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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拼死一战

公孙贺犹豫再三还是不敢立刻回去。

全军检查水粮,又在草原上游荡几日,实在不知道身在何处,也没有找到匈奴留下的粪便等痕迹,公孙贺不得不令大军折返。

殊不知不止公孙贺一路人马在草原上游荡。

公孙敖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校尉担心撞上匈奴主力,建议公孙敖回京。

公孙敖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出来多日连匈奴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这样回去?”

校尉:“陛下不是说这次只是探探路?”

“陛下担心我等贪功冒进。”公孙敖自小在刘彻身边长大,对他不说十分了解也有七分。

“将军!”

向导的声音传过来。

公孙敖看过去。

向导连滚带爬从马上下来,“将军,不好了!”

公孙敖心里咯噔一下:“何事如此慌张?”

“你你,快来!”向导往前面跑去。

公孙敖骑马跟过去,低头一看,神色骤变。

校尉仔细一看,地上全是踩得硬邦邦的蹄印。

不远处还有许多马粪。

校尉抬手给自己一巴掌,竟然当真撞上匈奴主力。

“将军,快跑吧。”

向导不想死,哪怕草原是他的故乡。

公孙敖摇着头说:“跑是要跑,但不能乱跑!”转向校尉,令所有人扔下辎重,只带少许水粮准备迎战。

校尉心慌:“怎么战?我们可能已经被匈奴包围。”

公孙敖令他先吩咐下去,他想想怎么突围。

几年前王恢眼睁睁看着匈奴逃走的时候,公孙敖就和卫青聊过,要是他遇到这种情况绝不放过。

死也要拉个匈奴垫背!

没想到时至今日他遇到了!

公孙敖抽调几名骑术精湛脑子活泛的兵卒,令他们寻找突破口。

那几人第一次来到塞外,什么都不懂,就问他怎么找寻。

公孙敖:“寻其单于。速去!”

几人朝四周跑去。

校尉跑来,说他已经吩咐下去。

公孙敖:“待会儿找到匈奴单于和主将,我等向其突破。”

校尉不懂:“不是找匈奴的弱点吗?”

公孙敖:“匈奴人看到我们要抓他们的单于会不会慌乱?”

校尉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擒贼先擒王。

公孙敖转向向导:“待会儿睁大眼睛看看单于在何处!”

向导连连点头。

校尉神色不安。

公孙敖:“你怕了?一旦被匈奴抓住,轻则沦为奴隶,重则被杀了吃掉。你是想当奴隶,还是想杀两个匈奴人再死?”

校尉朝向导看去,当真如此吗。

向导一脸害怕,期期艾艾地说:“将——将军说的,奴隶和中原奴隶不同。草原上的奴隶和牲畜同住。”

校尉心里想着,好死不如赖活。

听闻此话,校尉顿时热血上头。

公孙敖拍拍他的肩膀,便骑马绕着集结的将士们转一圈。

发现火头军还背着大大的“乌龟壳”,公孙敖皱眉,“不是叫你们扔下重物?”

火头军以前从未用过铁锅,铁锅做饭方便,还不用担心碎了,不舍得扔:“可以挡住匈奴的刀枪,扔了可惜。”

公孙敖神色一凛,想起一件事,“少府给你们的铁铲现在何处?”

几个火头军指着后背。

公孙敖:“别在身前胸口处。”

不嫌麻烦带着工兵铲的众人立刻重新捆绑。

一炷香后,整装待发。

公孙敖一马当先,朝南跑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向导指着东南方向:“将军,那里很像单于。”

公孙敖左右一看,果真被匈奴包围。

身后的兵将裹足不前。

公孙敖停顿一下就转向东南,令所有人跟他冲,口中高喊“杀”!

区区一万人,震天般的喊声仿佛十万之众。

匈奴的坐骑率先不安。

坐等公孙敖部缴械投降的匈奴赶忙挥刀应敌。

所有人不知疲倦地朝匈奴主将奔去,主将左右身后的匈奴骑兵神色慌乱,公孙敖意识到他赌对了。

公孙敖继续朝匈奴主将攻去。

匈奴主将看着他杀红了眼,根本不在意身边兵卒死活,顿时不敢跟他硬拼。

主将带头躲闪,包围圈松懈,有了缺口,所有人攻打一个缺口,缺口越来越大,公孙敖身后的兵将趁机冲出包围圈。

匈奴不舍得放过全歼的机会,稍稍调整就拍马追赶。

短短半日追了三百里,隐隐可以看到耸立的巨龙,匈奴不敢再追,担心此地有援军。

公孙敖等人不敢停,又跑了五六十里,人马精疲力尽,几个兵卒从马上摔下来,公孙敖不得不下令停下休整。

公孙敖身上全是血,但他顾不上擦洗,令校尉统计人数。

火头军竟然一个不少。

公孙敖难以置信。

火头军拆开背上的乌龟壳,公孙敖这才发现乌龟壳里面全是干粮。

小兵递给公孙敖一块大饼:“将军,我们没说错吧。大铁锅好用得很。”

