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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吓唬田蚡

窦婴多年不管事,在朝中的号召力远不如从前,到头来不但白忙一场,兴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等等看吧。江山是陛下的江山,陛下不会为了一个田蚡任由民不聊生揭竿而起。”

涉及到国舅和太后,谢晏别无它法,只能这样宽慰众人

杨得意叹了一口气,大骂田蚡作孽。

长安城中,刘彻没有前往太后所在的长乐宫,而是直奔未央宫。

以刘彻对他娘王太后的了解,证据确凿,他娘也能说出“郑当时不是还没回来?一切还来得及。你舅舅糊涂,哀家会骂他。看在哀家的面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刘彻不想上赶着给自己添堵,决定釜底抽薪!

回到宣室,刘彻还没坐下就召集多人。

春望放出消息,郑当时和汲黯不日返京。

当天下午,几名骑兵六百里加急赶往河北。

几名能臣也被刘彻分别派往灾区以东和以西购粮。

刘彻又把公孙贺派往灾区,韩嫣带着赈灾银钱从建章出发。

原先想用卫青。谢晏的腹诽在耳边响起,刘彻担心水灾过去出现疫病,他的大将军不幸中招。

考虑到这一点,刘彻又拨一笔钱购买药材,又把建章太医派往灾区。

谢晏若是北门侍卫,一定可以看到皇帝派出去的太医正是嘲讽他的那几位。

短短半日,刘彻便已安排妥当。

十日后,灾区传来消息,郑当时仍然忙着堵决口,但灾民得到安置。

多地开仓放粮,又有朝廷购买的赈灾粮,商人的高价粮无人光顾,匆忙降价清仓。

武安侯封地管事淡定自若笑看风云。

不必急,不必慌,朝廷已经传来消息,皇帝令郑当时等人即刻返京。

郑当时和汲黯现下不过是负隅顽抗。

汲黯个老小子,他还不了解吗,一向喜欢抗旨。

过些日子没了赈灾款,没钱买粮,使唤不动役夫,他自会滚回长安。

三伏天过后,河南迎来秋老虎,太阳炙烤着大地,水位下降,决口终于堵住。

郑当时着手修补堤坝疏通河道填栽树木,汲黯用余下的赈灾款购置衣物,令当地官吏组织百姓加盖房屋,老弱妇孺下地补种。

粮食是来不及了,但可以种植过冬的蔬菜。

逃亡河北的灾民骤减,武安侯的家奴以为只是暂时堵住决口。

这种情况他们一个月遇到过三次。

因此依然稳坐钓鱼台!

八月初,粮价越来越低,武安侯的人坐不住了。

管事的派人前往河南一探究竟。

田间地头全是忙碌的身影,要不是仍然可以看到残垣断壁,任谁都会怀疑滔天洪水不过是一场梦。

家奴回到河北把所见所闻悉数上报,管事面如土色。

这些日子囤了太多粮食。

粮仓早已放不下。

如果不能妥善安置,被老鼠吃掉是小,发霉生虫就全完了。

此等大事,管事不敢自专,粮食又等不了,他只能火速赶往京师。

管事担心被田蚡一剑捅了个对穿,就把此事推到皇帝身上。

皇帝为了打压屯粮的商人,故意令人放出假消息,这才导致他们的粮食砸手里。

一手消息来自田蚡本人,田蚡不舍得责怪自己,只能在心里咒骂,皇帝外甥心狠手黑实属混账,竟然连亲舅舅都骗。

田蚡问管事的,如今怎么办。

管事小心建议:“尽快脱手呢。过些日发霉生虫,只能喂牲口。”

田蚡不甘心,“先下去休息。”

立刻令人备车,前往东宫。

田蚡见到他的太后姐姐只说他的封地今年收成不错,家人吃不完,听说河南发生水灾,就把粮食运到灾区。

谁知到了灾区卖不动。

朝廷的赈灾粮源源不断地运过去,他身为皇帝的舅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皇帝这是故意瞒着他啊。

王太后恼怒不已,嫌他眼皮子浅不争气:“你屯粮还有理?!”

“我的粮食都是地里收的。哪敢故意屯粮。我只是想多赚点钱也有错吗?”田蚡说着说着泪眼汪汪。

看着着实可怜。

王太后心软:“哀家能有什么法子?粮食卖给皇帝?秋收在即,关中不缺粮!”

