,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翻一倍。”
沈淙还是有些担忧,说:“没有充足准备总是有隐患的。”
谢定夷道:“世上的事哪有次次都准备充足的,我刚去青岚的时候也是步履维艰,训兵训了没几年,燕济就突然动手了,别看那些史书里把我写得天花乱坠,其实我也不太敢。”
她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话,语气并没有很正经,但沈淙的心口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道:“你那会儿……才十四岁。”
谢定夷道:“是吗?我都忘了。”
沈淙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微微倾身,安静地靠在了她的怀中。
第44章
十四岁的谢定夷是怎么样的呢?
同谢定夷愈发靠近后,沈淙也愈发经常地想这个问题——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宣靖帝姬了,燕济的战功让她名望大增,边地饱受两国纷争的百姓将她视作天神下凡,甚至还有人给她树碑立祠,以表崇敬,好像她生来就是天生将星,无所不能。
史书上写的那些是独属于承平这个年号的荣耀与功绩,但并非是完整的那个人,自然也无法代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谢定夷。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很坏,很不正经,有时候话没说两句就开始欺负他,一看到他的眼泪还会变本加厉,但有时候又温柔的出奇,他就这么轻易的在爱和欲的催发下重新复苏了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少年情愫,涓涓细流汇成江河,又在一次又一次的相见中变成一股莫能御之的洪流。
只可惜,当一个人足够强大的时候,意志就会像磐石一样毫无转移,永远沉默,永远向前,毕竟大部分人都只喜欢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因为未知让人恐惧,有人站在前面就会让他们安心,所以注定只存在很少数的人才会让她稍稍回首往事,而其余的人对她来说就如同车外飘落的那些雪花一样,裹挟的疾风轻易地飘散而去。
他现在在她心里停留了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他还能付出什么呢?
……
“嗯……”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了沈淙的沉思,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她,说:“……干什么突然……”
谢定夷边亲边回答他,说:“你盯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他面色一红,说:“……少乱说了。”
少乱说了,所以就不说了,谢定夷低下头专心亲他,先是含住他微凉的嘴唇,然后一点点地锲进牙关,沈淙不再说话,被炭火暖热的手宛若温玉,轻轻地环在了她的后颈上。
一个月多没见,两个人都沉入了这个绵长的吻里,亲起来几乎没完没了,含吮啜吻着唇瓣,直到那唇肉盈满血色,开始变得殷红肿胀。
“好了——”最先错开嘴唇的是谢定夷,她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发,道:“我该走了。”
沈淙还没从刚刚那个深吻所带来的缱绻中回过神来,抿了抿微湿的唇瓣,试图再去寻找她的嘴唇,被她捏着下巴分开了一点。
温热的怀抱被撕开一条缝,沈淙也很快藏起了眼里那点失态,抬臂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开,谢定夷依言松手,看着他小心地理了
理鬓发和衣衫。
没过一会儿,他就重新正襟危坐,恢复了最开始出现的样子,若不是发红的唇瓣,谁也看不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谢定夷心中好笑,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他的嘴唇,像是提醒似的,道:“走了。”
言罢,她就放开他想要站起身,沈淙没立时放开,反而收紧了缠住她的指尖,小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谢定夷没听清,回头反问他:“什么?”
“没事,”沈淙没有再重复,摇了摇头,将手收回来垂放在膝上,说:“雪大,你别又风寒了。”
谢定夷笑笑,没在意,随口道:“不会,我穿得挺厚的。”
说着,她就拉开车门跳下了马车,车轸上的蓑衣已经积满了雪,被她甩了甩披在身上,斗笠宽宽的帽檐轻易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往下一盖,整个人便在风雪中越走越远。
“府君,我们也走吗?”