公孙敖指着他的腿:“先包扎伤口。”

军医被众人护在中间,身上只有几滴血,没有一丝损伤。

此刻军医正在给伤重的兵卒包扎。

烧火的小兵朝军医看去:“伤的不重,不劳烦军医。”

公孙敖:“刀剑伤不可大意。去叫军医给你找点外敷的药。”

小兵心里很是感动,立刻去找军医。

军医忙不过来,他便留下搭把手。

约莫过了两炷香,校尉跑到公孙敖跟前:“将军——”

公孙敖:“直接说还剩多少人。”

“少了一半。”校尉不待他开口,“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将军,匈奴最少五万精兵。上次王恢三万对十万,还有几十万援军都不敢打。陛下要知道我们英勇无畏,一定不会责罚将军。”

公孙敖无意识地摇头:“这次是我的错。到匈奴眼皮子底下才发现。对了,向导呢?”

校尉朝军医看去:“被匈奴砍掉一条手臂,军医在为他止血包扎。”

公孙敖确定向导不是故意把他带入匈奴的包围圈,否则在遇到匈奴的那一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不必拖着残躯随他逃命。

“告诉军医,尽可能保住他的性命。若非他及时发现,我们定会被匈奴冲散各个击破。”公孙敖道。

校尉领命下去。

就在此时,公孙敖西百里外,仅有一人一马往南仓皇逃命。

公孙敖部东北方,有一支骑兵跑得飞快,但不是往南,而是往北。

为首的骑兵跑了一炷香才停:“将军,西边有很多牲口啃食的痕迹,定有匈奴主力。我们是回去还是继续往北?再往北很有可能绕到匈奴后方。”

这位将军正是卫青。

“匈奴主力都出来了,后方肯定没有多少人。”卫青看向身边校尉。

校尉:“来都来了,去看看呗。即便后方留有几万精兵,这个时节也不敢贸然出兵追击我等。”

卫青点头:“他们的任务是保护牲畜和老弱妇孺。”

校尉:“那就走吧。也该找个地方补给粮草烧水做饭。”

先前有几个骑兵不信河里的水不能喝。

他们平日里在家就是去河里取水。

那几个骑兵嫌热水太烫,把卫青的话当耳旁风,结果拉了三天。

军医只备一点止泻药,全部用到他们身上。

此事传遍全军,骑兵们不敢大意。

此刻听到校尉的话,守护卫青的几个骑兵连连点头。

大军继续前进。

两日后,看到一个个帐篷,卫青难以置信:“就是一个帐篷五十人,也不可能有万人吧?”

校尉惊呆了,这是什么运气,当真绕到匈奴后方,且后方空虚。

眼看军功侯爵唾手可得,校尉万分激动:“将军,下令吧。”

卫青抬手,还没开口校尉就冲上去。

卫青吓了一跳,正要提醒小心有诈,后面的骑兵跟上。

看到他们如狼似虎的样子,卫青心说就是有诈也能把坑平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坐镇后方的卫青失去耐心,最先出去的校尉终于回来,手里拎着兵工铲,铲子上全是血。

校尉走近就说:“将军,这个真好用。末将冲到里面,长枪施展不开,宝剑对上弯刀别扭,差点被匈奴拦腰斩。幸好别在腰间的铲子给末将挡一下。”

卫青闻言毫不意外:“没有受伤吧?”

校尉摇摇头:“末将没事,身上是匈奴的血。看起来不足千人。”

卫青想起什么赶忙说:“快去告诉他们,缴械不杀!”

校尉愣住。

卫青面容严肃,高声呵斥:“愣着作甚?!”

校尉赶忙掉头往里冲。

幸好他跑得快,还剩二十多人。

卫青找来向导:“去问问那些人这里是什么地方,附近有没有匈奴主力驻军。”

向导的神色窘迫,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卫青眼角余光注意到身边向导,他心头一动,有几分不敢相信:“此地是你家乡?”

