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秘密
野人也同样震惊,他盯着洛无心的脸，似乎不可置信地在想什么。
“你、你是……”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如今多大岁数？”
“不、不对,你、你是无心吗？”
洛无心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面孔。
“哦！”野人连忙扯了扯脸上的胡子,试图露出自己的面容,“我被困在此地也不知多少年，有、有些邋遢,你仔细看看，我是爹爹啊！”
“我走时你年纪还小,但应该已经记事了,你看我、我……”
洛无心紧紧攥着藤蔓，没有松开手。
他咬着牙说：“我……认得出来。”
“你认得出？”洛世平欣喜若狂，“你还认得爹爹？我……”
他正要给他一个拥抱,洛无心忽然揪起他的衣领,抵着他压到山洞墙壁上,藏心剑已经抵着他的喉咙。
“闭嘴。”洛无心沉下脸,“别用这张脸，在我面前演什么父子情深！”
他毫不犹豫挥开幻境，人影如同烟雾散去,那个模糊的父亲的影子还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颊，洛无心转身退开。
“唔。”幻离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些疑惑，“你父亲，是孤身前往十绝圣殿后失去踪迹的，你一瞬间都没有怀疑过，他可能是真的吗？”
洛无心盯住她。
“你那么瞪着我也没有用的。”幻离人站着,“就算照你所想，你能在一瞬间杀过来，绞断我的脖子，也杀不了我的。”
洛无心：“但可以出一口气。”
“嗯。”幻离人颔首，“可你不会那么做。”
“你并不意气用事，但偏偏刚刚……”
她略微偏过脑袋思索，她问，“你恨他吗？”
“你能窥视我的想法？”洛无心收敛表情，毫不在意地点头，“当然，我恨他。”
“世人都说，侠客洛世平用情至深，为替妻子报仇，孤身一人杀上十绝圣殿……”
“可我只觉得他蠢。”
洛无心攥紧手，“他居然相信洛世安，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不对！”
他仿佛又回到还是孩子的时候，洛世安一只手就能把他牢牢按住。
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洛世安手中留下一条性命，可好不容易回到家里，他刚想扑向父亲，就被他一手推向了洛世安。
那个男人提上刀，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那声“父亲”被洛世安一把捂在喉咙里，而后就再也没能喊出口。
幻离人安静地看着他：“可是，你还是希望，能从十绝圣殿的人口中，得到他只言片语的消息。”
“你想见他。”
“怎么可能。”洛无心嘲笑着抬起眼，“我在洛家的时候，想了很久，为什么父亲不听我说话。”
“后来我才终于想明白。”
“对他而言，我根本就不重要。”
“他抛下我，我也从此抛下他。”
洛无心神色淡然，“纵然我与十绝圣殿几次交手，我也从没有打听过他的消息，我根本不在乎。”
幻离人笃定地说：“你在乎。”
洛无心盯着她：“我不在乎。”
“可我看得见你的心。”幻离人捧着镜子，“你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很在乎。”
“你恨他是真的，在乎他也是真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愿意做一个，他其实没有丢下你，其实很在乎你的美梦呢？”
洛无心冷冷收回视线：“我不稀罕。”
“哎。”幻离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你和他很不一样。”
她话题跳跃，洛无心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他就算知道是假的，因为太过美好，也还是会忍不住留下来多看一会儿。”幻离人轻声说，“你却会生气。”
她轻轻摆平镜子，露出上面那块白糖糕。
洛无心一眼看见那块糖糕，就猜到多半与二师兄有关。
——他们这次来了不少人，萧羿、苏盼盼、狐五爷都来凑了热闹，但在这种场合会掏糖糕出来的，也多半只有二师兄。
洛无心沉下脸：“你把二师兄怎么了！”
“我送了他一个美梦，他很乐在其中，愿意配合我安静一会儿。”幻离人似乎有些为难，“他很在乎你，我就想，也让你一起做一个美梦，可你讨厌美梦。”
“轻飘飘的虚伪美梦只会惹人生厌。”洛无心冷笑，“我宁愿你给我看血淋淋的噩梦。”
他说，“你也看见……二师兄的秘密了？”
“看见了。”幻离人盯着他，“你想知道？”
她提醒，“可是，美梦虚幻但甜蜜，做噩梦，会很疼的。”
洛无心往前一步：“我不怕疼。”
幻离人低着头，轻轻转着镜子上那块白糖糕，她安静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好吧。”
“你若要修炼天绝心，也是要走这一遭的。”
洛无心一怔：“什么意思？”
幻离人开口：“天绝心的最后一部在我手中，是因为，只有我的镜术，最方便修炼这最后一步。”
“天绝之处，碎心千片，而绝处逢生。”
她抬起眼，“若是你死在里面，也不要怪我。”
洛无心还没开口说“好”，汹涌的雾气瞬间将他淹没，随着幻境一同涌入脑内的，还有天绝心最后的法诀。
他挣扎着开口：“你为何，帮我们……”
幻离人垂眼，直到他消失在原地，才开口说：“……嗯。”
“好像是帮的太多了，圣主……可能会生气的。”
“不会的。”任飞光从她身后的雾气出现，“他不会生气的，你看，他一直没有出现。”
“你怎么又跟来了？”幻离人叹了口气，“这样都困不住你？”
“别跟上来了。”
她又把任飞光推远，再一次消失在雾中。
……
与此同时，一道惊雷骤响，洛无心才睁开眼，又被人推倒了压在身下。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甚至许久都未曾在梦中见到的面孔。
叶拂霜浑身是血，她撑着一把断剑，死死把他护在怀里。
洛无心下意识想要出手，但周身的灵力仿佛被抽干，一向在他袖中的藏心剑也不知所踪。
