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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起身:“你来晚了。我们刚讲完。”

赵破奴:“那就做饭吧。”

众人这才注意到阳光到了门外,显然晌午了。

杨得意又叫赵破奴和谢晏回房休息,做好饭就喊他们。

赵破奴注意到多个生面孔,就随谢晏到卧室,问那是何方神圣。

谢晏:“李延年。犯了事被处以腐刑,自愿到此养狗。”

受了腐刑的人在外面会被鄙夷。

赵破奴点点头表示理解,忽然想起什么,“不是和谢叔一样?”

谢经对此没有怨恨,只有后悔懊恼,不该犯事,还曾用此事吓唬过谢晏。

谢晏看出他不是很在意这点,因此也没帮他叔遮掩:“是的。”

“说来也巧。先前在路上碰到几个宫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同我聊几句就问你是不是回来了。我说你在这里。现在想想是不是你叔跟他们提过你?”

赵破奴想起谢晏走之前瞒着谢经,“他不会快马加鞭过来揍你吧?”

今天又不是休沐日。

谢经虽然在寝室伺候,也不可能说出来就出来。

而他忘了,谢经是他叔。

刘彻只赏谢晏几个钱,正担心被谢晏骂吝啬,他叔找刘彻请假,刘彻怎么好意思不批。

约莫过了两炷香,谢晏迷迷瞪瞪的,好像听到他叔的声音,瞬间清醒。翻身坐起来,谢经的声音传进来。

“杨得意,谢晏呢?”

谢晏认识他叔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用愤怒的语气直呼其名。

左右一看,谢晏趿拉着鞋展开被他扔在桌案上的臭斗篷出去:“叔?什么时候到的?看我给你带的什么。”

往谢经身上一扔,谢经本能伸手接住,谢晏趁机转身就跑。

谢经熏得头晕脑胀,气得往地上一扔:“什么玩意?”

谢晏听到脚步一顿,一边穿鞋一边回头说:“匈奴左贤王的斗篷。我没给陛下,特意留给你的。”

“放屁!”

谢经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他,“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

谢小黄门正在气头上,下手肯定没个轻重。

“你看斗篷那么大,寻常人用得起的吗?寻常牧民只舍得用羊皮做个背心。”

谢经二话不说追上去。

谢晏早有防备,立刻就跑。

赵破奴从卧室出来:“谢叔,你——”

“你闭嘴!我回头再收拾你和霍去病!”

谢经瞪一眼他,抄起墙边的扫帚去追谢晏。

新人看傻了。

半晌,李延年才回过神:“这个谢,谢叔,是何人?”

杨得意:“负责陛下寝室诸事的小黄门谢经,早年遭遇同你差不多。也是谢晏的亲叔叔。谢晏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他就把谢晏带进宫。谢晏年少不能做重活,就在犬台宫遛狗。”

李延年还是没明白:“霍去病不是陛下亲封的冠军侯吗?”

谢经一个小黄门竟敢收拾他。

杨得意看向满脸担忧的赵破奴:“他和冠军侯不熟。跟从骠侯也不熟。但他打破奴几下,你问他敢还手吗?”

赵破奴摇头:“他可是先生的叔叔。我还是出去看看吧。”

说完他就往外跑。

到了门外,赵破奴很同情谢经。

——谢晏仗着自己腿脚好,跟遛狗似的,绕着不远处的菜园子鸡窝打圈转。谢经累得气喘吁吁扶墙休息,他停下也就罢了,嘴巴也不消停,说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说谢经白读那么多书。

不打他打谁!

没见过这么欠揍呢。

难怪知道如何整治公孙敬声。

“谢先生?你回来了?在这里干什么?跟你叔躲猫猫?”

赵破奴循声看去,从墙角钻出来四人,正是公孙敬声、霍光和太子殿下以及昭平。

看看日头,少年宫用午饭的时候。

定是听谁说谢晏回来了,一个两个都跑过来。

谢晏立刻收起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道:“太子也来了?”

背对着四人的谢经不禁站直,回头看去,赶忙上前见礼。

小太子收回迈出去的脚,板起小脸道:“无需多礼。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父皇来了?”