不是赶上秋收,即便没了水灾,田蚡也不担心粮食被虫鼠祸害。

田蚡抹着泪说:“陛下一向孝顺。”

王太后隔空指着他:“哀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此事成了!

田蚡心中暗喜,面上惨兮兮:“您是我姐姐,除了依靠您,我还能依靠谁啊。”

王太后心烦,不想看到他,抬抬手叫他退下。

田蚡依依不舍地离去。

王太后叹气。

女官问:“奴婢去请陛下?”

“明日吧。”

弟弟干的缺德事,王太后暂时没脸立刻找儿子。

翌日上午,刘彻抵达东宫。

王太后一问灾情,刘彻就知道田蚡来过。

刘彻咬定朝廷不缺粮。

王太后好话说尽,即将耐心告罄,刘彻才勉为其难地表示,朝廷可以收粮,但要根据市价。

王太后笑着说:“自然是你来定!”

刘彻把此事交给仍在河南的郑当时。

郑当时前往河北,收购价比灾前市价低了三成。

武安侯府后来买的几批粮比灾前市价高出一倍之多,自然不乐意如此贱卖。

郑当时令人告诉侯府管事,他不卖有人卖。朝廷拨下的购粮款只有那么多,用完了就没了。

河北不少商人屯粮,听说朝廷收粮,立刻前往驿馆打听收购价。

侯府家奴听说此事就劝管事尽早脱手。

河北商人一看皇帝的舅舅着急清仓,皆沉不住气。

先前开仓放粮,多地粮仓都空了。

不过半个月,郑当时就把多地粮仓填满。

郑当时回京复命,田蚡也收到河北送来的卖粮钱。

仔仔细细核算三遍,何止竹篮打水一场空,田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以刘彻对田蚡的了解,他这次亏大了,定会因此寝食不安。

如今田蚡在朝中没有官职,无法从朝中弄钱,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收钱办事。估计他会找太后打秋风,便令人盯着东宫。

王太后正要打开私库给弟弟挑几件礼物,刘彻进来。

儿子不在身边,弟弟是个宝。儿子和弟弟在一起,王太后偏向儿子,立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直到田蚡起身离去,太后也没再提此事。

田蚡前脚离开,刘彻便随便找个借口告退。

甫一上车,刘彻就乐不可支。

随行的春望也看到田蚡神色萎靡眼底乌青,也忍俊不禁。

刘彻笑够了又感到悲哀,忍不住叹气。

春望理解:“陛下,此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彻:“田蚡是不是还不知道那些术士被朕砍了?”

“建章园林的消息,没有您的示下,奴婢等人不敢外传。”

一日死了十几人,血流成河,人人自危,谁敢胡言乱语啊。

刘彻:“回头把消息放出去。”

“武安侯会不会因此吓破胆?”春望问。

刘彻挑眉:“武安侯胆大包天,用不着你为他担忧。”

春望心想说,贪财的时候他胆大,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叫他吓破胆啊。

皇帝可能巴不得他惊惧而亡。

春望不敢多言,回到宣室就把消息透露出去。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京师大街小巷。

谢晏进城买石灰、硫磺和盐,从盐贩口中得知此事。

起初谢晏左耳进右耳出。

先前他就料到那些术士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谢晏闲着无事瞎琢磨,越想越奇怪,术士的尸体该化成一堆白骨了,这件事怎么才传出来啊-

十月初,天气还没转冷,刘彻来到建章。

卫青等人被刘彻撵去秦岭训练,刘彻前往纸坊。

年初东方朔泡了许多楮树皮和竹子。

东方朔同谢晏一样先做楮皮纸,再做竹纸。

不同的是谢晏做厕纸,懒得费心改进,一切顺其自然。

东方朔奉旨做纸,不得不用心,自然比谢晏做的慢。

又因他泡的竹子多到把下游河道堵满,以至于深秋时节他的竹子还没用完。

幸好竹子长得快,否则建章园林再多一片竹林也经不起这样祸害。

刘彻听韩嫣提过此事,

韩嫣原是抱怨东方朔急于求成,越做越差,都能从纸上看出他心浮气躁。又说一次泡那么多竹子,短时间内用不完,他也不担心竹子泡化了。

刘彻觉得竹子不是什么珍宝,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说一句“好过他喝酒不干事。”

心想着,回头有时间去纸坊提点东方朔几句,以免他又闯祸。

刘彻是皇帝,又不是东方朔他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给他善后。

来到纸坊,刘彻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里院外不是做纸的工具就是晾晒的竹纸。

刘彻庆幸今日过来。

“东方朔,你一直这样晾纸?”刘彻进门便问。

东方朔慌了一下,湿漉漉的双手往身上一蹭,上前弯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刘彻看着他身上的水印眉头微蹙。

朝中怎会有如此不修边幅之人!

