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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行贿谢晏

谢晏再次听到刘陵的消息是三日后。

拉来二十车珍宝感谢太后邀请淮南王翁主入宫小住的淮南国相留在京师,主父偃改任淮南国丞相,护送翁主刘陵回淮南。

满朝哗然。

不提陛下意欲何为,只说主父偃,入朝两年而已,他配担任藩国丞相吗。

主父偃也觉着自己不配。

皇帝刘彻对主父偃的感官复杂。

主父偃敢做敢为,刘彻欣赏他的智慧,又不喜他素日做派。

先说谢晏,刘彻一直对谢晏不思进取颇有微词才故意刁难他。但不等于刘彻不关心前世短命的谢小鬼。

再说卫青,举荐主父偃,刘彻置之不理,不等于刘彻对卫青不满。

实则刘彻内心把他二人当成自己人。

否则凭谢晏那张嘴,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就卫青的性子,不定被人坑了多少次。

刘彻是不希望主父偃同二人交往过密。可是从内侍口中得知,主父偃从未踏足过犬台宫,刘彻心里便不喜此人。

主父偃见过刘彻对公孙贺、王恢、桑弘羊等人的态度,也意识到皇帝待他不如这些人亲厚。可是从未想过皇帝已经把他当成弃子——

淮南王折了二十车珍宝和京师几个窝点以及颜面,本就怒不可遏。他身为提出“推恩令”的主谋,这个节骨眼上前往淮南,岂不是有去无回。

主父偃不信聪慧的皇帝想不到这一点。

没过两年好日子的主父偃可不想死。

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主父偃留在最后。

所有人离去,主父偃跪求皇帝饶命。

平日里朝会也好,参见刘彻也罢,无需行跪拜大礼。

这是主父偃入朝以来第二次跪求皇帝,却是第一次真情实感。

刘彻也担心半道上出了变故,便坦诚相告,主父偃无需在淮南逗留过久,三个月,淮南王按兵不动,便召他入朝。

皇帝性子豁达,向来不屑撒谎,主父偃信了。

可是主父偃品行不端,以己度人,不敢对皇帝深信不疑。

回到家中左思右想许久,主父偃拉着一箱财物前往建章园林。

抵达园林东门,守卫因为认识他便直接放行。

主父偃直奔犬台宫。

不敢提皇帝不日出兵,主父偃见着谢晏就求他救命——

谢晏因此才知道刘陵不止活着,刘彻他还言而有信,把刘陵还给淮南王。

看着主父偃可怜兮兮的样子,谢晏气笑了。

这个老小子,真是无事不来犬台宫。

谢晏故作疑惑:“大人找错人了吧?”

主父偃脸上的苦涩凝固,故作不解:“您不是小谢先生?”

谢晏噎了一下,竟然比他还能装傻扮痴。

“论同陛下的情谊,我不如韩嫣韩大人。论血亲,我不是皇亲国戚。您应当找武安侯田蚡啊。”谢晏好心提醒。

主父偃心想说,找田蚡都不如找窦婴。

别以为他不知道武安侯干过什么。

坊间都传遍了,此人同淮南王蛇鼠一窝。

近日武安侯称病谢客就是最好的证明。

武安侯躲还来不及,岂会为了他个非亲非故之人往皇帝跟前凑。

韩嫣看起来依然是皇帝信任之人,然而不过是昨日黄花。

前几日他进园找东方朔拿厕纸,可是听东方朔说了,刘陵藏在乡下的财宝被谢晏直接运到犬台宫。

陛下莫说降罪于他,都不曾令人责怪两句。

这是多大的恩宠!

原先以为谢晏同韩嫣一样,有点小才,主要靠长相好得陛下看重。因此他认为谢晏猖狂不了几年,没有必要深交。

早知如此——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主父偃笑着说:“小谢先生有所不知,武安侯病了。韩大人琐事缠身,有些分身乏术。”

谢晏:“可以找卫青啊。”

主父偃的笑容僵住。

指望卫青,还不如指望东方朔。

今日带着礼物来找卫青,明日卫青就有可能把财礼送到皇帝面前,请皇帝替他拿主意。

原先主父偃以为卫青故意的。

几次偶遇下来,主父偃不得不信,他就是这么一人。

主父偃躲还来不及。

“小谢先生,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财物扔下,主父偃驾车走人。

谢晏此人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不得不说,人品不错。

主父偃相信,哪怕谢晏被迫收下财物,也会替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否则他良心不安。

谢晏确实文采不如司马相如,甚至不如东方朔,武功跟公孙敖中间还隔着三个韩嫣,可不等于他傻。

谢晏前世今生最不缺的便是情商。

看着主父偃的做派,谢晏生生气笑了。

杨头原本在果林里薅草,听到动静出来,正好看到主父偃连走带跑地跳上马车的样子:“他来做什么?”

谢晏朝地上睨了一眼。

杨头把草筐扔地上,打开箱子,金币珍珠玉器,一样不少!

“这——”杨头抬头看看天空,结合皇帝对谢晏的宽宥,“青天白日,公然行贿?”

谢晏点头。

“他出什么事了?他不是陛下身边红人吗?这一年来可是流传了一句话,谁能火过主父偃。升迁跟坐火箭似的。”杨头抓起一串珍珠,惊了一下,“小孩,快来!”

