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老妇人的臭豆腐还剩五六成。好在离天黑还有两炷香,又因只有她一人卖臭豆腐,天黑之前她又卖掉三四成。
由于仁和楼晚上不做生意, 店里黑灯瞎火,门外也是如此,卖菜的小贩回家,卖晚饭的小贩就移去平康坊。平康坊一分为二,东边花楼林立,西边是酒楼和零星几家住户, 老妇人嫌花楼里的人脏,不屑同她们做生意,她只能推着剩下的臭豆腐回家。
老妇人见着家人就骂仁和楼仗势欺人。
家人问仁和楼是骂她还是打她,老妇人就说仁和楼不许她在门口摆摊, 只准他们自己人卖东西。
翌日下午,老妇人的儿子媳妇就陪她去摆摊。
过了约莫一炷香,洗碗工的姐姐和外甥女来了,老妇人的儿子指着母女二人问:“就是她们不准你在这里卖臭豆腐?”
老妇人不敢承认,含含糊糊地说:“是吧。”
其子以为她害怕不敢才不敢大声回答,立刻去对面质问,凭什么不准他娘在此卖臭豆腐,这条路又不是仁和楼的。
母女俩被问懵了,谁不准她在这里卖?就是昨天林飞奴和她吵几句,也没有开口撵人。洗碗工的姐姐反问老妇人的儿子:“她说我不准她在这里卖臭豆腐?”
其子回头问:“娘,是不是她们?”
老妇人偏头不敢看儿子。其子瞬间意识到什么,又因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尴尬地恨不得用脚抠出一座仁和楼。到他娘跟前忍不住抱怨:“你怎么又胡说八道?”
两边的小贩闻言不再客气,说她很会撒谎,一直说臭豆腐是你们家祖传手艺。在仁和楼门口自称祖传手艺,简直班门弄斧!
老妇人的儿子儿媳妇年轻脸皮薄,在此待不下去,叫她换个地方。老妇人不愿意,她儿媳妇推着车就走。
林飞奴牵着大花出来,正好看到老妇人一家三口朝南拐去市场里面。林飞奴震惊,他有这么厉害吗?林飞奴问路边小贩:“这就走了?”
小贩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就忍不住说:“幸好走了。那么会搬弄是非胡说八道,时间长了指不定挑拨出多少事!”
“走了就行了。”林飞奴买几样吃食就和大花回去。
仁和楼门外恢复了往日的和谐。
翌日,薛理休息,送弟弟妹妹下乡避暑。
此时正值农闲,薛二哥带着几个小奴采草药晒草药,刘丽娘把孩子抱到门外果树下,和顾娘子以及李婆子照看孩子。
薛二哥感觉顾娘子不如李婆子忠厚,他闲着无事教李婆子的孙子孙女认识草药,也没有把她的一对儿女排除在外。
薛理载着林飞奴和薛瑜到乡间,看到的正是薛二哥一家一分为二,刘丽娘三人和孩子位于离墙近的树下闭目养神,薛二哥和几个小的坐在路边。
薛瑜看到二哥面前的书,忍不住嘀咕:“怎么到了乡间也要看书啊。”
薛理回头瞪妹妹。薛瑜顿时不敢嫌读书辛苦。薛二哥也因为听到妹妹的声音发现他们。
在王家村薛二哥毕竟是外来户,他和刘丽娘带着孩子总有点脚下无根的感觉。薛理几人的到来叫薛二哥潜意识里觉得踏实,是以见到他们很是高兴。
薛理不打算留下用饭,薛二哥以天气炎热为由不许他回去。
下午酉时左右,他和刘丽娘收拾半麻袋瓜果蔬菜,叫薛理带回去。
薛理想说家里种的都吃不完,然而不待他开口,就听到几个小的劝他带上吧带上吧,仿佛他不带回去,二嫂晚上就做给他们吃。薛理只能把东西放车上。
半道上遇到几个僧人,薛理也不知道是不是慈恩寺的,便问僧人渴不渴,要不要黄瓜。僧人道一声谢,一人收下一个黄瓜。
抵达仁和楼,薛理留一半瓜果蔬菜,剩下一半给伙计和厨子们。
到家碰到几个邻居,薛理问她们要不要豆角和茄子,邻居吓得连连摇头。薛理见状无语又想笑。
回到家看到昨天刚摘的豆角又长大了,薛理问林知了:“明早拿去店里,还是现在摘了焯水晾晒?”
“京师干燥,晒干后可以存放一整年,不用担心中间发霉坏掉,还是晒干储存吧。”林知了也有别的考量,“都说如今是难得的太平盛世,我们也要提防洪涝雨雪粮食减产!”
薛理想起晌午用饭时,二哥说村里人提醒他今年的粮食存起来,“我们是不能家徒四壁啊。”
林知了心说,哪有家徒四壁,还存了几千贯钱呢。担心隔墙有耳,林知了点点头。
随后二人拿着筐子和篮子去墙根底下摘豆角和茄子。
林知了没看到脚下,被土坷垃绊了一下,不由得朝薛理倒去,忍不住哀叹,完了!
然而林知了没有摔倒,被薛理稳稳接住。薛理把她扶起来就数落:“摘菜也不老实!”
林知了张口想问,你怎么没躲啊。
以前跟薛理学拳脚功夫,薛理手把手纠正她的动作,林知了假装没站稳,趁机朝他怀里扑去,十次有十一次,薛理躲得远远的。
有一回还被林飞奴撞见,林飞奴误认为她碰瓷,还嘲笑她幼稚。林知了无法同小屁孩解释,气得脸红,朝薛理脚上踩一下,打那以后不再用这招调戏他。
薛理瞪着眼问:“看什么?以为我会躲开?真摔倒了怎么办?开玩笑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不禁腹诽,这么多年了还只会这一招,你没长进,我也没长进吗。
“好好摘菜,不许作怪!”薛理又瞪一眼她,拿着菜篮子去南墙根下。
林知了又想说,你想多了,这次真不是故意的。可是一想想她以往的德行,每天不占点便宜就觉得亏了,仿佛守着万贯家财不舍得用,别说薛理,她自己都不信。
林知了悻悻地撇撇嘴:“什么时候去接他俩?”
薛理:“七天。”
林知了:“过完头伏?”
“今天晌午正好碰到小侄女哭,小侄子也跟着哭,虽然只是一炷香,可我也被吵得头疼。估计他俩呆久了也受不了。”薛理想起这一点就庆幸林飞奴当年是五岁,而不是五个月,“我们换了房子再要孩子,至少请两个奶娘和两个丫鬟!”
林知了听出来了:“你是一点也不照顾?”
“不是也没叫你喂养?”薛理不待她反驳,“就这么决定!”
林知了气笑了:“如果一直住在这里呢?”
薛理张张口:“——再说!”
翌日下了早朝,薛理被太子叫住。太子神秘兮兮地叫他去东宫用饭。薛理担心太子失去耐心围困皇宫逼皇帝退位,不敢不随他去东宫。
薛理也不是阻止太子生事。如今皇宫禁卫一直提防太子,当下真不适合动手。倘若太子实在想动手,也不是不可,但要找个朝臣无法质疑的法子,比如搞个皇帝中邪的戏码,让他半身不遂!
前往东宫的一路上,薛理想到三个叫皇帝不得不退位的法子,然而却被带去偏殿,并非商议大事的书房。
薛理奇怪:“殿下找臣过来不是有事相商?”
太子仔细想想:“今日朝中无事啊。”
薛理松了一口气:“殿下不是叫微臣过来用饭?”
“不急,不急!”太子冲内侍招招手,内侍小跑出去,片刻后带着一人进来。
薛理见他眼生,而比他大二十多岁的样子,便起身见礼:“先生——”
太子:“无需多礼。”
来人走近,薛理闻到浓浓的药香,心里愈发困惑:“你是太医?”
“老朽是太医。”来人看向太子,“殿下?”
太子颔首,来人在薛理对面椅子上坐下,令薛理把手伸出来放茶几上。”
薛理下意识伸手,太医为他诊脉,薛理不禁说:“我好好的。先生——”
太医:“薛大人先让老朽看看再说。”
薛理闭嘴。
太医眉头微蹙。
薛理不由得紧张,难道我真有病?可是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太医起身面向太子:“殿下,薛大人的身体,好像比您的好多了。”
太子微微摇头:“不可能!他身上没病,怎么可能和林掌柜成亲多年——”
薛理意识到什么,顾不上失礼,赶紧打断:“殿下,微臣的身体很好!”
太子语重心长地劝说:“通明,你不要讳疾忌医。这里有没有旁人,孤还能嘲笑你不成?”
