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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开始谭青并不相信,陆父陆母虽有时待人苛刻,但不至于此。

似是看出谭青心中所想,许云兰一针见血:“你以为怀着陆家的骨肉,他们便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休弃你,更不会对你怎么样?”

谭青确实是这样想的,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

许云兰洞若观火,漠然问道:“只有你能怀上陆家骨肉?”

谭青被问住了。

许云兰双目被阴影吞没,声音轻而缥缈,好似从幽幽冥府飘上来。

她道:“人心之险恶,实非你所能想。你若信我,就按我说的做。你若不信,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陆家人的良心,到时便会累及你爹,陆家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谭青眼眸一颤。

屋内的蜡烛随风摇曳,她的心也乱了。

一夜未睡,第二日谭青最终还是按许云兰所说,给陆增祥写了一封信。

看过谭青写的信,许云兰摇头道:“写得不好。要在信里提及你被陆父逼着和离,这样他看过后便会销毁信件,就没人知道你给他写信,让他今晚归家。”

谭青道了一声好,提笔重新写了一封信。

之后,谭青便按许云兰所言,去找陆老爷子说自己明日想去京城找陆增祥。

谭青心中一直抱有侥幸,觉得陆老爷子再是不喜她,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直到那碗汤端了过来……

一切如许云兰所料,包括陆增祥郎心如铁,逼她与自己和离。

谭青终于死心了,咬牙签下和离书。

看着陆增祥端详那纸和离书的欣喜模样,谭青只觉得丑陋恶心。

她没再理陆增祥,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回家,陆增祥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酒杯,谭青有些愕然。

许云兰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在酒里下了迷药。”

谭青望着许云兰张了张嘴,随后长叹一声,释然道:“我已经想通了,日后天高海阔,从此跟陆家再无瓜葛。”

许云兰问她:“你如今放下了,等有朝一日陆增祥迎娶高门贵女,从此仕途平步青云,贤妻美妾,你当真会一点怨恨都没有?”

谭青扪心自问一番,最后颓然道:“还是会有的。”

“人之心思百转千回,良善之辈尚且如此,更别说恶人了。今日是放妻,明日便是杀妻。”

许云兰身量不足谭青胸口,却好似见过许多谭青没见识过的世态炎凉,聪明得令人心惊。

谭青与许云兰一同将昏迷的陆增祥抬到榻上。

许云兰道:“静云师太今日来城里讲经,我已经让人拖住她,现在赶过去,应当能正好碰上她。”

许云兰只是说有法子可以验证陆家人的嘴脸,却没告诉谭青整个计划的全貌,谭青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谭青不解:“为何要见静云师太?”

许云兰撕掉了那纸和离书,道:“要将你摘干净,这样你便能靠着腹中的孩子,将陆家所有家产握在手中。”

谭青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一只小手在这时握住了她。

许云兰对她道:“走吧。”

谭青的心莫名安定下来,随着许云兰走出了陆家,走出了这座牢笼-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躺在床榻上的谭青忙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宋秋余端着一碗清淡的汤面进来:“吃点东西吧。”

谭青坐了起来,低着头道了一声谢。

谭青静静地吃着,宋秋余没有打扰她,待她吃完后才问:“我听谭老伯说,你之前在街上捡回来一个小女孩?”

“他若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可以如实说。”

谭青绷直的唇线变软,她开口道:“是捡回来一个女孩。”

宋秋余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谭青摇了摇头:“她说家中没了亲人,她也不记得自己姓名,我便叫她青禾。”

宋秋余哦了一声:“这样啊。那她现在在哪里?”

谭青眼睛漫上一些水汽:“她走了。”

宋秋余毫不意外,毕竟谭青怀有身孕,以许云兰的性子她是不会找有主的“母亲”,因为她不能接受属于自己的母爱被其他孩子分割。

“谭娘子,你好好休息。”宋秋余接过空碗起身道:“我走了。”

谭青一愣,她以为宋秋余会问陆增祥被烧死一事,不曾想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宋秋余已经大致猜到许云兰的如何顺水推舟,利用陆老爷子烧死陆增祥的,他不想谭青再徒增烦恼,便没问具体细节。

陆老爷子杀人一案证据确凿,哪怕内中有隐情,纵火的也是陆老爷子。

隔日上午章行聿刚判下这个案子,下午谭青便击鼓状告陆家一众旁支,将自己赶出陆家。

陆家人振振有词:“谭青已经与陆增祥和离,凭何要住在陆家?”

章行聿道:“本官已经查证,和离一事是前任县令收受贿赂后,伪造了官府文书。”

陆家人不服:“陆增祥有了休妻的想法……”

堂外一人高声道:“你也说是想法,而非事实!”

