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又不是弄死几个文官,发布政令,下面地方官就会听的。
他们阳奉阴违搞事情,锅就全在她头上,王莽已经以身试法过了。
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最擅长的便是用冠冕堂皇的道理将人架起来,再用层出不穷的软钉子让人寸步难行。即便有朱厚照的支持,即便她能除掉几个跳得最欢的,也无法从根本上扭转那遍布天下、盘根错节的官僚网络。
杀几个人容易,要改变一套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难如登天。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政令出不了紫禁城,或者扭曲得面目全非,最终民怨沸腾,所有的罪过却都会精准地落到蛊惑圣心的她头上。
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了一瞬便散去,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不能着急,一定不能着急。
第47章 重逢
西苑兽苑旁的一棵老松树下,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张厚厚的波斯绒毯。李凤遥斜倚在铺了貂皮垫子的软榻上,身披朱厚照送来的银狐裘斗篷,毛色纯白,更衬得她肤光胜雪,乌发如墨。
在她身旁,是一头名为“玉爪”的金钱豹,它焦躁又不甘地趴伏着。它华丽的皮毛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动着金黑交错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压抑着的呼噜声,琥珀色的兽瞳时不时瞥向那只正慢条斯理落在它头顶的手。
这个人类真是太过分了,把它当猫撸,它还不敢动,它一反抗那人掌上力道还带着内力,先前一边喂它一边碎碎念,后来装都不装了,直接上手。
它本想给她点颜色看看,结果反被给了颜色,豹豹委屈,豹豹不敢说。本就是家养的豹,没太大的野性,在强力下就更乖了。
李凤遥似乎全然未觉豹子的不耐,纤长白皙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它颈侧最厚实柔软的皮毛。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偶尔指尖划过豹耳,那豹子便会猛地一抖耳朵,尾巴尖不耐烦地扫动一下,却又强行忍住,没有更激烈的动作。
周围伺候的内侍和驯兽师个个屏息凝神,冷汗涔涔。虽说这“玉爪”自幼豢养,性子算得上猛兽里温顺的,但毕竟是畜生,野性难驯,万一发难,他们简直不敢想那后果。
唯有李凤遥,神色悠闲自若,仿佛手下撸着的不是能轻易撕裂猎物的猛兽,而只是一只温顺的大猫。她侧过头,对身旁侍立的青词轻声道:“看看,这皮毛倒是厚实,摸着暖和。”
青词勉强笑着应和,眼睛却死死盯着豹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娘娘说的是。”
玉爪终于被这持续不断的爱抚惹得有些恼了,鼻翼翕动,发出一声更明显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庞大的头颅微微抬起,似乎想摆脱那只手。
李凤遥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垂下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豹子那对锐利的瞳孔上,唇角还含着笑意,但周身的气场却在瞬间变得沉静而具有压迫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它。
玉爪抬起的头颅僵住了,想起了先前挨的揍,兽瞳中的不耐和野性被动物本能所取代。它不懂什么是贵妃娘娘,什么是权势,但它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生物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比它的利齿和尖爪更令人畏惧的东西,那是一种居于食物链顶端的,冷静的掌控力。
它喉咙里的低吼渐渐息了,抬起的头颅慢慢伏了回去,甚至下意
识地,极其轻微地,用头顶蹭了蹭那只停顿的手,如同蹭朱厚照一般顺从。
李凤遥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手指重新动了起来,继续那看似温柔实则强势的抚摸,果然,大猫猫也是猫猫,好撸!
“这才乖。”她声音柔和,却让旁边听着的内侍们后背发凉。
阳光透过松枝,洒在一人一豹身上,构成一幅奇异而充满张力的画面。女子慵懒闲适,猛兽蛰伏隐忍,敢怒不敢言。
恰在此时,朱厚照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凤遥!朕就说你在这儿!怎么样,朕的玉爪是不是比宫里那些猫儿有趣得多?”
李凤遥抬起头,脸上漾起明媚灿烂的笑容。
“陛下,”她声音轻快,“玉爪自然威猛神武,不过臣妾觉得,还是陛下更有趣些。”
“朕怎么听着不是好话。”皇帝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大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他见到豹子那副憋屈又不敢动的模样,更是乐不可支,指着它对李凤遥道:“你瞧瞧它那样子,心里不定怎么骂你呢!”
玉爪见到真正的主人来了,仿佛找到了救星,委屈巴巴地呜咽了一声,试图挣脱李凤遥的魔爪向朱厚照挪动。
李凤遥这才松开手,任由那豹子哧溜一下窜到朱厚照腿边,用大脑袋蹭他,仿佛在控诉刚才的暴行。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眼笑道:“陛下还说它温顺如猫,臣妾看这脾气大得很,也就是在陛下面前装装样子。”
朱厚照弯腰拍了拍豹子的头,得意道:“那是自然!玉爪可是朕的天禄将军,岂是凡人能随意揉捏的?”
他话虽如此,看向李凤遥的眼神却充满了欣赏和宠溺,“也就你了,换个人,它早扑上去了。”
他挥挥手,让驯兽师将还在撒娇告状的豹子带下去,然后向李凤遥伸出手:“走,太液池的冰面正好,朕带你去滑冰!比骑马还有趣!”
李凤遥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手掌中,借力站起身,笑容明媚:“好啊,陛下可要好生教我,若是摔了,我可是要赖陛下的。”
“放心!有朕在,摔不了!”朱厚照握紧她的手,朗声笑着,牵着她朝太液池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雪地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两日后,清晨。西苑暖阁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娘娘,锦衣卫北镇抚使李野李大人宫外求见,说是来向娘娘谢恩。”
李凤遥正对镜由青词梳理着一头青丝,闻言动作未停,“带他去偏殿候着。”
“是。”
约莫一炷香后,李凤遥才不紧不慢地踏入偏殿。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外罩狐裘,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妆容清淡,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李野早已候在殿中,一身簇新的麒麟服将他衬得愈发挺拔俊朗,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初入京城的拘谨和不易察觉的疲惫。青词带着人给他恶补了很多礼仪,免得被人抓着错处,一见李凤遥进来,他立刻上前,撩袍便要行大礼:“臣,锦衣卫北镇抚使李野,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李凤遥看他端端正正地磕了头,都有点懵,什么情况?这还是她那不靠谱的哥吗?她顿了顿,也好,免得礼仪问题被人揪着不放,“兄长请起吧。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李野这才起身,垂手而立,眼前的李凤遥,容颜依旧,比在梅龙镇时更添风华,那通身的气度却已判若两人,那是居于上位,手握权柄蕴养出的威势,让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这几天礼仪恶补多了,他都不知道怎么说话。
李凤遥摆摆手,示意宫女都退下,只留青词在远处伺候。李凤遥看他那副紧绷的样子,心下好笑,面上却故意板着,直到走到主位坐下,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刻意维持的威仪瞬间消散,又变回了梅龙镇那个狡黠灵动的妹妹。
“行了行了,别杵那儿跟个门神似的了!”她挥挥手,语气轻松了许多,“这儿没外人,就咱们俩兄妹,还不知道都什么德行吗?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快坐下说话!”