薛理无语又想笑:“殿下,微臣要怎么说您才相信?”
太子:“何必用说的?你证明给孤看!”
证明?岂不是要生一个?薛理连连摇头。
太子一副看透他的样子:“太医,开药吧。”
太医犯难:“哪种药啊?”
太子:“以前你开哪种药?行医几十年,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此事还用孤教你?”
“是遇到过!”太医点点头,可是没有遇到过眼下这种情况,“微臣姑且一试!”
第167章 办案遇险
东宫有个药房。
自从那年中秋太子在宫中被下药, 复立后,太子令人腾出三间屋子作为药房。
虽然东宫的药房规模远不如太医院,而太医院有的东宫都有。是以太医开了药方不出东宫就可以把药配齐。
太医配药期间,太子叫薛理陪他用饭。
薛理不在意太医配什么药, 趁机劝太子多些耐心, 皇帝比他大几十岁, 即便皇帝年过七旬, 太子也等得起。
薛理担心东宫也有皇帝的耳目,自然不会直白地说出来,而是用桌上的菜打比方, 比如滚烫的汤, 先喝定会被烫到,等一等晾一晾, 未尝不好!
以前太子就没把他的那些弟弟放在眼里。如今对他有一点威胁的二弟被他趁机废了, 太子毫不担心皇帝废嫡立幼,自然耐心十足!
不过太子见薛理比起子嗣更在意他的事,愈发觉得薛理年少心诚。比起朝中那些老狐狸老滑头, 太子决定日后多用新人,一是心思浅藏不住事,二是在朝中没有根基只能依靠他。
太子打算明年春闱再选几人。检验人才的标准,就用应该不应该退守关内和削减公费开支!
定下此事,太子心情大好,叫薛理先用饭, 饭后再说。
薛理想到饭后等着他的是太医的药,就有点食之无味!可是东宫厨子烹调的饭菜确实比仁和楼精细,不吃就亏了。
薛理决定好好享用。
果不其然,太医给薛理一串药材, 足足十包,一天一副!
薛理挤出一丝笑收下,端的怕他抱怨或者拒收,太子又认为他讳疾忌医。
带着药材自然不能回刑部,否则明日六部同僚都会知道薛通明中看不中用!
今日下朝早,在东宫用了一顿饭,抵达仁和楼才赶上饭点。厨子和伙计都在店里,几个洗碗工忙着把碗筷洗刷出来,无人在意薛理,薛理趁机把药材放屋里,给林知了留个纸条就策马回刑部。
七日后薛理去乡下接弟弟妹妹,顺便把十副药带过去,叫二哥拆开把药材分拣出来,留给他人治病。
薛二哥拆开一副就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出自皇家的药材。这枸杞子,是比我买的好。车前子看样子像吉州产的。关中一带的不好。”忍不住摇摇头,又拆开一副,“这副药中怎么有锁阳?”又仔细看看其他药材,像极了他早年用过的药,“阿理,你——”
薛理打断:“我没事。殿下认为我身体有恙,我又不能说孩子的事顺其自然,你和大哥都有儿子,不需要我传宗接代。因为太子会认为是借口。”看着那些药材,颇为头疼,“只能收下。”顿了顿,“我也是觉得皇室的药材极好,扔了可惜才带过来给你,不是为了听你说教。”
薛二哥:“可是你和弟妹——”
薛理:“她也不想生。这几年我每每提到孩子,人家从不接茬。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薛二哥见他心意已决,也知道多说无益:“回头太子问起来——”
“你不说我不说,我喝没喝他知道?”薛理毫不担心,“太医说我身体很好。言外之意无需调养。改日太医为我复诊,单靠把脉查不出来。”
薛二哥闻言不再劝说:“可是锁阳,我也用不到啊。”
“村里人能用到。”薛理嫌屋里闷热,叫他自己分拣,他出去乘凉。
五日后,太医为薛理复诊,给太子的回复依然是“薛大人的身体极好。”
太子决定等等看,兴许薛理和他二哥一样,只是子女缘未到。
太子之所以清楚薛二哥的情况,是因为在薛理不畏权贵敢打宰辅之后,太子决定把他划为肱股之臣国之脊梁。对于这样的人自然要做背景调查,不能单靠当年的“救命之恩”就重用他。
在太子这里信任和重用不一样。信任可以做一些阴私之事。重用是比照宰辅培养!
没有再收到一串药材,薛理也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过了两个月,炎热的夏天终于远去,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太子又盯上薛理。
薛理不待他开口先问:“殿下近来身体如何?药材食补不是万能的,还是要多走动。不妨劝劝陛下秋狝?地点在京师往北五六十里的山区。亦或者叫陛下趁机检验京郊大营,殿下也趁机见见那些将军?”
太子瞬间忘记问他何事:“孤贸然提起,陛下怕是会胡思乱想。”
皇帝看起来谁都信任,实则谁都不信。薛理多了一场梦,梦中认真研究过皇帝,自然很清楚太子的担忧:“秋季胡人兵强马壮,为了过冬几乎年年南下烧杀抢掠,陛下这个时候练兵,在京的细作定会把消息传过去。胡人心怀忌惮,边关百姓也可以过个丰收年!”
太子困惑:“通明,孤发现你无论说什么,最终都能说到江山社稷?”
薛理:“还有比江山社稷更充分的理由?殿下,日后你同陛下无论谈论何事,最终落点尽可能是江山社稷。陛下最多认为殿下夸大其词,亦或者杞人忧天,不会怀疑您有不臣之心!”
太子不爱扯这面大旗,转念一想,他爹都能废了他,难道还要像以前一样父慈子孝!
“通明言之有理。”太子就要回去,抬起脚想起先前的事,“通明,你的身体——”
怎么还没忘?薛理很想叹气:“儿女之事要看天意。在您之前,您的几位皇兄没长大,皇姐反而一个比一个身体好。这些又怎么说?”
太子成亲早,也是几年后才得嫡长子,“孤怎么觉得你好像不着急?”
薛理:“殿下,微臣今年二十五岁,着什么急啊?就是五年后生孩子,等微臣像陛下这个岁数也该抱孙子了。”
太子愣了一瞬,显然忘记薛理在丹阳三年又回来两年才二十五岁。他潜意识认为薛理同他年龄相仿,过两年就三十了。
太子拍拍薛理的肩,心里感叹,是他多虑了。
薛理又想起一件事,低声问:“陛下这几年是不是不曾选人?”
太子没听懂:“选什么人?”
“后宫!”薛理压低声音,“给陛下准备十个八个。切记,不可专宠一人!”
太子就想说,你想累死陛下吗。忽然意识到薛理恐怕正有此意,兴许可能希望陛下此行得个马上风,“你——简直胆大妄为!”
薛理:“殿下找人透露给爱溜须拍马为陛下分忧之人。微臣听说陛下身边有几个这样的。届时也可以清君侧!”
以前太子同他皇帝老子感情真好,即便被圈在东宫三年,也不曾想过这种招数。太子看着比他小几岁的薛理,心底好奇,“你跟谁学的?”
“微臣在丹阳三年见多了上不了台面的伎俩。”薛理自然不能说梦中的他,鬼都不信,“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太子不认为薛理是为了从龙之功,否则当年不会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为他辩解。想来薛理真是为他着想。可是太子不擅长这种伎俩。
太子决定徐徐图之。
下午,皇帝召太子和几名大学士以及二三品大员议政,太子趁机提到秋天胡人兵强马壮,恐怕又不安分,建议陛下带大军北上。
皇帝正愁没理由出去玩,太子递来梯子,皇帝立刻令兵部安排。
十日后,皇帝北上,太子监国。
大军在皇帝手里,太子自然不会自寻死路,是以他尽可能不去皇宫,各部有事就去东宫禀报。
皇帝玩高兴了,回来看到安分的太子愈发顺眼。
太子听说皇帝此行带回来一名女子,想起薛理说的“不可专宠一人”,太子令人打听此女秉性相貌才艺。过几日就叫人把消息透露出去。
又过月余,宫里多了七位妙龄女子,要么同那位秉性一样,要么就是跟她长得像孪生姐妹。
十月底,京师迎来今年第一场雪。积雪融化,便是冬至。太子一家要进宫过冬至,太子妃趁机找皇妃旁敲侧击,确定陛下先前带回来的女子早被冷落,心说这个法子居然可行!