谢经不好意思说他来揍侄子,“听说谢晏今天回来,我来看看他。”

小太子不由得露出笑意:“你也来探望晏兄?孤也是。”瞥一眼他的扫帚,想不通,“你是要打晏兄吗?他刚回来,你看晏兄都瘦了。你不担心他吗?什么事不可以好好说啊?父皇就不打我。”

公孙敬声:“我爹也不打我。”

霍光和昭平不禁点头。

第184章 礼轻情意重

谢经能怎么办,只能放过谢晏。

谢晏笑着朝太子走去。

谢经没忍住,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晏猝不及防往前踉跄,小太子慌忙扶着他,转头瞪谢经,“你怎么可以打人?”

“不痛。我叔就是推我一下。”

谢晏拍拍太子的小脑袋,“也是我自找的。这次我随大军出征,只有他不知道。”

小太子顿时可以理解:“那你该打。”

谢经眼睛一亮。

小太子慌忙拉一把谢晏:“已经打过了,不许再打!”

谢经无语又想笑:“不打,奴婢听太子殿下的。”

小太子不放心:“你先进去!”指着扫帚,“拿走!”

谢经无奈地进去。

小太子拉住谢晏的手臂打量一圈,“没有表兄瘦的厉害。晏兄,孤听说好多人封侯,还有韩嫣,获封关内侯。唯独没有你,你是不是怕匈奴人啊?”

赵破奴上前解释:“虽然他是兽医,但他也会给人包扎。”

公孙敬声提醒:“你忘了吗?这次人多军医不够用。”

“我忘了!”

小太子懊恼一声:“晏兄带个很大的包,包里都是药材。”

谢晏点头:“军医在后方没机会出手。除非单于把我们团团围住。然而单于兵马不足,很难做到这一点。”

公孙敬声好奇:“单于有多少人啊?”

赵破奴解释草原上虽然还有很多匈奴人,但分散在各个牧场。

如果聚到一起,整个漫长的冬季会把牲畜饿死。

牲畜是匈奴人的粮食。

这次大军出征之日,北方草原还在下雪,各部都还在冬季牧场,霍去病率领五万精兵才有机会斩首近八万级。

公孙敬声瞬间明了:“逐一击破!”

赵破奴乐了。

公孙敬声恼羞成怒:“笑什么笑!”

赵破奴:“我欣慰啊。在少年宫这些年没白待。以前你哪懂这些。像太子殿下这么大,你还只知道吃喝玩乐!”

“我——那个时候我,我还小!”公孙敬声瞪他,“你那个时候还在草原上流浪。”

赵破奴的笑容消失。

公孙敬声怕挨揍,本能转身就跑。

小太子乐得哈哈笑。

谢晏拉着他的手:“有没有用饭啊?”

小太子回答用了一点。

正是用饭的时候听说他回来了,没盛第二碗,所以只吃个半饱。

赵破奴也没有用饭,便进院提醒李三等人再加一块面团。

注意到扔在绳子上的斗篷,赵破奴对站在厨房门外的谢经说斗篷确实是送给他的。

李三听闻此话,就说谢晏方才特意叫他们给他留一件。

谢经的鼻子要气歪了,“给我留个那样的?”

小太子嘴巴快,双脚还没进院就说:“礼轻情意重!”

谢经不敢反驳,一时间有口难言。

谢晏乐了。

赵破奴终于明白他为何嫌弃:“谢叔父,不怪先生吝啬。匈奴不善织布养蚕,做衣服只能用皮毛。像这件把整个人裹严实的斗篷需要几张皮子,确实难得。”

赵破奴拿起斗篷,腥臭味扑面而来,他不禁皱眉。

谢经见状心说,原来你也嫌弃。

赵破奴十分嫌弃。

十年前的他竟然可以忍受一个冬天不洗澡。

“草原上用水不便,平日里也没有清洗的物品,许多人一年只洗一次澡。这个斗篷几年不洗在草原上很常见。”赵破奴又补一句,“很多牧民一件斗篷传三代。您这个算是新的了。”

谢经吃过苦受过罪,但都是他作的。

但他从没受过冻挨过饿,刚刚才那么嫌弃。

赵破奴的这番话令谢经想起许多农民的一床羊皮褥子也能传三代。

杨得意从正房出来:“侄子的一点心意,收着便是。喜欢就找人清洗干净,不喜欢就扔柜子里。你在宫里,小谢在这里,他又不知道你穿没穿。”

小太子听懂了:“晏兄,这个是你从草原上带回来的?”