随着谢晏一点点长大,杨头等人很少再喊他的乳名。

乳名一出,事情不小。

谢晏三两步到他跟前:“怎么了?”

“你看这珍珠,是不是跟你从刘陵家里搜出来的一样?”杨头递过去。

谢晏懂珠宝。

谁叫他前世有个爱买珠宝首饰的亲娘和亲姐呢。

见得多了,谢晏不曾学过珠宝知识也能分出好赖。

谢晏:“出自同一个地方的珍珠自然一样。说明不了什么。”

“淮南富有。你和杨公公都说过。刘陵有这么好的珍珠正常。主父偃凭什么?两年前他的衣着还不如我。他这两年升的快,可没听说陛下赏他这些东西。他才在京师几年啊,有钱也不一定知道去哪儿买。”杨头也不再是五年前的杨头。

隔三差五同谢晏进城,见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就开窍了。

谢晏把珍珠手串扔回去:“不是他买的。别人送的!”

杨头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正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百姓因为厌恶贪官,同谢晏闲聊过几次,问谢晏有没有见过主父偃此人。

谢晏说见过几次,但没打过交道,不熟。

百姓替他感到庆幸,又提醒年少的谢晏离此人远些。

主父偃贪得无厌,陛下不收他也有天收。

谢晏:“听说颇有些来者不拒。”

杨头震惊:“那不就跟武安侯一个德行?陛下他舅可是连淮南王的东西都敢收。”

“慎言!”谢晏没等他说下去,“陛下没有证据。此事传到太后耳朵里,田蚡再到太后跟前掉两滴猫尿,陛下也救不了你。”

杨头吓一跳,低声问:“那这事怎么办?”

谢晏:“收下啊。我可是鼎鼎有名的狗官。亲自给他送回去,我不要面子?”

“不嫌烫手啊?”杨头试探地问。

谢晏:“过了明路就不烫手。”

杨头明白他的意思,回头同陛下说一声。

好比当年卖狗。

杨头帮他把东西抬进室内。

“这个主父偃,竟然不等进屋就把这箱东西搬下来。”杨头嘀咕。

谢晏:“看看有没有空木盒,金玉珍珠分开。”

杨头翻找出两个空箱子,一个一尺长半尺高的长盒,一个一尺长一尺高的方盒。

金币入长盒,珍珠入方盒,玉器摆件留在箱重,他又把两个盒子放进去。

杨头:“这一箱值钱还是从刘陵家中搜到的值钱?”

“刘陵。刘陵家中的物品,哪怕毛笔,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谢晏盖上木箱,“走吧。”

杨头摇摇头:“我猜定是有人弹劾他贪污受贿且证据确凿。你说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谢晏关上房门:“你就别试图分析了。贪钱不是什么大事。陛下用得着他,他把武库搬空,陛下能夸他干得好!”

杨头恍然大悟:“陛下要是看谁不顺眼,他清清白白,陛下也能叫他黑如乌鸦百口莫辩。合着他得罪了陛下。小孩,这算不算你平日里说的,欲让其亡,必让其狂。他是不是狂到陛下也受不了他?”

谢晏笑着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我去放马。”

杨头想起他扔在门外的草筐,那些草是给驴准备的。

以前狗舍没有驴,进城很是不便。

为了一直方便下去,小毛驴可得好好伺候。

犬台宫有三头驴,一头推磨,两头平日里拉车载人。

杨头把驴牵出来栓果树下,驴忙着吃草,他去打扫驴棚。

先前乡间得过一次猪瘟,可把杨头等人吓得不轻。

自那之后,犬台宫无人敢偷懒。

看着牲口棚干干净净,杨头很有成就感。

杨头把粪倒入粪坑,粪筐扔在太阳底下暴晒,便朝谢晏走去。

谢晏在树下乘凉,杨头到他身边坐下:“你说外面的人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啊?除了出生就有食邑的贵人,所有人都一样。陛下也不敢日日偷懒。”谢晏朝未央宫方向看去,“否则他有十个八个儿子也坐不稳。”

杨头:“乡间百姓呢?”

谢晏:“粮食亩产很低。富裕人家最少有两人常年进城做活。只是种地,吃不好穿不好,只能勉强活着。”

“地主呢?”

谢晏:“地主放牛,地主婆做饭。不像寻常百姓忙完地里还要忙家里罢了。”

杨头若有所思:“原来不如我们?”

谢晏:“比我们自由。前提别遇到恶人。不过世间也没有那么多恶人,否则早就天下大乱了。”

杨头:“你常说,人不能要这又要那。就是这样意思吧?”

谢晏点点头:“我听赵大说过,你和其他几人想出去。我劝你想清楚。”

杨头又忍不住挠头。

“你不如在城外买个小屋,向杨公公告假,出去住上一些时日。”谢晏道。

杨头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趁着休沐日,杨头出去瞧房子。

忙了几日房子没找到,反而弄清楚了主父偃为何找谢晏。

原来陛下竟然叫他送刘陵回去,而且已经出发了。

得知这一情况,房子也不看了,杨头骑驴匆匆往回赶,见着谢晏就说:“你没帮他说情,主父偃肯定恨死你了。他要是能回来,一定第一个害你!”

谢晏:“先活着回来再说吧。”

凭主父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德行,肯定不止一个仇人。

谢晏不担心:“建章园林可不是他能逞凶的地方。他要是去廷尉府衙告我,也要有证据。有吗?”

