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舒阳愣住了,握紧短刃的手心汗湿一片。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留下尖锐的余痛和一片空茫。
不可否认的是,即使到如今,她仍旧爱着裴瑾。
这份爱意深埋心底,历经时光与立场的冲刷却未曾磨灭,此刻却因为他的痛苦与绝望而剧烈灼痛。
可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她的人生中,爱情很宝贵,却不是唯一。
舒阳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个几乎被黑暗吞噬的背影上移开,强压下喉咙涌上的酸涩和眼眶的灼热。
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时候!
她一定要将温念安全的带回基地,那是她的责任!
舒阳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走!”
她不再犹豫,果断地收刀入鞘,一手紧紧揽住温念的腰,脚下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开阔的草甸冲去。
果决的动作,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痛苦和留恋都远远甩在身后。
耳边是呼啸的寒风,高原夜晚的空气瞬间灌满了两人口鼻,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冰冷。
温念想,她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风刃像刀子一样割得她脸颊很疼。
而就在离开的刹那,她攀着舒阳的肩膀,忍不住,下意识的,飞快的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裴瑾僵立在原地的侧影。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遗弃在黑暗中的石像。
高大的身躯此刻只剩下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勾勒出他僵硬而凄凉的轮廓。那身影仿佛正被无边的夜色一点点吞噬、溶解。
温念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佝偻的肩背,以及那凝固在脸上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后的空洞和死寂,浓稠得化不开,比冬夜的寒风更刺骨。
温念的心在这一刻漏了一拍,一股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悲伤感涌上心头。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复杂的,带着海盐的潮湿。
视线骤然模糊,不知是被疾风吹出的泪水,还是心底涌上的巨大酸涩。
她闭了闭眼,视线最后看到的,是裴瑾的身影在急速拉远的视野里,彻底融入了那片绝望的黑暗模样,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
赶路的日子总是枯燥的,特别是在还要躲避来自帝国追捕的情况下。
两个人一面东躲西藏,一面赶路,可即使这样也遇到几次极为危险的情况。
幸好舒阳战斗经验丰富,才化险为夷,最终成功将温念带到库什纳。
在温念的印象中,库什纳地处西拉地区,那边植被荒凉,矿产丰富,粗狂而贫穷。
更别说,随着反叛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片大地,战斗一场接着一场,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更是让这片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满目疮痍。
但令温念没想到的是,事实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
穿过那基地道隐蔽在风蚀岩壁后的狭窄入口,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相比于繁华的华宇城,这里当然显得破败。
但这段时间,温念跟着舒阳穿越半个大陆,所见到的大部分国家,城市,都是贫瘠的,大片大片的贫民窟,远没有华宇城那样繁华。
贫与富的强烈差距,造成的割裂感,实在令人震撼。
相比于库什纳的平和,那一望无际的贫民窟,更像是地狱。
作为反叛组织的中心,赤色联盟的基地坐落在一个一个巨大的、风蚀形成的天然岩盆之中。
这不是一个想象中的简陋矿场或贫瘠村落,而是一个充满了蓬勃生命力和井然秩序的地下世界。
高耸的赭红色岩壁如同沉默的巨人拱卫四方,将凛冽的寒风和潜在的窥探阻挡在外,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入口虽窄,内部却异常开阔。穹顶高远,镶嵌着某种矿石散发出的柔和光源,如同凝固的星辰,驱散了地底的阴霾与压抑。
下方,并非杂乱无章的棚户,而是一片规划得堪称精密的居住区。
相比于华宇城精致华美的高楼大厦,这里的房屋自然简陋。
岩壁因地制宜开凿出的一层层、如同巨大蜂巢般的窑洞居所。
洞口整齐排列,许多挂着防风的厚实布帘,有些门前还晾晒着衣物或简单的工具,烟火气十足。
岩壁高处,甚至能看到利用天然平台和悬挑结构搭建的瞭望台和信号塔,粗犷的金属支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矿石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食物和汗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踏实的烟火气。
就像是……家的味道。
基地人很多。
人们穿着各异,但大多干净利落。
脸上虽有风霜和疲惫的痕迹,眼神却普遍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和……希望?