谢晏点头。

小太子惊得张大嘴巴:“——千里之外的草原?”

谢晏再次点头。

小太子心动了,可是看到麻绳上只有一件,他欲言又止。

谢晏揉揉他的小脑袋:“想要?”

小太子使劲摇头。

谢晏:“你大表兄也带回来一些。在侯府库房。何时休息啊?”

小太子仰头看着他,满心期待:“过两日!”

谢晏:“上午沐浴洗头,下午我在侯府等你。到时候随你挑!”

公孙敬声原本在谢晏身后,听闻此话,两三步到他前面。

谢晏吓一跳,身体后仰说道:“你也去!”

霍光移到他另一边:“我还没去过大兄家。”

谢晏:“你的卧室收拾好了。”

公孙敬声忍不住问:“我的呢?”

忘了!

谢晏犹豫片刻,就倒打一耙:“冠军侯府离大将军府不远,你二舅家有你的卧室,你外祖母家也有,公孙家还有你一处院子,还要?你有几个身子?”

公孙敬声心虚羞愧,小声嘀咕:“客房也没有啊?”

谢晏:“霍光的小院有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三间厢房。你问他!”

公孙敬声和昭平同时看向他。

霍光没想到大兄给他一处小院,心里很美,以至于十分大度,说东西厢房他俩一人一处!

谢晏想提醒,昭平是馆陶公主的孙子,他们家卫大宝不一定欢迎他。

不经意间瞥到小太子,冷不丁想起那小子还是刘彻的亲外甥,回头这个不懂事的跟隆虑公主抱怨冠军侯讨厌他,隆虑公主又得找刘彻哭哭啼啼。

刘彻心烦又得给他添堵。

谢晏决定改日进城同霍去病提个醒。

“太子殿下,有没有很想吃的?”

谢晏决定不管三个小子怎么合计,先照顾好大汉储君。

小太子笑的很不好意思。

谢晏:“你不用说了,我知道!”

谢经眉头微蹙:“谢晏!怎么同太子殿下说话?”

小太子的笑容消失,转向谢经,仿佛问有你什么事。

赵破奴打圆场:“谢叔父,他俩的事,咱管不着。这个斗篷您要不要?您不要我——”

谢经伸手夺走。

这可是侄儿的一片心意,哪能便宜旁人。

谢经想起什么,转向杨得意:“他送给你的礼物呢?别说没有!”

杨得意把荷包里的玉饰递给他:“从死人身上捡的。不嫌晦气咱俩换换。”

谢经少时家境富裕,见过许多精美的玉器,打眼一看就一脸嫌弃。

杨得意气笑了。

“又不想换?在草原上这块玉饰不一定能换来你这件斗篷。不识好歹!先前居然往地上扔!”

谢经不理他,而是转向赵破奴,用眼神询问他说得对吗。

赵破奴点头:“在寒冬腊月,你的这个斗篷可以换三块这样的玉。”

谢经满意了,就先把斗篷放正房,饭后走的时候带上。

小太子抓着谢晏的手臂撒娇:“晏兄,孤还是个孩子,还在长身体啊。父皇说,多吃肉可以跟他一样高。”

谢经从正房出来便听到这番话,“殿下想吃什么?我叫谢晏给你做。”

小太子摇头。

谢经也想在心里骂一句,不识好人心!

赵破奴:“明日一早杀鸭子,上午腌,下午烤,傍晚我去接你们。”

公孙敬声立刻说:“两只!”

赵破奴:“你们四个吃?我们吃什么?我找上林苑的农奴再买几只。”

公孙敬声很是高兴,“多谢从骠侯!”

谢经可算明白小太子想吃什么。

烤鸭确实需要早早准备。

谢经不敢再掺和。

否则小太子的馋虫被他勾起来,别说他侄子,杨得意也会埋怨他。

昭平戳一下霍光的背。

霍光回头,昭平朝谢晏看一下。霍光了然地点点头,低声说:“破奴兄说了,我们四个。”又问,“有没有吃过烤鸭卷饼?”

昭平小声说:“在宫里吃过。宫中家宴上有烤鸭卷饼。可是那个时候天冷,鸭肉有点凉。舅舅说刚出炉的最香。襄表兄说应该把他的饭桌移到御膳房。”说到此,昭平想起一件事,“我表兄回来了吗?”