她的笑骂瞬间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李野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也跟着讪讪一笑,挠了挠头,那股子熟悉的,略带痞气的俊朗劲儿又回来了几分:“我这不是怕给你丢人嘛!青词姑娘耳提面命,说宫里规矩大,一步都不能错。”
他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姿态自然了许多。
“青词做得对,该学的规矩不能省,免得被人拿住话柄。”李凤遥点点头,随即关切地问道,“在京城可还住得惯?宅子都安置妥当了?丫丫和铁蛋没闹腾吧?”
提到儿女,李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宅子很好,比咱梅龙镇那个小院气派多了!丫丫和铁蛋刚开始有点认生,现在新鲜着呢,尤其是铁蛋,满院子疯跑,丫丫倒是乖,就是总念叨着想姑姑。”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凤遥,这次真是多亏你了,你怎么成贵妃了?”
李凤遥听他这么问,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一看你就规矩没学明白!还没去觐见陛下吧?等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她顿了顿,想起旧事,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戏谑的笑,“再说了,你这北镇抚使的架子倒是端得足,竟先跑来我这儿。怎么,忘了当初在梅龙镇,是谁私下里拍着人家肩膀叫妹夫,还说什么‘总算见着个敢招惹我妹妹的,以后挨了揍跟哥说,哥听着’?”
她这话一出,李野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快别说了!那是,那是我有眼无珠!胡说八道!这要是让陛下知道,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当时只当朱寿是个有点权势,对妹妹死心塌地的富家公子,哪能想到那是微服私访的当今天子!现在回想起来,后背都冒冷汗。
李凤遥看他吓得那样,笑得越发开心,故意逗他:“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我可都记着呢。不过嘛……”她拖长了调子,“看在你是我亲哥的份上,暂时替你保密。但你以后可得给我争气点,别让我在陛下面前没面子。”
李野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一定一定!我肯定给你长脸!”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今时不同往日,以前能开的玩笑,现在一个字都不能提。那不仅是妹夫,更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
她语气认真起来:“哥,咱们兄妹之间不说这些虚的。你能来,我心里也踏实些。但这京城不是梅龙镇,这北镇抚使更不是梅龙镇的捕头,多少人盯着你呢。往后行事,得多长几个心眼,遇事多问问闻溪,他是东厂提督,是我的人,或者递话给我,千万别自己逞强。”
第48章 风雨欲来
李野神色一肃,点头道:“我明白。衙门里那些人,面子上客气,背地里不知道多少弯弯绕绕。你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给你惹祸的。”
李凤遥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锦衣卫那等地方,盘根错节,突然空降一个毫无根基、全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顶头上司,下面的骄兵悍将们表面恭敬,背地里不知如何排挤和下绊子。李野能感受到这份客气下的暗流,还算有点脑子。
“不急。凡事多看多听少开口。有什么难处,或是遇到不长眼的,不必自己硬扛,递个话进宫便是。你的位置是陛下亲赐,代表的是天家颜面,打你的脸,便是打陛下和本宫的脸。这个道理,总会有人明白的。”
李凤遥看着他,眼神复杂,“咱们李家,就靠咱们兄妹俩了。你稳住了,我在宫里才能更安心。”
“我知道。”李野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双桃花眼里少了平日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为了丫丫和
铁蛋,为了你,我也得把这个官当好了!”
说起两小孩的名字,李凤遥就吐槽,“孩子也长大了,该起一个正经的名字了,你不要起,过些天去找有学识的。”
“嗯嗯!”
他们不再是梅龙镇那对可以互相吵嘴又互相依靠的普通兄妹了。他们是贵妃与国舅,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行了,别贫了。”李凤遥敛了笑容,正色道,“歇也歇了,家常也唠了。赶紧的,收拾收拾精神,去给陛下谢恩。规矩礼数一点都不能错,青词怎么教你的,就怎么来。陛下念旧情,但咱们不能失了臣子的本分,明白吗?”
“明白!”李野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麒麟服,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嬉笑之色尽数收起,又恢复了方才那份恭敬沉稳,“那……臣这就去觐见陛下?”
“去吧。”李凤遥点点头,
李野出去往朱厚照那边去,他抬头望了望宫墙天空,攥紧了拳头。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为了儿女,也为了不辜负这份机遇。至少,不能再让妹妹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西苑深处,豹房之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朱厚照屏退了左右,只留郑常宁远远侍立在珠帘外。
这里不似乾清宫那般庄重肃穆,气氛随意了许多。朱厚照没穿龙袍,只着一身暗纹锦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宝石的匕首。玉爪就伏在榻边不远处,懒洋洋地甩着尾巴,琥珀色的兽瞳半眯着,打量着新来的陌生人。
李野不敢细看,上前几步,依足礼制,撩袍跪倒,叩首,声音清晰而恭敬:“臣,锦衣卫北镇抚使李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伏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上方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熟悉却又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平身吧。”
“谢陛下!”李野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睑。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朱厚照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李野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玩味,“嗯,这身麒麟服穿着,倒是有几分模样了。比在梅龙镇当捕头时,精神不少。”
李野这才敢稍稍抬眼,快速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朱厚照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是帝王居高临下的恩赐和打量,与在梅龙镇酒肆里的随意截然不同。
“蒙陛下天恩,臣……臣惶恐。”李野谨慎地回道。
“惶恐什么?”朱厚照轻笑一声,“朕记得你胆子可不小。如今成了国舅,又是朕亲点的北镇抚使,更该拿出气魄来,替朕好好办事,也给你妹妹长脸。”
“是!臣定当竭尽全力,效忠陛下,不负圣恩!”李野连忙表忠心。
“嗯。”朱厚照满意他的态度,语气随意了些,“宅子可还满意?孩子们都接来了?”
“回陛下,一切都好,谢陛下关怀。”
“那就好,有什么难处,直接递牌子进宫回话。”朱厚照这话,既是关怀,也是明确的撑腰。
“臣遵旨!”
“行了行了,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朱厚照摆摆手,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怎么样,李镇抚?朕这豹房,比梅龙镇的酒肆如何?”
李野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奇珍异兽的皮毛装饰着墙壁,角落里堆着各式兵器、甲胄,甚至还有几幅显然出自皇帝亲笔,画风狂放的猛虎下山图。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混合着野性、奢靡与不羁的奇特气息。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却又带着恭敬:“回陛下,梅龙镇的酒肆,可没有陛下这儿的宝贝威风。”他目光小心地掠过那头真正的宝贝豹子。
“哈哈哈哈哈!”朱厚照显然被这话取悦了,大笑起来,随手将匕首扔到一旁的小几上,“说得对!那些老古板整天说朕玩物丧志,朕看他们是嫉妒朕这儿有趣!”他坐起身,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跟朕说说,北镇抚司那帮猢狲,没给你脸色看吧?”