到处秩序井然,完全没有她一路所见的混乱、麻木或绝望的喧嚣。
孩子们在指定的安全区域奔跑嬉戏,妇女们在公共区域处理着食物或织物,男人们则行色匆匆,或搬运物资,或操作着一些掉漆简陋的破旧机器。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高效运转、目标明确的氛围之下。
这里没有帝国随处可见的奢华装饰和等级森严的隔离,却一切都透着一种实用、朴素,坚韧的生命力。
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分工的人混杂在一起,各司其职。
平等而自然。
温念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逃亡的惊惶和疲惫,似乎也在这片充满生机的景象前,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了。
她看着军官和士兵一同在食堂排队打饭,工匠的孩子和农夫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学习,白发苍苍的老人会坐在广场边的石凳上,不时和路过的年轻战士随意交谈几句。
这感觉陌生又温暖,带着钝痛后的安抚,却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欢迎回家。”
经历了这么多天的逃亡,如今的舒阳与温念已经是共同经历生死的至交好友。
她似乎看穿了温念的紧张,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亲昵,带着战友般的安抚。
“首领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怕,先跟我来。”
舒阳笑着,带着温念缓缓穿过喧闹而有序的街道,来到基地深处相对安静的医疗区。
一路上,不时有穿着破旧的小朋友跑过来,充满好奇的看着温念,眼中是在孤儿院与贫民窟很难见到的独属于孩童的天真无邪。
又有许多正在劳作的人笑容满脸的与舒阳打招呼,热情的将一些瓜果蔬菜塞了舒阳满怀。
“不用了,赵伯,张婶,真的不用了。”
“拿去吃吧,!这果子我自己种的,甜得很哩!”
“拿着,拿着!你们做任务辛苦了,我们别的帮不上忙,粮食管够!”
一张张朴实而真诚的笑脸在温念眼前晃动,那话语里满是关切与疼惜,仿佛舒阳是他们最珍视的晚辈。
舒阳拉着温念一面推拒一面躲闪,面对强大敌人时面不改色的女子,此时在面对这些长辈的热情时,却显得那样手足无措。
温念身体僵着,被舒阳拉着走。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热情又质朴的感情。
心里面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酸酸的,空荡荡的,又很羡慕。
恍惚之余,脑子里就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曾经的那些画面,在权家,在封家,在学校……
被嫌弃,被鄙视,被霸凌,拼尽全力的去乞求爱……
或许,爱从来不是可以靠乞求得来的。
而是靠尊重,赢来的。
温念有些恍惚,在这个陌生的,又充满温暖与善意的地方,她仿佛看到了生活本该有的模样,一种与她过往经历截然不同的美好。
……
舒阳好不容易推脱掉那些热情长辈塞来的东西,转头看到温念怔楞出神的模样,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掌。
“基地的人都很好,你以后呆久了,他们对你也会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呢?”温念表情依旧恍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世外桃源?
这样宝贵的善良与美好,在这个充斥着利欲熏心的世界,又能存在多久?
“因为,大家有着共同的理想啊。”
舒阳说:“只要理想长存,就永远会有希望。”
云彩缓缓漂移,被云朵挡住的太阳也再次射下金色的光芒。
舒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开层层涟漪。
奇迹般的,让温念的心也跟着重新安定下来。
两个人无言的继续向前走,越是靠近,那股消毒水和药物的冰冷气味就越浓。
其实早在刚刚,温念便已经猜到了舒阳要带她去见谁。
可当她亲眼看到那个绑着绷带坐在床边的熟悉身影时,还是立刻落下泪来。
许久不见,零的样子变了,又没变。
一样的灰白色短发,一样的白眼睛,安静的靠在墙边,身上覆盖着薄被,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缠绕着厚厚的绷带,有些地方还隐隐透出淡红色的药渍。
曾经锐利如刀锋的轮廓此刻显得异常脆弱,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几乎与绷带同色。
脸上则密密麻麻,布满了样式诡异的红纹——
那是基因序列即将崩溃的前兆。
温念的脚步定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住。
所有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浪潮,狠狠拍打着她的心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如此安静、如此破碎地躺在那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就在这时,零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中只剩下若有似无的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念、念……”
零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依旧难听得紧,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温念泪水的闸门。
压抑许久的悲痛、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看着他受伤的心碎,全部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墨墨!”
温念再也无法压抑,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踉跄着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绷带,俯身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那么轻,仿佛在拥抱一个易碎的梦。
泪水滚烫,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绷带。
零的身体在她扑过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姿势回应了她。
他用那条没有受伤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抬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环住了她单薄的脊背。
零抱得很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控制,生怕弄疼了她,又像是怕这只是一个幻影,稍一用力就会消散。
“…别哭…”
别哭啊。
再哭,他就要活不了了。
零的声音低沉沙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涩的温柔。
从小到大,他都是冷漠的,缺少感情与表情。
但此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冰层彻底碎裂,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
他笨拙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僵硬却无比珍重。
“墨墨……墨墨!”