向导顶着通红的脸庞微微摇头:“龙城。”

卫青不解其意。

向导:“小人小的时候听爹娘说过,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去龙城。小人没来过,不知道在此。这里是——就像汉人祭祀的地方。”

校尉惊呼:“匈奴祖坟?”

向导尴尬地点点头。

做梦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带人掀了自家祖坟。

校尉一时间不知该激动还是该放肆大笑。

卫青也有些尴尬,打匈奴打到人家祭祀的地方算怎么回事啊。

再一想到好友、姐夫都和匈奴拼的有来有往,要是巧了还有可能抓到匈奴小王,而他这里死的活的加一块不足千人,卫青愈发感到尴尬。

“将军,何时烧火做饭?”

火头军背着“乌龟壳”跑来。

卫青回过神。

要是在大汉,刨了人家祖坟,人家定会跟他拼命。

卫青顿时顾不上纠结:“即刻生火。做好后带走。”转向校尉,“统计伤亡人数,令军医速速救治!”

校尉揉揉鼻子去找军医。

半个时辰后,卫青把能带的东西搜刮一空,带不走的牲畜杀了放血扔到马背上,活着的匈奴人被困在大军中间带走。

拢共不足两个时辰,卫青一部就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此时,远在长安的刘彻借着朝会敲打向谢晏行贿的诸人。

刘彻明确点出,再有下次,他将严惩!

行贿的诸人闻言意识到此事就此揭过,不禁庆幸他们找的人是谢晏。

若是旁人,以陛下的脾气,他们都将卸甲归田。

休沐日,这些官吏回到家中就告诉家人,放宽心,等着捷报吧。

建章园林,犬台宫。

杨得意看着谢晏在院里给小霍去病洗头,便抄着手来到他跟前:“算着时间,仲卿该回来了吧?”

霍去病想抬头。

谢晏朝他脑袋上一下:“别动。”

“走多久了?”谢晏问。

杨得意:“有一个半月了。我算算路程,骑兵行军快,十天能到塞外。来回一个月足矣。现在超出半个月,无论好歹都该有消息了。”

小霍去病点头。

谢晏揪住他的耳朵:“是不是又想长虱子?”

少年不敢乱动:“晏兄,你给我剃个光头吧?”

谢晏:“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勤洗头勤换衣?”

“我洗了也换了。可是小舅不爱洗啊。没想到我不跟他睡,也会被他传一头虱子。回头我就趁他睡着给他剃光头。”少年忍不住挠头。

谢晏见状用手肘移开他的手,“这里痒?我来。”

杨得意:“你小舅该成年了吧?”

谢晏:“今年不是十六就是十七。”

“这么大的小子该把自己拾掇的干干净净。过两年可以成家了。”杨得意道。

霍去病僵了一下,不禁问:“成家?”

谢晏:“你二舅这次若能平安回来,定会有许多人上门求亲。”

“成家后的二舅还是我二舅吗?”少年很是担忧。

谢晏:“说什么傻话。你舅舅到什么时候都是你舅。妻子可以和离再娶,儿子跟妻子走了,可以再娶再生。大外甥只有一个。”

杨得意听不下去:“有姑娘的人家要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你官拜丞相,也没人敢把女子嫁给你!”

“那样最好。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谢晏毫不在意。

杨得意在意,他希望看到谢晏儿女双全,闻言气得朝他背上一巴掌。

霍去病乐得嘿嘿笑。

杨得意不明白:“笑什么?”

“晏兄不成家就是我一人的晏兄啊。”少年越想越美,“晏兄,你要想要小孩,回头我叫舅舅多生两个送你一个。”

谢晏不禁点头:“好主意!”

杨得意气得戳一下他的额头,隔空点点躺在麻绳床上的小霍去病,“就作吧你们!”

少年眼角余光看到他恨不得跳脚的样子,又不禁哈哈笑。

杨得意的鼻子要气歪了:“跟着他,你早晚长歪!”