李野谨慎地在那软榻边沿坐下,苦笑道:“陛下明鉴。他们自是恭敬的,只是衙门里积年的老规矩多,臣初来乍到,许多事还需慢慢摸索。”他没直接说被刁难,但意思已经到了。
朱厚照哼了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冷意:“朕就知道!一个个阳奉阴违的本事大得很!你不必怕他们,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朕倒要看看,谁敢给朕亲自提拔的人使绊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亲昵,“遇到硬茬子,或是挖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直接报给朕!不必经过那些繁琐程序!”
这话里的意味可就深了。这不仅是撑腰,更是暗示他可以成为皇帝直接伸向锦衣卫,更深层面的一只特别的手,拥有某种超然的权限。
李野心头一震,立刻道:“臣明白!必为陛下耳目,竭尽所能!”
“嗯。”朱厚照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踢了踢靴子,“你妹妹总说朕胡闹,朕看这豹房就挺好,至少比紫禁城自在。以后常来,陪朕说说话,练练箭,比跟那些老头子吵架强多了。”
这时,玉爪似乎觉得被冷落了,站起身,踱步过来,巨大的头颅蹭了蹭朱厚照的手,然后那双兽瞳转向李野,带着审视。
李野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朱厚照却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豹子的头:“别怕,玉爪认得你身上的味儿,有朕在,它不敢造次。”他像是想起什么,促狭地眨眨眼,“不过比起你妹妹,它好像更怕凤遥些。”
李野:“……”他忽然觉得这豹子也挺不容易的。
在豹房的这番谈话,李野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铺路,也为自己寻找一把好用的,新鲜的刀。
走出豹房时,李野的心情比进去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
他抬头,望了望被高墙分割的天空。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至少,他握刀的这只手,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权力最核心处的温度与力量。
而李凤遥去看了熊猫崽崽,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黑白熊崽正抱着一根嫩竹啃得正香。熊猫是猛兽,个头长得快,它又大了一圈,憨态可掬,黑白分明的皮毛像一只巨大的糯米团子,任谁看了心都要化开三分。
熊猫崽崽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立刻停下了啃竹子的动作,抬起头,湿漉漉的黑鼻子耸动着。它认得这个两脚兽!这个两脚兽每次来,都会有好吃的、甜甜的果子和特别嫩的竹笋!
它立刻发出类似羊叫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嗯嗯声,笨拙却迅速地朝着李凤遥的方向挪动过来,圆滚滚的身体像个毛绒团子在滚动。
然而,就在它快要靠近栅栏时,它停了下来,再次用力地嗅了嗅空气,那双原本显得无辜的黑白色圆眼里,有与其憨态不符的警惕。它从李凤遥身上,清晰地嗅到了另一股极其浓烈、极具压迫感的猛兽气息。而且这味道很新鲜,沾染得很深。
熊猫崽崽犹豫了一下,在权衡美食的诱惑和潜在的危险。但它很快又嗯嗯叫了起来,这个两脚兽虽然沾染了可怕大猫的味道,但本身依旧是那个无害且慷慨的金主。
它甚至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扒在栅栏上,眼巴巴地望着李凤遥,试图用更萌的姿态换取好吃的。
李凤遥看着它这副憨态可掬又透着精明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明白这小东西的迟疑从何而来,她伸出手指,隔着栅栏虚点了点它的黑鼻子:“小东西,鼻子倒灵光。放心,那大猫不敢来抢你的食。”
她从身旁宫女提着的精致竹篮里,拿出一颗特意带来的、红艳艳的苹果。那熊猫崽崽的眼睛瞬间直了,急切地嗯嗯叫着,扒着栏杆往上蹭。
李凤遥故意慢条斯理地将苹果递过去,看着它用两只前爪迫不及待地抱住,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足地大口啃咬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警惕从未发生过。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毛茸茸的小兽大快朵颐,这深宫之中,人也好,兽也罢,生存之道无非如此。感知危险,权衡利弊,然后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这熊猫崽崽看似憨傻
,实则再明白不过。
她伸出手,隔着栅栏,摸了摸它柔软温暖的头顶。熊猫崽崽吃得正香,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未躲闪。
“好好长大吧。”李凤遥低语一句,不知是对熊猫说,还是对自己说。
——
年关将至,京城内外都透着一股辞旧迎新的忙碌气息。这一日,天光未大亮,一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极为扎实的青篷马车,在十数名便装精锐护卫的暗中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西苑。
车内,朱厚照一身富家公子打扮,兴致勃勃地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市井景象。李凤遥则穿着一身低调却不失精致的湖蓝色锦缎衣裙,外罩狐裘,依在他身旁。
“陛下今日为何非要跟着我出来,我又不是出来玩,是来收账,顺便与伙计发新年红包。”
朱厚照放下车帘,回头冲她眨眨眼,“我们过两天就得回紫禁城了,要参加大朝会,要办晚宴。爱妃第三家在京城的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名声在外,朕自然要去瞧瞧,不然显得朕多没见过世面。”
朱厚照先前尝了栖霞阁出品的水果,立马就要去找贡品的麻烦,怎么回事,贡品还比不上他贵妃卖的?
但李凤遥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她这系统出品,大明这落后地方能比吗,她用大枣堵住他嘴,然后顺毛劝。
然后说自己种的,产量小,自然是其他人不能比的。
李凤遥想起京城的朱厚照都投了不少,还没有算利润给他分过呢,她笑得欢,“陛下这是要查妾身的私产了?”
“岂敢岂敢,”朱厚照摆手,他就是无聊出来玩,“朕这是去给老板娘捧场!”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最终在一条颇为繁华的街道拐角处停下。李凤遥率先下车,朱厚照紧随其后。
只见眼前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气派却不显俗艳,门楣上悬着【栖霞阁】三个大字的匾额,笔力遒劲。虽是清晨,但门口已然停了不少车轿,伙计们穿着统一的干净服饰,笑容满面地迎来送往,秩序井然。
“你这第三家瞧着比京里一些老字号还规整。”朱厚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是识货的,一眼便能看出这客栈管理有方,底蕴不俗。
李凤遥心中微有得意,这可是她重金砸出来的成果,由婉儿负责,有琼浆玉液,瑶台仙果,加上她的名声代言,能不火吗?她正要引朱厚照进去,却见门内快步迎出两人。
京城的人各种看不上她,他们又很诚实,口嫌体正直非要来她店,美酒佳肴,仙果饮品,开心享有一切美物。
为首是一位三十许岁的妇人,穿着利落的绛紫色缎面袄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圆髻,插着一根玉簪,面容秀丽,眼神却精明干练,正是掌柜柳三娘。
婉儿都没追上她的脚步,她们一道迎出来,正要行礼,李凤遥握着人手,“别,这门口别闹,今日微服私访,没有什么身份之说。”
柳三娘为难的看了一眼朱厚照,朱厚照摆摆手,“江彬,随我去雅间。你们聊,不必管我们。”
江彬不知从哪冒出来,非常专业的神出鬼没,“是!”