——他又一次变回了那个无力的孩子。
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在他年少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仿佛比当时的惊雷更响。
叶拂霜紧紧抱着他，用沙哑染血的喉咙说：“不要动！不要出声！绝对不要！”
洛无心睁大眼睛，他想违抗一次当年的话，再喊一声“阿娘”，但他的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拉着她的衣摆，被她护在身下，僵硬地侧过脸，死死盯着残破马车下反光的小小水洼，那里摇晃着映出洛世安的面孔。
——他看见洛世安在跟十绝圣殿的杀手说话。
洛无心尽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麻木，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是幻境，但一想到要重新经历，在遇到裴栖鹤之前的所有经历，他的身体还是下意识产生了恐惧的反应。
……那颤抖怎么也无法停下来。
他们会听见的。
他们会听见的！
他骤然闭上眼睛，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身在那件囚牢一样的房间。
他稍稍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锁链，磨得脖子生疼，还有袖子里。
——他摸到了一根磨尖的筷子。
洛无心：“……”
原来不是那么漫长的噩梦。
已经到了这里。
一声闷雷炸响，雨落下来，洛世安推开了他的房门。
洛无心冷冷看着他。
他不害怕。
他不会怕一个已死之人。
他已经亲手杀了他！
他被洛世安拖出房间，仰起头看向四周的屋顶，他下意识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
他想，这一次他会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可他没有出现。
哪怕他已经拼死刺出那根筷子，洛世安大怒一刀斩断了他的右臂，他倒在雨夜里，失去意识前，死死盯着屋顶。
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他用干哑的声音，轻声喊：“二师兄……”
无人应答。
再从黑沉幻境中睁开眼的时候，手臂的剧痛没有丝毫缓和，他被人拖行，身体好像撞到了什么——是一具将腐的尸身。
这里是乱葬岗，拎着他的人……
洛无心挣扎着抬头，对上毒道士的面孔。
他讥笑两声：“小子，我倒是小瞧了你，你如今一点没有修炼，居然能让洛世安的喉咙漏风，嘿嘿，有点本事啊。”
“可惜，还是太弱了，要不是道爷我有意留你一条命，如今你早死了。”
“正好，洛世安觉得你死了，以后你的血，就道爷一个人用，省得还要给那没天赋的憨货！”
“到时候，我再给你两幅神药，你只要挺过去，这副身体就百毒不侵，是最最上佳的药人了！”
洛无心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他用干哑的喉咙挤出声音问：“二师兄……呢……”
“谁？”毒道士表情古怪，“师兄？你哪来的师兄！”
“你怕不是鬼门关走了一遭，见了牛头马面了吧！”
“不……”洛无心挣扎着拉住他的衣袖，死死扯住他问，“那雨夜，来的人呢？”
“你们把他怎么了……”
毒道士愣了一下，奚落笑道：“啊，原来是做梦了。”
“蠢货，你爹娘都死了，洛家也根本不在乎你。”
“谁会来救你？”
“走吧，认命吧，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十绝圣殿的药奴了。”
他拎着洛无心往前走。
洛无心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好像隐约抓住了什么线索，微微睁大了眼睛。
当初在洛家，二师兄还没下定决心带着他的时候，曾经开玩笑说过。
——“这样，我给你准备一点干粮，之后你自己走去十绝圣殿行不行？”
二师兄为什么那时会觉得他该去十绝圣殿？
这就是，幻离人发现的，二师兄的秘密吗？
第177章 幻境
洛无心还是进入了十绝圣殿。
他遇见了鬼婆婆,曾经还在十绝圣殿的鬼婆婆，她看中自己天阴身的天分，把他从毒道士手中抢了过来,叫他拜师。
她得意地笑起来：“哈哈,天阴身,这世上当真有活着长了这么大的天阴身！”
“这下我赢定了！我看她还拿什么跟我比！”
“小子,磕头拜师，我就教你怎么杀人。”
她笑着说,“先从，怎么杀那个毒道士开始,如何？”
洛无心抬头看她,他说：“好。”
他没忘记这是梦境，但即便在梦境中，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系住空荡荡地右袖管,神情淡漠——断了一只右手而已,他就算只用左手,也能使剑。
等他手刃了毒道士,看着对方不甘心地在他面前咽气，鬼婆婆“嘿嘿”笑着，满意地瞟了他一眼,扔给他一个剑匣。
洛无心一怔，打开剑匣，看见里面那柄熟悉的长剑。
“对鬼修而言，最重要的是神魂。”鬼婆婆意味深长，“神魂未灭，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这柄能直接斩灭神魂的伤魂剑,是最适合你的武器。”
洛无心缓缓抬头，他忽然又想明白了很多事。
当初姬怜儿送给他们这把剑的时候，二师兄的神色为何有些复杂。
尤其是……
看到他左手拿起这把剑的时候。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难道说，真的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他无论逃到多远，也还是会被原来的命运追上。
也许就在不久后，他也会因为别的机缘巧合失去右手。
也许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改变……
“洛无心。”
“洛无心！”
鬼婆婆拔高了音调喊他，洛无心猛地回过神，看向鬼婆婆。
“你如今可以出师了。”鬼婆婆目光闪动，“半个月后，就是你的出师之战。”