杨头下意识点头,接着又摇头:“咱们从未见过主父偃!”

谢晏大乐:“对!”

重重地朝他肩上拍一下:“房子看好了吗?我助你十金!”

杨头也乐了:“说话算话!”

谢晏点头。

杨头下午又跑出去看房子。

这几年跟着谢晏得了不少钱,杨头自己的钱用不完,心里没有想过要谢晏的钱。

匆匆回来也不是为了谢晏承他的情,只是习惯使然罢了。

三日后,杨头找好房子,一块金饼没用完。

三伏天搬出去,住了十天,杨头跑回来。

赶巧杨得意和卫长君在犬台宫南边果树下乘凉,顺便盯着在果林里和大黄狗藏宝的霍去病别偷偷下河悄悄爬树。

杨得意看看杨头又看看天气:“这才几天?李三昨儿还跟赵大打赌,你能撑到立秋。赵大说你能撑半年。有没有半个月?”

卫长君起身:“乡民欺生?”

杨头苦笑。

起初两天,置办锅碗瓢盆粮食,想吃什么做什么,杨头心里满足舒服。

家里归置齐整,杨头在村里遛弯,看了放牛放羊也觉得有意思。

三天前,左边邻居上午打孩子,下午右边邻居夫妻互殴,昨天后面邻居婆媳吵架,媳妇嫌婆婆偏心,婆婆嫌媳妇不孝,里长族长都去劝说,热闹了半天也没出结果。

今早杨头还没睡醒,有个妇人绕着村子咒骂,因为家里的鸡丢了。

杨头饭后把锅碗瓢盆刷干净,那个妇人还在诅咒。

犬台宫平日里多安静,各忙各的。

杨头实在受不了。

如果他日天天面对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养狗。

杨头苦着脸说完这几天的经历就抱怨:“那个村子谁爱去谁去。”

卫长君:“你以为只有村里是这些鸡毛小事?城里也一样。不然我何必躲到这里。”

杨头震惊:“你,你家也这么热闹?”

“我家还好。但想同我家交好的人家热闹。”

卫长君近日又躲到建章,正是日前拒绝了一个邻居的请求——邻居指指点点,他心里烦躁又不能同邻居翻脸,否则到了邻居口中会变成他仗势欺人。

杨得意:“你别管别人。房子不要了?”

杨头精心布置了的几日,不舍得:“等我以后娶了媳妇再搬过去。”

杨得意:“那你不如把人带进来,再去南边找一块荒地,自己盖两间房。”

杨头震惊:“可以?”

“为何不可?”杨得意奇怪,“你不知道许多果农的一家老小都在这里?果农照看果子,他们的家人有的在骑兵厨房帮忙,有的打扫院子,有的被韩嫣选中,跟着仲卿一块训练?”

杨头知道园子里有一家一家的农户,但他一直以为都是无家可归只能乞讨的流民。

卫长君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样子,扑哧笑出声。

杨头脸色通红。

“我,我以为要娶妻,只能搬出去。”杨头说完,脸色红到滴血。

杨得意无奈地翻个白眼:“——天天跟在谢晏那小子屁股后面,他的机灵劲,你——我不稀罕说你!”

“杨公公?”

杨得意瞪杨头,发现不是他说话,愣了一瞬,往左右看去。

卫长君转头。

杨得意起身转向身后,看清来人,不禁感叹,真经不起念叨。

“找我?”

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褐色麻衣和草鞋,看着杨得意的神色很是不安。

细看之下,男子还有些许恐惧。

杨得意奇怪,谁敢吓唬他啊。

自从东方朔把养马的侏儒吓唬一顿,皇帝就下了命令,再有下次,严惩!

从那以后,即便有人瞧不上木匠狗舍诸人,也是对他们视而不见。

杨得意:“出什么事了?”

卫长君:“但说无妨!”

男子扑通跪在地上。

杨得意等人吓一跳。

杨头上前:“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我们都是给陛下做事的,不必这样。”

男子感动地湿了眼眶。

卫长君劝他别急,慢慢说。

男子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果林扩建,各地藩王官吏送来了许多果树。

其中就有几株来自南越的荔枝树。

三年了,还没有种出荔枝。

去年陛下叫人传来口谕,今年是最后一年。

眼看到了荔枝成熟的时节,他们仍然拿不出荔枝,恐怕小命不保。

常言道:隔行如隔山。

杨得意不懂果树:“真有那么难啊?”

果农点头。

杨得意:“可是,你找我也没用。”

谢晏拽着卫大宝过来:“出什么事了?”

果农眼前一亮:“小谢先生——”

“有事说事!”谢晏赶忙打断,“少恭维我。”抬手把少年推给卫长君。

卫长君奇怪:“怎么了?”

“自己看!”谢晏瞪一眼猴孩子。

少年早上穿的衣裳,此时腿上全是泥土,上半身快湿透了,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卫长君没眼看,“你你——这是滚猪圈了,还是钻狗窝?”

“快给他擦擦换掉吧。待会儿再着凉了。”谢晏打断。

卫长君拉着满脸讨好的外甥进屋。

罪魁祸首之一的大黄狗屁颠屁颠跟进去。

杨头到谢晏身边低声说出果农的来意。

谢晏心里不禁骂,狗皇帝!