李凤遥见状,抿唇一笑,对柳三娘低声道:“去忙吧,就当是寻常贵客,一切照旧便是。”
柳三娘会意,立刻恢复了掌柜的从容,微微颔首,转身便有条不紊地指挥起伙计们,“都机灵些,贵客到了,引至三楼‘听雪轩’,上好的武夷茶和四色果碟。”
她自己则亲自在前引路,对朱厚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得体:“公子这边请。”姿态不卑不亢,仿佛接待的只是一位重要的熟客,而非九五之尊。
朱厚照颇觉新鲜,负手跟着柳三娘往里走。江彬如影随形,已将各处出入口,潜在风险排查了一遍,几名便装护卫也已无声地散入客栈各处,隐入人群。
李凤遥则被婉儿挽住了手臂,婉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比以往更显活泼干练,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雀跃:“娘娘您可算来了!这几日的账目我都理好了,就等您过目。还有,新酿的那批果子酒正好能开封了,味道绝了!”
李凤遥邀着她往里走,“好,这家店你开得不错,三娘怎么在这?”
“三娘听说娘娘今日要过来,就从那边店过来等着呢,免得娘娘两头跑累着。”
大堂里果然坐了不少衣着光鲜的客人,虽时辰尚早,已有推杯换盏谈笑者。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和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甜香。角落里,一位富商模样的中年人抿了一口琉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眯着眼叹道:“啧,这瑶台醉,怕是真正的瑶池仙酿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同桌的友人揶揄道:“王兄,小心些,这可是那位的产业,喝多了,当心也被迷了心窍。”
那王姓富商不以为意,反而又呷了一口,咂咂嘴:“迷就迷吧!这般滋味,便是迷了心窍也值当!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让人听见,“宫里那位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能让他都流连忘返的,能是凡品?咱们啊,不过是跟着沾沾仙气儿!”
另一桌几个文人打扮的,正对着一盘切好的、果肉晶莹如红玉的瓜果吟诗作对,一人摇头晃脑:“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妙哉!妙哉!只可惜,出自……”
另一人立刻接口,带着点酸溜溜又忍不住赞叹的复杂语气:“只可惜出自栖霞阁。唉,你说这李娘娘,若将这心思用在劝谏陛下勤政爱民上,岂不更好?偏生用来经营这口腹之欲……”
先前那人打断他:“诶,李兄,慎言,慎言!享用便是享用,莫谈国事。不过这瓜,确实无可挑剔。”
她们走向雅间,这些议论,或多或少地飘进李凤遥耳中。她只当清风过耳,唇角甚至还噙着笑意。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加上超越时代的营销和管理,有这样的反响实属正常。他们一边鄙夷着她的出身或媚上,一边又无法抗拒这里极致享受的样子,吃喝时非要嘴一两句才显得自己清白。
她懒得理这些傻逼,转头对婉儿说:“我说的红包和新做的年礼备好了吧?今日结工钱的时候,一道给伙计们发下去,让大伙过个开心年。账本也拿过来。”
“是!”婉儿清脆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
三楼雅间听雪轩内,陈设清雅,暖融融的地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朱厚照临窗而坐,看着楼下街景人流,江彬侍立一旁,他在外人面前很装,如同泥雕木塑。
柳三娘亲自端了茶水果点进来,布置妥当后,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朱厚照收回目光,指了指桌上的果盘,那里面正是他之前在宫里尝过,惊为天人的几种水果:“这些,如今在京里卖到什么价钱了?”
柳三娘恭敬地回答:“回公子的话,这‘水晶红玉瓜’按片卖,一片需银五钱。这‘紫玉葡萄’论串,一串十两。这‘金芒’论个,一个八两。”
饶是朱厚照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价格惊得挑高了眉:“这么贵?竟还有人买?”
柳三娘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却自信:“公子明鉴。物以稀为贵,这些皆是海外奇种,极难培育,产量稀少,唯有我栖霞阁能稳定供应,且滋味确实独一无二。京中贵人皆以能尝鲜,能以之待客为荣,往往供不应求,还需提前预定呢。”
朱厚照拿起一片色泽诱人的瓜,清甜冰爽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半晌,哼笑一声:“一片瓜抵得上寻常百姓家几日的嚼用。也罢,反正赚的是富户豪绅的钱,挺好。”
反正冤大头们有钱,不坑他们坑谁!
柳三娘退下后,他正悠闲自得,出来逛逛,听隔壁雅间传来几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调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清傲:
“……要我说,这栖霞阁的东西虽好,却非正道!不过是些口腹之欲的诱惑罢了!”
“王兄所言极是。尤其那东家,一介女流,还是……哼,不安于室,抛头露面,汲汲于商贾
贱业,成何体统?”
“听闻陛下对其宠爱有加,竟允她如此行事,真是……唉,红颜祸水,古训不虚啊!”
“若非此地酒食确实别具一格,谁愿来此?我等来此,正是要亲身体验,这祸水究竟有何能耐,也好日后劝谏陛下,迷途知返!”
朱厚照原本带笑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江彬在门口,眼神询问地看向皇帝。朱厚照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隔壁的议论还在继续,越发不堪入耳。朱厚照整了整衣袍,对江彬低声道:“朕去瞧瞧,是哪几位在此体察民情。”
他推门而出,脸上已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表情,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折扇,晃晃悠悠地走到隔壁雅间门口,故意提高了声调:
“哟,我当是谁在此高谈阔论,原来是几位兄台。听诸位方才所言,对这栖霞阁的东家颇多微词?”
雅间内坐着三四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说得兴起,冷不防被人打断,皆是一愣。见门口站着一位气度不凡、衣着考究但面生的公子,其中一人蹙眉道:“阁下是?”
朱厚照也不客气,自顾自地踱了进去,扇子一收,指了指桌上的酒菜,笑道:“在下姓朱,偶然路过,听几位一边享用着人家的美酒佳肴,一边痛斥人家是祸水,这未免有些有趣啊?”
几位公子被他说得面上一红,那姓王的公子强辩道:“朱公子此言差矣!吾等在此消费,乃是探查实情!此间东家倚仗陛下宠爱,行此蛊惑人心之事,其心可诛!吾等读书人,自有匡扶正义之责!”
“哦?探查实情?”朱厚照拿起桌上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里面盛着嫣红的果汁,“这瑶台仙酿,一杯价值几何?这一桌知己知彼的宴席,又所费多少?诸位这般慷慨探查,家中父兄可知?”
他句句戳在痛处。这几人显然都是靠家中供养的官宦子弟,如此挥霍,若被御史参上一本,绝无好处。几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另一人色厉内荏地喝道。
朱厚照笑了一声,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几人:“依我看,诸位并非什么忠臣义士,不过是些眼红心热,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庸人罢了。真要有骨气,就该唾弃此地,避而远之。如今这般行径,与那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有何区别?”
