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这里住一晚……”

这是她内心强烈的渴望，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又关萧凉什么事呢？

所以，语气中夹杂了一丝央求，她在征得他的同意，

“可以吗？”

声音娇柔，楚楚可怜，听得一旁的临渊心都要化了。

被这样一个女人提出要求，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可能拒绝吧！！

他坚定地这样认为。

但可惜，萧凉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不是“人”。

不过，也有小半部分时间里，他难得是人。

“一直睡在车上……”姜娰继续为她的“妄想”作出解释，试图打动萧凉，“我的腰很痛很不舒服……”

她得偿所愿了。

争取到了半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晚上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晨，他们会再次出发，踏上前往[北区人类幸存者基地]的路。

只不过，这次，车上的位置，就不再包括陆肃夜了。

进了这所坐落于一家废弃旅馆的驿站据点后，姜娰才深觉自己上了大当，自己幻想的当。

旅馆是四层的，外观看上去保存得还算完好，但是内部损毁却相当严重。

通往三楼的楼梯被倒下的重物截断，不把那些堵住路口的杂物搬开就别想上去。

可是就算搬开了，上面也是一片狼藉，清扫工作的量，大到恨不得让人直接推倒重建。

这里勉强能供人使用的，只有一楼和二楼收拾出来，大门敞开的房间。

至于那些门锁被灌注胶水销死的空间，不会有人想不开非要去打开它。

弥漫在二楼走廊间，一股灰尘夹杂潮湿的霉味和说不上来的味道，让姜娰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最终，还是退回了一楼。

只有这里，空气还稍微好些。

一楼的房间不多，也是巧了，刚好能安排每人住一间。

虽然其中有一间，堆满了旅店里的杂物，但清理一下，也是可以住人的。

布满冰裂纹的玻璃窗边，陈旧的窗帘在盛夏午后，闷热的微风吹拂下飘动。

房间正中间有一张很大的木床，隐隐泛着淡淡的米黄。

柜子里空空荡荡，木头倒是没有发霉，但连接柜门的轴承似乎生锈了，略微晃动，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噪音。

床也一样。

姜娰闭上眼睛，内心努力挣扎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个残酷现实，这个驿站的房间，好像还不如住在她的车里舒服……

但是，这里也是大部分幸存者驿站的现状，对于从丧尸袭击中死里逃生的人来说，能有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能不睡在荒郊野外，或是山洞杂草堆里，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奢求其他。

这里，就是天堂。

艰苦的环境，方能磨炼钢铁般的意志，她必须尝试去接受。

姜娰告诉自己。

但是，就在她坐在床上的一刹那，明显往下凹陷的床垫，还是给她上了一课。

这蹦蹦床？

不知道多久没有洗的床单传来的酸味、如同鬼屋一样忽明忽暗摇晃的吊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脆弱的神经。

阳光下灰尘映出的满地凌乱脚印中，新添蹑手蹑脚，走一步抖三抖的歪斜梅花爪。

光线将这个鬼祟小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

脏啊，这地实在是太脏了！

连姜勇壮都有点嫌弃，让喵都没办法下脚了！！

可是没办法，主人在这里。

舔舔舔，狂舔——

现在不是在录整蛊综艺节目，故意让嘉宾去过苦日子，没有人限制姜娰的人身自由，她大可以回到她还算干净的车上去。

但她没有。

就这么静静地在那张床上坐了很久。

她现在急需一点思考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帮助她进行一场攸关她未来的决策。

站在命运的分叉口，她必须想清楚，自己真的要去萧凉打算安顿她的那个地方吗？

因为一旦踏上那条路，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要知道，萧凉可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他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机器，只会遵循大脑里的程式。

如果她中途改变主意不想去了，他也绝对不可能再送她回来找陆肃夜的。

到那时……她将陷入一片凄凉的四面楚歌，手足无措。

而这，才是真正的，她想在驿站逗留一晚的目的。

拖延时间，并且尽量去搞清楚……

那个地方，到底有没有陆肃夜说得那么地狱。

-

“怎么会是你？”

屋外的马路上，两个男人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站在正中央。

完全不怕被撞，因为路上根本就没车。

也不会有开车的人，先前的情报显示，佛伦是一座空城。

在原本驿站的接引人接到命令走后……

陆肃夜还是对在这里见到自己感到万分意外，临渊多少也能猜到，一如他见到会长时那样。

可以说，两个本不该在这里见面的人，见面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任务来得太急太突然了。

谁让——

“我最快啊！”临渊摊手。

无奈的主色调中，透着一股暗搓搓的凡尔赛。

男人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说自己快的，除非，他是真的快。

异能是急速，飞机谈不上，至少也是一个高铁的加速度。

所以，能在规定时间里赶到这个地方，替换掉原先驿站里的工作人员的公会成员，貌似只有他。

这也解释了，驿站至少配备一个小队的人员标准，为什么最终会变成一个人。

因为别的，都赶不上！

姜娰看起来傻傻的，估计不会怀疑。

可萧凉就不一定了。

他会同意一起留下来，说不定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考虑到自己的目标是姜娰，陆肃夜也懒得去探究这个冷酷丧尸猎人的内心世界。