此时,薛理遇到他入仕以来第一道坎。
前几日地方上送来一起灭门凶案,凶手被抓,只待刑部核实后问斩。薛理梦中伐异党同令人查其罪证就查出这起案子,真正的凶手是此时庐州知府的弟弟。
明知凶手是谁却要假装不知,薛理良心上没有任何不适。只是觉得如今的他没有必要畏手畏脚。
可是要查,很有可能狗急了跳墙,他有去无回。
前御史大夫和前礼部尚书不敢在京师杀他,不等于庐州知府不敢在庐州动他!
庐州也算山多水密的鱼米之乡,失足落水亦或者失足摔下山,再寻常不过。
晚上,薛理和林知了一起泡脚的时候他说出此事,没有提梦境,就说那个案子很怪,逻辑不通。这样的案子能递到刑部,庐州府功不可没。他要是过去核实此事,很有可能遇到危险。
林知了:“我要说不管,你真不管?”
薛理点头。
林知了呼吸一顿:“——朝中有没有人说你惧内?”
“有吧。”应该也有人说他成亲几年无儿无女,绣花枕头一包草。但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薛理就可以假装不知,“我听你的。人都死了,有没有人为他们沉冤昭雪,他们也不知道。”
林知了感觉槽多无口,“我算是知道林飞奴说他不要当君子是跟谁学的。”
“不是你吗?”薛理反问。
林知了朝他身上拧:“我做什么不是光明磊落?”
薛理拉住她的手:“此行顺利的话能赶回来陪你过春节。否则要到年后。”
林知了:“你怕吗?”
薛理微微摇头。
林知了:“那你去吧。就当给你未来的儿女积德。”
“那我要找殿下要两名东宫禁卫啊。”薛理道。
林知了:“你一个人过去?”
“不是。带两名下属。”薛理道,“也可以叫那边重审。不过我觉得无论驳回去几次结果都一样。”
林知了:“我给你找几个人吧。”
薛理诧异:“你给我找?”
林知了闻言不高兴:“看不起我?”
薛理:“不是。你认识的食客不是权贵子女,就是东市商户和工匠。”
林知了以前确实不认识武艺高强之人。
前些日子,八月十四,仁和楼卖月饼。今年没有做韭菜鸡蛋馅,做了一些芝麻馅和咸蛋黄馅的月饼。咸鸭蛋蛋白也没扔,被林知了做成韭菜炒蛋和肉沫蒸蛋等菜肴。
兴许去年的韭菜鸡蛋馅月饼太出名,今年很多人来仁和楼买月饼,其中几位就是得了臭豆腐方子的江湖草莽。
他们等人少了才靠近,想向薛理道谢。不过薛理当时在市场,准备买了菜就去二哥家。那几位就向林知了道谢。
林知了心想,几个大老爷们做臭豆腐赚的钱可能只够吃和用。要是改日嫌钱少,定会偷鸡摸狗寻找别的门道。
林知了就问他们有没有想过炸元宵,或者用软软的面糊裹上虾仁鸡蛋放到油锅里炸,亦或者炸饺子炸馄饨。
七人当中最精明的男子那日也在,瞬间意识到林知了好心提点他们,立刻说回去就试试。
前几日其中两人带着四人过来用饭。那四人当中有两位腰间有短刀和短剑。上菜的伙计不经意间看到的。
林知了把此事告诉薛理。
薛理:“你的意思请带短刀和短剑的那两位陪我去?他俩打不过一个东宫禁卫。普天之下,除了隐世不出的绝顶高手,武功最厉害的人都在皇家!”
林知了:“禁卫若是同那边有牵扯呢?”
薛理被问住。
林知了:“带上他们吧。庐州到这边有没有两千里路?”
薛理仔细想想:“走官道,差不多!”
“若是出点什么事,请他们六百里加急,最多七日你便可获救。假如禁卫同前礼部尚书和御史大夫沾亲带故,等他前来报信,你有的等了。”林知了提醒。
薛理根基尚浅,如今没人敢在京师动他,是因为他背后有太子。常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出了京师,莫说他是龙,可能都不如当地的一条虫。
薛理:“我再想想。”
翌日到刑部,又看一遍卷宗,薛理前往东宫,把他的怀疑告诉太子。太子叫薛理换个人,换个比他有经验的官吏。薛理无法解释,整个刑部只有他最了解庐州官场,就说他不怕。
一腔孤勇的样子令太子看不懂他。要说他无知无畏,可是薛理确实知道此行凶险。要说他为了富贵险中求,可是薛理才二十五岁,已经官拜五品,此案就算被他办成铁案,也不可能一年两升。
难道薛理真是为了冤死的那些人?能说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薛理应该不会在意几十条人命。
太子:“从京师到庐州,轻装简行路上不耽搁,十日左右便可抵达。回来也差不多十日。到庐州十日能查明真相吧?你说的,那个案子漏洞百出,既然全是破绽,想必不难。孤给你一个月!”
薛理:“一个月足矣!”
回到刑部,薛理向章大人提议他想前往庐州核实此案。章元朗的父亲一看卷宗就意识到凶手并非主谋。全家老小十几口人,还有几十名丫鬟家丁,哪是几名响马能干成的事。
章大人问他是否考虑清楚,薛理郑重地表示考虑清楚了。章大人给薛理挑两个副手,又给他拖几日,估计薛理一行抵达庐州才说他出去办案。
庐州府在京师确实有人,只是同他交好的人并没有发现薛理离京。薛理和两个同僚到庐州七日就查清涉案人员。
薛理这次不是依靠梦,而是庐州知府的弟弟平日里便纵容家奴横行霸道,即便没有这起灭门惨案,只是别的事也足够叫他人头落地。
第八天,薛理和两个同僚前往庐州府。
当日就被安排到城中官舍。
晚上,庐州知府做东,在可以俯瞰淮河与庐州城景的五凤楼设宴。
席间庐州府强调这顿饭没用公费开支。随后就旁敲侧击,什么风把薛大人吹来了。
薛理直接说为了震惊整个庐州城的灭门惨案。庐州府的脸色骤变,但一瞬间又恢复如常。若非薛理一直盯着他,真难注意到这一点。
庐州府给副手使眼色,陪同人员就试探薛理准备怎么查。薛理表示从根源查起。随后无论他们怎么打听,薛理都只说先查查看。
薛理三人走后,陪同人员才说:“不能叫他查下去。”
庐州知府满不在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晾他也查不出什么!”
陪同官吏:“别人查不出,他可不一定。”
庐州知府:“他很擅长办案?”
同知:“他是薛通明!”
庐州知府没听说过:“办过哪些案子?”
“前御史大夫被贬为庶人,礼部尚书被赐死,礼部右侍郎被贬至蓟州。”同知越说越害怕,“世人都认为他出自东宫,背后是太子,可是没有陛下默许,他哪敢拳打礼部,脚踹御史台?”
庐州知府震惊:“是他?薛探花?!”
同知:“正是他!单名一个理。据说通明二字是太子殿下给他起的。我等不是举人就是三甲进士,他能被陛下点为探花,定有过人之处!”
庐州知府眉头紧锁:“先看看他能查到什么。”
随即令人监视薛理。
当晚睡前,薛理吹灭灯火,打开窗户缝就看到有人监视。
来之前薛理买了几份臭豆腐,从那个“包打听”手中拿到几个人名和地址。来到庐州当日,薛理就找当地百姓打听那几人的秉性。确定他们嫉恶如仇,薛理几人才在那几人家中轮流借住,对外声称他们是路过庐州的朋友。
薛理原先打算带上他们,如今发现这一点决定先不联系。
由于他想速战速决回家过节,翌日薛理和两个同僚就把他们前几日查出的东西透露出一二。当天晚上,庐州知府送来几名女子和几瓶窖藏美酒。
薛理想起他给太子出的主意——马上风。没想到这么快轮到自己身上。薛理无语又想笑。酒是一口没喝,薛理把人敲晕后绑了扔到后面柴房。
两名同僚把柴房门关上就发现不对,后院竟然没人。薛理的两名同僚想起他们查到的证据,堪称触目惊心,意识到“马上风”只是开胃菜。
两人害怕,问薛理接下来怎么办。薛理沉思片刻,“我们不能都走。你二人立刻去找我的几位朋友,我留下应付他们。”
“可是你一个人行吗?”两人很是担忧。
薛理:“我又不是文弱书生,大不了跳楼。快去!”
两人找出黑色衣裳,借着漆黑的夜色去找薛理的几个江湖朋友。
半个时辰后,官舍火光冲天。早有准备的薛理把一盆水倒被子上,蒙着被子匍匐下楼。到楼下想起柴房的六名女子,薛理不想救她们。随即想到她们可能也没想到此行有去无回,届时应该愿意作证,薛理就把几人泼醒。
几人醒来确实不知道庐州府还会放火,以至于吓得脸色煞白。
薛理叫她们快走。
到了后院,果不其然,门被封死。薛理踹两脚,门从外面打开,裹着斗篷的人把薛理接出去。
薛理低声问:“没人盯着?”