马车外传来赵麟的询问,沈淙却没有第一时间应声,而是支起了木窗去看河边的那个背影,呼啸的风雪落在她的肩上,很快就将她染成一片雪白,仿佛一块本就存于天地间的磐石,不语不动,不言不看。
风雪无垠,天地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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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去后,边疆的奏报就如雪花一般朝梁安飞了过来,大体的境况和谢定夷所料的一般无二,械斗之事过去半个月左右,西羌向边境派来了使队,说要与中梁交涉,谢定夷便下旨让淮平府牧李敏同亲去与其谈判。
只不过谈判刚开始,西羌使者就拿出了旧年两国签订的和谈文书,以中梁随意射杀西羌百姓为由要求其割城十座,李敏同深感荒谬的同时也试图据理力争,但西羌的来使却充耳不闻,甚至在谈判未成之时就着两国使臣的面撕毁了和谈文书,道西羌不日就会兵临城下。
如此急转直下的境况在朝中很多人都措手不及,一时间战与不战又成了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
以方赪玉和户部尚书陈巽为首的一批臣子认为中梁国库不丰,支撑不住长线作战,若是开战必然很快就会耗空国库,到时候财政难支,主张和谈。
以刑部尚书宋冉和一批武将为首的臣子则认为西羌并没有给中梁和谈的机会,一早便是打着开战的主意来的,如若和谈便只能是割城,还指不定能支撑多久,不如趁此机会正面交战,将全部兵力一力压之,速战速决。
朝堂之上最难统一的就是政见,连吵了几个早朝都是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没什么新意,谢定夷到后面甚至要听睡着,终于在第四日下朝有了旨意,却是将方赪玉叫到崇政殿议事。
一进门,方赪玉便屈膝行礼,道:“臣知陛下心有凌云之志,但如今的中梁并不适合开战,国库如此,根本撑不住战事,一旦战线拉长必然会耗空所有,届时即便战胜了国事也难运转,得不偿失,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站在椅背后的谢定夷听完他的话,并没有多说什么,叠臂倚靠在那张御座之上,道:“小影近日还好吧?”
小影是方赪玉的女儿,全名苏静影,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她母亲苏稳也曾是谢定夷身边的亲卫,和懿宁帝卿一起死在了昭矩一战中。
方赪玉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孩子,但还是回答道:“多谢陛下关怀,小影一切都好。”
谢定夷道:“好就好,我也许久没见她了。”
方赪玉道:“陛下若是想念小影,随时都可以让她入宫陪您。”
谢定夷道:“还是算了,如今这境况,恐怕没什么时间陪小影玩耍。”
方赪玉劝道:“陛下,边关战事……”
“其实你也知道,这仗无论如何都会打,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谢定夷道:“今日不战,那就是割城,淮平十城,里面又有多少孩子,照中梁和西羌现在的关系,你觉得他们会善待百姓吗?”
方赪玉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道:“可开战了再没回旋的余地了,一旦出现差错,那整个中梁……”
“怀绯,我比你更看重中梁,”谢定夷再次打断了他,神色平静,道:“战事没有全然无错的,当年若我不战,中梁未必能走到今天,同样的,今时若和谈,西羌还是会得寸进尺,既然如此,我当年出生入死又是为了什么呢?”
方赪玉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知道是无法再改变什么了,整个人都颓丧了下来,艰涩道:“臣只是……害怕……”
说着,他又露出一个苦笑,说:“臣少年时读中梁旧史,对太宗晚年时政见颇为不解,觉得太宗既然已经开国立宗,为何又在晚年时前怕狼后怕虎,甚至在明知燕济索求无度的情况下还献城以求平安。”
“……直到阿稳离开,臣才明白……或许是因为太宗已经失去了太多了,年事渐高,不忍再看边关生灵涂炭。”
他凝目望向谢定夷,道:“臣之所想,陛下定然也明白,这些年,您不也一直在自苦吗?”