莫说这个年代,就是再过两千年,长安地界上也长不出荔枝。

“等着!”谢晏无奈地看一眼无辜可怜的果农。

到室内翻箱倒柜,累出一头汗,谢晏也没找到“橘生淮南则为橘”的那篇文章。

估计作者还在作者妈肚子里。

谢晏找出种植书籍,自己现写一卷,最后来一句总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到门外,谢晏把竹简递给果农:“要是宫里来人,尽管把这个呈上去。”

果农在此五年,听说过谢晏不少事,他的家人还找谢晏开过药方。

谢晏只要一句道谢。

基于对他的信任,果农离去。

杨得意低声问:“你有几成把握啊?”

谢晏:“此地要能种出荔枝,小爷我是秦始皇!”

杨得意:“这,陛下不知道?”

“他知道个屁!”谢晏脱口而出。

杨得意噎了一下,抬手朝他身上招呼:“又口无遮拦——你给我站住!屁也是你能说的?”

谢晏跑到院里关上门,朝他卧室隔壁走去。

卫长君刚好给他外甥擦洗干净。

谢晏把衣服扔过去:“自己穿!”

小霍去病把谢晏的话当耳旁风——

谢晏不许他满地爬,可是小霍去病跟大黄玩着玩着忘得一干二净,跪在地上用手挖坑藏宝。

小霍去病不敢趁机撒娇,穿戴齐整转个圈:“晏兄,我厉害不?”

谢晏:“你要变成臭小子了。”

卫长君:“你再胡闹,明日随我回家。”

此言一出,少年倏然闭嘴,变成了小哑巴,可怜兮兮望着他大舅。

卫长君朝他额头上戳一下:“装难过也没用!”

少年一看此计不成,一声“大黄”,哥俩一块出去。

卫长君追出去提醒:“不许在地上打滚。不然我告诉仲卿!”

蹦蹦跳跳的少年停下,瞬间老了十岁,变得异常稳重。

卫长君拎着外甥的衣裳,拿着洗衣用具去河边。

谢晏:“现在就洗啊?”

“堆在一块一次洗太累。到天黑还有四个时辰,不知道还会换几次。”卫长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卫长君一天洗三次衣物,洗了六日,果园来人。

巧了,不是旁人,谢晏他叔谢经。

果农没有见过谢经,就把谢晏现编的书递上去。

谢经叹着气送到宫里。

刘彻听明缘由——

果农没有种出荔枝,原因都在书中,小谢先生说的。

刘彻乐了。

打开一看,刘彻笑不出来。

盖因他完全可以想象出,谢晏一边写一边骂“狗皇帝,没常识!”

刘彻看完,叹了口气,“罢了。”

谢经:“负责种荔枝的果农如何处置?”

刘彻:“我记得还有种橘子的?告诉他们把荔枝和橘子树砍了,改种红枣、柿子或者梨。擅长什么种什么。但是,要比如今的甜或者口感好。”

谢经出去,令人前往建章。

刘彻再次摊开隐隐还能闻到墨香的竹简,“这小子,不逼他一把,永远也不知道他还懂什么。”

又看一遍,用词远不如司马相如、东方朔等人,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看起来通篇像胡诌,但通过文字用词可以看出他十分笃定。

仿佛说,长安城要能种出南方水果,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刘彻把书简合上。

谢经进来禀报已经安排下去。

刘彻递给她:“找个识字的把上面的内容告诉果农。”

谢经诧异:“这不是——”

“你没看?”刘彻诧异。

谢经:“奴婢不敢。毕竟是他呈给陛下的。”

刘彻对他的谨慎很是满意:“上面没有别的,多是说南方水果适应什么土质气候。”

谢经接过去。

刘彻:“算着日子,军中该有消息了吧?”

谢经和春望双双点头。

春望:“算着时间,应该同匈奴对上了。”

刘彻心情大好:“随朕去建章——”

“陛下!

跑进来一个黄门。

刘彻见他面带喜色:“前方有消息了?”

黄门愣了一下,不知道什么前方:“不是。卫夫人,卫夫人生了。”

刘彻吓一跳,仔细一看,此人是卫子夫身边的人,他慌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黄门不敢迟疑隐瞒:“早饭后,卫夫人感觉跟长公主出生时一样。想想上次叫陛下等了许久,卫夫人就叮嘱奴婢晌午再告诉陛下。没成想就在,两炷香前生了。稳婆和太医查过,母女平安。”

刘彻大喜:“好,好啊!”

春望恭维道:“双喜临门啊。”

刘彻喜不自胜,轻咳一声,装矜持:“不一定。先去看看子夫。”

这个时候宫女已经为卫子夫清理干净。

刘彻看到卫子夫面色不好,不是累和失血,而是失望。

叹了口气,刘彻握住她的手:“子夫辛苦了。朕已经知道,是个女儿。女儿也好,儿子也好,都是朕的孩子。”

卫子夫笑容勉强。

刘彻:“就说淮南王,淮南王世子就不如刘陵机敏。别想太多,安心调养,以后还有机会。朕和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真不行了。”

卫子夫心地诧异,面上依然是一副有愧于他的样子:“陛下,是妾身不中用。”

“朕没怪你,太后也没怪你。”刘彻又安慰几句,闻到鸡汤的香味,便转身接过碗勺。

卫子夫哪敢叫他伺候。

皇帝可没伺候过人。

卫子夫可不想喝到身上,本能起身,痛的抽气。

刘彻慌忙按住她:“别动。”抬手把碗给婢女,在她身后放两个靠垫。

婢女上前喂她喝汤。

刘彻这才想到他还不知道女儿是黑是白,便来到偏殿。

小孩同她姐出生时一样,小脸通红,头发乌黑。

奶娘恭维,说小孩身体极好,是个美人坯子。

刘彻看着小孩的乌发也觉着女儿身体极好,笑着逗逗孩子,直到长女跑过来,没轻没重要抱妹妹,刘彻才出去,顺便拎走闹腾的长女。

刘彻哄着闺女到殿外,春望脸上没有一丝喜色,跟他驾崩了似的。

心里咯噔一下,刘彻已经意识到什么,但他无法接受:“春望,朕今日心情极好,你不要这个时候给朕添堵!”