这话可谓极其刻薄无礼,那几位公子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当即气得脸色发白,纷纷站起。
“狂妄!”“岂有此理!”“你是何人,安敢在此放肆!”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雅间的门被轻推开,柳三娘站在门口。她显然是闻讯赶来,面色平静,她看向朱厚照,又随即看向那几位面红耳赤的公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诸位公子光临栖霞阁,是敝店的荣幸。若是伙计伺候不周,或是酒菜不合口味,但请直言,妾身定当令其改进。只是开门做生意,图个和气生财,还望诸位公子能给妾身几分薄面,勿要在此争执。”
毕竟骂的人太多了,东家自己都传话不必管,开门做生意,那些人爱咋说咋说,管不着。
柳三娘在处理,朱厚照回自己雅间时,李凤遥正翻着账本,他气着呢,将方才的事一说,李凤遥笑了笑。“陛下,理他们做甚,他们就是等我发难,然后御史就有得掰扯了,别理。”
朱厚照余怒未消,在雅间里踱了两步,哼道:“朕就是听不得这些酸腐之言!一边吃着你的,喝着你的,一边还要骂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凤遥合上账本,起身走到他身边,亲手斟了一杯温热的酒递给他,“陛下息怒。这世上多的是心口不一之人,若个个都要计较,岂不累死?他们越是这般,越是证明咱们的东西好,好到他们离不得。再说了,”
“他们骂得越凶,这栖霞阁的名声传得越广,想来尝鲜、来看祸水产业的人就越多,银子赚得也就越欢实。他们这是在给咱们送钱呢,陛下该高兴才是。”
朱厚照接过酒杯,被她这番歪理说得一愣,随即失笑:“照你这么说,他们反倒成了功臣了?”
“可不正是?”李凤遥笑道,“陛下想想,他们花了钱,吃了好东西,还得憋着一肚子气回去,琢磨怎么骂我。而我,坐着收钱,他们骂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在宫中又听不到,又有什么相干?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咱们赚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
朱厚照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的火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他仰头将酒饮尽,甘醇清冽的滋味滑入喉中,不由得叹道:“你倒是想得开。”
他放下酒杯,“罢了,朕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跟这些蠢材生气,是朕跌份了。”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厚厚的账册,又来了兴致:“不说他们了,扫兴。爱妃,你这日进斗金的生意,是不是该给朕分分红?朕可是投了不少私房钱的!”
李凤遥闻言,眼波流转,笑得很开心,“陛下放心,妾身早已备好。只是陛下今日这般替妾身出头,这分红里,是不是该扣掉一些惊吓补偿?”
朱厚照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她道:“好你个李凤遥,算计到朕头上来了!不成不成,一码归一码!快,把朕的红利拿出来瞧瞧!”
他还是头一回做生意呢!
柳三娘在门外轻轻叩首,得到允许后进来回禀:“东家,公子,那几位已经结账离开了。”她略去了那几人结账时脸色如何青白交加,脚步仓促。
李凤遥点点头:“知道了。三娘,你管的那家店,让今日伙计们也来领红包,年底双薪,让他们都来这,婉儿统一发,让大家也欢喜欢喜。我们等会就走了,年后得空我会常来,继续大量招工,明年我要开新店,留意一下人才。”
“好的东家!”
元宝对于开新店可积极了,「宿主,你可总算是想起干正事了。」
‘什么话,我店又没关过,看看这些女孩,干活多积极。’
李凤遥看元宝列出来的账,觉得大有可为,短短几个月,她身家已经超十万两了,明年可以给员工们加薪。
这些女孩办事挺靠谱的,并没有搞事情。毕竟她们知道东家数学的厉害,再来女子实在难找工作,这边吃住薪资待遇都好,又没人敢闹事。
他们回去的路上,马车驶离繁华街市,车轮碾过积雪未尽的青石板路,发出辚辚轻响。车内暖意融融,朱厚照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李凤遥发间的一支玉簪,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妇人凄厉的哭喊和衙役粗鲁的呵斥。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开恩啊——”“滚开!惊扰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
李凤遥下意识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顺天府衙门前,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正被两名差役推搡着跌倒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裹,哭得撕心裂肺。那妇人额角磕破了,渗出的血迹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显得格外刺目。
她心头一紧,脱口道:“停车!去看看怎么回事……”
话未说完,手腕却被朱厚照握住。他脸上的闲适笑意淡去,目光扫过那妇人,又落在顺天府那威严的牌匾上,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不,别去。”
李凤遥不能理解,回头看他:“陛下,那妇人看着实在可怜,寒冬腊月在此鸣冤,想必有天大的委屈……”
朱厚照叹了口气,将她拉回身边,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和哭诉声。他声音带着无奈与厌烦:“朕知道。但这桩
官司,朕略有耳闻。这事牵扯的是寿宁侯府的人。”
寿宁侯?李凤遥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张太后的亲弟弟,当朝国舅爷张鹤龄的府邸。
“说是侯府的家奴强占民田,逼死了人夫,那妇人乃是苦主。顺天府尹难做得很,管了,得罪太后娘家。不管,民怨沸腾。如今这般拖着,已是常态。”
他拍了拍李凤遥的手背,语气带着劝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京城脚下,这等事每日不知凡几,朕管不过来,你也管不了。沾上了,便是甩不脱的麻烦。”
李凤遥沉默了,她看着朱厚照,他眼中有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疏离。他并非不同情那妇人,只是这潭水牵扯到母族太后,即便他是皇帝,也要权衡再三,不愿在年关前夕为此事与太后生出龃龉。
车外的哭喊声渐渐微弱下去,似乎是被差役拖远了。车轮重新转动,将那一幕惨淡景象远远抛在后面。
车内一时静默,李凤遥靠在软垫上,先前在栖霞阁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她想起那妇人绝望无助的眼神,心头像是堵了一块冰,寒意刺骨。
太后家奴都可以如此为所欲为的做恶,京城都没法管,那小地方呢?
朱厚照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心里不痛快了?”
李凤遥嗯了一声。
朱厚照沉默片刻,“凤遥,在这紫禁城,很多时候,只能眼不见为净。朕是皇帝,尚且有许多不得已,何况是你?而且朕也不是没管过,太后有两兄弟,一个因为□□宫闱已经被抄家了。”
“□□宫闱是死罪吧。”诛九族的那种,李凤遥都服了,怎么敢这么嚣张的?太后怎么敢让自家兄弟这么猖狂的?
李凤遥不想听这些,“算了,我不想听,陛下,你这为难那为难,到了最后,他们可不为难!”
朱厚照被她最后那句话刺了一下,眉头蹙起:“凤遥,你这话是何意?”