霍光替他问谢晏有没有见过曹襄。

谢晏点头:“曹襄也带回来许多战利品。可能没有皮毛物件,但肯定有匈奴的兵器。昭平君若是好奇,改日可以去平阳侯府看看。”

昭平一直有点怕谢晏,闻言规规矩矩道声谢。

李延年在厨房烧火,听到这些交谈,忍不住问擀面条的李三:“谢——谢先生同几位贵人好像很要好?”

李三:“谢晏出身好,识文断字见多识广,他懂得几位小公子都不懂,所以有点崇拜他。谢晏看到他们不乖,提点几句,他们也爱听。咱们可不能在他们面前失了礼数。”

赵大一边洗菜一边说:“你来犬台宫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听人说过咱们伙食好?其实像浸在油罐子里的猪肉,还有我们用的猪毛刷,都是谢晏临走前置办的。方才破奴说买烤鸭,也是用他自己的钱。犬台宫的钱要是到月底没用完,杨公公就给咱们添一双鞋袜。这些事,你日后就知道了。”

李延年本想说伙食也不是很好,传言是不是有点夸大。

闻言想起谢晏这几月不在犬台宫。

原先想不通的瞬间都有了解释!

话说回来,赵破奴也没有骗小太子。

翌日早饭后,赵破奴就找农奴买公鸭。

母鸭留着下蛋,没人舍得卖。

赵大等人烧水脱毛,谢晏进城买香料。

考虑到犬台宫那么多人,又去肉行买十斤五花肉和十斤排骨。

小张屠夫见着他就问是不是病了,怎么这些日子没见过他。

谢晏说这次出征的人多,军医不够,他便报名上了战场。

小张屠夫惊了一下,发自内心地恭维他有勇气。

隔壁摊主闻言就问单于少了一条胳膊是不是真的。

谢晏点头:“冠军侯差一点就抓到左贤王。可惜追到北海还是让他跑了。不过我们在匈奴圣地,类似泰山的地方祭天,也能把左贤王气吐血!”

话音落下,惊呼声接二连三响起。

谢晏听到众人夸完卫青夸霍去病,心里很是高兴。

小张屠夫不禁问:“以后还打吗?”

谢晏:“这几年不会再打。要是单于养好身体又杀我们的同袍,陛下不会放过他。不过我估计单于不敢。我们有大司马骠骑将军和大司马大将军。匈奴人的克星!”

小张屠夫不希望他家小子过两年闹着要从军,闻言放心下来:“不打就好。”

谢晏心说,刘彻敢打,我趁着他上山打猎的时候逮住他打一顿!

“单于过不下去搬到别处也不敢再欺负我们。”

说完,谢晏拎着肉便向众人告辞。

谢晏没有直接回犬台宫,而是绕去未央宫,叫卫兵帮他往里面传一句话,谢晏请谢经下午去犬台宫。

新兵蛋子原本不想搭理他。

一听谢晏找谢经,赶忙应下。

谢晏身着短衣,同传言中的风度翩翩完全不符,以至于很久以后此人才知道他是谢晏。

言归正传!

谢晏回到犬台宫就去腌鸭子。

李三等人烧五花肉炖排骨,晌午吃一半留一半。

午后休息片刻,李三等人去做事。

谢晏和赵破奴休息到申时左右,赵破奴烧火,谢晏准备烤鸭。

鸭肉香味飘到殿外,李三和两个同僚进来和面做薄饼。

做到一半,夕阳西下,谢经过来,谢晏得盯着火炉,就叫赵破奴去接几个小子。

赵破奴本想说不用接他们,忽然想起个人,就亲自去一趟把卫长君带过来。

卫长君饭量小,随便吃点就成。又因为他要看门,赵破奴不去的话,只是小太子和公孙敬声说一声,他不会过来。

谢晏考虑到他吃卷饼可能不消化,就和面用模子压出面条,拆了两只鸭架熬汤煮面。

小太子闻到香味就叫他大舅尝尝看。

谢晏:“厨房还有。”

赵破奴起身。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多大了?”

公孙敬声叫赵破奴回去坐好,他拽着霍光把锅里的面和汤盛出来。

几个小子吃的打嗝。

谢晏逗小太子:“明日还吃吗?”