少年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对此毫不在意。

杨得意无奈地摇摇头走远点,来个眼不见为净。

谢晏给少年冲洗干净就给他两块布,叫他擦干再晾晒。

霍去病擦干后仰头看看太阳:“舅舅再不回来天就热了。”

谢晏知道卫青此行顺利,可是不知道卫青会不会受伤。

天热伤口容易感染,谢晏希望他端午前入关。

第62章 班师回朝

四月二十三日,小满。

去年深秋时节谢晏种下去的小麦隐隐泛黄。

寻常一日。

午饭后,霍去病骑马回到离宫校场,等着武师傅陪他训练。

等了一炷香,仍然不见人。

霍去病翻身上马,找到巡逻卫,问他武师傅去哪儿了。

建章巡逻卫颇为震惊:“你不知道?几路大军跟商量好似的今日陆续凯旋。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

上午半天霍去病都在室内跟窦婴读书下棋,不知道外面的情况,闻言慌忙问道:“我舅舅也回来了?”

巡逻卫点头,指着北方,“在城外不远处休整。”

霍去病惊呆了,“我,我——对了,晏兄还不知道。”

说完掉头回犬台宫。

巡逻卫吓一跳。

看着少年狂奔的样子,心说,不怪谢晏疼他。

迫切想要见到卫青,还能想起谢晏。

乍一听到卫青回来了,谢晏也吓一跳,怎么悄无声息。

谢晏担心因为他的参与历史变了——卫青没有找到龙城,他立刻牵马随霍去病前往城北。

皇城以北今日多了许多百姓,也多了许多宫中禁卫守在路边,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军帐。

众目睽睽之下,谢晏没有硬闯,也不好意思利用他和皇帝的流言蜚语找宫中禁卫探听。

谢晏把马栓到远处树下,准备和霍去病找韩嫣。

没想到二人刚把马拴好,转过身来,韩嫣就来了。

谢晏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巧都赶在今日?”

韩嫣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我刚刚往北边扫一眼,少了许多人。也不知道哪一支折损这么多,还是四人皆有折损。”

注意到少年很是担忧,韩嫣拍拍霍去病的肩,“但愿不是你舅那队人马。”

卫青临场应变能力极强,眨眼睛就能想到换阵,谢晏觉得不是他,“大宝不是说你早就出来了吗?什么也没打听到?”

韩嫣:“我听最早过来的农夫说,两个年龄不大的将军无精打采。定是公孙敖和卫青。我没敢细问。”

霍去病不禁拉住谢晏的手,惶惶不安,“舅舅不会真遇到匈奴主力了吧?”

谢晏瞪一眼韩嫣,说什么呢。

韩嫣看到霍去病吓到,也意识到不该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去病,别担心。以前朝廷有个规定,阵亡一半,主将功过相抵。阵亡超七成,主将当斩。我方才看了一下行军帐,仲卿可能在三成以内,有机会得到封赏。”

霍去病看向谢晏,真的吗?

谢晏搂着他:“四路人马一一禀报,再一一封赏,想必需要一段时间,不如我们先回?”

霍去病摇头:“我们在城外,又不会被到了时辰就关闭的城门困住。”

谢晏:“那就坐下在这里等?”

霍去病看看地上的青草好像很干净,就随他坐下。

韩嫣不好意思席地而坐,可是四周也没有席子,他出来半个时辰一直在走动,腿脚酸痛。

犹豫片刻,韩嫣在霍去病另一边坐下。

之所以这么久还没消息,是因为卫青等人回来的真巧。

原先四路大军从四个地方出发,分别是上谷、代郡、云中和雁门。返程时又不约而同地从这四个地方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公孙贺,他在塞外行军快——担心撞上有十万精兵的匈奴主力。

入关后公孙贺很想先派人禀报,看看皇帝的态度。可是他的人是从京师带来的,不需要原地解散各回各部,他应当直接带回去。

多此一举,可能惹怒皇帝。

公孙贺犹犹豫豫,从云中到京师这段路走得极慢。

李广比公孙贺回来的晚,他不敢迟疑,担心罪加一等被抄家灭门,紧赶慢赶,和公孙贺先后进宫。

李广前脚进去,公孙敖回来了。

公孙敖部因为抛下许多辎重,缺少药草,为了挽回兵卒的性命,入关后他把伤兵留在边关,带领余下人马急速返京,担心迟了被问罪。

卫青部跑的最远,但走的不慢,同公孙敖逃命有一比。

究其缘由,他把匈奴圣地霍霍了。

刨人祖坟,不共戴天!

