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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枝窈 溯月雪 5307 字 5个月前

第53章

庆王纠集临近京畿路的十一州,反了。

叛军来势汹汹,兵分三路,直奔京城。

萧玦连夜出城调兵,穿盔甲的时候,音音捧着他的头盔,眼中水盈盈的,满是担忧。

他单膝跪地,轻抚音音的面庞:“没事的,放心。”

盔甲摩擦,这声音一下下震着她的心,她走上前,把头盔交给崔勇,然后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小脸埋在他颈侧,一言不发。

这个人失去父母家人,为了她参军,而今又要为了她父亲的江山上战场。

濡湿的唇贴上他的,音音轻声道:“一定要安全回来。”

“好。”他认真回答。

萧玦旋即策马出城。

而今京中守备不能缩减,他只能附近州郡调兵,同时宫中的消息也一条条传来。

庆王筹谋良久,决堤杀民,故意营造出庆州大乱的假象,以此骗取朝廷赈济。

萧玦在城外见到太子,元谚上前:“我已经给造反州郡下了诏令,若此时收兵,朝廷不会深究。这次谋反比起晋王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我想着,顾忌着你的名号,那些州郡未必全心全意支持庆王。”

萧玦不语,看着军报。

三路兵马中,势头最猛的是从庆州出发的一支,人数达五万之众,而今不知庆王混在哪路军中,但最大的可能是这一支。

萧玦便被指派到这里去。

若无意外,他率领京郊两万兵卒,将于一日后在颍昌府与此路大军相遇。

军情如火,耽误不得,不管庆王在不在这支队伍中,他都得把这五万大军拦在颍昌府。

他翻身上马,太子焦急道:“两万人太少了,殿前司三万兵马,你再带走一万。”

萧玦回绝:“京中防备一人都不能少。”

他看向元谚:“太子也不该出城来,若出了意外,这江山岂不拱手让人?”萧玦微微皱眉。

元谚还想争辩,萧玦则直接道:“来人,护送太子回宫!”

说罢便策马走了。

清晨,天刚亮,音音便进宫去了。

冯贵妃见了她,便上前道:“公主来了,陛下今日已经喝不进水了。”

音音缓缓叹气:“史相来了吗?”

“来了,今日起就住在宫里。”

音音这日白天一直在宣文帝床榻前,夜里的时候就住在配殿。

皇城中寂静无声,沉闷地让人心里发慌。

第二日晨起,她早早来到福宁殿,却见冯贵妃正和史相说着什么,见她来,二人稍有怔愣,随后很快恢复正常。

音音没多想,只以为是再商议宣文帝的身后事。

她来到福宁殿配殿,刚一落座,就见赛里和元章来了。

这二人也是轮流过来侍疾,只不过一起出现的时候少。

赛里坐在音音身边,拉着她的手:“昨夜睡得好吗?”

音音略摇摇头:“睡的不踏实。”

赛里捏捏她的手:“看着憔悴的很,莫不如你去歇歇,这里有我和襄城公主呢。”

元章跟着点头。

音音有些疑惑,却也如实道:“我才刚来,并不累。”她起身:“我去看看陛下。”说完就去了正殿。

赛里和元章对视一眼,俱是悲戚摇头。

音音来到正殿,冯贵妃见了她马上起身:“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音音一脸疑惑,怎么所有人都让她去歇歇。

她摇摇头,刚坐下,就见冯贵妃红着眼眶抹起眼泪,看着她抹眼泪……

音音心里不太舒服,好像有什么事,在背着她。

临近傍晚,有内侍过来,叫冯贵妃出去说话,冯贵妃抽噎着起身,音音也跟着走到门口,听见内侍说着什么自尽之类的话,她不禁担心,赶紧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内侍朝她恭敬行李,看了冯贵妃一眼,见她点头之后才说道:“郡王妃今早自尽了。”

是元童……

“遣走下人,自己寻了白绫,留下书信,说是父亲谋反,她无颜面对。”

音音一时愣住,冯贵妃擦擦眼泪:“这该怎么办,是该在陛下之前还是在陛下之后。”