温念哭得撕心裂肺。
是真的很难受啊,心口那汹涌的感情却不知该怎么表达,于是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隔着薄薄的绷带和病号服,感受着对方胸膛下微弱却坚定的心跳。
这就是上天对她的,最大的恩赐。
……
经历了种种,好不容易再次见面的一对有情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千言万语也敌不过此时彼此身上温暖的体温。
温念根本什么都顾不上了,一直以来的委屈,惶恐,绝望,无助,全部在这一刻倾泻出来,化成眼泪,直直的滴到零的内心深处。
气氛浓烈而缱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温念的眼睛都哭肿了,才想起身后的舒阳,心中浮现出一丝迟来的羞赧。
她期期艾艾的转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屋子里除了舒阳之外还多了另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的女孩,面容坚毅,唇边带笑。
她安静的站在站在门口光影的交界处,看着自己。身形高挑而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利落的深色工装,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而流畅,毫不掩饰的力量感。
见温念望过来,女子不动声色,只嘴角笑意加深。
一旁的舒阳则及时开口,恭敬介绍:“念念,这就是我们赤色联盟的首领,林悦。”
首领?
林悦!?
这一刻,温念的脑子是空白的。
赤色联盟的首领?
那个传说中领导着这场席卷大陆的燎原之火、让帝国高层寝食难安的人物?
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壮汉,也不是阴鸷狡诈的枭雄,而是一个,如此年轻的,气质坚毅的……女人?
温念瞪大眼睛,目光眨也不眨的看着对方的脸……
面容称不上绝美,却异常清秀干净。
眉眼间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锐利,像被岁月磨砺过的玉石。
却不知为何,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瞬间击中了尘封的记忆。
而就在温念震惊于对方身份和那双熟悉眼眸时,年轻的女首领也向前走了两步,彻底步入室内柔和的光线下。
她的目光从零身上移开,稳稳地落在温念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刻意放缓的温和,仿佛每个字都经过精心的雕琢才吐露出来,带着些怀念:
“不记得我了吗?”
“温念……姐姐?”
……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调,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终于猛地打开了温念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久远的那扇门。
……小结巴!
她,竟然是小结巴!
……
很久以后,当温念已经彻底融入库什纳基地这个大集体,甚至成为赤色联盟中受人尊敬的流砥柱后,她慢慢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林悦,也就是小结巴这些年的经历。
当年从华宇城离开后,林悦无处可去,流浪了几天后,不行被人贩子带走,辗转卖到库什纳。
这里是整片大陆条件最艰苦的西拉高原,矿场却极为丰富。
库什纳是个小国,虽有独立政权,但长期受到周边强国的觊觎与压迫,各方势力博弈,受苦的却是底层的百姓与矿工。
矿工们有从各个国家被卖来的奴隶,也有走投无路来讨生活的底层百姓,多方压榨下,如同活在地狱里,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透支生命,换取微薄到不足以果腹的报酬。
疾病、饥饿和事故是家常便饭,帝国派驻的监工冷酷无情,稍有不满便是鞭笞甚至虐杀。
林悦最初来到这里,还抱着能吃口饱饭的愿望,却没想到,境况并没有比贫民窟时好上半分,甚至更加艰难。
在这里,她亲眼目睹了无数人间惨剧。
恶魔般的监工,矿洞的塌方,瓦斯爆炸夺走了她认识的、帮助过她的工友的生命,就连林悦受了重伤,却在濒死之际,奇迹般的觉醒了异能。
从泥巴种到天赋者,一步登天。
拥有A级异能的林悦终于从底层矿工成为上层监工,可以过上令人羡慕的美好生活。
可她却突然对这一切感到厌烦。
她忘不了华宇城贫民窟的麻木与绝望,更无法忍受库什纳这赤裸裸的、将人当作消耗品的奴役。
长久的痛苦,巨大的悲伤和愤怒,让她无法背叛她的伙伴们,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想要的就是这个吗?
一步登天以后,背叛自己的阶级?
不……
不!!!
林悦选择不。
于是,赤色联盟就这样成立了。
联盟的建立最初就像一个儿戏。
一个A级天赋者的叛逆,一群被压迫到极致,再也无法忍受的矿工……
可联盟的发展,却前所未有的迅速。
绝望中的呐喊,唤醒了麻木的灵魂。或许从一开始,关于反抗的渴望便已经根植于每个人心中,只是缺少了一些勇气。
从此,库什纳风蚀岩壁深处那微弱的烛光,正式成为了燎原烈火的火种。
而小结巴,这个才刚刚成年的少女,也在一场场血与火的淬炼中,逐渐成为令无数人头疼不已的,大名鼎鼎的“赤色联盟”创始人。
……
对于温念而言,这一天绝对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不但与墨墨久别重逢,还见到了小时候被迫分开,惦念不已的邻家妹妹,更是拥有了舒阳这样一个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好友。
一时间,爱情,友情,亲情,全部都圆满了。
之前拼尽全力,所追寻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得以实现。
温念满足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而接下来,在库什纳生活的日子,却让她的想法一日一日的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