卫青越琢磨越心虚,越心虚越不敢在草原上徘徊。

以至于公孙敖刚刚穿戴齐整进宫请罪,卫青一众就到长安城外。

校尉一听说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都到了,不等卫青下马歇息,就催他赶紧进宫面圣。

这一战说起来值得炫耀,找到匈奴祭祀圣地,来回都画了舆图。实则算上沿途捡的俘虏,不过百人。

杀敌人数更别提,校尉冲在最前面也只抢到三个。

三个匈奴都不够领赏。

卫青要是磨蹭到皇帝封赏结束,轮到他可能什么都没了。

各种原因导致公孙贺还没解释清楚他为何无功而返,李广进门请罪。李广还没说完,公孙敖步入殿内双膝跪地。

卫青走到殿内,看到跪了一排同僚,不明所以,觉得跪下肯定没错,就在公孙敖身边跪下。

刘彻顿时感到眼前一黑,不敢开口询问战果。

过了半个时辰,刘彻才令公孙贺继续。

公孙贺一开口就想到王恢被交给廷尉议罪。

为了多活半日,公孙贺磨磨唧唧地说出他往北百里就迷路了。

刘彻:“向导呢?”

公孙贺:“向导不知云中在何处,他家在上谷以东,到了塞外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才意识到从未到过云中。”

所以向导白带了。

刘彻揉着额角叹气。

公孙贺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彻:“损伤多少?”

公孙贺不敢回答。

刘彻坐直,冷着脸高声问:“说!”

“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公孙贺心虚气短,“臣一直不知身在何处。”

刘彻不敢信:“你在草原上半个月一直打圈转?”

公孙贺不敢开口,轻微点点头。

刘彻看一眼他的怂样不想看第二眼,就把视线转向蓬头垢面的李广。

“李老将军,你也迷路了?”刘彻对他充满了期待。

李广跪地认罪。

刘彻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试探地问:“出什么事了?”

“臣不幸遇到匈奴主力,被匈奴包围后被俘。若非臣趁着匈奴大意夺马逃回,可能再也见不到陛下。”李广说完老泪横流。

刘彻顿时感到心在滴血,这一刻万分想说,不如别回来!

公孙贺、公孙敖和卫青不约而同地看向李广,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几人的样子落到刘彻眼里,刘彻不禁想,难不成四人当中只有李广除了他全军覆没。

可是不该啊。

他们四人唯有李广经验丰富。

刘彻转念一想,自己瞎琢磨不如直接问:“公孙敖!”

“臣在!”

公孙敖本以为此次凶多吉少,最少也是被贬为庶人。

如今一看有垫底的,公孙敖不慌了:“臣有负陛下——”

“说结果!”刘彻打断。

公孙敖:“臣也迷路了。”

刘彻又感到眼前一黑,不禁抬手撑着脑袋。

公孙敖看到皇帝这样瑟缩一下,可是说都说了,也不能说一半啊。

“臣疏忽大意,没能及时发现匈奴主力留下的痕迹。臣和李老将军一样被匈奴包围——”

刘彻抬头。

公孙敖不禁抖了一下。

李广看向公孙敖,很是好奇他怎么逃出来的。

公孙敖还剩五千多人,这些人都清楚此战经过,他不敢隐瞒,“臣想到擒贼先擒王。臣猜匈奴同咱们一样。臣集结所有人向匈奴单于冲去。损失了三千多人才冲破包围圈。被匈奴追赶的路上又损失近千人。算上伤兵和臣以及向导,只剩五千一百一十三人。”

刘彻突然觉得损失四千多也不多。

卫青傻了。

刘彻看向他,你可是谢晏腹诽过的大将军,千万千万别叫朕失望。

“卫青,不要告诉朕你也迷路了!”刘彻盯着卫青。

卫青有点心虚:“迷了一段。”

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朝皇帝看去,看吧,不止我们迷路,你小舅子也一样。

刘彻心烦,不想看到他们,只盯着卫青:“没了?”

卫青老实坦白:“茫茫草原一马平川,臣没想到找不到土丘,连一棵树都找不到。意识到迷路,臣回到原处,一边做记号一边往前推进。”

刘彻不关心过程:“损伤多少?”

“起初因为水源伤了几人。幸好有止泻药。后来伤了十几人,最严重的是手臂和腿被砍伤。好在医药齐全,及时止血。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但人还活着。”卫青道。

刘彻不禁皱眉:“你同匈奴交手了?”

卫青点头:“可惜人太少,活的死的加一块不足九百人。臣有一万骑兵,不可能被这点人伤到性命。”

刘彻顿时眉开眼笑,忍不住高呼:“好!”