来人压低嗓子:“他们原先一直盯着你的房间。幸好大人提前从后窗翻去别的房间。他们看到你的房间着起来就走了。”
薛理:“庐州知府的人?”
来人:“我们的人跟上去发现不是。”
薛理诧异:“不是?”
来人点头:“安王府!”
安王乃陛下同父异母的弟弟,薛理想不通,“我跟他无冤无仇。”
来人拿着被子把斗篷递过去,边走边说:“以前有个传闻,安王不安。太子殿下被废之后。安王是不是觉得一个商人被灭门,不值得您这位殿前红人亲自核实?您的目的是他?”
薛理奇怪,梦里的安王明明很安分:“难不成我这几日去的地方同安王有关,惊到安王?先回去!”
当夜,薛理把传言以及他亲身经历详细写下来,给两人十两黄金,请他们天一亮就送去仁和楼。
薛理的同僚之一忍不住说:“明日他们发现我们没死,定会全城搜捕!”
第168章 连根拔除
薛理问几个江湖人士:“此地离义庄远不远?”
几人不曾留意, 满脸抱歉地摇头。
跟着薛理一同出来的六名女子其中一人弱弱地说:“附近有个义庄。”
薛理叫她们把首饰给他,又从他的行李中拿出几件符合他和两位同僚身份的中衣,又叫两个同僚把发簪给他。
众人瞬间明白薛理要做什么。
薛理留下一名同僚盯着六名女子,他和几位江湖好汉前往义庄。几人搬来六名女尸和三名男尸从后门扔到院中, 先前薛理用的被子也扔进去, 做成逃命不成的假象。
也幸亏此刻半夜三更, 百姓陷入沉睡, 火光四起也没人救火。
好汉之一奇怪:“打更的和巡逻官兵呢?”
“不是被人支开,就是被人灌醉!凭庐州知府在此地的权势,他弟弟请巡逻官兵喝酒, 那些人敢不去?更夫最好解决, 打晕扔到角落里便可。”薛理望着熊熊大火,“烧吧。这一把火不把庐州府烧的干干净净, 我薛理算白来!”
好汉低声提醒:“薛大人, 此地不宜久留!”
薛理随他回去。
此后几日,薛理和两位同僚以及六名女子闭门不出。
薛理又给几位江湖好汉五十两银钱。几人轮流出去买菜以及探听消息。
那六名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然而不擅厨艺。几位江湖人也不敢请人, 也没怎么做过饭,以至于饭菜难以下咽。
薛理吃了三天受不了。第四天清晨,薛理去厨房教几个江湖好汉做鸡蛋饼。
几人震惊,异口同声:“薛大人会做饭?”
薛理:“看林掌柜这样做过。几位用心学,待我走后你们可以在城中开个馆子。不过我建议你们交给家人打理。”
其中一位不明白:“这是为何?”
薛理:“几位慷慨仗义,应该有许多朋友。朋友进店吃饭收钱吗?若是不收钱, 如何买菜买酒?长此以往,只会血本无归。义不掌财便是如此!”
几人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
薛理估计酸菜是常备菜,直言:“明日买些酸菜和鱼!”
翌日,几人买了酸菜和鱼。其中一人刀工尚可, 能片出鱼片,分出鱼骨。薛理指点几人用鱼骨煮汤,鱼骨捞出后下酸菜和鱼肉。
因为当地人吃米饭,午饭便是酸菜鱼泡米饭。
又过一日,晌午吃的是红烧肉配米饭,晚上是排骨萝卜汤。
此后几日轮流吃酸菜鱼、酸菜汤煮羊肉、回锅肉和红烧肉以及排骨汤。薛理吃腻了,教他们做香酥鸡。
香酥鸡是他来之前林知了做的。味道很一般,林知了打算练一段时日再交给厨子。
几人做的香酥鸡没有比林知了好多少。由于用油炸过,没吃过几次像样菜肴的几位很是喜欢。
来到庐州薛理才发现此地美食匮乏,还不如临安府。临安府至少把点心和羊肉以及海鲜做出花了。
薛理估计这几道菜能撑起一家饭店,便问几人:“这几菜可以当招牌吗?”
几人连连点头,对薛理道:“大恩不言谢!薛大人——”
薛理:“我的一条命还不值几道菜?”
几人笑着点头,不再客气。
薛理叹气,望着窗外飘洒的雪花:“快了吧?”
几人收起笑容,算算日子,其中一人道:“雨雪天路难行,还要再等几日。”
殊不知此时林知了才收到薛理的信。林知了令瑜丫带着两名伙计亲自送到东宫。
东宫门房还记得三人,三人一到门外就被带去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是做梦也没想到庐州知府敢在官舍动手,更没有想到安分了半辈子的安王并不安分。
此事非同小可,太子立即进宫。
以前皇帝怀疑过安王不如表面安分,一度想把他留在京师。只是这些年他不曾生事,皇帝便对他放松警惕。
因为有过怀疑,皇帝对薛理奏表中提到的疑惑深信不疑,比如他和安王无冤无仇,定是在查案过程中不小心误闯了安王的地方,安王狗急跳墙。皇帝当即令人宣枢密使和刑部尚书。
有道是,兵贵神速!
京师城门关之前,刑部章大人和枢密使带着一队人马南下。
六日后,一行人抵达江南省都督府。
以防出现前朝乱象,如今都督只掌兵,不可干涉地方内政。像包围庐州府衙这类情况,倘若没有朝廷诏令,可视为谋逆。
皇帝令枢密使同行,正是担心刑部指挥不动江南都督。枢密使有调兵之权,又带来皇帝诏令,江南都督自然不敢有半分推脱。
与此同时,皇帝也收到庐州府奏报,薛大人贪杯醉酒,不小心打翻烛台,导致官舍失火死于非命。
枢密使带兵前往庐州府衙之际,庐州知府在府中饮酒作乐。以前他都是去五凤楼。自从朝廷削减公费开支的文书下来,他就把宴会地改在自己府中。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知府府邸被层层包围,连只苍蝇都进不去。同时被包围的还有庐州府衙、庐州知府弟弟家和安王府。
大批人马宛如从天而降,庐州知府瞬间酒醒。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他认为朝廷没证据。
先前官舍被烧,庐州知府也吓得不轻。找人详查,查到安王。这几年坊间流传“安王不安”,庐州知府亦有所耳闻。因此庐州知府计划,倘若朝廷来查就推到安王身上。是以庐州知府认为皇帝这么快收到消息定是不只派薛理三人,城中应该还有朝廷的人。
再一想商人一家不值得几路人马明察暗访,那隐匿在城中的人马定是冲着安王来的。
因此庐州知府认为他是被安王连累,便故作不知,向前询问出什么事了。
事有轻重缓急。
当前安王的事更要紧。
枢密使没有理会庐州知府,只是叫人守住府邸,不许放任何人进出,他就和刑部章大人前往安王府。
庐州知府一看几人转向安王府所在方向,愈发认定自己只是被连累。
章大人一行到安王府外,薛理也被同僚找到。薛理没叫那几位江湖人士出面,担心他走后庐州知府和安王府残余势力杀了他们泄愤。但来之前他问清了纵火人的年龄相貌。薛理把这些事告诉章大人,枢密使派人进府搜查。
安王的人也打听到庐州知府给薛理等人送了六名女子,猜到庐州知府的打算,他的计划是推到庐州知府身上,又因为十多天过去没人找他,安王就认为万事大吉,也没舍得把那几名心腹除去。
枢密使带兵把人找到,安王瞬间面无血色,但他依然强装镇定,问枢密使几人所犯何事。
就在这时,薛理和两个同僚从外面进来。
纵火的几人脱口道:“你是人是鬼?你没死?”
安王并不认识薛理,闻言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你是薛理?”
薛理笑容可掬:“王爷,别来无恙!”