音音稳了稳心神:“交给史相处置吧。”她得去找哥哥,若是史相那边人手不够,该从礼部在分些人过去。

太子此时在勤政殿,殿中还有不少大臣,音音在配殿等着,突然听见个熟悉声音。

音音微微皱眉,不敢相信,往近走了两步,声音越发清晰。

一时间赛里和元章的异样,以及冯贵妃看向她的泪眼都有了解释。

她不顾勤政殿内还有大臣,直接推开门。

屋内的情形几乎印证了她的猜想。

崔勇站在屋内,铠甲上的血迹凝成黑紫色,乱发黏在额前,一道剑伤划过眉骨,血迹已经干涸,只是他的右眼有些睁不开的样子。

左臂护甲碎裂,用衣衫胡乱缠裹着,血迹渗透出来……

光是看着他,就知道前线战况之惨烈。

见音音进来,崔勇神色有些堂皇,视线赶紧看向太子。

屋内大臣们低垂着头,不去看音音,元谚赶紧起身,绕过桌子,来到音音面前:“你怎么来了?”他看向身后守门的内侍,眼中冰冷责备。

音音推开哥哥的手,缓缓地,迟疑着走向崔勇,嘴唇缓缓开合,嗓子却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她拽着崔勇的盔甲:“你怎么在这……”

崔勇躲避着她的视线,不敢开口,眼眶却微微发红。

音音皱着眉,转向屋内大臣,又看向站在身后的哥哥,她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让她喘不上气,也让她的心有些跳不动了。

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听见自己再问:“萧玦呢?”

所有人,所有人都躲避着她的视线。

音音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鼻腔中用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血腥味。

她拽着哥哥的衣襟,才让自己没有摔倒在地,她又问了一遍:“萧玦呢。”

她的手臂晃了晃,声音尖锐嘶吼:“萧玦呢!!”她的面容苍白,黑白分明的瞳仁不断晃动着,脸上写满惶然无措。

元谚握着她的手:“失踪了……”

崔勇在身后开口:“将军那队人马被敌寇穷追不舍,我们赶到的时候便寻不见人了。”崔勇抿了抿嘴,想着不该瞒着公主,就直接说道:“毕竟还没找到……人,我们认定是失踪,但逆贼为了提升士气,说将军是……阵亡了。”

音音垂着头,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之后踉踉跄跄走向门口:“我要去……我去找他,我一去找他就出来了。”

元谚拉着她:“公主糊涂了,快带着公主下去休息。”

音音挣扎着,不让宫女碰她,复又看向崔勇:“你怎么回来了,仗还没打完呢,你去找他。”

崔勇郑重点头:“下官即刻就走。”

音音浑身发软,被搀到配殿休息的时候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她只在配殿坐了一瞬,然后就茫然站起来,说要回府。

没人能拦住她,音音回到将军府流云阁,坐在屋内,忽然留下眼泪来。

她不敢相信,不能接受。

什么叫失踪了,怎么会死了,她不信。

明明前日还抱着她,还答应说一定会平安回来。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叛军杀死?

她不信。

屋子里还残留着萧玦的气味,音音踉跄起身,走到床榻前,然后一头晕了下去……

太医来看过,说是没有大碍,只是一时间忧伤过度。

音音迷迷糊糊地到了夜里才醒,准确地说,是被院子里的喧闹声惊醒的。

床前没有旁人,只有绸儿,她一脸担忧地看着音音。

音音撑着身子做起来,脸色几乎和寝衣一样苍白。

绸儿端来参汤,小口给她喂着,音音的声音有些沙哑:“外面怎么了?”

绸儿垂眸:“公主先喝完参汤。”

音音缓缓叹气,喝完参汤之后又问:“崔勇那边有消息了吗,将军找到了吗?”

绸儿声音哽咽:“没有。”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绸儿出去应着,音音听见门口的声音:“绸儿姐姐,不能拖了,叛军马上进城了!”

绸儿凝重点头:“知道了,你带着女眷去躲起来,府兵守住府门。”

绸儿回屋,见音音正踩在椅子上,伸手够着墙上挂着的剑。

萧玦留给她的那把剑。

绸儿小跑着过去:“公主,这是何意?”

音音取下剑,又从自己的香囊中取出剑穗子,绑上。

“给我更衣,我要进宫。”

“公主……”

音音看向她,雪白的脸上赤红的眼眶格外显眼,往日里黑白分明的瞳仁此刻遍布血丝。

“更衣。”-

宫里,宣文帝颤悠悠吐出最后一口气,冯贵妃伏在他身侧,早已流干了泪水。

太子跪在地上,大臣们纷纷向他跪拜。

元谚身体里的血液澎湃着,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站上权利的顶峰,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走出福宁殿,这里已经是他的殿宇,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也已经是他的江山。

然后猝不及防的,他在福宁殿的门口看见了他的小妹妹。

素白的衣裳被风吹起,像是红墙金瓦间一片将落未落的雪。

面容苍白的近乎透明,唇色也变得极淡,只有上面的咬痕泛着些许血色,她抬眼看来,杏眸幽深,失去了往日无忧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哀愁。

音音缓缓上前,跪拜,元谚将她扶起来:“你要去看看父皇吗?”