三十多岁的人,还不如尚未及冠的谢晏讲究。

卫青成天水里来土里去,也不像他这样。

刘彻微微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朕问你你没听见?”

东方朔听见了。

槽多无口,不想理他。

“陛下,这里有太阳啊。”东方朔不想再惹怒皇帝被贬为庶人,心里觉得皇帝问了句废话,依然用谦卑地语气回禀。

刘彻:“有没有试过阴干?”

谢晏的纸不是放在屋里就是放在草棚下。刘彻没有问过谢晏为何不搬出去——谢晏不晒自有他不晒的道理。

刘彻没有闲到事事留心的地步。

否则天下那么多事,三个他也忙不过来。

东方朔反问:“阴干?”

刘彻:“今年你做的几批纸一次不如一次,就没有想过天气炎热暴晒所致?”

东方朔被问愣住。

刘彻指着院里院外:“这些纸你还记得是何时做的吗?一次抄几下,这次粗糙,下一次有没有改进?改进后又是什么样,有没有留有样纸和详细记录?”

东方朔哑口无言。

刘彻心累:“朕过些日子再来,如果还是这样,给我滚回家去!”

说完拂袖离去。

春望小跑跟上:“陛下息怒。东方朔毕竟不是工匠。”

“谢晏是吗?”刘彻停下。

虽然谢晏从没腹诽过他前世家境。

以谢晏的做派和性子,刘彻可以看出,谢晏上辈子非穷人。

兵法史书信手拈来,看到鲍鱼人参没有表现出稀奇,喜爱钱财又不像田蚡贪得无厌跟穷了八辈子似的,宫中御厨不擅料理的螃蟹河虾,他也知道怎么食用,配什么蘸料酒水。

谢晏前世家境极有可能同今生谢氏嫡系不差上下。

兴许生活方面同皇亲国戚一般无二。

这样的出身绝不可能当过工匠。

春望在刘彻身边多年,瞬时听出皇帝弦外之音。

春望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但他还记得谢氏乃蜀郡望族。

谢氏分支也不必亲自做事。

春望:“这,满京城也只有一个小谢先生不是吗。说起小谢先生,陛下,咱们是不是去犬台宫看看?”

刘彻回头看一眼纸坊,匠人忙着把堆在外面的工具和纸往院里搬:“朕怎么会叫他负责做纸!”

“事已至此,陛下不妨再给他一年时间。”春望道。

刘彻叹气:“走吧。”

抵达犬台宫,谢晏在不远处犁地。

刘彻看向春望,“他还会犁地?”

春望:“奴婢也是第一次看到小谢用犁。奴婢记得以前是用铁锨刨地。”

刘彻:“朕应该修个兽苑。”

省得他闲着无事,今日琢磨这个,明日折腾那个。

春望笑道:“陛下,许多病无药可医。您修两个兽苑,小谢也不会忙到脚不沾地。”

牲畜病了还有可能传给人。

以前刘彻没有这个意识。

那年猪瘟,寝宫内外到处弥漫着石灰味,刘彻才意识到牲畜多了也会酿出大祸。

刘彻哼一声,算是赞同他的说辞:“随朕过去看看。”

走到跟前,刘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春望少时家穷,没有牛也买不起犁,对农具知之甚少,以至于主仆俩外行人看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谢晏也懒得用曲辕犁和耙邀功。

能者多劳!