安王吓得往后踉跄。
薛理把这些日子几位江湖人士打听到的消息整理成册交给枢密使,只待他一一核实查证。
常言道,无风不起浪。
庐州当地的几位江湖好汉查到的内容都是真的,只是有些过于夸大其词。
章大人顺藤摸瓜,用了十多日,查清楚安王身上的事。
五年前,皇帝废太子,二皇子被太子废了,以至于皇帝余下的几个儿子不是病弱就是年幼,一时间泱泱大国竟后继无人,一直安分守己的安王便不再安分。
安王一边令人拉拢朝廷命官,一边在庐州城外山中练兵。谁知初见规模,皇帝复立太子。
倘若一直没有这种心思,安王会和丹阳郡王一样不在意谁是太子。可是他的钱都花出去了,再叫安王收手,安王自然不甘心。
安王又不敢起兵,他手里那点人连江南都督都打不过,更别说攻入京师。安王的计划人马留着,皇帝病重之时就是他北上“清君侧、斩小人”之际。
安王的那些人马多在城外,不巧薛理一日路过三次。安王听到下属禀报,有几个陌生人在附近打转,立刻叫人打听城中出什么事了。
得知京师有人前来调查灭门惨案,安王并不奇怪。令他感到奇怪的事,这种大案不应该派薛理这个经验匮乏的刑部新人。
以安王对皇帝的了解,像薛理这把敢斩礼部尚书的钢刀也不应该用在这件事上。安王做贼心虚,就像薛理先前分析的一样,认定薛理的目的是他。
安王也不敢直接杀人。谁知就是那么巧,盯着官舍的家奴向安王禀报,庐州知府安排了几名女子。
担心迟则生变,安王一不做二不休,加了一把火。
安王乃皇帝的亲弟弟,枢密使和刑部章大人都不敢斩杀关押,查清楚之后就上奏皇帝,请皇帝定夺。
奏表送往京师,章大人就查灭门惨案,通过这起案子,查清庐州官场。涉案人员太多,全部押往京师劳民伤财,章大人再次上奏皇帝。
皇帝收到第二份奏表,已是正月下旬。
关于安王的奏报批示送回庐州,枢密使带着安王一家和查抄的钱财前往京师。章大人和薛理等人留在庐州。待关于凶杀案的批示送回庐州,章大人把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之后,带着庐州官吏贪污所得回京复命。庐州府几乎从上到下无一幸免,可是府城不能一日无主,薛理和几个同僚留下善后。
善后工作是薛理主动要求的,因为安王和庐州知府等人被查后庐州多出许多无主的土地,薛理想把这些地分出去。
章大人先前只挑大事禀报,就没把这些土地写进去。以薛理对皇帝的了解,皇帝要么把这些良田充公,要么分给心腹功勋。可是朝中那些功勋不缺良田!
第169章 安抚民心
刑部章大人前脚出城, 后脚薛理令人贴出告示,皇恩浩荡,自即日起庐州府受理冤假错案,因庐州官吏失去田地房屋的百姓可到官府登记, 一经查实即刻归还!
原先薛理想把“钱财”写进去, 可是这种事无法证明, 很容易浑水摸鱼, 不像土地可以通过田赋查到源头,是以告示上只写田地房屋。
庐州府被查,章大人一行又带着官吏贪污所得返京, 以至于城中五品的刑部郎中薛理最大, 薛理便坐镇公堂受理冤假错额,他的两位同僚一个登记土地一个登记房屋, 各县从旁协助!
查了半个多月, “庐州案”涉及的土地和宅院返还一半。
晚上,薛理和两个同僚在府衙用饭,同僚一问:“剩下那些房屋和土地都是无主的?”
薛理:“也许有主。只是经不起核查, 不敢出面认领。”
同僚二:“那就充公?”
薛理微微摇头:“庐州知府一家恶事做尽,导致此地人心涣散,若不趁机安抚,没了安王日后也会有人揭竿而起。明日令各地把无房无地的贫民统计出来,这些地和房屋全部分下去。”
二人和薛理初到庐州那几日,莫说底层百姓, 商户和巡城衙役都忍不住埋怨当官的,埋怨朝廷对庐州不管不问。
是以二人闻言深以为然。
同僚一问:“怎么分?”
薛理:“就近原则。倘若不能一人一亩,那就一户一亩,亦或者一人半亩。那些大宅子, 一家一到两间。重新登记造册,以前的房契地契全部作废!”
二人明白。
京官在此,房主不敢出面。一旦他们走了,这些人必然仗着宗族势力或者家中人多把房屋田地抢回去。
翌日上午,薛理的两个同僚令人通知各县父母官。
庐州城中菜市口的血还没干,因此各地父母官不敢弄虚作假,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短短五日就把无房且无地的贫民统计出来。
待到三月上旬,“庐州案”和“安王案”查抄上来的房屋和土地只剩三处和不足百亩。
就在这时,“灭门案”受害者的侄子找到知府衙门,请求归还受害者的田地房屋以及铺面。
薛理出来询问:“你知道不知道庐州知府抓的几人并非凶手?”
受害者侄子下意识说“知道”。
薛理又问,“案发后你在什么地方?为何不曾上京请求三法司严查?若非刑部发现案件不对令人核实,谁为死者沉冤昭雪?”
受害者侄子结结巴巴地表示当日惧怕知府权势不敢上京。
薛理:“原来如此!可惜日前你伯父托梦给本官,他的田地钱财悉数充公,铺面卖了为其买块墓地置办棺木,厚葬其一家老小!”
受害者侄子脱口道:“不可能!”
薛理:“难道你伯父不曾给你托梦,请你为他伸冤?”
死者侄子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又不敢怒斥薛理一派胡言。
薛理令衙役送他出去。
新提上来的刀笔吏是庐州本地人,对死者一家较为同情,事发时也曾留意过死者亲属情况,“大人,这人以前从未出现过。案发之初只有死者的岳父岳母曾来闹过。”
薛理:“以前他们为了自保忍气吞声,如今就别想坐享其成!受害者的铺面还在?”
刀笔吏点头:“不止他一家,知府——前知府和安王的铺面都在。”
薛理:“明日卖掉。剩下的三块地,留出一块厚葬这些冤死的百姓。余下的钱,用来修墙挖河架桥铺路!”
刀笔吏闻言很是高兴,当天下午就把此事安排下去。
余下两处民房和近百亩土地由薛理做主送给各地县衙,但令县衙把两处房屋改成学堂。
庐州各县父母官早已打听到薛理是那个敢打宰辅和尚书的薛探花。面对这样的刺头,且有皇帝和太子撑腰的刺头,各地父母官非但不敢抱怨没钱请先生,还要伏低做小地请薛理为学堂提名。
薛理一向没眼力见儿,此时也一样,房屋属于某某村或者某某县,就在上面写下“某某书院”。
薛理和两个同僚又在庐州呆了近半个月才得以把庐州府政务交出去。
翌日清晨,三人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此时,城中一家不起眼的饭馆开业,门前出现两队人,一队噼里啪啦放炮竹,一队敲锣打鼓来贺喜。
可是饭馆东家没有请这些人。毕竟是两间店面的小馆子,不值得大操大办。饭馆东家四处询问这些人是谁请的,问了半天没问出来,薛理的样子浮现在眼前,饭馆东家有个不好的预感,跑到知府衙门一打听,薛大人出城了!
这位饭馆东家不是旁人,是帮薛理送信的两人之一。另一人拿到林知了给的食宿费在城外买房。这位在城里买两间店面。做饭的厨子自然是他的几个兄弟,也是给薛理做十多天饭的几人。
饭馆东家跑到饭馆把此事告诉他的兄弟们,帮助过薛理的几位江湖好汉难以置信,连声询问:“什么时候?新知府来了?”
饭馆东家:“新知府是昨天下午到的。薛大人是今早走的。”
有人很是懊恼:“一直觉得薛大人公务繁忙不好意思打扰他。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去给薛大人当护卫!也不至于他出城了我们才知道。”
饭馆东家:“薛大人离京几个月担心家里吧。好在我们知道仁和楼在什么地方,日后有机会到京师再去拜见薛大人。””
此时得以沉冤昭雪的百姓也打算等薛大人闲下来就去知府衙门谢恩。然而等他们到知府衙门才知道薛理都快到家了。
这些百姓别提多后悔。
分到房田的百姓听说薛理回去了只是有些许失落。并非他们冷淡,而是薛理无论分房分地,还是审理案件,都提一句“皇恩浩荡,我等只是奉命办事。”
薛理看着年轻,用前庐州知府的话来说就是“乳臭未干”!百姓自然不信他敢扳倒安王,有能力扳倒为祸一方的庐州知府,因此打心眼里感激皇帝。
薛理回到京师那日已是四月初。
走时京师银装素裹,如今换上春装,目之所及,鲜花烂漫,绿柳成荫。
薛理没去仁和楼,而是直接回家。大门紧锁,薛理翻墙进去拿到备用钥匙,进屋后喝点冷水就找出文房四宝上表。
以防皇帝看的时候失去耐心,薛理先写庐州当地人心涣散,为了安抚百姓,他做主把房屋和地全部分下去,再写百姓对皇帝的感激,又把皇帝好一通恭维。最后写他先斩后奏,自作聪明,请皇帝恕罪!