音音摇头,问他:“陛下要去哪?”

元谚:“庆王将率叛军进城,我,朕要去迎战,拖住时间,等援兵赶到。”

音音定定看着他,片刻之后看向他身后的史相:“史相,带陛下去避难。”

元谚皱眉,史相却认同音音的意思,上前拽走元谚。

元谚十分不解,音音上前解释:“殿前司三万兵马都没能拦住庆王,陛下若出现……会被乱箭射死,请陛下先去避难吧。”

史相不住点头,元谚挣扎着:“朕岂能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士兵奋勇上前却自己躲在后方!”

音音握着哥哥的手,目光坚定,粗高的廊柱衬得她如尘埃般渺小。

她的手指冰冷,还微微颤抖着。

“我去,哥哥,我替你去。”

她手里紧紧握着萧玦留下的剑,仿佛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转身就走。

……

音音双手举着萧玦留给她的剑,站在宣德门广场前。

雨水倾泻而下,混着她的泪水一起,打湿衣衫。

面前是黑压压的叛军,身后皇城内是刚咽了气的父亲。

“我是……”她开口,声音被雨声吞没。

音音提高音量,几乎是在尖叫。

“我是!镇北将军之妻!陛下之妹!”泪水冲刷着她的眼睛,音音努力地睁着眼,想看清面前每一个叛军的容貌。

她喊出自己的名字:“我是先皇亲封的雍国公主!元音!”

雨势渐大,打湿她的衣裙,雪白的裙裾下,是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雨水顺着她的眼角留下,音音闭着眼睛。

她身量那么娇小,将将到那些叛军的胸口。

可她不能退。

萧玦生死不明,此刻能保住哥哥拖住时间的,只有她。

叛军被音音的气势震慑住,犹豫着不敢上前。庆王暗啐一口,朗声道:“拿下皇位,她便不是公主!给我上!”

可依旧无人敢上前。

音音深吸一口气:“你们还未拿下皇位,我依旧还是公主!”

她奋力一挥,将剑抵在脖子上:“请史官提笔……”

音音朗声:“庆王谋反!欲篡位!于宣德门前逼死雍国公主!”

庆王皱眉:“谁敢这么写!”

音音冷声:“先皇曾往泰山封禅,先皇的皇位是天命所授,你谋逆篡位,任意妄为,得位不正,必遭天谴!”

庆王冷笑:“坐上这皇位在说什么天谴不天谴吧。”

“你就不怕百年之后,世人唾骂!”

“若我登上皇位,史书随我改写,何必担心唾骂!”

闻听此言,史官提笔而出:“庆王谋反!欲篡位!于宣文帝病榻前逼死雍国公主!史官秉笔直书,一字不改!”

庆王拉弓,一箭射出,狞笑着看向音音。

屋内又跑出个内侍,接过史官的笔,高呼:“秉笔直书,一字不改!”

音音眼睁睁看着内侍也倒下了,庆王杀红了眼:“谁敢写!”

史官还未闭上的眼睛看着音音:“公主放心……下官出自渤海高氏,家中五位史官……定不让公主受屈……”

音音收回视线,看向庆王:“若你不在乎名声,早就一剑杀了我,何必与我多言?”

“你杀死一位史官还有其他史官,你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况且你手下的兵卒都看着呢!”

庆王咬牙,他确实担忧得位不正的说法,于是提剑点名道:“你上去,杀了她,我赏你百金。”

被他点名的兵卒犹豫着提剑上前,音音退了两步,随后站定。

音音不怕吗,当然怕,可怕了又能怎样,没人护得了她。

看着面前步步紧逼的叛军,音音的脖颈已经流下丝丝血痕。

她紧闭双眼,口中喃喃道:“萧玦,别丢下我。”

父亲不爱自己吗,音音确信,不爱的。从前她为了这点爱患得患失,是萧玦填补了她心里空掉的那一块。

音音想着,她该努力些,让萧玦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音音了。

若是萧玦知道她现在这么勇敢,他一定会摸摸自己的发顶,夸一句音音真厉害,可他不会回来了。

音音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鲜红的眼眶盯着叛军,没有发出丝毫哽咽之声,更没有后退一步

她这么做值得吗?

音音想,大抵是值得的,她握着剑的手渐渐发力,音音心里喃喃着,但求心安吧。

她想起萧玦的两个姑姑,家族覆灭之际毅然赴死,当初她敬佩那两位女子的勇气,而今她也走上了这条路。

国破家亡,她如何能苟且偷生。

她握着萧玦的剑,想了想,把剑从脖子上取下来,指向叛军。

杀一个是一个,她不是无能的公主,不是只会哭的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