她迟疑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座黑塔，“这可是，最适合鬼修的好宝贝。”
“只要你赢了那一战，我就把它传给你。”
“到时候，别说什么毒道人，你要杀谁都行。”
“半月后……”洛无心抬眼，“那现在，我有地方想去。”
鬼婆婆怀疑地盯着他：“你不会想逃吧？”
洛无心毫不犹豫地看回去：“不会。”
“哼，谅你也不敢。”鬼婆婆摆摆手，“去吧，别把小命丢在外面，你的命我自由安排。”
“半个月后，记住了。”
洛无心颔首，正要离开，鬼婆婆忽然问他：“你是打算，回家去，杀了洛世安吗？”
洛无心一怔。
“杀吧。”鬼婆婆露出笑意，“现在他不是你的对手。”
“没人拦得了你。”
洛无心：“……”
是。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他确实应该先去杀了洛世安，然后再想办法，报复整个洛家。
他要让所有亏欠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可是……
洛无心安静了片刻：“不。”
“我要去找一个人。”
鬼婆婆诧异地看他：“找一个人？不是杀一个人？”
“嗯。”洛无心转身看她，“二师父。”
“我有一个，无论如何去找的人。”
“你若也有想见的人，就别管其他的，去见她吧。”
鬼婆婆恼怒：“什么二师父！我就是师父，你这混小子在胡说什么……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她憋着气跺脚，安静片刻，又低声念叨，“想见的人。”
洛无心毫不犹豫往神华派去。
他直奔山门，听见一声低喝：“站住！”
“什么人敢闯我神华派山门！”
洛无心回头，山门前站着个神仙般的少年，身负长剑，长相瞬间，额头一点金印似有神光。
洛无心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听见萧羿的声音，居然会觉得怀念。
“喂，你看着我做什么？”萧羿挑眉，“怎么不答话！”
“萧羿。”洛无心开口。
“嗯？你认得我？”萧羿一怔，旋即得意地扬起下巴，“不错，看来山下也有人听过我的名号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闯我神华派山门？”
“你还是个鬼修？”
萧羿拧起眉头，“不行，也不能就这样以貌取人。”
“喂，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洛无心开口：“我来找二师兄。”
“我想见二师兄。”
“二师兄？”萧羿怔了一下，“神华派没有二师兄。”
洛无心：“……”
虽然早做了心理准备，但听见这个答案，他心中还是仿佛直接空了一块。
他听见自己像是不甘心般追问：“那，大师兄任飞光之后是谁？”
“三师姐李琼玉啊。”萧羿双手环胸，“不过我也奇怪过，为何神华派没有二师兄或是二师姐，大师兄只说这事涉及长辈，没有跟我细说。”
他挠了挠头，“这么说来，有二师兄好像也有可能？”
洛无心垂下眼：“所以，他没有来过？”
他安静片刻，忽然又问，“你可知道青玉剑少风在什么地方？”
萧羿茫然：“谁？”
“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上我神华派来找人，找的人我一个都没听说过！”
洛无心：“……”
“那我要找大师兄。”
“他一定知道。”
萧羿恼怒：“大师兄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洛无心：“我一定要见。”
萧羿握住了身后的斩鬼剑：“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两人对视，隐隐针锋相对，洛无心忽然垂下眼示弱：“可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说他是神华派云游在外的‘青玉剑少风’之徒，是神华派的二师兄，我一定要找到他。”
“他答应过不会丢下我的……”
萧羿愣了一下，瞄了眼他空荡荡的右袖管，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他挠挠头：“算了。”
“不跟你一般见识。”
“我去叫大师兄，若是大师兄也不知道，你就多半是被骗了，别再纠缠了！”
洛无心终于如愿见到了大师兄，大师兄听到他的来意有些诧异，思忖片刻，确认神华派上一辈，确实有青玉剑少风此人，持一剑尊也确实收到过对方的来信，知道他收了个徒弟。
他未曾透露自己的修行地点，只知道这封信从西方辗转送来神华派。
洛无心知道消息，就告别他们去寻青玉剑少风的居所。
他一个人形单影只，踏过山川，寻访何地曾有剑仙留下的踪迹。
偶尔在街角驻足，看着冒着热气的笼屉打开，摊贩取出热腾腾的面点。
——二师兄总说，刚出炉站在锅边吃的才是最香的。
储物戒里放了许久的，多少就差了味道。
他走到摊前，买了一个，站在摊前吃。
他其实吃不出有什么区别，他只是有点想二师兄。
终于，他不知道在幻境中过去了多久，终于在一座山中找到一座洞府。
他有些紧张地推开那座洞府的门，像推开某个谜题的面纱。
洞府中，青玉剑少风羽化，面前摆着蒙尘的青玉剑，和一封信。
洛无心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封信。
这是青玉剑少风留下的绝笔信。
他说自己一生困于“不及师兄”这四个字里，若不离开，恐因不甘生恨。
当初逼他全力出一剑，只是想看，自己到底与他相差几何。
如隔天堑。
如今他预感或许死期将至，回首一生又觉得可笑。
他执意离开神华派，困在此地坐井观天，连听闻师兄有难，想问问他可要帮忙，还要拐弯抹角编个不存在的徒弟出来。
反反复复，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那封信与裴栖鹤当初带入神华派的完全不同，但偏偏字迹又是一样的。
他说，“不存在”的徒弟。
不存在的……
洛无心最初见到裴栖鹤的时候就怀疑过，他试探着旁敲侧击问过，他到底是不是冒名顶替。
可二师兄说——不是谁都能拿神华派的剑。
洛无心看向青玉剑。
他忽然伸出手，青色剑光一闪，手掌刺痛，他不得不收回手。
洛无心：“……”