主动邀功的结果很有可能忙成陀螺。

谢晏把地耙好,用耧车把冬小麦种下去,也快晌午了。

李三和赵大把农具抬进老宿舍,谢晏把驴栓到草丛边,给驴弄一盆水,就朝犬台宫狗苑走去。

刘彻和春望趴在狗窝门边闲聊前些日子出生的小狗。

谢晏听一会儿,什么小黄生来便忠诚讨喜,小黑神鬼不惧,小花看着就风流花心,是条渣狗。

谢晏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皇帝这么幼稚啊。

谢晏走过去几步,来到皇帝另一侧,听到“通体雪白看着就晦气。也不知道母后和扬儿为何都喜欢白狗。黄色多好啊。”

谢晏:“陛下,不如把这条白狗杀了吃掉?”

刘彻吓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

[明明就是你聊的忘我!]

谢晏心里吐槽,面上微笑:“微臣同仲卿习武多年,脚步愈发轻了。说起此事,还要感谢陛下——”

“停!”

谢晏虚假的样子,刘彻怎么看怎么膈应,还不如他表里如一,“朕近日没什么胃口,你吃什么朕吃什么。”

谢晏退下。

刘彻指着黑白花狗对春望说:“这个也太丑了。”

谢晏脚步一顿,迅速离去。

选才用人他挑好看的就算了,怎么选狗也挑好看的。

他是不是忘了,田蚡用术士给他下套,就是因为他迷信。

再叫旁人知道他颜控,定会有人用美貌对付他。

谢晏猛然停下——

钩弋夫人脸嫩长得好,又带有奇幻色彩,简直双重保障,难怪一击即中!

谢晏不禁回头,刘彻仍在狗窝门口指指点点,仿佛要选出狗中佳人。

就这德行,不怪后来重用李夫人一家。

可惜李夫人此时可能还没出生。钩弋夫人的母亲可能才出生。他还要再等几十年,但愿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任重道远!

小谢要努力保证人设不崩啊。

谢晏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便大步去厨房。

狗官也要吃好喝好。

前几日,谢晏找上林苑管事买了许多藕,有炖汤的藕,有做菜的藕。

谢晏叫同僚杀一只鸡,做藕块炖鸡。

做菜的藕切片,醋溜藕片。

莲子用来做银耳莲子羹。

银耳是陈掌送来的。

前些日子卫少儿出面同陈家大闹一场,陈家不敢得罪卫少儿,担心她找卫子夫告状。卫少儿趁机提出逢年过节正常走动,平日里各过各的。

陈掌耳边清净了,五味楼人心齐了,日子舒心就想到谢晏。

谢晏不缺钱财,陈掌跑遍东西市,找到许多干果干货和香料,花了几十两黄金。

银耳便是其中之一。

谢晏还做个辣炒藕丁。

半个时辰后,刘彻面前摆了八个碟子两个碗,同他在宫里有一比。

“小谢先生,今儿什么日子?”

刘彻今年突然觉得喊“小谢先生”挺有趣,盖因每次都能看到谢晏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晏低头翻个白眼,想说无事,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上林苑的术士死了?”

“你才知道?”刘彻脱口道。

谢晏呼吸一顿,想说什么,先看到刘彻脸色微变,顿时意识到此事有古怪。

兴许是他搞出来的。

“陛下不知道小人为何才知道吗?”谢晏盯着刘彻。

刘彻夹菜的手停一下。

谢晏看得真真的:“陛下,小人有话就直说了?”

刘彻夹一块藕片:“先前朕令人瞒着此事,是担心传到田蚡耳朵里。如今令人放出此事,是怕田蚡不知道!”

谢晏想起田蚡的死法:“您想吓死武安侯啊?”

刘彻:“他屯粮一事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不一定能吓死他。朕希望他寝食不安三个月,身体虚弱下去,没有精力贪赃枉法!”

第47章 借刀杀人

谢晏有点同情刘彻。

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摊上田蚡这样的舅舅。

要是田蚡只干屯粮一件缺德事,刘彻得反省是不是对舅舅不好,导致舅舅只能收割灾民。

实则不然。

贪财好色仗势欺人捞钱卖官在田蚡那里都是小事。

前几年窦太后去世,无人压制王太后一脉,田蚡得意忘形,瞧着自家宅子不顺眼就满城找地,然后相中考工。

谢晏乍一听到“考工”以为是工匠住的地方,还奇怪田蚡什么眼光。

不想暴露自己无知,谢晏问杨得意,田蚡要考工的地做什么。

杨得意惊得脸色煞白,问他听谁说的。

谢晏说外面传遍了,又细问几句才知道,考工由少府管辖,是制作器械的工场。

少府掌管皇室钱财和生活事务。

考工自然是中央机构之一。

田蚡这是要拆了中央机构给自己修宅子啊。

如此胆大妄为,必然有所仰仗。

普天之下能叫皇帝对田蚡既往不咎的人唯有王太后。

刘彻不想被骂不孝,不想看到他娘同他闹,只能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收拾田蚡。

可是这样的法子成效太慢。

谢晏决定添一把火:“陛下,不妨放出消息,在河北屯粮的商人日日做噩梦,皆是灾民冤魂?”