第37章 马邑之围

春望跪地。

守卫等人见状迅速跪下。

刘彻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春望慌忙爬起来扶着他。

刘彻站稳后缓了许久,沉声问道:“人在何处?”

“信使在宣室。”

春望还记得卫夫人产后虚弱需要静养,便低声解释:“奴婢叫他在宣室等着。”

刘彻抬脚,眼角余光注意到不明所以的女儿,猛然停下。

暗暗酝酿片刻,刘彻挤出笑意把闺女哄去长乐宫。

卫子夫身子虚弱,新生儿脆弱,都经不起卫长公主胡闹。

刘彻只能劳烦母亲。

卫长公主听说父皇很忙,没有时间告诉祖母,她大包大揽地表示,她去告诉祖母她有妹妹了。

卫长公主上车,刘彻便迅速登上他的御驾。

前往宣室的路上,刘彻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大败。

此次大致经过是马邑人出面抱怨汉廷懦弱,他们想投降强大的匈奴,先由他们杀了县令,同匈奴来个里应外合。

又担心叛逃的路上被边关将士发现狙杀,希望匈奴派出大军接应。

马邑离北方代郡很近,匈奴时常侵扰代郡,到马邑对匈奴而言不算深入。

这些年匈奴面对汉军一直占优势,也不怕同汉军交手。

再说了,以大汉臣民对匈奴的惧怕,匈奴不信边关小民敢使诱敌之计。

出面诱敌之人这样同刘彻分析。

刘彻不想长他人志气也不得不承认,真实情况正是如此。

即便刘彻认为此计可行,也不敢疏忽大意。

考虑到自己从未上过战场,懂得再多也是空谈,所以具体事宜交给丰富经验的将军。

为此不但严密封锁消息,连建章都很少去,刘彻还派出五位将军和三十万大军。

大行令王恢一直主战,必然不缺拼杀的勇气。

韩安国博览群书,在刘彻的亲叔叔梁王身边当过谋事。以前藩王作乱,梁王和他的谋事们没少出力。

韩安国身为老臣,威望极高。

李息少小从军,不缺领兵对敌的经验。

公孙贺是卫夫人的姐夫,又是皇帝发小,虽为将军,也像皇帝的眼睛,有他盯着没人敢阳奉阴违。

李广被世人称为“飞将军”,戍守边关的时候也干过诱敌的事。虽然他言而无信把投降的匈奴杀了,但他敢杀敢骗这一点,刘彻很满意。

这几人有老臣有爱将,算是刘彻身边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说他这一次动了家底也不为过。

刘彻实在想不通怎么会输。

急急赶到宣室见到信使,刘彻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信。

信上说匈奴谨小慎微阴险狡诈,过了雁门关抓个尉史,得知汉军在此设伏立即撤退。

当日离匈奴最近的乃王恢和李息的三万大军,但匈奴有十万大军,敌众我寡不可为,只能看着匈奴撤离。

刘彻气笑了。

三万对十万是敌众我寡。

可是大汉这次出兵三十万。

王恢和李息率部追击的同时给李广等人送信,哪怕不能全歼匈奴,也不可能叫匈奴全身而退!

匈奴发现汉军设下埋伏又如何,匈奴抓的尉史并不知道具体兵力部署。在这种情况下匈奴就算看出王恢和李息人少,也不敢同他们过多纠缠,只会边战边退。

刘彻算算距离,匈奴发现阴谋时,公孙贺、李广等人距匈奴不过两百多里。匈奴边战边退行军慢,公孙贺等人急行军,四天便可追上匈奴大军。

即便没追上,匈奴也不可能全灭王恢等人,最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个结果刘彻可以接受。

刘彻越看越气。

出兵之时,刘彻担心过公孙贺惧怕匈奴,担心过李广莽撞行事,手下将士被匈奴冲散,也担心过主和的韩安国消极对敌。唯独没有担心过一直主战的王恢。

偏偏他最不中用。

刘彻胃痛肝痛肺最痛,痛到呼吸困难!

春望从未见过皇帝怒到无语,露出疲惫的神色。

先前两次叫刘陵逃脱,刘彻还能笑着讥讽淮南王有个好女儿。

春望轻声试探:“陛下,损伤很多吗?”

“损伤?”刘彻满脸嘲讽,看向信使,“有损伤吗?”

信使跪地不言。

刘彻神色颓废,一手撑着御案坐下,一手抵着额角,软绵无力地动两下。

春望叫信使下去休息,他来到皇帝身边,“陛下,这,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彻看向信件。

春望这些年认识了一些字,能帮皇帝整理奏表,但不敢掺和朝廷之事:“陛下,奴婢不懂打仗,您跟奴婢说说?”