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自幼陪她习剑骑射的亲卫,曾在生死关头并肩冲杀的旧臣,还有那些不顾一切为她犯险的亲故——这么多年……有多少故人埋在风沙与血迹之下,尘泥销骨、无声无息,再也没有回来。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回头看时,身后还有几人?
“若是再给朕一次机会,朕依旧会这么做,”可谢定夷并未被他的情绪所染,反而看着他沉声问道:“阿稳是因朕而死的,怀绯,你是在怪朕吗?”
方赪玉苍白着脸低下了头,道:“臣不敢。”
谢定夷道:“此次北征西羌,朕会让蕴玉留在后方的,你累了,这几个月就好好休息吧,不用再为此次烦忧了。”
闻言,方赪玉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求,俯身行礼之后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随着方赪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偌大的宫殿中只余谢定夷一人静立,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宛若石像一样的人才缓缓抬步挪到了窗榻前,伸手翻起了角落处的一面铜镜。
铜镜雕刻精致,打磨光滑,轻易便纤毫毕现地照出了她的眉眼,谢定夷往那镜中看了两息,目光仿若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个同她一般无二的面孔。
记忆中仿佛还能回想起熟悉的声音,高兴的、生气的、痛苦的、哀求的,唤她——阿姐。
阿姐,救我。
救我。
……
朝堂之上的争论因为左相的突然告假而倒向了一边,谢定夷见无人再有异议,便令方青崖拟旨传旨,整军备马,十日之后赶赴边疆,朝中诸事暂交太子和礼部尚书余崇彦所理。
知晓谢定夷要亲征西羌后,武凤弦第一时间来到了近章宫,神色是说不出的焦躁,刚见到谢定夷便问道:“陛下要亲身前往?”
谢定夷问:“怎么?”
武凤弦道:“陛下能否容许臣侍随行?”
谢定夷道:“淮平苦寒,不比东境,你身子受不住。”
武凤弦道:“臣侍可以,军中战备没人比臣更清楚,无论如何也能协助陛下一二。”
谢定夷道:“宫里离不了人,阿持还需要你的帮衬,梁安不宁,我又如何放心征战?”
武凤弦还待再道,被谢定夷抬手打断,道:“好了。”
她道:“此一战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宫里还需要能主事的人,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不能后背无援。”
这话重若千钧,已然是将后背完全交给武凤弦了,他咬牙听罢,只得到:“……陛下定要平安归来。”
谢定夷轻轻应声,垂手握住了他向自己伸来的手,道:“会的。”
承平六年,西羌以中梁随意绞
杀流民为由撕毁两国和谈,于寒冬腊月兵临淮平归余城下,承平帝谢定夷下旨迎战,重披战甲,再拭利剑,时隔数年又一次领兵亲征。
第45章
天刚蒙蒙亮,去往边疆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整整齐齐地停驻在承天门外。
大军和辎重在数日前便已先行,如今谢定夷统领的不过是一支八百人的小队,站在最前方的分别是忠武将军汤誉、昭武校尉何甫江以及宁荷宁竹二人。
御驾亲征,凡在京的百官全都循礼送行,将士们的家眷也都挤在城楼上殷切地望向这边,谢持身为太子,自然也得统领百官,携着正君宋渐吾前来与谢定夷作别,见她披甲上马,便抬步走到马边,恳切道:“母皇放心,儿臣定会为您守好后方。”
谢定夷握紧缰绳,垂眼看着她脸上不似作伪的担忧,神色藏在雾蒙蒙的天色里看不真切,顿了顿才道:“希望如此。”
但谢持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眼中竟还溢出了薄泪,哀声道:“儿臣定会看顾好父君,不让母皇在前线担忧。”
谢定夷轻轻嗯了一声,最后嘱咐了一句,:“朝中诸事可与余老尚书商议而行,不可专断独裁。”
谢持低头应是,道:“儿臣谨记。”
见这边言罢,紧跟在谢定夷身侧的宁荷便举旗示意,队伍立刻整肃,百官也退出了几步之外,站在队首的谢定夷目视前方,轻轻拉动缰绳,道:“走。”