刘彻看向他:“你不是不信鬼鬼神神?”

[原来你知道啊。]

谢晏有些无语又想笑:“这一招是对付您舅舅,微臣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安侯信不信!”

刘彻点点头,言之有理。

饭毕,刘彻回到建章寝宫就把此事交给韩嫣。

以韩嫣对田蚡的了解,欺软怕硬,贫民冤魂索命不会令他魂飞胆破。

这种法子只对良心未泯的人有用。

比如他,比如小谢。

韩嫣决定再想个法子,最好是借刀杀人,亦或者狗咬狗!

休沐日前两日,韩嫣回到家中。

街坊四邻看到他觉得稀奇,便问怎么回来这么早。韩嫣答,近日建章不忙,回来歇两日。

虽然皇帝有了狗官谢晏。

可是谁也不能说韩嫣失宠。

凭他可以自由出入规矩森严的建章园林,说明皇帝心里还有他一席之地。是以,羡慕嫉妒他的也好,恨之入骨的也罢,非但不敢落井下石,还要笑脸相迎。

阿谀谄媚之辈第二天一早就前往韩家拜访。

韩嫣身着广袖华服,穿金戴玉,在狐朋狗友的陪同下前往西市。

西市有一家酒楼,以前韩嫣时常在此厮混。

近年很少涉足,伙计和掌柜的仍然对他记忆深刻。

毕竟是曾用金珠子打弹弓的韩嫣。

全城独一份。

没个几十年怕是忘不了。

韩嫣坐下,伙计就上前询问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狐朋狗友之一令伙计上酒和招牌菜,这顿他请了!

伙计离去,狐朋狗友低声解释:“这边的饭菜不行。喝酒吃菜还是要去五味楼。”

“五味楼用铁锅做菜?”韩嫣问。

狐朋狗友连连点头。

韩嫣:“这里没有铁锅?”

狐朋狗友:“有是有,做出的菜同五味楼相似,但味道差了一大截。”

韩嫣闻言很是好奇。

酒菜端上来,韩嫣只尝一口便明白差在哪里。

少了许多香料。

那些香料多是来自熏香铺和药店,食材店很难买到。若非谢晏在食谱上注明这一点,卫少儿拿到食谱,也很难做出美味菜肴。

韩嫣想起一件小事。

去年他曾带着弟弟韩说前往五味楼改善伙食。

鸡鱼肉蛋各种菜肴,看不见一点香料。

难怪别家酒楼只能仿其形。

韩嫣此行目的可不是饮酒作乐,笑着说:“比以前好多了。凑合用吧。”

狐朋狗友互看一眼。

今日他怎么如此和善?

哦,对了,他年老色衰,不再是陛下心尖宠。

陛下在宫里有卫夫人,在建章有谢晏。

啧!

要不说还是得当皇帝!

瞧瞧,家里一群,外面一拨,非但无人敢闹,还能和睦相处。

狐朋狗友心底嘲讽几句,面上继续恭维,继而问他近日忙什么事。

韩嫣叹气:“陛下近日心情不好,多日不曾出宫,我有什么可忙的。”

狐朋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武安侯干的好事。”

韩嫣低声说出田蚡趁着水灾屯粮。可怜陛下一直被蒙在鼓里。粮价过高,陛下不想花这笔冤枉钱,就令各地开仓放粮驰援灾区。

田蚡的高价粮因此无人问津,又担心砸手里,前些日子就找到太后,请太后出面令陛下收了他的粮食。

韩嫣说到此,冷笑一声:“如今有太后护着他。过几年……”给几个狐朋狗友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同淮南王牵扯不清,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己找后路?”