小太子摇头:“晏兄,晚上我可以和你睡吗?我好累了啊。”

谢晏过去抱起他:“我看你是吃蒙了。敬声,你们仨回去吧。”

公孙敬声不想回去,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去到厢房看看,床榻睡得下,就去打水洗漱。

待小太子在谢晏怀里睡着,谢晏抱着他出来,恰巧看到三个小子钻进他卧室隔壁房间。

谢晏提醒:“公孙敬声,把你表兄的物品弄乱了,他打你你受着啊。”

公孙敬声立刻把霍去病的摆件放桌上,枕头放柜子里。

昭平:“你这么怕他啊?”

公孙敬声摇头:“我才不怕他。他保家卫国,劳苦功高,我尊敬他!”

第185章 酒楼听曲

霍光听不下去,随便找一本书,靠着衣柜看书。

公孙敬声:“不如早睡早起,还不会看花眼。”

霍光觉得有道理就把灯吹灭。

卫长君在院中同杨得意等人闲聊,见此情形不禁嘀咕:“睡得着吗。”

“吃饱了犯困睡得着。”杨得意话锋一转,又说他睡不着,可以陪他到少年宫。

卫长君婉拒他的好意。

李三开口说:“今天他吃的不少。不叫他送你,他也得出去走几圈。”

赵大附和:“一天天数落谢晏会用钱。你别吃啊。”

杨得意隔空指着他俩。

谢经笑着说:“出去走走吧。”

杨得意和谢经送卫长君回少年宫。

谢晏给小太子擦擦脸洗洗脚,自己洗漱一番便休息。

一觉到天亮,几个小子用过早饭就回少年宫。

谢经也回宫做事。

谢晏和赵破奴前往冠军侯府。

半道上,两人碰到从城里出来的霍去病。

霍去病一听说他弟邀请昭平明日去他府上玩就不禁皱眉,骂一句“没脑子!”

“话赶话提到的。再说了,才十来岁,一时间也想不到那么多。”谢晏问,“你十多岁懂人情世故吗?”

霍去病懂啊。

经常前往五味楼用饭,看得多了便入心了。

但他不屑虚与委蛇。

谢晏:“你弟若是小小年纪就满肚子心眼,你会把他带过来?”

霍去病不由得微微摇头。

“他做不到面面俱到,那件事又过去那么多年,他没想到也情有可原。兴许明日到门口就想到了。不妨在门外等着。”谢晏想起什么,“要不要打个赌?”

霍去病拒绝:“我又不是陛下,明知有可能输还不信邪!”

谢晏笑了:“那先回去?”

霍去病无奈地调转马头回冠军侯府。

三人到府上直奔霍去病为谢晏准备的小院,挑一间客房,谢晏把几件皮毛放榻上,兵器放书案上。

谢晏:“明日敬声要是问怎么在这里,就说我拿过来的。”

霍去病不禁嫌弃:“你的乾坤袖真麻烦。”

谢晏:“没有我的乾坤袖,这些皮子早被烧了。”

霍去病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在大将军府处理公务,他姨丈也在,聊起物资就一脸可惜地说,单于大本营未来两个月的粮食就这么烧了。

“你说得对!我们可以走了吗?”

谢晏诧异:“回来就走?很急吗?”

霍去病使劲点头,很急!

这几日登门求见的人络绎不绝,哪怕不需要他亲自撵人,听到门房一趟趟禀报他也心烦。

本以为回到卫家会好上一些。

结果他刚到祖母家,邻居就登门恭维。

伸手不打笑脸人,霍去病只能应付,不知不觉就应付到傍晚城门关闭。

今早他娘可算逮住他,问他何时成亲。

霍家又不需要霍去病传宗接代。陈家也不需要他。卫家已有五个孙子三个孙女——他二舅三舅和小舅家的,也不需要他添丁,霍去病就不想成亲。

霍去病一声不吭,几个长辈就知道他什么意思,轮番给他上课。

好在他娘挂心五味楼,趁着他娘和陈掌出去,祖母去茅房,可算跑出来。

长安城他是一刻也不敢多待。

赵破奴忍不住说:“现在回去明天再过来?”

霍去病一时没听懂:“你俩想住下?”

谢晏摇头:“你弟找不到这里。我得回去,明日带他过来。”

赵破奴:“我回不回去都行。”

霍去病看向谢晏:“要不你下午再回去?”

