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坐倒在地上的姜娰哭得好大声。
于是,拼命把笑容憋回去,哪怕再违心,出于刷好感的目的,他高低也得安慰两句。
“别担心,”
陆肃夜轻拍她的肩膀,一脸认真,比姜姒脚腕上的珍珠还真。
他信誓旦旦地对她说,
“我相信,’勇壮’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勇壮”马上就回来了……
手里还抱着一只猫。
本来陆肃夜还想好好趁着姜娰伤心失意的时候,和她培养一下感情。
可惜,他和她独处的时间,算起来还没有两分钟,什么也做不了。
其实,他也不能算是什么都没做吧,可能是过于无聊,他踢飞了一只易拉罐空壳,空壳呈抛物线,落进夜晚的树丛,不知道去哪儿了。
此时,陆肃夜一脸震惊地盯着正抱着勇壮的“勇壮”。
直到——
再一次朝着萧凉跑过去的姜娰,哭着从萧凉怀中抱回她的小猫。
但这回,是喜极而泣。
陆肃夜才明白,姜娰口中的“勇壮”,竟然是只猫!!
而刚才短暂离开片刻的萧凉,也不是走了,其实是去救这只猫的……
这家伙的效率着实惊人。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陆肃夜此时的心情,就很莫名其妙。
对,白天在车上,他和萧凉一番“激烈的交谈”,你敢信居然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谈出来。
所以,他们到底谈了个什么屁?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名字只是一个身份,一个代号。
你可以叫姜勇壮,我也可以。
咱们大家都可以叫姜勇壮,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看着这只猫,陆肃夜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
从来不让除了姜娰以外的人抱,尤其是男人抱的姜勇壮,在被姜娰抱回来之前,罕见地待在萧凉的怀里一动不动。
显然是被吓坏了。
在闻到姜娰身上的味道,感受到她细嫩手指抚摸时,才委屈地喵喵叫出声。
它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主人了。
刚才它在驿站的储藏室里,听到了老鼠活动的悉索声,捕猎天性被激发,却不幸在成堆的废弃杂物中,掉进了一个大麻袋,怎么也挣不出来。
等到它奋力抓出一个细小的破洞,将一只眼睛和胡须露出来时,拎着它在驿站外飞速移动的东西,身上散发着刺鼻的腐败恶臭。
生前酷爱猫肉的异食癖,变成丧尸了也禁不住这样的诱惑。
不是偶然,也不是意外,这只丧尸,就是嗅着正常人闻不出来的猫味儿,特意跑过去抓它的。
也许,这只丧尸的战斗力和其他来袭的丧尸相比,差了一大截。
但要论移动速度,它绝对屈指可数。
跛着个脚一路跑,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它要到一个安全没有打扰的地方,好好享受这顿美食。
千万不要小瞧一个“吃货”的潜力啊喂!
……好地狱。
仅仅一眨眼,就淡出了姜娰的视线。
还好,去追它的那个人,却是它们天生的克星。
——丧尸猎人。
“看你以后还乱不乱跑!”
姜娰惩罚意味地打了一下姜勇壮的屁股,看起来十分用力,其实心里心疼得要命。
它真的要把她给吓坏了。
而被打的姜勇壮也不疼,被她养得厚实的皮毛,能完美抵御化解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
“喵呜呜——”(撒娇)
把猫咪紧紧抱在怀里,一人一猫都为这心惊肉跳的重逢,阵阵后怕。
真的,不要再来一次了。
“谢谢你,”
姜娰抬头,“萧凉。”
能够很负责任地说,如果发现这只鬼祟狡猾丧尸的人不是萧凉,姜勇壮必定凶多吉少,大概被啃到一半,就要变成缺胳膊少腿的丧尸猫。
言语虽然简短,但她对站在面前的男人,表达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无比真诚的感激。
哪怕是在原来的世界,猫丢了,帮她找回来的人,她都会重谢。
更别说,是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从丧尸口中将它毫发无损地救回来。
萧凉追上那只丧尸时,它还没来得及把姜勇壮掏出来。
整个就是个无接触的安全无污染过程。
打开麻袋口,萧凉看见了里面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原本姜勇壮完全可以坐麻袋回来的。
但手上拎着一只沉甸甸的麻袋的话,真的会使人误会,徒添烦恼。
十分意外地,连受害者家属的情绪也照顾到了。
所以,姜勇壮是萧凉掏出来的。
他直接抱着姜勇壮回来,让姜娰第一眼就能看到。
做得这样极致,没有一点瑕疵。
给予了姜娰又一个天大的帮助,比当初救下她的性命,还要沉重万倍的恩情。
但就他个人而言,这么做,轻描淡写地却像是他不足挂齿的举手之劳。
也正如他回应姜娰那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不客气。”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略微仰视他的女人,如水一般温柔的眼眸。
月光下,美到令人窒息的一张脸。
刚刚被尸潮袭击,且不说满地作呕的残骸,本就没有人想在这里久留。
而暂时还弄不清楚,为什么无人的驿站会被丧尸盯上……
夜晚的降临,只会让这种阴暗处滋长的生物,更加活跃。
散掉的尸潮,有可能去而复返,或者迎来新一批的袭击者。
他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
车里寂静得可怕。
就像刚才那场能让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人,重新投胎的恶战,没有发生。
但即便车里没有人说话,也禁不住公路上,车灯照在路边黑影,反射回车内的暗潮涌动。
失去政府维护的公众设施被损毁,路边的灯早就不亮了。
夜间行车,只能靠自身的光。
看着窗外这些奇形怪状黑暗里的影子,胸中难抑,并且还在不断彭发爆炸的复杂情绪,就快要把姜娰逼疯了。
在她眼里,它们和坐在自己身边,平静开车的男人,有什么两样?