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满眼羡慕,他运气怎么这么好。

公孙贺忽然想到主力被李广和公孙敖撞上,卫青没能碰到主力很正常。要是被卫青撞上,那不是围攻李广的就是围攻公孙敖的,他二人也不至于一个全军覆没,一个折损近一半。

公孙贺又忍不住寻思,他再坚持两天,是不是也能碰到小股匈奴,“仲卿,你在哪里找到的匈奴?”

刘彻也好奇。

李广和公孙敖看向卫青。

因为缺德,卫青想起他干的事就尴尬。

可是皇帝等着,卫青也不敢犹豫,“龙城!”

刘彻糊涂了。

卫青明明立了功,为何一脸不自在。

“龙城出什么事了?”刘彻问。

卫青:“龙城没出什么事。就是,就是匈奴祭祀的地方。说白了就是匈奴祖坟所在地。臣,臣担心匈奴集结所有主力报复——”

“等等!”刘彻猛然起身,“你把匈奴祖坟刨了?”

公孙敖等人目瞪口呆。

卫青下意识摇头:“没——没刨,没时间。臣担心遇到匈奴主力,稍作休整就直接回来。”

刘彻顿时感到眼晕。

谢晏个混账!

天天腹诽些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嘴上没个把门的,还净给他添堵找事,他居然绝口不提卫青第一次出征就霍霍了匈奴祖坟。

要他何用!

刘彻撑着御案慢慢坐下,担心动作太大梦醒了。

卫青此刻不知说什么。

要说只斩杀七百多人,他的同僚们肯定觉得他炫耀。

主动请封讨赏,卫青又不是这样的人。

这种事只有谢晏干得出来。

过了许久,刘彻令四人先回去。

无功而返,折损过半,全军覆没,抄了祖坟,刘彻的心脏跟着忽上忽下,脑子嗡嗡响,心里头也乱极了,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四人出了宣室,公孙贺就忍不住对小舅子说:“你运气真好。”

卫青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可能因为去年匈奴袭击上谷,认为今年陛下会派重兵镇守,担心被追杀,所以上谷一带匈奴极少。”

第63章 惊呆众人

公孙贺深以为然。

李广和公孙敖不禁点头。

卫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担心几人拉着他问东问西,卫青又说伤兵等着他来安排。

公孙敖对此感触颇深。

若非全力救治,他的牺牲人数一定过半。

卫青的伤兵要是可以撑几天,他此次便是无人牺牲,陛下定会重赏。

想到这一点,公孙敖催卫青快快回营。

卫青骑马走后,公孙贺看向公孙敖,“我们也,回去?”

李广又不禁泪流满面。

公孙敖很想问,怎么只有他一人逃出来。

见他这样,公孙敖不得不把话咽回去,给公孙贺使个眼色。

公孙贺和公孙敖一样打小跟在刘彻身边,二人较为熟悉,公孙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请老将军去他帐下休整。

“舅舅!”

霍去病跳起来。

韩嫣和谢晏吓一跳。

二人回过神跟着起身,策马往北身着甲胄的男子停下。

此人正是卫青。

这次若非谢晏提醒塞外的河水很脏,卫青令军医备止泻药,可能出征的路上就会死人。

到了龙城,若非谢晏的小铲子护心口和腰,也会牺牲几人。

卫青潜意识认为他应该替侥幸活命的下属感谢谢谢晏,是以想也没想就翻身下马。

守在路边的禁卫见状不禁回头。

有人认出谢晏,收起长枪放几人进来。

霍去病扑到卫青怀里,想起什么又推开他。

不待卫青开口,少年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卫青:“没受伤。只是干粮难吃,路上苦,瘦了。”

霍去病抬头看去,舅舅跟难民似的。

少年打记事起卫家的日子就不错。

卫青一直在建章做事,吃得饱穿得暖工作舒心,气色极好。

少年何时见过这样的卫青。

难受的眼泪一个个掉。

卫青慌了。

大外甥长这么大,不是挨揍了干嚎不掉眼泪,就是不服气跳着脚哭,何时这么可怜啊。

卫青抬手给他擦擦泪,白嫩的小脸瞬间黑一块灰一块,宛如流浪的花狸猫。

“扑哧!”