晨钟敲响,城门应声而开,踏星最先一步迈上了宽阔的承天门街,百丈之外是梁安的东城门,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见到承平帝策马而出,沿街的人群纷纷屈膝行礼,无声叩首,俯下的脊背像是起伏的潮水,一点一滴地汇聚在了众人脚下,风吹起晨雾和旌旗,混杂着炊烟和一点风雪的气息。
这片故土一如往昔安定繁华,可自从谢定夷十岁那年随使臣去过一次燕济以后,就知道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像梁安一样,幼年读史时一统天下的野心在看到那些争斗和鲜血之后率先化作了恐惧,又在命悬一线时变作对天权的渴望。
不过现在,她依旧没有多看——也有可能是不敢,野心和征伐是一个很虚无的东西,但落在一张张活生生的面孔上就不一样了,她身上已经压了太多的性命,也会畏惧再多一点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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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城下,立在望月楼上的沈淙也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对着身侧的赵麟淡声道:“走罢。”
行至楼下,宫内的百官也正好散尽,沈淙回到马车上耐心等宿幕赟出来,示意赵麟喊住她。
和赵麟对上视线后,宿幕赟立刻和身旁的同僚话别,匆匆爬上马车后坐定,问:“你怎么来了?”
沈淙没答这话,径直道:“母亲和长姐领命去澄州驻守了,我明日要回趟晋州。”
“这么急吗?”宿幕赟蹙眉,道:“大军虽然已经出征,但也说不准会不会开战,陛下此去边关震慑西羌,说不定还有和谈的余地。”
沈淙道:“不管最后开不开战我都得回去一趟,沈氏的仓储都在晋州,我要送一批钱粮到前线去。”
许多名门望族一到天灾或战时都会出钱出力,此次出征户部也从这些世家手中募到了不少钱粮,这些人除了想在陛下面前过过眼外也是为了积攒名望,尤其是家中有人在朝中做官的,更是需要维护自己的官声。
沈氏在过往的战时也常常会往前线送粮,这几年虽然没有战事,也会每年都出资一笔用以晋州军备,这也是沈氏为何在晋州名望如此鼎盛的原因之一。
思及此,宿幕赟心中了然,道:“既为此事,我就不说什么了,那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沈淙道:“不用,你明日还要上朝,我自己走便是。”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在朝中要多加小心,只忙自己的差事便好,不要管其它的。”
宿幕赟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问:“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
沈淙道:“梁安不比晋州,外面看去一团和气,实则斗争严重,虽然现在陛下的膝下唯有太子一人,但朝中有不少人是不支持太子殿下即位的,尤其是余老尚书,可如今陛下亲征,却让余尚书协太子殿下监国,最大的可能就是希望太子能撑起来,可以得到余尚书的认可。”
“啊,”宿幕赟认真听他说,问:“然后呢?”
沈淙道:“太子能撑住自然是好,可若是撑不住,监国事宜定然会向余尚书肩上倾斜,届时太子只能被架空,如若这般,朝中对她的争议便会越来越大,到那时,即便此战得胜,朝中的党争也会愈演愈烈,万一引发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直无事,是因为你是晋州来的,官也不算大,等到后面就不一定了,就算是一只蚂蚁也会被分属阵营,你如今背后还代表着沈氏,一定要谨言慎行。”
听他这么说,宿幕赟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道:“那我该如何?”
沈淙思忖了几息,先把事情掰开了给她说,道:“当下朝中大致分为三个阵营,一是以宋氏和武贵君为首的太子党,除了宋氏的官员外还有一些过去和武贵君交好的武官,因为有宋氏做靠山,武贵君又深受宠爱,所以根基深厚,难以动摇,况且宋氏还同明昭帝姬有旧,过去一批帝姬的幕僚门生也会紧紧依附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