写好后逐字逐句检查,又润色一遍,誊抄下来,薛理才有心思去仁和楼。
然而从书房出来才发现金乌西坠。林知了这个时候应该在前往学堂的路上,他无论去学堂还是去仁和楼都会同林知了错过,薛理沉思片刻,拿着扁担去挑水。
坊间邻居看到他很是震惊:“薛大人?你回来了?这些日子去哪儿了?也不见你和林掌柜遛狗。林掌柜说你忙,你也要服劳役啊?”
薛理被她问懵了。
邻居:“薛大人怎么不说话?”
薛理心说,你看我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出了一趟公差。”薛理想想怎么言简意赅糊弄过去,“离京师较远,来回要两个月。”
邻居惊呼:“难怪呢。是东北还是西北,还是西南啊?”
薛理半真半假地说:“南边!”
“岭南吗?岭南是很远。听说岭南冬天跟咱们这里的秋天一样,是不是真的呀?”邻居又问。
薛理听够了:“容我烧点水沐浴洗头,身上头上都馊了。您想知道什么事,回头问林掌柜,我告诉她,叫她告诉你!”
薛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黑色鞋面都要成白色的,邻居闻言深信不疑,让出路叫他去打水。
薛理打水回来,这位邻居非但没有离开,她身边还多俩人。这位邻居又问:“薛大人,你怎么不请个仆人啊?”
薛理:“家里住不下!”
邻居恍然大悟,“我忘了,你家中还有弟弟妹妹。听说你还有办公的书房。是有些挤啊。”
薛理点点头,赶紧回家。
到家刚把水倒锅里,薛理就听到“姐夫?姐夫!是不是你回来了?”薛理从厨房出来,怀里多个半大小子,死死抱住他:“姐夫!”
薛理低头看去,孩子哭了。薛理顿时哭笑不得,“林飞奴,你十一岁了,还哭鼻子呢?”
“十一岁怎么了?十一岁也是小孩!小孩就可以哭!”林飞奴嘴上这样说,抬手抹掉眼泪。可当他抬眼看到姐夫黑了瘦了,嘴角起皮,眼底乌青,又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薛理摸摸他的小脸:“我不是好好的吗?”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林飞奴再次抹掉碍眼的泪水。
林知了走过来,递给弟弟一个手帕。林飞奴没接,往他姐夫身上蹭。薛理瞬间变脸,拨开臭小子:“往哪儿抹?”
林飞奴破涕为笑。
林知了看着薛理比之前瘦了一圈,心中有些酸涩。
薛理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正要说什么,薛瑜栓好毛驴跑过来,“三哥,你怎么一去这么久?我们都要担心死了!”
薛理:“不是给家里来信了?”
薛瑜:“谁知道你是不是报喜不报忧?你不是去核实凶案吗?怎么还有安王谋反?”
林知了也想不通:“是不是安王练兵,亦或者令人打造兵器的时候,被你撞个正着?”
薛理又想开口,肚子咕噜一声。
林知了:“我去做饭。”
薛瑜:“我去烧火!”
林飞奴:“姐夫,我去给你倒水!”
薛理:“喝过了!”
林飞奴停下:“那你坐下歇息,顺便给我讲讲?”
薛理接过圆凳子去厨房,从他到庐州府第一天说起。
没敢提半夜失火,薛理只说庐州府给他安排两名女子,目的不知为何,还派人守在官舍楼下。薛理当时就把人打晕绑起来,待夜深人静,把人扔去柴房,他和两个同僚躲进一处小院,请人把信送到仁和楼。
那两位好汉出发前,薛理特意提醒过他们,不要提官舍失火。两人也明白,他是怕家人担忧,因此见到林知了旁的没说,只说薛大人好好的,特意交代立刻把奏表送去东宫。
林知了收到了薛理的亲笔信,自然相信他身体无恙。又因为两人神色急切,林知了也没顾得上刨根究底。
当日那俩人累得出气多进气少,林知了也不好意思不叫人家休息。待到第二日,两人要回去,林知了为他们准备干粮,忙起来就忘记询问细节。
因此如今林知了对薛理的说辞深信不疑。
林知了问:“庐州知府安排几个女子是希望拿到你狎妓的证据?”
“应该是吧。朝廷不许官吏干这事,一经发现必将严惩。”薛理道。
林知了:“安王又是怎么回事?”
薛理:“原先我们以为官舍外只有知府的人。那几位江湖好汉在暗处盯着他们,待那些人走后跟上去才发现其中两人是安王府的人。我觉得奇怪,上表时提了一句。兴许安王以前就不安分,陛下当即令枢密使赶赴庐州搜查安王府。结果搜出一堆书信往来!”
薛瑜:“这个安王也是傻。为何不把信烧了?”
薛理:“我看你才傻!没了书信证据,安王如何要挟朝中官吏同他里应外合?”
薛瑜恍然大悟。
林知了把菜收拾好,问薛理是吃面还是吃米饭。
薛理一路上啃干粮啃够了:“面!”
薛瑜和面,林飞奴烧火,林知了做菜。待一荤两素做好,面条也出锅了。
饭后,薛理沐浴洗头。
感觉头发太长,薛理叫林知了为他剪掉。头发变短,披头散发在院中半个时辰就干了。此时薛理也在躺椅上睡得雷打不动。
林飞奴托着下巴坐在他身边:“阿姐,姐夫不是说枢密使查安王,章大人查的庐州知府,他怎么这么累啊?”
林知了:“你不是说元朗说他父亲早就回来了?算着时间,定是案子一查清楚,章大人就着急忙慌回京复命,剩下的事不都是你姐夫的?”
林飞奴:“庐州没人了吗?”
林知了:“前天魏公公来拉银钱的时候告诉我,庐州官吏十去其九!”
林飞奴和薛瑜双双震惊!
薛瑜不敢信:“一窝端?知府上面没人了吗?”
林知了点点头:“有的,江南巡抚,管江南省政务。都督管军务。各不相干!”
“那巡抚不知道?”薛瑜不信。
林知了:“巡抚在金陵,并不在庐州。知府有心隐瞒,巡抚也不曾微服私访,不知道很正常。不管知不知道,陛下都当他知道,听说被官降一级!”
薛瑜不禁抬高声音:“活该!”
薛理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烛火:“天黑了?”
林知了拿走他身上的斗篷:“进屋睡吧。”
薛理迷迷糊糊到屋里,迷迷瞪瞪上床。
翌日清晨,一觉到天亮,醒来家里空无一人,薛理莫名感到心慌。趿拉着鞋到院中,看到地上有张纸被砖头压着,薛理拿起来,是林知了的字迹,写她和薛瑜、林飞奴先去仁和楼,他醒来后就去仁和楼用饭。
薛理松了一口气,洗漱后就租车去仁和楼——他的马一直在仁和楼养着。
早饭后,薛理带着奏表进宫面圣。
皇帝看到几万亩良田和几百处宅子以及几百处铺面最后只剩两处民房和百亩地,气得一言不发,瞪着眼睛看着薛理。
薛理只是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一丝惶恐。
皇帝心累,挥挥手叫他滚!
内侍很是不解:“陛下,您以前忧心过安王装安分,薛大人这次误打误撞为您排忧解难,您为何不高兴?”
皇帝骂骂咧咧地说出几万亩田地被他一挥手全送出去,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内侍愈发奇怪:“薛大人先斩后奏?那您怎么也,不——”感觉把“骂”咽回去,“也不提醒他不应该这样做?”
皇帝:“他说当地民心涣散,此举是为了安抚当地百姓。当地百姓十分感激朕。朕能说他做错了?这个不知道拐弯的棒槌!今日朕这样说,明日遇到类似的事,他就能袖手旁观!”
内侍张张口:“不,不至于吧?”
皇帝冷笑,“仗着是朕钦点的探花,他什么不敢?”
内侍顿时想说,探花和他敢不敢有什么关系啊。可他见皇帝一肚子牢骚,就笑着恭维:“薛大人敢这样做还不是因为陛下乃盛世明君。换成前朝昏庸的皇帝,给薛大人个胆子,他也不敢。他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他妹妹和小舅子,还有林掌柜,还有他二哥的那对龙凤胎考虑不是吗?”
皇帝叹了一口气:“明君真不是人干的!”