刘彻抬手扔给他。

春望慌忙抓住,吞着口水打开,看到前三行就不禁皱眉:“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才过雁门关就被匈奴瞧出不对?军中有匈奴细作啊?”

刘彻冷笑:“匈奴侵扰边关用得着细作?不是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春望不敢接茬,担心火上浇油:“三万对十万,毫无优势,贸然出兵只会叫我方将士枉送性命吧?”

刘彻看向春望:“打仗岂会不死人?就算全军覆没,也只是三万人!匈奴跑我军追,岂会全军覆没?即便匈奴掉头迎战,我方三打一,也可留住匈奴一万人!”

春望张张口,发现皇帝言之有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再说了,若是王恢等人拿出拼死的勇气,匈奴一看汉军势不可挡,定会认为不远处还有伏兵,必然不敢恋战。

兴许结果是一对一,亦或者一对二。

即便以一对一,三万人打光,对大汉而言也是一场大胜。

春望:“这可如何是好?”

刘彻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不想言语,再次抬抬手。

春望带着宣室殿诸人退到殿外。

金乌西坠,刘彻从殿内出来,令人备马。

城门关之前,刘彻带着随从禁卫来到建章。

建章骑兵在用饭,膳房没有准备皇帝的晚饭,刘彻喝点水便前往犬台宫。

犬台宫的厨房都收拾干净了。

卫长君、赵大等人举着火把,谢晏和卫青领着小霍去病在果林里抓知了。

刘彻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杨头跑进林子里叫谢晏回去。

卫青奇怪:“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杨头:“陛下神色不对。可是,先前你不是说,陛下说生男生女顺其自然吗。既然顺其自然,那陛下又得一女合该高兴才是。”

今天下午谢晏和卫青收到消息,卫夫人生了。

卫青考虑到他姐身体虚弱,便对谢晏说明日再领着去病进宫探望他姐。

谢晏潜意识认为皇帝此刻应该在宫里探望女儿陪着卫夫人,因此乍一听到皇帝在犬台宫,他人懵了。

“陛下没说找我什么事?”谢晏回过神来便问。

杨头摇了摇头:“陛下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在这里。陛下什么也没说。看到门外有草席草垫,陛下就席地而坐。”

谢晏和卫青互相看一眼,此事不小啊!

卫青叫杨头等人陪霍去病抓知了,他和谢晏过去。

杨头等人不想跟过去触霉头,也想着明早吃油煎知了,便接过火把。

谢晏到刘彻跟前便乖乖弯腰行礼:“陛下,吃了吗?”

刘彻抬头冷冷地看他一眼。

[什么鬼?]

[天塌了不成?]

[也不对啊。天塌了他哪还有心思跑来建章。]

谢晏想不通:“微臣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

卫青跟过去帮忙。

刘彻本能想过去,但他太累,心无力,便一动不动。

谢晏到厨房便说:“我从未见过陛下这么,怎么说呢,好像意气消沉。可是谁能叫他这样?”

卫青坐到灶前等着烧火:“先前我就说陛下很怪。是不是匈奴?”

“匈奴侵扰边关?陛下都习惯了。”谢晏摇了摇头,“不是说几个月前才同匈奴讲和?如今应该是蜜月期。”

卫青:“太后?”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后。太后无论做什么,陛下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再说了,宫中大喜,就算太后做梦都希望她弟田蚡官复原职,也不可能挑今日命令陛下。”谢晏想不通。

卫青也想不通:“待会我找机会问问春望。陛下什么都不说也不行,总不能一直在门外坐着。”

谢晏挖半碗白面。

卫青:“不是煮粥?”

“粥不顶饿。擀面条太麻烦。我再做几张鸡蛋饼。”

谢晏说着话去拿三个鸡蛋,又把晚上剩的小葱全洗了切了。

锅里飘出米香,谢晏加水搅面糊。

卫青点着另一口锅,谢晏做四张鸡蛋饼,又做个凉拌菜。

谢晏用馍框端着菜、粥和饼,卫青搬着用饭的方几。

春望迅速进来打水伺候皇帝洗手。

刘彻没什么胃口。

卫青劝他多少用点。

刘彻注意到卫青神色不安,冷不丁想起谢晏腹诽过,他乃大将军。看在大将军的面上,刘彻夹一块饼。

卫青放心下来。

刘彻边吃边问:“仲卿,如果朕给你一万人,韩嫣一万人,公孙敖一万人,埋伏在匈奴必经之路。匈奴有两万人。可是不巧,匈奴快到埋伏圈发现这一点立刻撤退。这个时候只有你的一万人离匈奴最近,你该如何应对?”

卫青不假思索地说:“追啊。”

刘彻心梗,嘴巴停下,手也停下。

缓了片刻,刘彻故作轻松地笑着问:“只是追击匈奴?”

卫青:“给韩嫣和公孙敖送信,微臣尽可能地拖延匈奴。”

“不担心一万人打光?”刘彻问。

卫青:“若是可以拖到韩嫣和公孙敖到来,一万人打光也值。匈奴两万啊。”

刘彻叹了口气。

春望朝卫青看去,神色很是复杂。

卫青愈发奇怪:“陛下,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提到匈奴?又有匈奴侵扰边关百姓?”

刘彻:“朕放刘陵回淮南,还赔上主父偃,你和韩嫣是不是想不通?”