若不是师长托付，以二师兄的功力，他不可能拿走这柄剑。
他不是冒名顶替，他知道许多本不该知道的事，可他又好像……哪里都不存在。
洛无心垂下眼，取出木盒，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匣中，不顾手上刺痛，拂去剑上尘埃。
他忽然开口：“幻离人，你在这里吧。”
幻离人就抱着镜子站在他身后：“你看明白了吗。”
“这是我从他们的记忆中，拼凑出的答案。”
“我要去哪里，才能见到他。”洛无心回头，抱起剑匣，“我要见他。”
“你若已经想好了，就一直往前走吧。”幻离人静静看着他，四周雾气笼罩，景色变化，洛无心回头，眼前是漆黑深邃的通道。
他抱着剑匣，一步步走入深邃的甬道。
古怪的刺耳鸣笛，音调奇怪的声响，疾驰的钢铁巨兽。
他眼前一阵眩晕，眼前再次清明时，他终于看见了裴栖鹤。
他盯着一头微微反翘的短发，躺在床铺上，穿着古怪的裸露四肢的衣裤，“咔哒咔哒”按着一个四方小盒。
洛无心正要喊他，忽然房间门被敲了敲，那人熟练地推开门进来，恼怒地盯着他：“……你不是说马上要死定了吗！”
裴栖鹤翻了个身，仰面按着游戏，随着屏幕上的“Victory”浮现，他把游戏机丢到一边，笑眯眯地摊开四肢：“作业我一个字都没写，那可不是死定了吗！”
他伸出手，“小师弟——借我抄抄！”
“为什么叫我小师弟？”短发洛无心拧起眉头，“你再不自己写的话，下次考试才是真的完蛋了。”
裴栖鹤翻身下床：“那就下次再说！”
洛无心死死盯着那边幻境中的洛无心：“那是谁？”
“二师兄！”
裴栖鹤正要掏出纸笔，忽然顿了一下，他扭头看向身边的“洛无心”：“你刚刚喊我二师兄了吗？”
作者有话说：洛无心：你不许喊他二师兄，这是我的二师兄！
第178章 当
“二师兄！”洛无心想往前扑过去,却隐约被屏障一样的东西拦住了。
幻离人出现在他身后：“这是幻境的边界。”
“一般人是无法突破的……”
“让我过去！”洛无心手掌扣紧，一只眼睛隐约泛起血色光亮，“把他,还给我！”
“砰”一声,屏障碎裂,幻离人的衣袖被风吹得鼓动,她无言安静片刻，才把话说完：“我本想说,我可以让你过去的。”
“慢了一点。”
洛无心根本没听她说话，他左手的剑已经劈到冒牌货脑门前,裴栖鹤只觉得一阵杀气袭来,连忙掀起桌子阻挡，大喝一声：“什么人！”
还没看清人影，桌子应声而裂,他已经被黑影抱着一块滚倒在了床铺上。
“哎哟！”裴栖鹤一声惊呼,试图起身,又被人压着根本起不来。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咦？小师弟？”
“两个？”
洛无心把他的脑袋掰回来,结结实实把他抱了个满怀，也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二师兄。”他有些委屈，“二师兄……我刚刚,哪里都找不到你。”
裴栖鹤正要拍拍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连忙坐起来，看向他的右手。
“啊啊啊！”裴栖鹤比划着他的手尖叫起来，他指着不远处的幻离人，又指指洛无心的手臂，“你你你！”
他气急败坏,“你把糖糕还我！”
幻离人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的，二师兄，只是在幻觉。”他居高临下地瞄了眼环境中的自己，“他是幻觉。”
然后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衣袖，“这也是幻觉。”
裴栖鹤的脸皱成一团：“怎么一个没看住就变成这样了？”
洛无心盯着他：“二师兄。”
“你到底是谁？”
裴栖鹤微微回头。
洛无心轻声说：“我曾经想过，你是不是顶替了青玉剑少风之徒的身份。”
“可在那个幻境里，神华派没有二师兄，青玉剑少风从未收徒。”
“他只是……想问问持一剑尊是否需要帮忙，又不知该如何越过许多年前的隔阂，才笨拙找了这么个借口。”
“就好像……”
“你以前从不存在。”
裴栖鹤：“……”
这就是这个计划的冒险之处了。
如果系统987没法阻止天道规则，跟他一样被幻离人读取了记忆，那其他人或许就会知道他的秘密。
他没有取代这个世界的谁，他就是裴栖鹤，是他来了，这个世界才有了“裴栖鹤”。
一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来处，任务者要不被天道排斥进入一个世界，也需要这样一个身份。
在选定了任务者之后，系统会将任务者的数据资料投入世界，创造出，这个世界一直有这么一个人的假象。
在所有能推动剧情的人里面，神华派这个因误会而留出的“二师兄”之位，是最合适的。
所以，裴栖鹤其实没有骗人。
他来到这个世界，所以青玉剑少风真的有了个放不下的徒弟，神华派也真的等来了一位有些胡闹的二师兄。
裴栖鹤笑弯了眼，他说：“当然是你的二师兄啦。”
洛无心：“……”
他好像在逃避回答，但这个回答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好吧，你看这个地方就知道了。”裴栖鹤让他看四周的陈设，“嘘。”
他竖起手指，“先知道就好。”
“我还想确认一下。”裴栖鹤看向幻离人，抬起手上的黄铜戒指，“系统987也被你拉进幻境了吗？”
“嗯。”幻离人颔首，“他现在正在做一个，升职加薪的美梦。”
“虽然看不太懂，但他很高兴。”
“还有其他人……和狐狸，也都在做梦。”
裴栖鹤八卦地问：“他们都做什么样的梦啊？”
幻离人掰着手指说：“苏盼盼在做一个，自己是师门最年长的大师姐，庇护所有师弟师妹和师门长辈的梦。”
“萧羿在做诛杀邪魔外道，开悟剑道，与心中剑意对招，酣畅淋漓大战一场的梦。”
“还有那只狐狸，在做狐首山称王，美食不断的美梦。”
裴栖鹤眨眨眼：“怎么没听见大师兄？”
“他不会被困幻境。”幻离人面无表情，“他总是追着我，很麻烦。”
她回头，看见一道身影追来，“你看，又来了。”
“哈哈。”裴栖鹤干笑两声，他连忙提醒，“先让我们离开这个梦境，然后赶紧把我小师弟的手变回来啊！”
“哦。”幻离人应了一声，带着他们一块转身。
踏出房间之前，裴栖鹤又回头看了眼幻境中的“洛无心”。
“二师兄！”洛无心有些恼怒，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许看！”