多年经验，和这个群体接触的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只要他不给自己使绊子，自己也不会去招惹他。

但是，他很快就忘了这一点。

“司牧在么？”

司牧是公会里，陆肃夜想要安排过来当内应的原定人选。

比眼前这个临渊，不知道要合适多少倍……

“在啊。”

但到底还是败给了没他快，所以，被他代替了。

临渊点点头。

他出发的时候，司牧还在公会里呢。

“让他们去……”

此时的陆肃夜显然有了新的计划，只是突然脑袋卡壳，他一下子有点记不得那个地名了。

哦，想起来了——

“灰熊镇。”

“诶？”临渊有些惊讶。

那里吗？一个没有价值的中立地。

陆肃夜向来只下命令，不作解释。

“好！”临渊表示收到。

“东西带了吗？”

陆肃夜可算知道他为什么最近总是觉得浑身不太对劲了。

“哦，哦！”

临渊反应很快，连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

还好换衣服的时候，把这个也揣兜里了。

这是任务里的重中之重。

撕开外包装，打开口子，将它递了过去。

只带了东西，没有打火机。

嘶嘶——

明亮的火星跳动翻滚，点燃了男人夹在手指间，在他粗壮指节的衬托下，显得那样纤细的白色圆柱。

“站长？”

忽然，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临渊望去的方向，让他的眼睛不可避免地发亮。

这是看到美女的典型信号。

毫无预兆，他微微张开的嘴里，马上就被塞进了一个异物。

“还有陆肃夜？”

姜娰是亲眼目睹全过程的，她就这么看着陆肃夜极其迅速地把那根飘着青色雾的烟塞进了临渊的嘴里。

“我是帮他点的。”陆肃夜脸不红心不跳。

临渊：“……”

“嗯嗯。”将烟夹到手上，为了配合老大，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

陆肃夜也笑。

（可怜他都还没抽上半口，全便宜你小子了。）

临渊：“……”

（老大你是知道的，我不抽烟。）

自她来了之后，两人只有面部表情变化，却半点声音也没，姜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算了。

“洗手间好像没有水？”

姜娰对临渊说，“我刚才试着拧了一下水龙头……”

既然是驿站，按理来说，生活基本的资源应该都会有。

明明旅馆都通电的，怎么会没水呢，那么大家该怎么生活呢？

“没水？”

听了姜娰的话，陆肃夜的声音大了些，他也觉得无法理解。

“昂……这个啊……”

领导就在边上，突然压力就上来了。

临渊有点焦头烂额，“应该是水管坏了，我等下去看看吧。”

“好的，麻烦你了。”

如果是水管坏了，那还能修，最好天黑之前能修好。

姜娰转身回去。

她身后——

陆肃夜：“你还会修水管呢？”

临渊叫苦不迭，他会个锤子，不过是敷衍之词罢了。

“水”是个根本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之前交接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驿站那些人早就不住这里了，这片区域的地下管道被腐蚀断裂，已经停水很久了。

后来，他们索性直接搬到附近别的地方去住，由于佛伦城的条件太过艰苦，以至于交接的时候，原先那帮人都开心坏了，干脆利落地走了，去了他们公会提供的好地方。

时间仓促，太多事情，临渊来不及向陆肃夜汇报。

想着现在反正他们只在这里住一天，无所谓的，弄些临时用水就好。

那么问题来了，去哪里弄？

-

热，好热啊。

在那台老式电风扇前，姜娰不停地用手在脖颈处扇着风。

没有穿罩衫和外套，她只有贴身一件连衣裙，雪白的胸口和大腿，明晃晃地裸露在外，看上去十分清凉，但在没有空调的房间，这些全是假象。

她好热，热到她恨不得把这条裙子也脱掉……

没有政府发电厂维护，这座城市的电力供应早就被切断，旅馆所用的电，全都是后来装上的太阳能板转化的能量，微弱到只能维持一些基本设施的运转。

汗水粘在身上的黏腻感，让她像跳进了胶水池里一样。

身体感到难受，还不是最糟糕的，一股若有若无的汗水和她原本身体上擦的乳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越发浓郁。

她看了一眼她从车上带下来的两瓶水。

不过，只是略微想了一下，她就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些都是饮用水，是末世里最珍贵的生活必备物资。