它们都是一样的,不可知,不可靠,甚至不可接近……
在遇见萧凉的这些天里,姜娰无比深切地感受到,所有饱含情绪的东西,只要碰上这个男人,都会如同撞上能吸收掉所有一切的黑洞。
它会抹掉试图触碰它的任何存在,不会允许一点痕迹,在他的世界留下。
因为这些,他都不需要。
她对萧凉的感激,他接受。
仅此而已。
没有其他索取。
对一个连朋友也算不上的人,这样玩乐似的给予,几乎能将对方压垮的“善意”。
一次又一次。
却不给对方机会,哪怕反馈一丝,能够抒发释放她情绪的通道。
他硬要生生的,把她的感激和歉疚,堵死在喉口,让她就这样压抑窒息地马上死掉!
如果是别人,多半会被怀疑是深谙男女感情之道玩弄人心的高手。
可做出这样残忍事情的本人,却偏偏对此,毫无觉察。
他是萧凉。
他什么都不要。
她也,什么都给不了他。
夜深了,终于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和内心痛苦挣扎的和解,最终来源于姜娰,认同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在这个男人面前。
对他高高在上姿态的仰望,接受他时不时的施舍与怜悯。
在这场游戏里,被牵动心绪的,当然只有她这个随时会被情感支配的凡人。
是的,他们不再平等了。
一如这个世界的演化规律,觉醒异能后的人,早就不再是人……
弱肉强食的金字塔阶梯,异能者、丧尸,依次往下。
人类成为了食物链的最底层。
而金字塔尖之上,是丧尸猎人。
他们之间的差别,大到如同两个物种。
同样的,她也不会再“恨”他。
今天之前,她也许可以愤怒,他践踏她的真心,将她的自尊踩在地上,就算救了她又怎样,为什么要那样欺负人,说他不需要朋友。
他们也不是朋友。
他在看不起她。
但姜勇壮重新回到她臂弯里的那一刻,她和萧凉的背景底色,就被染上了一层永远不会褪去的光。
在这层光芒的滤镜下,萧凉是无法战胜的。
她做不到去恨,一个对不只是她,也是对她身边的一个比她还要弱小无助的小生命,予以平等目光看待的“神”。
可以说,不管以后萧凉做了什么,她都会一如既往,不改初心。
姜娰笃定。
副驾平稳的呼吸,是最早出现的。
她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相较之下,后排的陆肃夜就没那么好运了。
如果他们能就“萧凉”这个话题聊上两句,姜娰就会知道,她潜意识里对萧凉的美化,有多夸张。
要知道,此时,车里的另一个异能者,也被情绪裹挟着呢。
醒又不想醒,睡又睡不着!
在影响更大的思虑面前,促狭后排让陆肃夜坐得不舒服的位置,已经对他构不成伤害了。
他满脑子都是坏了他大事,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不,姜勇壮!
借着完美的出场,在大美人那里接连刷了足足三波好感!!
又单手抱着她,从容地在无边的尸潮里清理战场。
一次次死亡擦肩,命悬一线的感觉,这样紧张刺激的经历,无疑会让世界上的任何女人,都心跳加速,激动地尖叫。
到底懂不懂“吊桥效应”的含金量啊!?
差点都以为自己拿得妥妥的男主剧本的陆肃夜,做梦也想不到。
姜娰对他却那样平淡,连多看他几眼的想法都没有。
她满心满眼,都落在那个甚至都没拿她当朋友的混蛋那里。
难道就因为,那家伙救了她的猫吗??
陆肃夜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会败在这种堪称阴沟里翻船的典型的事情上。
可铁一般的事实,由不得他不信。
不迁怒是不可能的,坏猫,臭猫!
陆肃夜快气死了。
这世界上为什么要有猫这种邪恶的生物?
以前没觉得,现在他越来越这样认为。
但即便如此,他又不敢真的对它做什么,因为这是姜娰最心爱的小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姜勇壮对他造成的影响,还远不止于此。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基本都在路上度过,也没有碰到什么大规模的丧尸潮袭击。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随着那个新“目的地”的路程不断缩短,如同生命的倒计时,陆肃夜知道,他快要走到头了。
即便他也在丧尸斗争里,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哪怕这条路和送姜娰去的北区人类幸存者基地并不顺路,无奈萧凉铁了心硬要丢下他这只“烫手山芋”。
眼看附近距离他们最近的据点驿站[佛伦城],马上就要到了,陆肃夜心急如焚。
届时,他将再也没有死皮赖脸,留在姜娰身边,拥有合理解释的可能!
好不容易等到了萧凉下车补给的间隙,陆肃夜抓住了姜娰的手腕。
看着转过头,姜娰眼神里流露出的惶惑。
陆肃夜单刀直入,言辞犀利。
“在他那种人身上浪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徒劳。”
精准一击,直达要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姜娰扭着手腕,从对方不那么严密的桎梏中挣脱。
不明白?
不,她太明白了。
和杀人重罪一样,黑夜中无法掩藏光芒,路人皆知的心意,
只要一起同他们待上几天,甚至几个小时,
就会知道,她的行为和无意间流露出来的举动,
暴露出她对萧凉讨好爱慕的程度,有多严重。
而对于,睁眼就是看着自己想要的女人,一直用这样卑微的姿态,去关注着另一个男人的陆肃夜,
无异于炼狱般的酷刑。
明明萧凉能做的,他都能做到,萧凉不能的,他也能。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女人一定将自己囿于一场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单恋?
陆肃夜略带自嘲意味的质问,竟意外染上了一丝寒凉。
分明秋天,还早得很。
是第一次,也或许是最后一次,
他问姜娰,
“你眼里,真的看不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