“小气鬼——”裴栖鹤嬉皮笑脸，“看看怎么了。”
洛无心安静片刻，他说：“我也可以把头发剪掉。”
“我又不是看头发。”裴栖鹤理直气壮，“只是在我的幻梦里，那是个父母双全，偶尔有点别扭但还是会让我抄作业的、没那么多坎坷的小师弟。”
“多好啊。”
洛无心安静下来，他轻轻喊了一声：“二师兄。”
他迟疑片刻才开口，“我刚刚在梦里，见到他了。”
裴栖鹤一怔：“谁啊？”
幻离人开口：“他爹。”
“哦——”裴栖鹤凑过去看洛无心的脸，“瞧着不高兴啊。”
“吵架啦？”
洛无心转身抱紧他不吭声。
昙花一现的那个世界逐渐消失，裴栖鹤欣慰地看着他又恢复正常的右臂，连忙捏了捏确认手感，这才松了口气。
大师兄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啊。”任飞光松了口气，“你们也从幻境中出来了？”
“大师兄！”裴栖鹤热情打招呼，“我就知道，大师兄这么厉害，一定不会被困的！”
任飞光：“……”
听着有点像给他戴高帽。
裴栖鹤正要松开洛无心，但对方却没撒手，他只好原地挪了挪步子，四处张望：“说起来，怎么到了现在还没见到圣主？”
“怎么，我们来的不巧，他今天没跟你一起行动吗？”
幻离人怔了一下，她迟疑一下：“他……”
“不，他一直在这里。”
“他……”
“唔？”裴栖鹤敏锐地挑了挑眉，戳了戳挂在他身上的洛无心，示意他等会儿撒娇。
“姑娘。”任飞光轻叹一声开口，“你现在，可以看了。”
幻离人看向他。
他们虽然没有陷入幻境，但仍然在她的幻阵中，所思所想，对她而言仍是透明的。
所以，她毫无障碍地看见了——阵中没有十绝圣殿圣主。
你也已经死了。
幻离人：“……”
她骤然抬起头，对上任飞光金色的双眼。
他目含悲悯：“姑娘，这座幻阵，在我们进来之前，没有活人。”
这下连裴栖鹤都呆了呆：“啊？”
他虽然猜到幻离人肯定有古怪，但也没想到她居然…
裴栖鹤戳了戳戒指，987还没反应，忍不住“啧”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我……不可能……”幻离人有一瞬间的动摇，“圣主、我……”
“我只能看穿幻境，没法清楚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任飞光看着她，“但我能看清楚，这阵中没有十绝圣殿圣主。”
“而你也只是一道神魂，不，更像是……”
他看向幻离人手中的镜子，“那面镜子的器灵。”
“而且，这幅模样也是骗人的。”
“我看见，你分明还是个尚未长大的孩子。”
幻离人：“……”
“我原本以为你在骗我，可现在看来，你……”他微微蹙起眉头，“应当是不知为何，将自己也用一个幻梦困住了。”
幻离人捏紧了镜子：“我、是……”
“不，不是的！”
她身影忽然虚幻，看起来要逃亡其他地方。
裴栖鹤意识到什么，连忙包裹灵力大喊一声：“萧羿！敲钟！”
“当——”一声，颂阳钟的声音响彻幻阵，幻离人的身影有一瞬间的虚幻。
她捂住了耳朵，有些痛苦地拧起眉头。
然后是连绵不绝的钟声。
平日里姬怜儿用这钟的时候哪里像这样敲锣似的“当当当”敲过，这会儿不止幻离人了，他们都一块捂住了耳朵。
四周雾气震颤，一座大钟悬在萧羿头顶，“当当当”还在震个不停，他扯开嗓门喊：“够——了——吗——”
裴栖鹤也扯开嗓子回：“够——了——”
萧羿更大声地喊：“你说什么——大声点，听不见——”
裴栖鹤撸起袖子正要朝他走过去，任飞光已经用剑匣轻轻止住了颂阳钟的摇晃，他轻叹一声：“已经够了。”
“哦！”萧羿也按了按耳朵，有点龇牙咧嘴，“姬怜儿怎么没说这钟怎么吵啊？”
“还用问吗！”裴栖鹤跳起来，“因为他没这么吵地用过！”
萧羿不以为意，扭头看向幻离人：“你就是那个——哎？”
他一惊，“怎么是个小孩？”
跌坐在地上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女，正捂着耳朵蜷成一团。
萧羿大怒：“十绝圣殿还让小孩卖命吗！”
“你们在这里！”苏盼盼抱着狐五爷赶来，“二师兄！”
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二师兄你交代我，让我看看能不能灵光一闪学到她的幻术，好像不怎么能行……”
“咦？”
她也十分惊讶，“这个小妹妹是谁啊？”
“我……”幻离人慢慢抬起头，“我想起来了。”
“我已经死了。”
“圣主、圣主也已经死了……”
裴栖鹤：“……”
圣主也死了。
怪不得，十绝圣殿的战力就那么点……
合着故事开始前，原大BOSS已经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萧羿：实名举报十绝圣殿雇佣童工！[愤怒][愤怒][愤怒]给我死！
裴栖鹤：好像已经死了。
第179章 再见
幻离人低下头看着那面镜子,镜子映照出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她看着自己有些恍惚：“我、我都想起来了。”
“是洛世平杀了圣主。”
“他……赢了。”
“不，也不算赢,是同归于尽。”
“他们都死了。”
洛无心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他喉头滚了滚,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可幻离人却看向他：“我本来答应他的……”
“他说他有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那个孩子有些倔强,若是往后，我遇到洛家的孩子来十绝圣殿血仇,就告诉他。”
“——他已经报完仇了。”
洛无心攥紧了手,眼眶微微泛红，冷笑了一声。
幻离人呆呆看着洛无心，低下脑袋,轻声说：“对不起,我本来都答应了的,只是我自己一个人,我有点孤单，又很害怕。”
“我就在幻境里，让圣主一直陪着我。”
“可我自己又知道那是假的,我还是会孤单，还是会害怕。”
“我就想，用幻境骗过自己，让我不知道圣主已经死了，就好了。”
“既然这样，就索性假装我也还活着……”
“我想长大，穿轻飘飘的,仙女一样白纱的裙子。”
“但我想象不出自己长大会是什么样子，就先把脸遮了起来，本来是想，往后再慢慢想的……可是陷入幻境以后，我就不记得这些了。”