“我能有何意?”李凤遥脾气也上来了,“陛下权衡再三,顾全大局,只是苦主在寒风中哭嚎无人理会,作恶者却依旧高床软枕,安享富贵。陛下今日可以眼不见为净,他日呢?积怨深了,民心动荡,到时候陛下又要如何权衡?难道真要等到星火燎原,才不得不去管吗?”
“是,陛下管过,抄了一家。可结果呢?另一家不还是照样为所欲为?太后的纵容,就是祸根。”
李凤遥看着朱厚照,“陛下,那些人可不要犯在我手上,我脾气上来了,可不管他是不是太后的兄弟。”
“成成成,这没几日就过年了。”他凑近些,开始哄人,“可眼下这光景,总得让朕过个安生年吧?太后那边,朕也得顾着几分颜面。年后,年后朕一定好好查问此事,定不轻饶,如何?”
这话像是承诺,又更像是缓兵之计。李凤遥听得出来,她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知道,此刻再争执下去也无意义,反而会真的惹恼他,于事无补。
她压下心头那股郁气,扭过头,语气硬邦邦地:“陛下金口玉言,妾身记住了。”
这便是暂时揭过的意思了。
朱厚照松了口气,知道她这是让步了,连忙顺势将她重新揽住,他心下稍安,抚着她的背,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眼看年关近了,爱妃给朕准备了什么新年贺礼?朕可是期待得很。”
李凤遥靠在他怀里,情绪依旧不高,懒懒地道:“陛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妾身那点东西,只怕入不了陛下的眼。”
“哎,话不能这么说。”朱厚照笑道,“爱妃送的,便是块石头,朕也喜欢。”
李凤遥心道,先别管年礼不年礼,这事她既然看见了,皇帝说的年后,那年后就是要给个说法的,她且等着。
第49章 掌记
第二天他们回皇宫,年底了,天子得上朝,宫里得办晚宴。李凤遥随圣驾从豹房返回承乾宫时,宫苑内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檐角冰凌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微光。
她刚解下斗篷,宫人便来报,言林静微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特来谢恩。
“让她进来吧。”李凤遥在暖榻上坐下,略露倦色,这么折腾,她有些累了。
林静微缓步而入,与先前那个奄奄一息、血污满身的狼狈女史判若两人。她换上了一身干净体面的青色女官服制,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举止恭谨。她行至殿中,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参拜:“奴婢林静微,叩谢贵妃娘娘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李凤遥打量着她,微微颔首,笑着与她说,“起来吧,伤都好利索了?”
“托娘娘洪福,奴婢已痊愈。”林静微再次叩首,“奴婢卑贱之躯,得娘娘回护,恩同天地。日后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娘娘。”
“本宫说过,你的命,金贵了。起来回话吧。”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与太监略显急促的通传:“皇上驾到——”
李凤遥略显意外,刚站起来,朱厚照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一身骑射劲装未换,发梢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却洋溢着从马背上得来的畅快笑意,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过来的。
“爱妃不必多礼,”朱厚照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正要躬身退避一旁的林静微身上,“嗯?这是哪个?瞧着面生,不是你这宫里常伺候的。”
李凤遥含笑解释道:“这是尚仪局的女史林静微,前些日子受了些委屈,臣妾见她可怜,便让她在臣妾这里养好了伤。”
“哦?委屈?”朱厚照挑眉,他对于后宫这些琐事向来不甚留心,但此刻心情颇佳,便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委屈能劳动爱妃亲自过问?”
李凤遥简略地将她因玉如意被诬陷、遭杖责罚入浣衣局的事说了,语气平和,并未刻意渲染,只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臣妾瞧着那玉如意虽珍贵,终究是死物,不及一条人命要紧。何况细查之下,确有冤情,便做主保下了她。”
朱厚照听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虽不耐细务,却极其厌恶被人欺瞒糊弄,尤其是这种仗势欺人的把戏。他看向垂首恭立的林静微:“你抬起头来,那玉如意,当真不是你打碎的?”
林静微依言抬头,目光不敢直视天颜,低垂着眼,声音清晰却毫无怯懦:“回陛下,奴婢以性命担保,绝非奴婢所为。奴婢人微言轻,蒙贵妃娘娘垂怜,才得见天日,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厚照盯着她看了片刻,笑着对李凤遥道:“你这宫里倒是净出些有骨头的。一个女史,受了这等冤屈,还能稳住心神,口齿清楚,不错。”
他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尚仪局女史,既然受了冤屈,原先的差事怕是也难回去了。爱妃既赏识她,朕便给她个恩典。”
他转向随侍的太监:“传朕的口谕,林静微擢升为尚宫局掌记,赏银五十两,绢十匹。”
林静微反应过来,立刻跪伏于地,声音激动微颤:“奴婢,奴婢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哈哈一笑,很满意自己这即兴的赏赐:“行了,好好当差,便是谢恩了。”
李凤遥笑着应和,她看向仍跪在地上,努力平复呼吸的林静微。
窗外寒风依旧,殿内却因皇帝一时兴起的升职加薪而暖意融融。朱厚照此举,半是顺着她体恤宫人的心思,半是出于对诬陷之事的不快,或许还有对皇后那边隐隐的敲打。
而对林静微而言,这无疑是天降隆恩,将她
从深渊直接拉至云端,这份忠诚,经此一事,恐再无动摇。
对她来说,皇帝的金口玉言,无疑是为她这新收的人镀上了一层金身,也让六宫众人更加看清了承乾宫的圣眷与手段。
一石三鸟,不外如是。
李凤遥目送朱厚照又风风火火地离去,殿内重归宁静,只余熏笼中银炭细微的哔剥声。她转回身,目光落在依旧跪伏于地的林静微身上。
“皇上恩典,你也听到了。掌记一职,虽品阶不算极高,却掌宫内文书印信,传谕理事,非心腹不可任。如今你既得此位,便是承乾宫的脸面,更是皇上金口亲许的人,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
林静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叩首,这一次,她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坚定:“奴婢明白。娘娘的教诲,奴婢字字刻在心间。奴婢绝不敢忘娘娘救命之恩,亦不敢负皇上今日擢升之德。往后必当竭尽所能,为娘娘分忧解难。”
“起来吧。”李凤遥扶起她,“你的伤刚好,不必如此大礼。来顺,”
一直候在殿外的来顺立刻躬身进来:“奴婢在。”
“带林掌记去安顿下来,一应份例用度,皆按尚宫局掌记的规制,从承乾宫的份例里拨给她最好的。再去尚宫局和内府监将手续文书办妥,皇上金口玉言,让他们速速办理,不得延误。”李凤遥吩咐得条理清晰,“另外,挑两个稳妥的小宫女伺候林掌记起居。”
“是,娘娘。”来顺恭敬应下,心中暗叹贵妃娘娘手段果然厉害,不仅收了人心,更是借着皇上的势头,将人事安排得滴水不漏,直接把人牢牢按在了承乾宫的体系里。
林静微听着李凤遥的安排,鼻尖微酸。这不仅仅是给了她职位,更是给了她实打实的待遇和体面,连下人都配给了,这是真正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她再次敛衽行礼:“谢娘娘安排,奴婢,奴婢……”
“不必再多言谢。”李凤遥打断她,唇角噙着笑意,“本宫不看言辞,只看日后行事。年关将近,宫里事务繁杂,你既领了职,便早些熟悉起来。承乾宫的文书往来,年节赏赐记录核对,与其他各宫的文书交接,你先学着打理起来。”
这便是要立刻用她的意思了,林静微精神一振,她挺直了背脊,声音无比清晰有力:“是!奴婢遵命!定不负娘娘所托!”