谢晏:“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霍去病:“你回去也没事。先前在路上破奴跟我说犬台宫来了新人,杨得意亲自带他,肯定不需要你再给他打下手。”

谢晏原本打算给犬台宫添几样生活用品。

不过也不差这一两天。

谢晏:“有没有去过章台街?”

俩人互看一眼。

谢晏见状想起一件事:“你俩去过。你俩跟着骑兵训练那几年结识过几个好友,是不是他们当中有人在章台街被骗过钱?”

两人连连点头。

谢晏轻笑一声:“看来后来又去过。”

两人震惊,他怎么知道。

“你俩点头太快!”谢晏点出这一点,两人又不由得转向对方,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晏又说:“也不是什么大事。闲着无事听听曲也好。走吧,今儿晏兄带你们长长见识。”

霍去病和赵破奴笑了。

天天围着灶台和牲畜转的人还带他们长见识。

谢晏瞥两人一眼,就拿掉腰间的荷包,看着钱不多,就叫霍去病再给他拿一把金叶。

霍去病的钱财以前在卫青府上。

刘彻把他的宅子收拾干净,又送来奴仆,卫青的妻子就把他的俸禄送过来。

如今便堆在府库中。

霍去病拿到钥匙,开门一看惊呆了。

两间库房,霍去病以为很空,只是角落里有几箱铜钱和金币。

实则有六个多宝架,还有柜子木箱和一排桌案。

箱子柜子里肯定满了。

因为案上堆满了各种绸缎皮子等料子。

赵破奴见状不禁问:“你还没看过?”

“奴仆不敢偷盗,舅母也不会亏待我,看不看有什么关系。”

霍去病一直这样认为。

此刻他忍不住走到多宝架前,上面摆件都是他在大将军府玩过或者感兴趣的。

多宝架旁有个木柜,柜锁打开,上层是一串串铜钱,底层是一块块金子,柜子上还有个纸制账簿。

霍去病:“难怪长史问我要不要来库房看看。我担心他发现凭空多出许多粮食,就说过些日子再说。没想到是指这个库房。”

谢晏:“是不是你舅母用你的俸禄买的?”

霍去病翻开账簿就点点头:“兴许知道我不爱听她催婚,就没特意告诉我。你看这里记载,鹅黄缎子两匹。我堂堂大司马——就算她置办的时候陛下还没令我为大司马,我身为一军主将也不该用这种布料。定是给我未来妻子买的。”

停顿一下,霍去病有些无语,又忍不住说:“我还不能抱怨。因为人家什么也没说。闷不吭声干大事!真是跟我二舅一样一样!”

谢晏笑了:“改日叫长史带人收拾一下。虽然看着门窗紧闭,不太可能有老鼠。但老鼠会钻洞。早点收起来,也省得被老鼠糟蹋。”

霍去病摇摇头,“此刻他肯定比我清楚库房有多少钱粮。过几日车来车往,他忙忘记,我再跟他提一下。”

抓一把金币递给谢晏。

谢晏:“你舅母做事周全,不可能没有金叶子。”

霍去病又打开一个木柜,里面不止有小小的金叶子,还有一些珍珠。珍珠上连个孔也没有,可见都是新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玉料原石。

霍去病不禁说:“我舅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弄的?”

谢晏:“无需她亲自出面。对长史说一声,过些日子冠军侯回来该成亲了,你去给他置办一些家当,长史对外说一声给冠军侯置办成亲用的物品,一日便可办齐!”

赵破奴赞同:“我对外说一声,成亲需要布料摆件,下午就能办齐。”

霍去病点头:“肯定的。你不如我,食邑也有几千户。”

赵破奴白了他一眼。

谢晏笑着摇头:“你们不会欠钱只是其一。其次是他们的货物足够精美,你们也不会讨价还价,而且一次等于他们卖半年,甚至一年。”

霍去病抓一把金叶子塞谢晏手里:“走了,去勾栏听曲!”

赵破奴转过身去险些扭到脚:“说什么呢?活该大将军数落你!”

谢晏笑道:“也没说错啊。”

赵破奴送他一记白眼。

就惯吧!

谢晏走在前面,霍去病最后,锁上房门,钥匙扔给府中长史,便去追谢晏。

注意到谢晏直奔门外,霍去病不禁问:“不骑马?”