“圣主之前，让我招揽天下不能被正道所容的天才，所以，我的幻梦中的圣主，也一直叫我做这个。”
裴栖鹤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但再往下怎么做你就不知道了。”
“所以，哪怕你招揽了不少人，十绝圣殿也有了不少人手，但因为你不知道圣主原本打算做什么，所以你们仍然是一盘散沙，圣主也从没下过任何行动命令。”
“嗯。”幻离人应了一声，“我最初学镜术的时候，圣主就让我立下禁制，不许我查探他的想法。”
“所以，我不知道他要这么些人做什么……”
任飞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问：“是十绝圣殿那位圣主杀了你吗？”
“他将你封入镜中？”
幻离人愣了一下，她轻轻摇头：“不是他……”
“是、是那时候，我偷了他的钱袋，里面有很多钱，我想，今天肯定不会挨打了，特别高兴地拿给那个乞丐。”
“可是他打开钱袋的时候，里面的钱都变成了石头。”
“他好生气，就用棍子打我……”
她轻轻抱住脑袋，“圣主救了我，他把那个乞丐杀了，然后跟我说，我已经活不了了，但我身上，似乎有特殊的天赋，若是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惜。”
“他说，我可以换一种方式活着。”
洛无心垂下眼，忍下其他情绪，平静地说：“所以他将你封进了这灵镜里。”
“这是个相当厉害的法器，但你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器灵。”
“小师妹回来的时候，将唐鸿文答应给我看的特殊炼器秘法一起带给了我。那秘法说，世上器灵有两种，一种是至宝有灵，得到特殊机缘化妖，自己生出器灵，另一种，则是邪法，炼器时将人的神魂一同炼入宝器中，也能得到一件有器灵的至宝。”
“只是这种方法，若器灵不是自愿，则怨气深重，容易噬主。”
苏盼盼拧起眉头：“但是她看起来……好像，哪种都不像啊。”
“是，所以我说，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器灵。”洛无心抬眼，“她只是一道被封入器物中的神魂。”
“本来她是不能留存那么久的，但就像那位圣主说的，她似乎也有什么特殊的天赋，与这面镜子太过契合，而且镜子本身也可以作为暂时拘束神魂的器皿，因此她才这么久都没有消散。”
洛无心看向任飞光，“大师兄……都看出来了吗？”
任飞光垂眸不语。
“所以。”萧羿拧起眉头，“我们来这一趟，其实根本没有对手？”
裴栖鹤拍他的后脑勺：“光想着打架啊你。”
“唔。”萧羿挠挠头。
苏盼盼拧起眉头：“所以……我没学到她的幻术，是因为……这不光光是术法，其实还是法宝配合施展的。”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点，蹲下来看她，抬头看向其他几位师兄，“那咱们，有没有办法帮帮她呀？”
幻离人微微抬起眼看她：“你也会觉得，我就这么死了，太浪费了吗？”
“不是浪费，是可惜啊。”苏盼盼眼巴巴看她，“你方才说，小师弟的父亲曾说有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孩子，那就是说，你如今年纪应该比小师弟还大一点，可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所以才是这幅孩子的模样。”
“至少、至少……”
她拉住二师兄，“我们至少带她去转一转吧！二师兄不是常说吗，来人间走一遭，才不算白来啊！”
裴栖鹤笑了笑，颔首答应下来：“是啊，跟着二师兄，我带你从神华派山下吃起，要说山下最好的，果然还是鱼头煲，我有位师妹以前还给店家供鱼呢。”
“如今没了师妹供鱼，店家还要到处去找新鲜的鱼来。”
“然后我再带你去——”
幻离人专注听着，她露出一点笑意：“可是，我只是一缕神魂，我吃不了那些了。”
她指了指镜子，上面还放着裴栖鹤给她的那块白糖糕。
“哎呀。”裴栖鹤往右边挪了一步，轻轻拱拱洛无心，“想想办法呀小师弟。”
“我记得你上次是不是还给鬼魂掰馒头吃来着？”
洛无心无奈：“那只是以食物为媒介，实际上还是接受我的灵力供养。”
“她也能接受，但……恐怕还是尝不到食物味道的。”
裴栖鹤认真摸着下巴：“把食物当贡品献给她呢？”
“民间似乎有种说法，亡魂也能尝到贡品的味道……”
“不用那么麻烦。”幻离人重新抱起那面镜子，她笑了笑，“我可以在你们的梦里尝一尝。”
四周雾气渐浓，所有人都没有抵抗。
裴栖鹤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给她比划：“就这里，这种街角的热气腾腾的小摊子看着最有食欲了！”
面前的小摊子出现一位笑得和气的摊主：“来一个吗客人，刚出炉的，一文钱一个！”
裴栖鹤一怔，回头看向幻离人：“还要钱啊？是不是太写实了？都梦里了，我不能吃霸王餐吗？”
“哎呀，抠抠搜搜的！”萧羿看不过去，掏出钱袋拍在摊子上，“给她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裴栖鹤嬉皮笑脸：“谢谢四师兄！”
萧羿跳起来：“都说了你别喊我四师兄！”
“叫你师兄还不乐意？”裴栖鹤跳到苏盼盼身后，“有的人想做师姐都得在梦里想呢。”
“咦！”苏盼盼有些心虚，“二、二师兄怎么知道的！”
“盼盼呐。”裴栖鹤从后面探头看她，幽幽开口，“你在梦里想了吧。”
“让我喊了‘师姐’了吧？嗯？盼盼师姐——”
“哎呀！”苏盼盼不好意思地捂住脸颊，“我、我……”
“直说嘛，我平时也不是不能叫……”裴栖鹤说到一半，被洛无心拉着往前走。
洛无心拿了一个包子放在幻离人手里：“吃吧。”
“对对，吃吧。”裴栖鹤配合地被他拉着走，靠着他站没站相地笑，“别光想这个，想点豪华大餐，二师兄除了路边摊也是吃过名贵的东西的！”
“可以从那只狐狸脑子里找，看他的体型就知道他会吃。”
狐五爷翻了个白眼，倒是没有反驳，配合地想象了不少美食。
幻离人跟在他们后头，由他们带着，吵吵闹闹在这幻境里走了一阵。
她面带笑意，捧着镜子慢慢跟着他们走，然后终于停下来。
她看向一直站在她身侧的任飞光：“有时候太过清醒，看不见幻梦，会不会也觉得悲伤？”
任飞光摇摇头：“我看见他们的笑脸，就知道他们有多高兴。”