韩嫣:“淮南王用二十车财物换回翁主刘陵一事听说过吗?陛下把人拿下,淮南王的人都没发现。陛下把人送到东宫,以太后的名义把人看关起来,消息才传出来。凭淮南王一脉的手段,陛下收拾淮南王都不用亲自出面。武安侯同他牵扯越深死的越快。”

狐朋狗友毫不怀疑韩嫣的说词。

毕竟人家同皇帝同卧同起,自然比寻常官吏知道的多。

狐朋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日后必死无疑?”

“这些年无恶不作,寸功未立,陛下用什么理由宽恕他?他要是能为陛下分忧,干几件大事,看在太后的面上,陛下定会绕他一命。”

摇了摇头,韩嫣拿起筷子:“不说他。难得休息,我们吃菜,倒酒!”

酒足饭饱后,几人前往武库东、长乐宫西的章台街。

若是谢晏在此,高低得说一句“呔,大汉红灯区!”

韩嫣窝在脂粉堆里又喝了几杯,看起来醉醺醺的,狐朋狗友趁机打听谢晏,韩嫣头疼,打听建章的情况,韩嫣令舞姬倒酒。

说起田蚡等奸佞,韩嫣来了精神,说最近有传言,河北商人逃到长安,正是因为趁机囤粮,惨遭河南冤魂索命。也不知何时轮到武安侯。

鱼龙混杂之地,消息传的飞快。

翌日就传到许多人耳中。

韩嫣叮嘱家人深居简出,他早饭后就收拾行李躲进建章,端的怕田蚡又找太后哭诉,太后令人严查谣言源头查到他,拿他泄愤。

如韩嫣所料,田蚡并不害怕贫民冤魂。

十月下旬听到这种传言,田蚡丑陋的嘴脸挤到一起愈发面目可憎,对着家奴放话,叫他来!我怕他们?!

田蚡的儿子提醒,这几年陛下对田家不比从前,还是尽早想个保命的法子。

田蚡带上一家老小前往长乐宫,说皇帝要灭他满门。

太后自是不信。

可是皇帝的性子她也了解,日后她不在了,田蚡再干出趁机屯粮的恶事,皇帝定会新账旧账一块算。

田蚡走后,太后亲自前往未央宫给田蚡要一个保证。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娘。

无论太后说什么,他都沉默不语,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太后恼羞成怒指责他不孝。

刘彻开口了:“是吗?今晚朕若是梦到父皇,问问父皇朕是不是大逆不道!”

王家并非名门世家,王太后入宫前都攀不上韩嫣和谢晏这般人家。

王太后的一切皆来自景帝,自然担心惹怒景帝。

日久天长,她打心底惧怕景帝。

刘彻搬出景帝,王太后瞬间偃旗息鼓。

翌日,田蚡前往长乐宫。

王太后叫他好自为之。

皇帝翅膀硬了,她管不了。

田蚡又哭了。

王太后也忍不住落泪。

田蚡见状意识到太后当真无能为力,只能擦擦眼泪,回家想法子。

嚣张了半辈子,没干过人事,田蚡有心立功也不知道能臣良将应当做什么。

门客给他出主意。

如今朝中最得用的非主父偃莫属。

主父偃此人诡计多端,能想到“推恩令”,到了淮南还能全身而退,且此人贪得无厌,认钱不认人,给他足够钱财,他一定不介意为侯爷分忧。

田蚡在家宴请主父偃。

今年皇帝对主父偃的态度淡了许多,主父偃可不敢这个时候给皇帝添堵,否则皇帝把他扔出长安,他再想回来就难了。

主父偃问田蚡擅长什么。

田蚡擅长构陷他人。

这个法子如今不能用。

主父偃在京师的时间不多,对京师诸官了解有限,问他谁不无辜。

河南灾情,朝廷花了许多钱,朝廷需要钱,倘若此人家财万贯,又着实该死,他把此人送到陛下跟前,陛下办了此人,定会把功劳记在他身上。

田蚡自己卑鄙,来往者也多是卑鄙小人,瞬间知道该把谁送出去。

给主父偃拿千金,和和气气把人送出去。

韩嫣担心王太后收拾他,主父偃也担心一旦田蚡弄巧成拙,王太后替弟弟报仇,所以回到家中,安置好家人就躲去建章。

冬月中旬,冰天雪地,卫青担心大外甥着凉,休沐日也没带他回家。

谢晏点着炭火,一边烤板栗,一边陪少年练字。

小霍去病把竹简写满,谢晏收起来,递给他一把板栗和一杯牛乳茶。

少年抿一口,疲惫的双目一下有了神采:“晏兄,好好喝啊。”

“多喝点。”

谢晏给他剥一个板栗,“长得壮壮的,日后到了战场上才不会被敌人压着打。”

少年点头:“晏兄,还有没有啊?”