内侍闻言便知道他气消了。又忍不住腹诽,薛大人真是把陛下了解的透透的。
薛理自然了解皇帝,他不止想当明君,还很要面子。
某些人可以利用这一点敛财,薛理也就可以利用这一点散财。
从宫里出来,薛理就去刑部报到。
章大人已经从同薛理前往庐州府的两名小吏口中得知,他把地、房和铺子全散出去。
换成钱可是一笔巨款!
如今皇帝缺钱,章大人很担心薛理忙了半年功劳没有半点,还被罚俸,因此一直很担心他。
薛理前脚到刑部,后脚章大人就到他面前:“你进宫了?”
“总要告诉陛下后续啊。”薛理拿起抹布擦桌子。
章大人:“听说那些铺子被你卖了,陛下也没说什么?”
薛理:“陛下说我做得对!不过因为我先斩后奏,此行功过相抵!”
“这就好!”章大人松了一口气,“那么多房屋田地,老实说,你应该先上表陛下,请陛下定夺。”
薛理:“来回近一个月啊。趁热打铁效果最好!”
“这倒也是。隔夜饭再香也不如刚出锅的。”章大人拍拍他的肩,“这些日子辛苦了,在家休息几日。”朝那两名小吏看去,“就七天吧。”
两人起身道谢。
薛理也跟着道谢。
由于离开多日,也不知从何做起,既然章大人给假,薛理就骑马回仁和楼。
薛理的身体依然疲惫,到仁和楼林知了的休息室就继续补觉。
这一觉到晌午。
薛理起来收拾齐整到店里,正好碰到三个纨绔进来。三人愣了一瞬,显然没有想到薛理回来了,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薛理:“站住!”
三人停下。
薛理:“上楼!”
三人忙不迭到楼上。
楼下食客看呆了。
老顾客忍不住问:“薛大人,他仨谁呀?怎么这么怕你?”
“我哪知道他仨是谁。”薛理真不知道,“也不知道又听谁胡言乱语,把我当成了夺命阎王!”
老顾客:“听说您近日不在京师是被陛下派去查安王?”
此言令店内安静下来,许多食客朝他看过来。
“我去核实杀头的凶案。安王做贼心虚自乱阵脚才被查。真正查他的人是枢密使!”薛理担心京中还有安王的人,不想给家人招来杀身之祸,又补一句,“我只是五品,都没有资格拜见安王,哪知道他背地里干了什么。”
老顾客也是这样想的:“好多人都这样说。”
薛理半真半假地说:“好多人还说我是扫把星,谁碰到我谁嫌晦气。我日日在仁和楼,也没见仁和楼遭雷劈!”
老顾客乐了:“闲着没事干的人就喜欢瞎说。”
“你们说出来痛快了。以后我无论去哪儿都会被指指点点!”薛理又说,“这不还没出去,就被你们问东问西!”
老顾客不问了。
薛理到柜台后面坐下。林知了低声问:“饿不饿?”
“有一点。”薛理刚起来不觉得,到店里闻到肉香感觉心慌。
林知了给北边的厨子使个眼色,随后厨子就送来一碗浇满了肉丁的卤肉面。
伙计进店送菜,看到薛理只吃面,到厨房叫厨子加俩菜。
薛理的那番话能唬住店里的悠悠众口,骗不了从东宫出来的太监和宫女们。他们一想到薛理此行劳心劳力九死一生,也不见朝廷有半点封赏,就忍不住同情和心疼他。
一炷香后,伙计送来一条松鼠鱼和一份孜然羊肉。
薛理满脸震惊地看着林知了,如今伙计和她这么有默契吗?只是一个眼神,厨子和伙计就知道做什么。
林知了白了他一眼,去拿一副碗筷,又拿一个馒头,跟他坐到一起用饭。
薛理吃个半饱也有力气关心家里:“这些日子没出什么事吧?”
林知了:“林蜻蜓随婆家来到京师,前几天还来过店里,算什么事?”
第170章 同乡拜访
林蜻蜓的事不算事。
薛理对林蜻蜓的婆家较为好奇, 因为也是他梦中林知了的婆家:“她婆家来京师做什么?”
林知了:“她相公一家以前一直跟着姐姐走,如今她姐夫在京述职。”
薛理闻言想起一件事,由于朝廷为了避免地方势力和官员结党营私,一直规定“仕宦避本籍”, 即薛理这辈子别想回临安一带任职。
林蜻蜓的姐夫可以在丹阳六年之久, 正是因为他祖籍在中原。
薛理:“是不是因为还不知道去哪里, 先暂居京师?”
“听林蜻蜓的意思她大姑姐和姐夫不日便去扬州, 她和公婆一家留在京师。”林知了低声说出她的猜测,“是不是因为扬州官场水深,担心全家都过去, 届时深陷泥潭无一幸免?”
薛理:“扬州乃是江南漕运枢纽, 是朝廷的钱袋子,而有钱的地方纷争多, 是比临安复杂。”
“那我猜对了?”林知了问。
薛理点头:“八/九不离十。”顿了顿, “见到你没有阴阳怪气吧?”
“你脚踢御史拳打侍郎的名声传遍京师,她哪敢招惹你夫人。她又不像陈文君大字不识一个,无知无畏。”林知了好笑, “就算她不懂,她大姑姐也会提醒她别犯傻。”
只要不给林知了添堵,薛理就可以无视她:“她婆家留在京师行商?”
“我没问。想必是把江南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运过来卖。她夫家在丹阳六七年,应该不缺好的供货商。”林知了回想那日的情形,“当日刚过饭点,又赶上飞奴休息, 她到的时候飞奴闲着无事捧着碗趴在门边桌上喝水,她皱着眉叫他坐直,还说改日送他一套茶具。想来家中不缺这些。”
薛理:“她送你就收。你们同姓林,即便被人看见, 也不会有人多此一举上奏我受贿!”
“我才不同她客气。”林知了心说,她对不起我,送多少东西都是应当的,“差点忘了。你等我一下。”
薛理拉住她的手:“先用饭!”
饭后,林知了去北屋拿来一封信。
薛理:“大哥的信?”
林知了点头:“也不知道谁叫他写的,告诉你不日临安仕子便会进京参加今年会试,请你看在同乡的份上多多关照。我感觉是想叫你教他们如何破题。说来也巧,但凡你晚走半个月,都要为他们安排食宿。”
薛理边看边问:“你怎么应付过去的?”
“我说你去外地核实案件走一个月了。我请他们吃顿饭,就叫伙计带他们去牙行租房。”林知了想想几人的样子,“当时他们自然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前些日子枢密使押着安王进京,会试还没开始,他们有时间四处打听,再联想到你一直不在京师,估计不再怀疑你故意躲着他们。”
薛理:“会试放榜了吗?”
林知了点头:“三天前!落榜的几人前天和昨天上午来向我辞行。听他们的意思不是去当个小吏,就是去官学授课。考中进士的两位名次很靠后,不过也有可能被调往庐州。那边不是正缺人?”
“有机会。”薛理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年没开殿试?”
林知了:“赶上安王在京,陛下哪有心思主持殿试?”
薛理想想皇帝耷拉着脸,恨不得撕了他的样子:“是没心思!”停顿一下,又问:“那两位还在京师?”
林知了:“你要去探望他们?”
薛理:“本官堂堂正五品,礼贤下士也没有我登门的道理。他们又不是新科状元!部里给我七天假,不算今日。这几日我就在仁和楼。”
林知了:“你当掌柜的?”
“有何不可?”薛理想好了,再有人见着他掉头,他就把人叫进来宰一顿。
林知了:“我过几日去二嫂家住两天?”
今年春节林知了和刘丽娘一起过的。上元节也是如此。只是自从过了上元节,林知了就没有见过二嫂刘丽娘和俩孩子。倒是二哥经常见。
上个月他来送二八酱,晌午留下用饭,正好碰到老太医。二人相谈甚欢。起初是二哥感谢老太医开的方子,老太医见薛二哥好学才多说几句。
去年腌的酸菜还没吃完,林知了用带盖的汤碗给老太医拿两颗酸菜,又送他二斤蘸羊肉的二八酱。
薛理闻言问:“二嫂怎么了?”
“好好的啊。”林知了下意识说。
薛理:“你过去做什么?给二嫂带孩子?好不容易把林飞奴带大,还没带够?”