卫青点头。

刘彻缓缓说出马邑诱敌之策。

卫青很是羡慕可以直面匈奴的大姐夫公孙贺。

刘彻看着卫青的神色,有点说不下去。

可是此事不说出来,刘彻憋得难受,便继续说,今日雁门关传来消息,匈奴跑了——

匈奴过了雁门关发现情况不对,抓了尉使获得大汉军队在马邑设伏。

卫青在刘彻书房看到过边关布防图,也知道代郡和雁门关在何处,待皇帝说完,他便问:“当日离匈奴最近的是王恢和李息,他们不是一万,而是三万,没有追击,而是看着匈奴撤退?”

刘彻点头。

卫青张口结舌。

刘彻看向谢晏:“平日里不是很会说?今儿怎么没声了?”

谢晏无语啊。

“陛下想听小人说什么?”谢晏问。

刘彻:“畅所欲言。今夜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跟你计较。也不会秋后算账!”

谢晏:“槽点太多,小人不知从何说起。”

刘彻诧异。

难怪听不到他的心声。

刘彻还是想听听他怎么看:“一点点说。反正朕回去也睡不着。”

[可真逗!]

[你睡不着我睡得着啊。]

[月上中天谁还不睡?]

[晚上不想睡早上不想起的卫大宝都睡着了!]

谢晏一脸无语。

刘彻的神色一言难尽,这小子可真是,不懂事!

拿起勺子,刘彻慢慢搅着白粥,耐心等他开口。

谢晏看着皇帝要跟他耗到底的样子,不得不问:“从何说起?”

刘彻沉吟片刻:“从诱敌之初?”

“此计很好,巧妙利用了匈奴对汉军的轻视,无可指摘。”谢晏道。

刘彻:“你也认为匈奴一直轻视我们,匈奴为何还会起疑?”

谢晏:“小人又不在雁门关,哪知道匈奴为何起疑。”

刘彻被问住。

谢晏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卫青:“是不是诱敌的人暴露了?”

刘彻抬手擦擦汗:“匈奴不认识被杀的县令。当前的天气,即便认识,人头砍下来就送到匈奴帐中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谢晏不禁问:“不是真县令吧?”

刘彻微微摇头。

卫青:“除了县令还有谁?只是一个人,不可能令匈奴派出十万大军吧?”

刘彻:“提出此计的人献出许多牲畜。”

俗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

有了大批牲畜,匈奴不可能不动心。

卫青不禁点点头。

谢晏:“等等,只有牲畜?”

刘彻看向他:“此话何意?”

“不是,匈奴放牧是一两个人,或者三四个人看着几百头牲畜。可是我们不是啊。”谢晏皱眉,“陛下也去过乡间,应当见到过,一个老人牵着一两头牛,亦或者三四只羊。”

刘彻恍然大悟。

匈奴时常在边关转悠,比刘彻还要清楚两地差异。

刘彻叹气:“世上没有万全之策。又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诱敌,边民没有经验出了纰漏情有可原。”

卫青点头。

谢晏朝他背后戳一下。

[傻不傻啊?]

[诱敌的人情有可原,那放跑匈奴的人便罪无可恕。]

[卫青点头想干嘛?赞同皇帝把人杀了不成。]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王家和李家还不得恨死他!]

卫青懵了,扭头看谢晏,打我干什么。

刘彻瞥一眼谢晏,端起碗暖暖胃。

谢晏:“陛下,事已至此,您愁也没用,不如早点休息。”

刘彻:“撵朕呢?”

“没有!小人不敢。”

谢晏该洗漱了。

刘彻放下碗,拿起鸡蛋饼就凉菜,细细品尝。

谢晏暗暗翻个白眼。

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微臣有事禀报。”谢晏道。

此刻刘彻懒得同他绕弯子:“不要故意给朕添堵。”

“微臣不敢!”

谢晏把主父偃离京前送他一箱珠玉黄金一事和盘托出。

刘彻差点呛着:“——谁?”

“主父偃!”

谢晏把哈欠忍下去才继续,“藩王因为他四分五裂,淮南王的谋反大业还没开始就因为他夭折,您叫他去淮南国,送的还是在京师联络王侯将相的刘陵,他担心一去不回,希望微臣可以帮他求求您换别人。”

刘彻:“收钱不办事?不像言而有信的小谢先生。”

谢晏在乡间的名声,刘彻听身边内侍提过。

定是谢经请他们说的。

刘彻对此深信不疑。

盖因一直有乡民来此找谢晏。

若非他在乡间名声极好,乡民不可能明知他是兽医的情况下还找他看病。

谢晏在心里冷哼一声。

[狗皇帝!]

[活该你满朝将士只有卫青一人可用!]

刘彻的筷子险些脱手。

谢晏此话何意。

难不成不止李广,公孙贺、李息也不堪大用?

转念一想,公孙贺等人都比卫青年长许多,若非卫青骁勇善战,哪轮得到他当大将军。

刘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故意说:“你还真叫朕意外。”

“小人可是狗官!”谢晏提醒,“鼎鼎有名的狗官!您见过几个阴险狗官言而有信?”

刘彻噎住。

卫青听不下去:“阿晏,别说气话!”

谢晏:“我觉得当个狗官很好。陛下,您觉得呢?”