谢晏:“我不渴。”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给舅舅留一杯。”

“你二舅啊?他没口福,一喝牛乳就窜稀。”谢晏想起这事就想笑。

少年惊呆了。

谢晏点头:“回头你舅回来,你可以问问他。这事陛下也知道。”

少年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不是舅舅回来了吧?”

谢晏朝外看去,杨得意和陪他一个老者进来。

老者抬头,谢晏和霍去病慌忙起身。

盖因老者不是旁人,乃魏其侯窦婴!

第48章 死不足惜

窦婴是霍去病的文先生。

谢晏恭恭敬敬把人请进来,奉上一杯牛乳茶。

人命关天的当口,窦婴哪有心思饮茶。

窦婴接过去便放到一旁,看向谢晏:“时间紧迫,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我有一好友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凶多吉少,你只需回答老夫管不管!”

谢晏听糊涂了。

都什么跟什么啊。

霍去病不怕窦婴,被窦婴的语气搞出火来,没好气地问:“先生的友人是何人?因何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您什么都不说,晏兄怎么管?”

谢晏拍拍他的背:“长辈谈事情,少插嘴。喝你的茶!”

少年气得别过脸去。

杨得意上前,在谢晏对面、窦婴身侧坐下,“此事我有所耳闻。”

谢晏:“那你说。我总要知道出什么事了。”

杨得意仔细想想:“此事说来话长。”

谢晏洗耳恭听。

杨得意从冬至日说起。

冬至日朝廷放假,田蚡以太后的名义请了许多宾客皇亲。

魏其侯窦婴曾官至大将军、丞相,自然收到邀请。

窦婴不敢不去,又不想一个人面对田蚡,就叫上好友灌夫。

如今窦婴只是一个教授半大少年的文先生,远不如权倾朝野的时候尊贵,趋炎附势的小人对他很是无礼。

窦婴心底气恼,碍于涉及到太后,并未在席间失态。

灌夫直言快语脾气暴躁。饮了几杯酒,脑子不甚清醒,便同田蚡和宾客起了冲突。田蚡令家奴把灌夫抓起来交给陛下处置。

田蚡屯粮一事,窦婴亦有所耳闻,陛下欲除之而后快。窦婴不信这个节骨眼上田蚡敢生事。

谁知第二天上午,田蚡就把灌夫的罪证呈给皇帝。

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早有准备。

那日窦婴不把灌夫叫过去,田蚡也会想别的法子。可是人是跟着窦婴一去不回,窦婴认为他有义务把灌夫捞出来。

窦婴上书皇帝,为灌夫开脱。

涉及到田蚡,刘彻不想被他娘指着鼻子骂,又想趁机收拾田蚡,于是想个主意,召集群臣公开辩论此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乱成一锅粥!

一个两个皇亲士大夫都跟菜市口的小商小贩泼皮无赖似的。

刘彻一个头两个大,令众人退下,他自己查证核实还不行吗。

退朝后,众臣还没走远,太后的人就到了。

刘彻愈发头疼。

抵达他娘所在的长乐宫内的长信宫,没容刘彻坐下,王太后就指责:“我还没死,一个小小的灌夫就敢作践你舅舅。等我死了,他是不是只能任人宰割。亏你还是皇帝,这等小事还要当朝辩论?”