谢晏:“离得不远,走过去最多两炷香。”

霍去病想想骑马还要寄存,要么就要带着随从,就抬抬手示意跟上来的奴仆退下。

谢晏从巷子里走到章台街中间,谢晏看看左右便问:“向北向南?”

“先生?”

惊呼声从身侧响起。

谢晏扭头看去,竟然是为他查主父偃的那位。

此人如今留有胡须,谢晏险些没认出来。

往常见他不是身着短衣就是不合身的长袍。

此刻身上的料子不是顶好的,但裁剪合身,显然是他自己的。

谢晏估计这几年他过得很好:“这是要去哪儿?”

男子指着南边不远处:“我在这里开个小店,给人打听消息。不过不敢做那么大。都是一些小事。比如西北来的商人的货物一时卖不出去,我四处打听哪家贵人办喜事,或者哪个南方客商需要,我们赚点茶水钱。”

谢晏不吝称赞:“很好!做生不如做熟。但有些事碰不得。”

“不敢,不敢!”

男子至今想起那件事就心有余悸。

做梦都不敢相信他只是扇扇风,写两封真假参半模棱两可的信,就能叫几个藩王和三公九卿以及皇帝面前的红人斗起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满眼好奇,就用眼神示意谢晏解释一下。

谢晏没理两人,问男子是不是很忙。

男子说他从家里出来,正要去店里。不过店里还有几人,是他至交好友,无需他整日在店里坐镇。

谢晏摸出一片金叶子:“给我们找个可以喝茶听曲的地方,但要安静。最好有雅间。”

男子瞬间想到一处,抬眼看一眼霍去病和赵破奴,觉得他二人可能不喜欢,就改另一处:“先生见得多,想必听说过早年淮南王在章台街有一处铺子?”

谢晏点头:“当年由淮南王翁主刘陵经营。”

“对!是那家。淮南王案发后那家铺子充公,再后来就被廷尉府公开卖掉。如今幕后东家好像是某位公主。里面的女子绝不会叫先生和两位公子失望。也没人敢闹事,还有几间雅间可供客人选择。”

谢晏:“天色还早,雅间应该没什么人吧?”

男子看看日头:“这个时候刚开门。”

谢晏:“带路吧。”

男子带着谢晏几人到门外,没等谢晏出面,他就上前对伙计说,是几位贵客。

谢晏身着短衣,但长相和周身气派非寻常人。霍去病经过几次大战洗礼,不怒自威。赵破奴的长相不如谢晏和霍去病,而他也和丑不沾边。

赵破奴长身体的几年谢晏舍得炖肉,以至于他的身量和霍去病差不多。

不如霍去病气质凛冽,但看着也不是流氓无赖,亦或者纨绔子弟!

伙计笑着迎上去:“几位客官,雅间?”

谢晏点点头,便叫带路的男子退下。

以前男子偷偷找人打听过谢晏的情况,担心主父偃的事牵连到他,他成了主谋被抄家灭门。

男子很难接触到贵人,就找上林苑的农奴或者市井之人打听。

男主从乡野小民口中得知,以前谢晏出来给牲口看病,车上经常载着一个小孩,说是他侄子,叫去病。

再后来同谢晏交情颇深的卫家出个冠军侯叫“霍去病”!

坊间又有传言,霍去病和赵破奴从小一起长大,霍去病是骠骑将军,陛下给赵破奴的封号就是从骠侯。男子大胆猜测,跟着谢晏的两位公子就是他二人。

男子心里激动,又不敢打扰几人,到门外琢磨片刻,回到店里把金叶子交给好友,他从店里取两百文买几样小吃果子,便送去酒楼。

谢晏看到吃食就猜到男子猜出他三人身份,道一声谢就叫他去忙自己的事。

男子听明白,不希望再被打扰。

男子走后不到一炷香,琴声传进雅间。

赵破奴打开窗,对面二楼高台上多了几个妙龄女子。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谢晏说一声进,四名身姿妙曼的女子进来。

脂粉香味扑面而来,赵破奴本能身体后仰,不禁说:“这里不是酒楼吗?”

谢晏乐了:“谁说不是了?”

“那那,怎么,她们怎么回事?”赵破奴指着越来越近的四人。

霍去病岿然不动,还嫌弃地瞥他一眼:“送茶水点心!”

四人退下,霍去病长舒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赵破奴张口结舌:“你你,你也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