来顺笑着上前:“林掌记,请随咱来吧。”
看着林静微随着来顺退下的背影,步伐虽缓却稳,李凤遥重新坐回暖榻,指尖拂过温热的茶盏边缘。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粘在窗棂上,瞬间化成细小的水珠。
这枚棋子,已然落定。而且是一步由天子亲手镀了金边的活棋。
坤宁宫那位,怕是这个年都要过得不太舒心了。
李凤遥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也好,这宫里的年,若是太风平浪静,反倒无趣了。
朱厚照的口谕向来比正式的诏书跑得还快,不过半日功夫,皇上在承乾宫随口擢升一个获罪女史为尚宫局掌记的消息,就如一阵疾风,刮遍了宫闱的每个角落。
惊叹、嫉妒、揣测,种种情绪在暗地里涌动。然而,没等这消息彻底沉淀,太后那边便做出了反应。
次日清晨,李凤遥刚用过早膳,正听着林静微低声回禀承乾宫年节用度的初步核验情况,宫人便神色紧张地进来通报:“娘娘,慈宁宫的孙嬷嬷来了。”
李凤遥眉梢微挑,这位太后娘娘看来又来者不善啊,妃子那么多,怎么老跟她过不去?孙嬷嬷是其身边得力的老嬷嬷,等闲不会亲自到各宫走动。
“请进来。”
孙嬷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穿着藏青色缎子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恭敬却疏离的笑容,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礼:“老奴给贵妃娘娘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李凤遥语气温和。
孙嬷嬷直起身,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侍立在李凤遥身侧,穿着崭新掌记服制的林静微,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回贵妃娘娘,太后娘娘今日晨起,听闻了一桩新鲜事,心下有些疑惑,特让老奴来问问娘娘。”
她略顿一顿,继续道:“太后娘娘说,这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选拔、升迁,自有祖宗定下的规矩和章程。须得资历、品行、考绩一一核验,方能逐级提拔,以示公允,亦防小人幸进,乱了宫闱法度。”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然明显。林静微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
李凤遥脸上笑容不变,这话说的,骂谁小人呢?“不知是何事扰了太后娘娘清静?”
孙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听说昨日皇上在娘娘这儿,擢升了一位姓林的女史为尚宫局掌记?太后娘娘的意思,皇上日理万机,或是怜惜娘娘,一时兴之所至开了金口。但后宫人事,关乎体制,终究还是得按规矩来。此女听闻先前还身涉毁损御物、冲撞小主的官司,这般骤然擢升高位,恐难以服众,也寒了那些谨守本分、辛苦多年的女官们的心。”
她虽未明说反对,但字字句句都在指责这擢升不合规矩,暗示林静微德不配位。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所有宫人都屏息垂头。
李凤遥静默片刻,然后轻笑一声,声音清脆,打破了僵局:“原来是为这事,劳太后挂心了。”
“嬷嬷回去回禀太后娘娘,皇上昨日确有此口谕。当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听闻了玉如意一事的原委,深知林氏蒙受冤屈,其人性情坚毅,临危不乱,口齿清晰,是可造之材。皇上常言,宫中用人,贵在得宜,岂能因小人构陷便埋没了人才?这才特赐恩典,既是补偿其冤屈,亦是嘉奖其品行。”
她将朱厚照的举动完全合理化,拔高到了明辨冤屈、惜才赏功的高度。
“至于规矩……”李凤遥目光迎向孙嬷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乃天下之主,亦是这宫闱之主。皇上金口玉言亲自擢升,难道还不是最大的规矩?若皇上一句话还抵不过那些陈条旧例,莫非这宫里还有比皇上更大的规矩不成?”
她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却字字千钧,直接将太后的质疑顶了回去,甚至扣下了一顶质疑君权的隐晦帽子。
第50章 剑拔弩张
孙嬷嬷脸色微变,忙道:“贵妃娘娘言重了,老奴绝非此意,只是……”
“嬷嬷放心,”李凤遥打断她,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静微既得皇上亲自提拔,必会更加勤勉谨慎,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绝不会让皇上和太后失望。本宫也会时时督促于她,若她将来果真不堪所用,自有宫规处置,到时本宫亲自带她去向太后请罪。”
她这话,既堵了太后的嘴,也把林静微今后的表现和自己绑在了一起,施加了压力。
孙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李凤遥把皇帝抬了出来,字字在理,她一个嬷嬷,岂敢再硬顶下去?只得讪讪道:“贵妃娘娘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回去禀明太后。”
送走了孙嬷嬷,殿内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林静微跪了下来:“娘娘,奴婢给您惹麻烦了……”
李凤遥看着她,“起来。这不是你的麻烦,不关你事,这是冲本宫来的。”
孙嬷嬷回到慈宁宫,将李凤遥的话一字不落地回禀了张太后。太后听完,半晌没有说话,手中捻动的佛珠却越来越急,最终啪一声拍在了小几上。
“贱妇好一张利嘴!”太后声音沉冷,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抬出皇帝来压哀家?哀家倒要看看,这后宫,是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乱了祖宗家法!”
她深知皇帝性子,一时兴起开了金口,过后未必记得这等小事。而李凤遥这般强硬,分明是没把她这位太后放在眼里。
“去,”太后冷声吩咐,“传哀家懿旨。就说六局女官升迁乃内廷要务,关乎体制,即便陛下有口谕,亦需经尚宫局核查资历、记录在案方可作数。林氏女资历浅薄,且身负过失未清,骤升高位难以服众,恐非陛下惜才本意。着即免去其掌记之职,仍回尚仪局听用,以示公允。”
这道懿旨,直接
强硬,毫不留情地驳回了皇帝的口谕,甚至将皇帝的惜才解释为被蒙蔽和一时冲动。以太后的身份和辈分,她确实有这个权力和底气。
懿旨传到承乾宫时,李凤遥正在看林静微整理的年节礼单。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念完,殿内鸦雀无声。林静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深深低下头去,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凤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她端坐着,没有立刻接旨,目光冷冽地看着那太监:“太后真是这般说的?”
“回贵妃娘娘,懿旨在此,一字不差。”太监躬身,将懿旨呈上。
李凤遥没有接,太后丝毫不留情面,不仅打了她的脸,更是将朱厚照的金口玉言视若无物!她料到太后会有不满,却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强硬地推翻!