要是用它们来清洗身体，未免也太奢侈了些？

比起当初洗个脸就用掉大半瓶饮用水的那个她，姜娰为现在拥有如此崇高觉悟的自己，感到惊讶。

她好像，已经开始适应了。

只用水沾湿纸巾，简单擦拭了胳膊和颈部，水分蒸发时，逐渐带走的热量鼓舞了她。

她的情绪好像稍微好了一些，穿上遮挡肩膀和胸口的短袖外套，走出房间，想要找驿站站长询问水管的修理进度，并看看有没有什么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结果忽然发现，大厅里，有三根柱子正杵在那里。

人全在这儿了。

“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姜娰一出来，就听见陆肃夜在“攻击”萧凉。

什么……是不是男人？

好怪。

他们在谈论什么话题。

而对于陆肃夜的质问，萧凉觉得莫名其妙，压根就不想搭理他。

见到姜娰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临渊立刻紧急说明，他们打算去附近的超市采集一些物资。

其实以他的想法，两个人足够了，但很显然，陆肃夜不想让萧凉坐享其成。

所以一定要叫上他，正在争执呢……

“超市！？”

姜娰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点，“我能一起去吗？”

以前她从来不逛超市，什么都能直接送到家里。

但现在的超市，无异于百宝库，充满了无限可能。

而且，还是零元购！！

姜娰强烈表示想去，陆肃夜又怎么会拒绝这个刷好感的机会？

好的，现在萧凉去不去已经不重要了。

可就在三人准备出门的时候，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声音，说出了更意想不到的话。

“好像，我的力气会更大一些？”

萧凉双手抱臂。

姜娰不明所以，陆肃夜和临渊则是愣了一下。

随即，不怀好意的笑，在陆肃夜脸上炸开，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家伙上赶着来当司机啊？

那肯定，不能让他失望了。

没让神色不服的临渊和萧凉比，谁会傻到去跟丧尸猎人掰手腕呢？

输了不光彩，也算顾全了临渊的面子，陆肃夜直接让他留下来看家了。

顺便……

带猫咪。

见到姜勇壮乖巧地在临渊脚边蹭蹭，姜娰感到意外又惊讶。

它好像并不讨厌这个男人。

上一个不讨厌的男人是萧凉。

准确点来说……目前唯一讨厌的男人是陆肃夜。

还好，陆肃夜一点也不在乎这只臭猫到底喜不喜欢他。

见到姜勇壮跟临渊还算亲昵的模样，他挑眉，

“挺合适的嘛。”

他这个英明的安排。

“好吧，我会照顾好它的，”

老大都发话了，认命般地给姜娰的猫梳毛，接受了奶爸的身份，临渊继续维持他善良驿站站长的人设，小心叮嘱，

“大家注意安全！我等你们回来。”

-

从驿站里找到的城市地图，清晰标注了这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

作为美莉加最大的连锁商超“沃玛福”的发源地，母公司所在的区域的业务场所更是公司的脸面，所以，这家位于佛伦城市中心的超市是最大最全的。

即便在暴乱发生之初，就被恐慌的民众哄抢了好多次，但却因封锁防线突然被攻破，慌乱之下，政府为了对付丧尸袭击，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城市定点爆破，直接把许多地方都炸成了巨石累积的废墟。

包括沃玛福东西南北的几个大门，不开挖土机是绝对弄不开的，正因如此，里面存有的货物，预估依旧能够维持至少一个小镇的人，生活十几年。

不过，这也不代表，这所大型超市变成了只能看，不能进，“陪葬品丰厚，引人眼馋的大墓”。

原本驻扎在这个城市驿站的人，就知道一条进去超市内部的秘密通道。

同时，在资源置换的合作下，共享给了陆肃夜的公会。

车子在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开是没有办法开进去的，只能步行。

看着眼前纷杂的乱石堆和高低不平的路，以及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地面凹陷的窟窿。

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姜娰萌生退意，她难道是来爬山的？

陆肃夜急着找入口，早就把他们远远甩在后面，没影了。

此时距离姜娰最近的人，竟然是萧凉。

但也只有一个背影。

想到靠不了别人，也为了不被甩得太远。

姜娰使出浑身的力气，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登上了一个小山坡。

等到视角转换，前方的路方才刷新。

这刷的是路？！

姜娰瞳孔地震，一个陡峭至极的斜坡后，是比上山的路还要险峻的路况。

隔了连半米都不到，一条鸿沟深壑延至天边，宛如地震裂开后，没有来得及合上的吃人血盆大口。

她要怎么过去……

姜娰无助地站在原地，前方光是让人看上一眼，都会害怕得浑身发抖。

不远处，那个黑色的背影转过身。

萧凉看过来了？

姜娰立刻收回眺望的视线，望着脚下。

至少，先从这个斜坡上下去吧？

她硬着头皮蹲下身体，放低重心，小心翼翼地朝前挪着步子。

绝不能成为拖油瓶！

忽然，眼前出现一条男人的胳膊。

姜娰抬眼。

正对上萧凉平静的目光。

他朝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