卫青禁不住笑出声。

韩嫣走近,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一脸茫然。

谢晏掏出手帕给孩子擦擦脸。

雪白的手帕瞬间变成黑色,霍去病抓起卫青的手,果然黑乎乎的,跟落了一个月尘土似的。

“舅舅!”霍去病越发难受。

卫青抱住他:“不哭,不哭,舅舅没受伤。匈奴都没看清舅舅长什么样。”

禁卫身后的几个贫民互看一下。

——马路两边站满了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其中三成看热闹,七成是此次出征的兵将的家人。

达官贵人懂得多,知道不能这个时候上前添乱。

在神情肃穆的禁卫眼皮子底下,贩夫走卒不敢添乱。

现下几个贫民觉得卫青和善,跟方才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判若两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便试着询问:“您是将军啊?听说将军才穿成你这样。”

卫青左右看一下才发现说话的人半个身子在禁卫后面。

“我是这次出征的车骑将军卫青。”卫青搂着外甥回答。

禁卫回头问:“你有何事?”

“你是那个——卫夫人的弟弟?”中年男子没有理会禁卫,盯着卫青问。

没有卫子夫就没有卫青的今日。

卫青没有因为贫民不知道他姓氏名谁而恼怒:“是我。”

中年男子顿时很激动,“我,我我——”

卫青:“慢慢说!”

男子身边的半大少年一把拉开他,大声说:“我兄长就在卫夫人弟弟帐下。他叫钱一二。请问将军,他,他是否还活着?”

半大少年说到最后一个字,不由得哽咽。

卫青看到外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觉得感动好笑。

此刻却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半大少年瞬时泪奔:“兄长——”

路两侧的人看过来,其中处在这一侧的人愣了一瞬就大步逼近。

韩嫣担心围上来的人找卫青偿命,慌忙高声解释:“打仗没有不死人。不能怪卫将军——”

“等一下!”

卫青懵了,“——谁死了?”

哭声戛然而止。

半大少年泪眼模糊地看着卫青。

卫青后知后觉:“我,没死啊。不是,我也没说你——没说你兄长死了。我不知道谁是钱一二。此次跟我出征的将士足足有一万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

少年急了:“那你——”

“先等一下!”卫青担心他又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如果你兄长当真在我军中,我可以告诉你,他没死也没受伤。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伤兵我都见过,无人姓钱。”

少年挂在眼角的泪要落不落。

先前找卫青的中年男子忍不住问:“那你,你哭什么?”

“我哭了?”卫青擦擦眼角,没有泪。

谢晏也以为人死了,“方才你眼眶通红,看起来想哭。”

卫青尴尬了:“是觉得我们辛苦,家人也跟着担忧,心里不落忍。”

几个贫民张张口,万分想把他臭骂一顿。

守在附近的禁卫一脸无语。

禁卫想起什么,齐刷刷转向卫青,异口同声:“没有死人?!”

谢晏和韩嫣以及趴在卫青怀中的霍去病朝他看去。

韩嫣难以置信:“有人受伤说明你遇到匈奴?同匈奴交手竟然无人牺牲?”

可能吗?

军功或许可以作假。

在龙城搜刮的物品无法作假,盖因关内没有。

百人俘虏也无法作假。

别说长相和发型,身上的气味也和关中百姓不一样。

卫青无需担心有人污蔑他杀良冒功,不必自证,便照实说:“遇到一小股匈奴,不足千人。平均下来,十一打一。”

卫青此次带的全是精兵。

这些骑兵遇到匈奴精兵也能一对一。

何况是一群“守陵人”。

谢晏点头附和:“听你这样说,不至于牺牲。”

卫青转头看向他,“若非药物齐全,出征的路上会折损十几人。”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也是你心思缜密,安排妥当,行事周全。”

韩嫣仍然不信,“不是说匈奴骑术精湛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以一当十吗?”

几个贫民和附近禁卫也不禁点头。

他们也听说过。

卫青尴尬地摸摸鼻子:“怎么说呢。我们没有遇到匈奴主力。虽然那些人身手极好,但跟匈奴主力比起来差点。”

韩嫣:“牧民?”

卫青摇了摇头。

谢晏真想替他说出来。

可惜此刻他不应该知晓啊。

韩嫣急了:“陛下不准你告诉我们?”

卫青摇摇头:“就是我们到了匈奴祭祀的地方。类似大汉的祠堂祖坟。可能没想过咱们到那里,以至于我们跟前他们才想起来抵抗。”

韩嫣眉头微蹙:“如果我没理解错——”

“他掀了匈奴祖坟!”