这口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好,好一个以示公允!”李凤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寒,“太后真是思虑周全!”
她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太监,最终落在浑身紧绷的林静微身上。太后此举,不仅是夺了林静微的职位,更是将她刚刚立起的权势踩在了脚下!
她连一个宫女都提拔不了!
“娘娘……”林静微声音微颤,带着绝望的哽咽。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成了贵妃和太后博弈的牺牲品。
李凤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臣妾领旨。”她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斤重量。
传旨太监这才将懿旨放下,行礼退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凤遥盯着那卷明黄色的懿旨,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太后那方的,基于辈分和规矩的压制力。
良久,她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静微。”她开口。
“奴婢在。”林静微跪倒在地,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奴婢无能,连累娘娘受辱……”
“起来!”李凤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事与你无关。”
她目光转向林静微,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位子被夺了,便夺了,那只是虚名。从今日起,你就在本宫身边伺候,做承乾宫的首宫女。一应待遇,仍比照掌记份例,从本宫的私库里出。”
名分被剥夺,但她偏要给人实权和高出规格的待遇!太后能夺走官方的认可,却夺不走她李凤遥要重用一个人的决心。
林静微猛地抬头,眼中泪水滚落,却不再是绝望,而是难以置信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誓死效忠之火:“娘娘!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本宫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李凤遥对这事气得不行,“太后娘娘不是讲资历,讲清白吗?好!本宫倒要她看看,在本宫身边,你能立下多少资历,又能变得多么清白!且等着吧!”
她吓不死这些人,既然宫内的官不能当,那就当宫外的,看谁斗得过谁!
这口气,她绝不会就这么咽下去!太后这巴掌,她记下了。来日方长,这宫里的规矩,到底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林静微重重磕头,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一响,再抬头时,眼中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然:“奴婢的命是娘娘的!但凭娘娘驱使,万死不辞!”
李凤遥看着她,太后这一手,看似赢了局面,却彻底寒了底下人的心,也彻底将她逼到了必须反击的位置。
这深宫的年关,因这一道懿旨,陡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你回去歇息,稳住心神。”李凤遥对林静微道,声音已恢复平静,“今日之事,不必挂在心上,更不必露于人前。”
“是,奴婢明白。”林静微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屈辱与愤懑死死压回心底,再次行礼后,垂首稳步退下。
李凤遥的目光随即转向身旁另一个心腹太监:“来喜。”
“奴婢在。”
“去东厂,”李凤遥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闻溪,本宫要见他。现在。”
“是,娘娘!”来喜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疾步而出。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极轻却规律的脚步声,帘笼被无声掀起,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步入殿内。
来人身着玄色锦缎蟒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墨色绒里披风。他面容极是俊美,肤色白皙长眉入鬓,正是闻溪。
他是李凤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从籍籍无名的小宦官到如今的东厂督主,他是她藏在袖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听闻娘娘唤奴婢,便立马过来了。”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难以消除的、属于内宦的微哑,语气是全然的下位者对主宰者的恭敬。
“起来。”李凤遥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语气冷然,“太后方才下了懿旨,夺了林静微掌记之位。”
闻溪站直身体,他身量很高,即便微微垂首,也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听到此言,他眼中冰霜之色更浓,面上却无丝毫意外之色,显然消息早已通过东厂的无孔不入传到了他耳中。
“奴婢已知晓。”他声音平稳无波,“太后娘娘此举,驳的是皇上的面子,打的是娘娘您的脸。”
“本宫这口气,咽不下。”李凤遥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
闻溪微微颔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嗜血的寒芒:“娘娘希望奴婢怎么做?”
他问得直接而干脆。他是她的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要知道主人想斩向何处。
“朝中太后党是谁?”
闻溪几乎没有思索,立刻答道:“次辅谢迁与太后走得近,其门生故旧遍布户部及江南漕运、盐政,多年来为太后一族及背后势力输送利益,根基深厚。”
李凤遥闻言,缓缓摇头:“动他,动静太大。”她如今只是贵妃,直接动一位实权次辅,极易引发前朝剧烈反弹,甚至将那些中立或观望的朝臣彻底推向对立面。时机未到,她不能逼得太紧。
她声音冷冽,“外头谁是太后最得用的钱袋子?”
闻溪几乎不假思索,显然对这些关系网早已烂熟于心:“江宁织造,鲁道同。历年进贡的缎匹、宫中采买,多经他手,孝敬慈宁宫的份额最厚,是太后党中颇为得力的一枚钱囊。”
“江宁织造……”李凤遥重复了一遍,动谢迁目标太大,容易引火烧身,但动一个皇家织造的官员,还是在钱这个字上做文章,则要隐蔽得多,也更能精准地打到太后的痛处,既能损其财源,又能坏其名声。
“他屁股底下干净吗?”李凤遥问得轻描淡写。
闻溪唇角带笑:“回娘娘,天下乌鸦一般黑。坐在这个肥缺上,经手那么多银钱缎匹,想要干干净净,怕是难如登天。纵使他自身谨慎,底下的人、江南那些绸缎商人,层层环节,岂能没有一点纰漏?东厂虽未重点查过他,但零星案卷里牵扯到江南贡赋的,多少也能寻出些蛛丝马迹,指向织造衙门。”
“那就去查。”李凤遥下令,语气果断,“不必急着抓人,给本宫细细地查!账目、采买、入库、损耗一笔一笔都给本宫厘清了。尤其是涉及慈宁宫用度、太后赏赐出去的那些东西,更要查得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本宫要看看,太后身边恪守规矩的人,用的都是些什么来路的规矩东西!年关底下,也该给朝廷清清蛀虫了。”
闻溪立刻领会了李凤遥的意图,这是要迂回出击,从太后的钱袋子和体面下手。查江宁织造,看似冲着外臣,实则是剑指慈宁宫。一旦查出问题,无论是贪墨还是以次充好,进上的东西出了问题,太后脸上无光,她提拔的人出了事,更是直接打击其威信。
“奴婢明白。奴婢差心腹前往江宁,定将
鲁道同及其织造衙门查个底朝天。必定找到确凿证据,如今年关放假,正好查,在新年后,定给娘娘送上一份厚礼。”
李凤遥想起前日路上见到的,“顺天府衙前,那个鸣冤的妇人,她状告寿宁侯府家奴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一案。给本宫查清楚,来龙去脉,人证物证,尤其是寿宁侯府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插手到了何种程度,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闻溪眼中有细微的讶异,但他并不怕事,“是,娘娘。奴婢即刻去办。”
“要快,要隐秘,更要铁证如山。”李凤遥强调,“将寿宁侯府阴私都扒出来,让天下做个见证,本宫要让她,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是!奴婢绝不会走漏风声,定办得妥妥当当。”闻溪保证道。东厂最擅长的便是这种罗织罪名、深文周纳的勾当,何况对方本就不干净。
“去吧。”李凤遥挥挥手。
闻溪再次行礼,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承乾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