幻离人眨眨眼：“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愿望。”
“嗯。”任飞光轻轻颔首，“我记得。”
“那……”幻离人垂下眼，“我想请你帮我，离开这面镜子。”
任飞光轻声说：“好。”
“只是……”
“我知道。”幻离人轻声说，“离开这面镜子，我就会消散。”
“可一直留在这里，也未免太孤单了。”
“其实你若开口。”任飞光轻轻叹了口气，“他们会愿意把你带回神华派的。”
“嗯。”幻离人轻轻摩挲着镜子，“我知道。”
“我在幻梦中，只要听圣主的话，按照他留下来的话做，就什么都不用想。”
“可清醒过来，我就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会意识到，你最初为何那样看我。”
“十绝圣殿中有不少穷凶极恶之徒，我帮过他们不止一次。”
“我就像这面镜子一样……”
她低下头看那面镜子，“这面镜子照过心思龌龊的恶徒，照过亦正亦邪心怀不甘的江湖客，如今也照见灵魂澄澈的纯粹好人。”
“你可怜我，是因为看出我年纪小，又早已死了……”
“最初是。”任飞光垂下眼，“只是与你相处这么久，我也看得出，你并不是纯粹的恶。”
幻离人笑起来：“那我难道算个好人？”
“世上凡人大多普通，纯粹的善恶都少见。”任飞光温柔地看向她，“若非遇见这些，你也可以那样普通地度过一生。”
“幻境中难得来了那么多客人，你短暂忘了圣主命令，兴致勃勃与他们相处时，明明还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我知你身负因果不能算全然无辜，但也明白……于你，天道不悯。”
幻离人：“……”
她问，“所以，你答应吗？”
“嗯。”任飞光颔首。
“谢谢。”幻离人垂下眼，又看向苏盼盼，“我想把这面镜子，送给她。”
“裴栖鹤本来想让她学我的幻术，可没有这面镜子，是施展不出来的。”
“她是个好孩子对吧？”
她问，“我希望她带着这面镜子做许许多多好事……”
“因为，我果然，还是不怎么想当坏人。”
任飞光轻声答应：“好。”
“为什么不当面送给她？”
幻离人犹豫一下，其他人似乎也察觉了什么，都看向这里。
萧羿疑惑：“你怎么了？吃饱了？幻境里能不能给自己变个什么都吃得下的肚子啊？”
狐五爷无言：“就知道吃啊你！”
裴栖鹤惊讶：“居然有狐五爷说这句话的一天啊？”
“喂！”狐五爷跳起来。
裴栖鹤嬉皮笑脸地按住他，看向幻离人笑：“要走啦？”
作者有话说：裴栖鹤：杀青以后叫兔师傅在后台准备点点心。
兔师傅：收到[好的]
第180章 小哭包
“嗯。”幻离人轻轻颔首,她看向洛无心，“天绝心的功法我已经给你了，可是你的防备心太重了,即便在幻境中,也没有完全展露本心。”
“这样,是修不成的。”
“我曾经见过与你恰恰相反的人,情公子想学天绝心最后一层，却怎么装出悲喜模样都骗不过内心。”
“而你,把悲喜藏在心中，面上怎么也不肯显露。”
“见悲见喜方见心……我只知道这么多,毕竟,我也没有真正修成过。”
裴栖鹤戳了戳洛无心：“听见没有，让你坦率点呢。”
洛无心：“……”
“还有……”幻离人看向苏盼盼，把那面镜子递给她,“你二师兄说,希望我能教你镜术。”
“但这功法没有这面幻镜是不行的,我把它送给你。”
她迟疑一下,“不过，我是因为神魂在镜中，才能驱使它,就这样怎么用，我也不清楚。”
“我应该有办法。”苏盼盼有些难过地皱皱鼻头，强忍着眼泪，“我、我学过跟法宝定契的方法。”
“你真的……”
“其实，你既然不想做那些，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往后我们一起去做许许多多好事弥补,这样你也没有遗憾！”
“小师弟是鬼修，鬼修最懂神魂，他一定有办法让你待得再长一些的！”
她还是没忍住掉下泪来，“谁也不知道，死后还能不能投胎转世的，你就这么走了，万一、万一……”
幻离人伸手，接住她掉下来的那滴眼泪。
滚烫的，悲伤的。
她觉得新奇：“……今天有好多人为我难过。”
她看向任飞光，“你答应过会帮我完成愿望的，对吧？”
任飞光颔首：“如果你已经想好了。”
“嗯。”幻离人笑了笑。
任飞光正要抬手，苏盼盼出声：“等一下！”
两人看向她，她又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裴栖鹤想了想说：“嗯——啊，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幻离人’这个称呼，怎么看都是代号，不是真名吧？”
幻离人似乎有些意外：“名字？”
她认真思考了许久，才终于有些磕绊地说出那个许久没人喊过的名字，“……小福。”
“我记得，我爹娘说，是……很有福气的那个‘福’。”
“哦——”裴栖鹤颔首，“那既然是你托付的镜子，咱们就给镜子改个名吧！什么‘幻镜’，跟谐音梗一样，就叫——福福镜！”
小福没忍住笑起来：“福福镜？”
“嗯，听起来多喜庆啊，很适合过年的时候挂在门上。”裴栖鹤笑眯眯跟她道别，“再见啦，小福。”
“下辈子做个好人，我们修仙的能活好久呢，说不定等你下次投胎我们都还在，说不定有缘再见，若是认得出来，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她笑着点头。
任飞光露出些许笑意，朝苏盼盼颔首。
苏盼盼抿紧了唇，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想……试一试。”
众人看向她。
“你等我一下。”苏盼盼的表情变得认真，“我先和镜子定契。”
“我想至少，让你在美梦里离开。”
她闭上眼，施展从炎天部学会的秘术，和幻镜定契，然后才睁开眼，捧着镜子看向小福。
熟悉的雾气将她包裹，只是这一次，似乎格外温柔一点。
苏盼盼看着她闭上眼，露出真正像十岁孩子一样的笑脸，这才小心翼翼地拂过镜面，解开了封印她神魂的禁制。
她的神魂慢慢消散，众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裴栖鹤率先打破了沉默，一拍手说：“好啦！就由我来宣布吧，世上从此，没有十绝圣殿了！”
萧羿叹了口气：“至少对于天下普通人来说，算是好事一桩吧。”