谢晏说出口,暗暗长舒一口气,憋死小爷了!

韩嫣等人瞠目结舌。

卫青窘迫:“我没想到这么巧。”

面对众人看稀有物似的打量,卫青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军中还有事。去病,先和坦之回去。”

谢晏的仇敌不少,卫青担心路边就有,没敢直呼其名。

卫青松开外甥:“舅舅过几日回家。”

霍去病不在意舅舅杀敌多少,只关心他是否安好。

卫青脸上没有一丝伤口,身上没有一丝不适,霍去病很是放心,乖乖退到谢晏身侧。

韩嫣一把拽住卫青:“你等等,你没有伤亡,那,那——”指着北边,“怎怎么少了那么多人?”

“不应该我来说。”卫青朝前后看看,公孙敖越来越近,“你问公孙。”

挣开韩嫣的手,上马走人。

韩嫣看向谢晏:“还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下,公孙敖到跟前,韩嫣拦住他,问他折损了多少人。

韩嫣身后此刻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皆目光灼灼地盯着公孙敖。

公孙敖长叹一声,下马后先向禁卫身后的那些人作揖请罪。

韩嫣心慌:“你——”

公孙敖面色发苦主动解释:“我对不起长安父老。”

韩嫣越发心慌:“你——”不敢说出那四个字。

公孙敖:“此战因为我没能及时发现匈奴主力,害得四千多将士枉送性命。是杀是罚,我都认!”

说完就上马回营。

众多平民当中有两人的子侄在公孙敖帐下。

虽不是独子,也不是唯二的儿子之一,听闻此话依然悲从中来,身体无力地滑倒在地。

韩嫣后悔多嘴。

面对此情此景,韩嫣只能干干巴巴地说:“陛下不会亏待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以防发生暴乱的禁卫之一不禁说:“也不对。我怎么觉得少了至少一万人?”

韩嫣瞪他,什么时候了还多嘴。

就在此时公孙贺和李广骑马走近。

韩嫣不敢阻拦,可路边平民忍不住大声询问二人战况。

公孙贺停下,韩嫣催他快快回营休要多言!

禁卫赶忙拦住试图跑到马路上阻拦二人的平民。

达官贵人看着公孙贺一脸菜色,不禁交头接耳:“兴许和公孙敖一样损伤近半。”

“若是这样人数就对上了。”

谢晏隐隐听到这番话,犹豫片刻,伸手拉住他家卫大宝,“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韩嫣险些闯祸,也不敢在此待下去。

回去的路上,韩嫣意识到什么,叫住谢晏:“卫青刨了匈奴祖坟,匈奴回头不得侵扰边关报复回去?”

谢晏:“你能想到陛下肯定能想到。兴许天使已经接到陛下手谕,准备前往边关告知此事!”

谢晏说的没错。

刘彻冷静下来就写了几道圣旨,令信使即刻送往边关。

没有祖宗的霍去病无法理解:“舅舅不是说才死几百人吗?很严重吗?”

韩嫣:“严重。倘若小偷到我家连只老鼠都没偷到,却在我祖宗的墓碑上拉屎,我与他不共戴天!”

谢晏点点头:“听你舅舅的意思连吃带拿,还把人杀了。就算祭祀的地方只有城外村落那么小,在匈奴眼里也是任何人不得侵辱的圣地。”

“竟是这样?”少年满心佩服,“舅舅好厉害!”

韩嫣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你舅舅运气不错。”

“怎么只有他运气好?”少年反问。

韩嫣:“你又知道?”

霍去病想到他倒霉姨丈可能和公孙敖一样折损过半,顿时高兴不起来。

盖因他又想到陛下一旦处罚姨丈,姨母定会到卫家哭哭啼啼,全家又不得安生。

谢晏扬起马鞭:“先回去!”

霍去病跟上。

韩嫣本能朝离宫走去。

再一想到卫青把匈奴祖坟霍霍了,他心里很复杂,感觉这事怎么那么不真实,想找个人在聊聊,确定他不是在做梦。

韩嫣追上谢晏-

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殿外歇息,顺便等第一手消息。

谢晏下马,李三就跑过去接住缰绳。

赵大骂:“狗腿子!”

杨头被李三抢了先,心里不痛快:“陛下过来也没见你这样!”

李三跟着谢晏混,一天吃九顿。

跟着皇帝混,升官没指望。

君不见谢晏忙了多少事,封侯也不为过,如今还是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