刘彻继续吃饼吃菜:“你不惧流言蜚语,想当什么当什么。”

谢晏看向卫青,听见了吧。

卫青:“那也不用天天把‘狗官’二字挂在嘴边啊。”

谢晏好笑:“你怎么每次都抓不到重点?重点是我收了钱啊。无论什么官,此举都犯了大汉律法。”

卫青恍然,转向刘彻:“陛下,您看谢晏主动坦白,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

刘彻抬眼看一下谢晏,没好气道:“他怕受罚?”

第38章 以儆效尤

谢晏不怕。

这等小事最多罚钱。

谢晏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考虑到刘彻心情不好,谢晏难得没有反唇相讥:“知臣者,陛下也!”

“少说两句吧。”

刘彻不禁皱眉:“小小年纪,嘴巴跟东方朔似的。待你过了而立之年,跟如今的东方朔一样大,如何是好!”

刘彻替他愁得慌。

“看来陛下心情好了?”谢晏问。

刘彻呼吸一顿,瞬时想弄死他。

卫青颇为担忧地抓住谢晏的手臂,身体前倾,微微呈保护之势。

刘彻气笑了:“仲卿,他只比你小两岁,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护着。”

卫青尴尬地笑笑。

谢晏是比他小两岁,可是谢晏长得慢,至今比他矮大半头。

骑射武功稀松,陛下一脚可以把谢晏踹飞出去。

谢晏拨开卫青的手臂:“瞎紧张。陛下想打我何须自己动手。”

卫青放松下来。

刘彻扶额,收拾一个谢晏还需要大张旗鼓地找侍卫骑兵吗。

卫青什么脑子。

刘彻心想说,人不可貌相啊。

王恢每每谈到匈奴都是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

结果见着匈奴怂了。

卫青瞧着木讷,却比王恢有血性!

刘彻第一次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但眼光不好。

“你又知道?”刘彻睨着谢晏道。

谢晏点头。

[看在你那么可怜,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刘彻吃不下去,扔下筷子起身。

谢晏立刻说:“恭送陛下!”

刘彻脚步一顿,坐下:“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我身为皇帝也不应当糟蹋粮食。”

谢晏微微张口。

卫青这次看明白了。

低头偷笑。

谢晏的神色令刘彻感到愉悦,端起粥继续用。

幸而天气炎热,絮絮叨叨许久,粥还是温的,猪油鸡蛋饼仍然是热的软的。

谢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言归正传:“陛下,主父偃干的事微臣全说了。”

刘彻微微颔首:“留着吧。”

[这还像个人!]

谢晏跪坐在地上直起身来道谢。

刘彻点点头,不再言语。

吃饱喝足,刘彻策马离去。

谢晏回屋洗漱。

一觉到天亮,谢晏醒来看到厨房的碗筷才敢相信昨晚不是梦。

卫青没睡好。

昨晚谢晏和刘彻对上,卫青担心谢晏莽撞惹怒刘彻,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躺在榻上,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卫青越琢磨越不甘心,越不甘心越睡不着,匈奴到眼皮子底下,王恢和李息带着三万精兵,竟然叫匈奴跑了。

听到厨房有动静,卫青起身。

看到谢晏打水洗漱,他去找牙刷牙粉。

卫青蹲到谢晏身边就叹气:“三十万大军,连匈奴的影子都没抓到,这事,这事不可理喻!”

谢晏转向卫青,满眼红血丝,“一夜没睡,琢磨这事?”

“这事还小?”

卫青不由自主地抬高声音。

谢晏低声提醒:“别吵醒大宝和你兄长。”

卫青气得咬着刷头。

谢晏:“这牙刷不好做啊。”

卫青赶忙松口。

洗漱后,卫青进了厨房又唉声叹气。

谢晏:“你去军营吧。我们这个时候不做饭,太早。”

卫青到院里看看东边的太阳还没露头,最多卯时一刻,“你起的有点早。”

“不是早,习惯这个时候起。午后多睡会儿吧。如今傍晚陪大宝骑马练剑,午后睡一个时辰,晚上也可以照睡不误。”

身体疲惫,精力不济,谢晏不担心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卫青精力旺盛,也做不到一夜没睡第二天正常训练:“我跟韩嫣说一声,明天再过去。”

韩嫣见着卫青就知道他要请假。

眼底和眼里的神色过于明显。

韩嫣:“出什么事了?”

“陛下来了。”卫青朝皇帝寝宫看一眼,“昨天到建章天都黑了。陛下心情不好,见着他少说多听。”

韩嫣道谢。

卫青返回犬台宫。

谢晏在犬台宫外空地上耍三遍剑法,身体热了,他去打扫牲口圈。

猪圈鸡窝鸭窝马棚清理干净,谢晏换下臭烘烘湿透的短衣,便去准备早饭。

杨得意等人去狗窝。

卫青回屋补觉。

半个时辰后,小霍去病跳到二舅身上。

卫青惊醒,险些一巴掌掀飞大外甥。

少年吓一跳,慌忙移到一旁。

卫青揉着眼角叮嘱:“日后不许这样叫我起床。我睡蒙了身体本能反应可能伤到你。”

少年连连点头,不敢调皮。

卫青起来穿上短衣,“今日我陪你习武练剑读书。”

“不是休沐啊。”

小霍去病感到奇怪,“舅舅,昨晚你惹陛下生气了,陛下不要你了吗?”

卫青想生气又想笑:“昨晚蚊子多,没睡好。请假了。”

少年撸起衣袖,手臂干干净净:“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