“嗯嗯！”裴栖鹤等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奇怪，打开任务面板看了一眼——势力还是变动了。
给了小福解脱，还拿走了镜子，反派势力又降了5点。
现在是正97：反132。
但系统987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羿的钟声是无差别救援，他不可能还困在幻境里啊？
裴栖鹤背过身，戳了戳黄铜戒指，低声喊：“嘀嘀嘀？”
系统987声音悲怆：“你不要跟我说话！你就当我死了吧！”
裴栖鹤挑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有接他的茬。
系统987哇哇叫起来：“我完蛋了啦！我居然让小世界里的人见到了世界之外的东西，我的年终奖都会被扣光的！”
“不，不对，她死了，或许……”
裴栖鹤提醒他：“小师弟也看见了。”
系统987嚎叫了两声，话锋一转：“但是你们俩如果最后杀青的话……”
裴栖鹤又提醒他：“大师兄好像也看见了一点的。”
系统987气急败坏：“你有完没完！知道了啦，我知道彻底完蛋了啦！根本灭不了口这下行了吧！你满意了吗！”
裴栖鹤心虚地闭上嘴，挠了挠下巴。
萧羿刚给苏盼盼递了手帕，表情古怪地回头：“喂，你一个人在鼓捣什么？”
裴栖鹤回头正要忽悠过去，洛无心挡住了萧羿的视线：“金算子先前被困在幻境中，不知道现在会不会醒来了，以防万一，四师兄要不要去看看他？”
“说不定还要靠颂阳钟救他。”
“哦！”萧羿一拍脑袋，“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那我去找他！”
他说完，连忙冲了出去。
洛无心在他身后说：“若他没事，你记得去还钟！”
“好！”萧羿应了一声，“你们先回神华派！”
洛无心又转身，看向任飞光：“大师兄，麻烦你哄哄小师妹。”
“我……”
他看向裴栖鹤，“我带二师兄在山下走走，先哄哄他。”
“嗯？”裴栖鹤眨眨眼，指指自己，“哄哄我吗？”
洛无心盯着他。
“哈、哈。”裴栖鹤觉得有些不妙，脚步一挪跟到大师兄身后，“说什么呢，我们也一起哄哄小师妹！”
他揪住洛无心，“不许跑啊！”
洛无心垂眼看他，低声说：“应该是我对二师兄说，不许跑。”
裴栖鹤心虚地摸摸鼻子：“我能跑到哪里去？我顶多跑回清风院嘛。”
洛无心这才不吭声。
裴栖鹤凑过去看苏盼盼：“在难过呀？”
苏盼盼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没事的，二师兄。”
“我只是还要花点时间……”
她抹了抹眼泪，“结果她最后的美梦，还是小时候躲在稻草垛里跟哥哥玩捉迷藏。”
“她又不小心在草垛里睡过去，只是这次醒来的时候，村子没有被大火烧成灰烬，她在哥哥的背上，被他背着回家。”
裴栖鹤垂下眼，摸了摸她的脑袋。
苏盼盼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师兄——”
她一手一个抓着裴栖鹤和任飞光，似乎生怕一眨眼他们也不见了。
裴栖鹤正要哄他，另一只袖子也被拽住了，一回头，洛无心垂眼拉住他，拽得紧紧的。
裴栖鹤：“……”
“哎呀，两个小哭包。”
洛无心往前一步挨着他：“哪有两个。”
“有人在心里哭呢，二师兄耳朵尖，听见了。”裴栖鹤捏捏他的脸，又蹲下来安慰苏盼盼，“天下受苦的人太多了，哪能全都救得过来啊。”
“想点好的，想想以后你还可以救更多人，别想那些没救下来的。”
“坏的是放火少了村子的人，是逼她去乞讨的老乞丐，是想戏弄小偷却搭上了小福性命的十绝圣殿圣主，不是你。”
他笑眯眯地问苏盼盼，“记住了吗？”
“嗯。”苏盼盼认真点头。
“好。”裴栖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家咯——”
……
一行人回到了神华派，任飞光去向几位长辈回报消息，裴栖鹤晃晃悠悠回了清风院。
他正要十分自然地回房间休息，洛无心就把他堵在了房门前。
——果然指望小师弟临时青年痴呆不太现实，还是逃不过追根问底这一茬。
他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转过身说：“987，你要是没本事让他瞬间失忆，我可就只能坦白从宽了啊。”
系统987一声不吭。
裴栖鹤挑眉：“那就当默认。”
他推开门，示意洛无心跟上来：“进来吧。”
洛无心乖乖跟着他。
裴栖鹤在桌前坐下，给他倒茶：“你等我想想从哪里开头跟你说——哎！”
他才坐下，又被洛无心拉起来，按到床前坐下，然后就被他一把紧紧搂住，往后一仰倒进了床铺里。
裴栖鹤大惊失色：“哎哎哎？”
洛无心紧紧搂住他：“二师兄……我在幻境里找了你好久。”
“所有人都说，没有‘裴栖鹤’这个人。”
“我明明知道是幻境，也忍不住怀疑，你会不会只是我太希望有人来救我的大梦一场。”
裴栖鹤又想起他没了的那只手，停下了试图滚下床铺的动作，摸了摸他的脑袋：“她到底给你看什么了？”
“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洛无心把头埋在他颈间：“……你不是此界中人。”
“嗯。”裴栖鹤乖乖应声。
洛无心顿了顿说：“你是我的二师兄。”
裴栖鹤露出一点笑意：“嗯。”
洛无心将他搂得更紧：“你答应过我，会一直一直跟我在一起。”
裴栖鹤笑意温和：“……嗯。”
洛无心紧紧搂着他的手一点点松下来，他闷声问：“二师兄，你……会想回家吗？”
裴栖鹤怔了一下。
他撑着脑袋叹了口气：“哎呀。”
他笑着说，“没有那么想。”
洛无心微微侧过头问他：“真的？”
裴栖鹤又说：“二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洛无心：“经常。”
裴栖鹤：“……”
洛无心安心一般闭上眼：“但我总是会相信你的。”
裴栖鹤低笑一声，他问：“那——”
他小声问，“你要不要哭一下？”
“我刚刚可看到了，幻离人跟你说你爹最后的话的时候，你可是红了眼睛的，只不过硬生生憋回去了。”
“现在没有其他人了，二师兄不笑——尽量小声点笑你，想哭就哭吧。”
他架起双手，“二师兄有宽阔的臂膀。”
作者有话说：裴栖鹤：二师兄是个魁梧的男子……
谁也打不过的魁梧的男子[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