刘彻回答,涉及到魏其侯和几位皇亲重臣,他身为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既然母后如此愤怒,朕就以你的名义把灌夫砍了。

王太后哑口无言。

片刻后,骂皇帝故意气她。

刘彻静静地等她骂累了就起身离去,令人速查灌夫。

灌夫跟东方朔一个德行,喜欢喝两杯。东方朔醉酒后不敢招惹旁人,灌夫是谁也不怕,皇帝在他面前,他也敢嘲讽几句。

是以,不到半日,灌夫和田蚡之间的龌龊,以及他这几年在长安惹了多少事都查的一清二楚。

刘彻看着罪证很是奇怪,灌夫没有官职俸禄,哪来的钱饮酒作乐。

左右内侍给出答案,灌夫之所以有钱挥霍,是因为其家人在颍川横行霸道多年。

刘彻又令人核实此事。

灌氏为祸乡里毫无遮掩,很快便查清。

窦婴一直令人留意皇帝的动向,得知皇帝令人查证就意识他凶多吉少。

只因他为灌夫开脱的奏表上把灌夫美化了。

若是皇帝认为他欺君,他活不到上元节。

饶是如此,窦婴依然认为是他连累灌夫,若是能把人救出来,他死不足惜。

杨得意只知道田蚡和灌夫起了冲突,田蚡借机把人抓起来,此时灌夫已经被移交给廷尉。不知道窦婴上表,也不知道皇帝已经查到窦婴,兴许明日就会把窦婴收监。

杨得意说完,窦婴便向谢晏坦白,事情因他而起,他为了救灌夫犯了欺君之罪,但不必在意他的死活,当务之急是把灌夫救出来。

小霍去病猛然看向窦婴,他疯了吗。

谢晏隐隐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不记得此事是田蚡设的套:“灌夫近日得罪过田蚡?田蚡如此大费周章,不担心再次偷鸡不成蚀把米?”

窦婴也觉得此事怪异:“他二人以前有些不睦,但在多人周旋撮合下,早已和解。老夫不知他为何突然算计灌夫。老夫收到消息,他连灌氏一族的罪证都呈给陛下。这是要令灌氏灭门。”

谢晏眼前浮现出三个字——莫须有!

“陛下知道田蚡什么德行,定会派人核实此事。核实查证后,陛下自会把人放了。”谢晏道。

窦婴张口结舌。

杨得意哭笑不得:“听说灌氏在颍川作恶多端,那些罪证恐怕都是真的。”

窦婴叹气。

谢晏瞠目结舌:“不,不是,不是田蚡捏造的?”

杨得意微微摇头:“应当不是。”

谢晏冷笑,身体坐直,对窦婴的恭敬瞬间消失:“魏其侯,莫说灌夫犯他手里,就是撞到我面前,我也会趁机大做文章。”

“你——”窦婴难以置信,“灌夫也得罪过你?”

谢晏:“显而易见,在您来之前,我不认识什么灌夫栽夫。罪大恶极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窦婴倒吸一口气,急赤白脸:“灌夫罪不至死!”

“您是指,他在京师没有人命官司吗?他在家乡有没有间接害死过人?比如,抢了别人的铺子,让人无家可归,惨死街头。不是直接动手就不用偿命了吗?我一直认为魏其侯虽然有些固执,但忠于陛下刚正不阿。以前窦太后叫先帝把皇位传给梁王,你也敢挺身而出,认为应当遵循祖宗家法父子相传,否则大汉江山不稳。”

谢晏摇头笑笑:“没想到原来您也会徇私包庇。”

“可是,可是灌夫是我叫过去的!”窦婴抬高声音点出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明白了。”

窦婴满心疑惑:“你明白什么了?”

谢晏没解释:“这您别管。我有个问题,田蚡可以搜集到灌氏一族的罪证,你就拿不到田蚡的罪证?”

窦婴苦笑。

杨得意替他回答:“除非是田蚡谋反的罪证。否则,田蚡把武库拆了建房,太后也能叫陛下饶他一命。”

窦婴点头:“一箱子罪证也抵不过太后一句话。”

“您只要回答我,能不能拿到田蚡的罪证。回头怎么运作是我的事。”谢晏道。

窦婴:“灌夫家中就有。灌夫的家人前几日把罪证交给我。老夫看了一下,太后一句话的事。”

谢晏:“你把那些证据交给我。”

窦婴看向杨得意,这小子可信吗。

杨得意:“虽然喜欢信口开河,但他还算言而有信。”

窦婴起身离去。

杨得意送他出门。

谢晏拿出笔墨。

小霍去病趴在案头:“晏兄,你要帮那样的人吗?你还是不是我晏兄啊?”

“我在算算怎么狗咬狗。”谢晏拿出空白竹简,写下田蚡和灌夫的性格,又写下窦婴和王太后等人。

小霍去病很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