林知了无语又想笑,不知真相的人听闻此话定会怀疑薛理和他二哥感情不睦,“孩子还小,二嫂不敢带他们进城,我身为婶娘,应该过去看看。再说,如今天热了,也该换衣服,顺便给他俩捎一匹布。”
薛理:“以前袁家那小子送你的布?二嫂一直不舍得用,你拆了给她的孩子做衣服,二嫂也心疼。”
“以前没钱,觉得那两匹稀奇。现在买得起,再抠抠搜搜,我日日努力赚钱还有什么意义?”林知了看着最后一个食客离开,起身把店门关上。
伙计和洗碗工进来收拾,扫地的扫地,刷碗的刷碗,不到半个时辰,店里院里干干净净。
林知了看着洗碗工同厨子和伙计们说“明天见”,视线停在伙计身上,忽然觉得不应该叫他们一直当伙计。
薛理轻轻拍拍她的腰:“琢磨什么呢?”
林知了:“你看他们,如今二十岁左右,当伙计没人嘲讽,上楼下楼也跑得动。可是也不能四十岁以后还当伙计。”
薛理:“想做什么?”
林知了:“给账房准备的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我想弄几张书桌,每日下午,亦或者晚上学认字学算数。个个都学会做拉面和烙饼。将来老了,也可以推个小车卖面。”
薛理在她耳边低声问:“皇宫里来的那俩也学?他们兴许是陛下派过来监视我们的。也许是别人撺掇的,只待从你这里学成后去丰庆楼。”
林知了:“所以说不教他们做菜。丰庆楼就算也做肉夹饼,也是羊肉!比我卖的贵,不用担心食客被他们抢走。”
薛理:“先前你想用慈恩寺的和尚。幸好他们不屑来店里伺候人。要是他们也来,你连他们一起教?”
林知了思索片刻:“同店里签长契,我就教。”
“店里用得着这么多厨子吗?”薛理问。
林知了被问住。
只因店里用不着。可是一旦伙计学会了,定然不再满足只当伙计,因为伙计的月薪远不如厨子多。月钱加赏钱,每月至少差两贯。一年下来就是二十贯,足够京师三口之家用上一年。
林知了低声说:“如果我办个学堂,只教家常菜,一年四季,每季六个菜,三种主食,可行吗?”
薛理:“为期一年?每月五百文?”
林知了微微摇头。
京师物价比丹阳贵多了,学堂提供食材,每月至少一贯。
薛理:“倘若束脩翻倍,一年下来就是十二贯。寻常百姓可供不起。”
“可以按月交钱。一个月两道菜一种主食。即便只学一个月,也可以在街角支个摊位。”林知了越想越觉得她的这个法子可行,“她们有一技之长,我也赚到钱。利人利己,多好!”
薛理不想泼冷水:“若是这样定会有很多人报名。届时你要买一处房子作为学堂。林掌柜,我们家的大房子还没着落呢。”
林知了闻言冷静下来,忍不住抱怨:“皇帝真吝啬。‘庐州府’和‘安王府’两个案子收上来的钱财至少有千万贯吧?都不舍得赏你几百贯。”
薛理:“你的想法很好。如今还是踏踏实实赚钱吧。识字算数这些事,他们当中有人读过几本书,叫他们自己安排。至于伙计的事,等你的厨子学堂开了,他们再学也不迟。以你赚钱的速度,不会叫他们等太久。”
提到赚钱,林知了想起她不能把仁和楼交给外人。即便要交出去,也要等她的厨师学校办起来,仁和楼的那些菜不再是秘密。否则被人捷足先登,她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知了:“你说得对。这事最少要等我们买了新房再说。”
薛理看看天色:“我去接飞奴?”
林知了点头:“鱼儿待会跟人学做衣裳。我们等她踏踏实实学半个时辰再回去。”
“你回屋歇会儿。”薛理说完就去崇仁坊。
崇仁坊离皇城太近,如今又是青天白日,亡命之徒也不敢在此行凶,除非他九族没人了。是以薛理没有带兵刃,慢慢悠悠到学堂门口。
等了约莫半炷香,林飞奴出现在院中。他抬眼看到站在门外的人,惊呼一声“姐夫”,转向章元朗:“我姐夫回来了!”
章元朗吓一跳,心说,用得着这么高兴吗。
又不是皇帝来了!
到门外,章元朗不敢腹诽,规规矩矩行礼,喊一声:“薛大人!”
薛理微微颔首:“没人接你?”
章元朗:“我又不乱跑。我也不出崇仁坊。”
薛理朝夏子乔看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夏子乔摇摇头:“我和同学一起。”
薛理拿走林飞奴的书包,林飞奴把他的蹴鞠从网兜里拿出来,边走边踢:“姐夫,你不忙吗?怎么有时间来接我啊?”
薛理说他可以休息几日。
少年低声说一句:“算他有良心!”
薛理想笑:“胆大包天!谁都敢埋怨!”
“本来就是。”少年小声嘀咕,“要想马儿跑得快,就要马儿吃饱饭。要我说,几天都少了,最少半个月。”
薛理拉住少年:“看着路!”
少年抬脚把蹴鞠踢起来,用胸口接住。薛理见状终于明白为何全家只有他日日去学堂,什么活都不做,反而衣服最脏。
薛理记得他像林飞奴这么大,只知道读书,为了早日考中秀才给家人减轻负担。
如今回想起来,他的幼年和少年时期,除了书好像没有别的。薛理不禁感到可惜,希望可以重来。
然而不可能!
能大梦一场已是上天眷顾。
因此薛理不希望小舅子将来回想起来脑海里只有书籍,就不舍得数落他把衣服弄脏了。
哪怕衣衫破了也无妨,反正林掌柜买得起!
出了崇仁坊南门,准备往东去仁和楼,薛理不由得停下。
林飞奴顺着他的目光朝南,正是同东市一路之隔的平康坊:“姐夫,看什么呢?”
薛理:“丰庆楼门口那几人——”
“你同僚吗?”林飞奴扒着他的手臂踮起脚打量。
薛理:“两个礼部,一个吏部,还有俩不认识。”
“他们进去了?”林飞奴看到几人转身,“不是削减公费开支了吗?还敢去丰庆楼用饭?”
薛理:“应当是我不认识的那俩请客。走了,与我们无关!”
翌日上午,林知了安排好晌午的菜就和薛理去屋里。他俩坐下片刻,薛瑜过来:“三嫂,那两个进士问三哥在不在家。”
“请他们进来。”薛理话音落下,林知了和薛瑜去隔壁账房屋里。
两人进门,薛理不禁挑眉,竟然是昨日那二位。
先前薛理听林知了说临安仕子十月底抵达京师,那么到现在足足有五个月。他们不应该不知道礼部的人厌恶他。倘若知道还不避嫌,不是脑子不好,就是想左右逢源。
若是脑子不好,薛理必须远离,他不怕聪明人办蠢事,只怕蠢人自作聪明。
要是后者,更应该远离。
薛理本人喜欢一条道走到黑,最厌恶既要又要的人。
是以薛理只同他们聊家乡聊文章,不聊官场。两人几次三番绕到朝政上面都被薛理含糊过去。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起身告辞,薛理叫他们把礼品带回去。名曰他家什么都不缺。又叮嘱他们以后再来不必买东西。
薛理以为两人不会再来。谁知过了七八日,时隔半年薛理再一次迎来休沐,俩人又来了,说陛下令他们前往庐州。一个担任知县,另一人进了庐州府。两人找薛理打听庐州的情况。
薛理只说他和庐州知府不熟,知府晚上到,他第二天早上回来。在庐州那些天,多是刑部章大人和枢密使查案,他和同僚做统计工作,比如统计多少钱财房屋等等。
薛理绝口不提庐州有他认识的人。
两人笑得勉强。又同薛理寒暄几句,两人就告辞。
林知了在门外边,看他们要出来立刻去隔壁。待人走了,林知了从屋里出来:“他们找你打听庐州的事,目的是想求一道护身符吧?”
薛理:“这两人帮不得。”
林知了:“为何?”
薛理:“前几日被我撞见他们同礼部的人吃吃喝喝。礼部的人一有机会就骂我。我不信那次例外。他们看着比我年长,不可能不知道同礼部的人一起吃酒将会听到什么。这二位看着跟君子似的,恐怕是伪君子!但凡我应承一句,将来他们惹出祸来都有可能把我拖出去挡灾!”
林知了:“被你撞见还敢来找你?”
薛理:“我在路口看到他们拐去丰庆楼。当日就算看到我的身形,因为我带着林飞奴,估计也以为我是孩子爹!”
林知了想不通:“他们请礼部官员做什么?应该请吏部啊。”
“能结交一个结交一个吧。”薛理嗤笑一声,“也不怕贪多嚼不烂!”
林知了:“也许是病急乱投医!”
薛理:“还没做出政绩,就想着先活动,依我看就算能上来,也是靠投机取巧,或者行贿受贿!我可不敢要这样的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