一众人扭头看去,便见一个俊逸少年阔步走来。

“你是何人?”陆家人恼怒道:“这是我们陆家的事,轮不着你插嘴。”

少年呼啦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讼”字。

宋秋余朗声说:“我是谭娘子请的讼师。”

陆家人瞪了一样宋秋余,躬身朝公堂上的章行聿行礼道:“此人扰乱公堂,还请大人将其逐出去。”

章行聿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庸律三十四条,目不识丁者、口不能言者、耳不能听者、体弱者可找人代为诉状。”

陆家人皱了皱眉:“谭青怕是不符此条例。”

宋秋余指着谭青道:“我的当事人有七个多月身孕,可算在体弱者之流。”

章行聿颇为认同:“此话有理。”

陆家人:……

在宋秋余一流的嘴炮攻势下,陆家人节节败退,最后章行聿判下陆老爷子所有的家资都归谭青所有。

围观百姓的欢呼中,陆家人败兴而归。

“多谢章大人。”谭青转头看向宋秋余,郑重道谢:“也多谢宋公子。”

宋秋余笑着摆摆手:“不用谢我,行善积福者,天必佑之。”

若非谭青心存善念,将“孤苦无依”的许云兰带回家,或许她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

谭青要谢就谢谢心善的自己-

陆世美一案告破后,宋秋余一行人便回了京城。

来的时候,宋秋余骑着烈风,屁股差点没被颠成八瓣,回去时章行聿找了一辆马车,宋秋余舒舒服服坐在软垫上。

回到京城,章行聿便回臬司衙门述职。

宋秋余则与曲衡亭去将军府还马。

曲衡亭虽然看了不少探案话本,但话本始终是话本,真正经历了一遭,才知道命案牵扯出来的人心有多可怕。

他叹道:“愿这世间少些贪欲、纷争,多一些良善、和睦。”

宋秋余觉得曲衡亭属于毒奶那挂的,因为他刚说完,长街的尽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杀人了!”

一道身影冲出人群,慌不择路地跑着,一头撞上了来不及躲避的曲衡亭。

少年一脸害怕地抬头,看到眼前的人是曲衡亭,他双目一亮:“曲夫子。”

少年衣袍上染着血,对血腥味很是敏感的曲衡亭,喉头不停滚动,脑袋也开始感到眩晕。

很快又一青衣少年跑过来,右手捂着左臂,鲜血从指缝冒出来……

曲衡亭再也受不住,双腿一软,便昏了过去。

撞上他的少年大惊失色:“曲夫子。”

宋秋余眼疾手快扶住了曲衡亭,对少年道:“他有恐血症,你身上有血气,还是离他远一点。”

少年呆愣愣的,像是没理解宋秋余的话,直到青衣少年上前抓住他,拉到一旁后,不客气地说:“没听懂么?你是让曲副讲晕过去的罪魁祸首。”

宋秋余一边掐曲衡亭的人中,一边偷瞄那两个少年。

撞上曲衡亭的人是袁子言,袁仕昌的亲侄儿,前几日刚被仇敌赎走。

手臂受伤的青衣少年,就是袁子言的仇敌之一。

袁子言明显不服气,梗着脖子吼道:“关你什么事?”

“呵。”赵西龄冷笑:“你捅了我,还敢耍横!”

袁子言明显是有些心虚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害怕,嘴硬道:“你、你活该,谁要你羞辱我!”

地上的曲衡亭悠悠转醒,抬手想推开宋秋余的手,余光不经意瞥见赵西龄受伤的手臂,眼皮一翻,又昏了过去。

赵西龄拍了两下袁子言的脸:“给你改个名字就算羞辱了?”

袁子言眼睛浮动泪光,屈辱道:“我的名字是我父母在世时给我取的,你凭什么给我改?”

袁子言父母在他很小时便过世了,他由祖父祖母抚养长大,因此被惯得无法无天。

赵西龄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闻言多少有些理亏,但还是咕哝了一句:“这才哪儿到哪儿?不及你过去对我们作践的十分之一。”

袁子言昂着脑袋,不愿认错。

宋秋余看了一会儿,低头才发现曲衡亭的人中被他掐破了……

对不住,对不住!

宋秋余赶忙擦掉上面的血,一脸愧疚地看着曲衡亭。难怪人一直醒不过来,原来是血味直冲鼻腔-

宋秋余因为愧疚,连日去白潭书院看望曲衡亭。

曲衡亭的人中只是破了一点皮,伤口很快结痂了,然后变成了……滑稽的小八嘎。

宋秋余心里的愧疚加倍。

曲衡亭为人宽厚,多次表示没事,让宋秋余不要自责。

宋秋余眼泪汪汪:衡亭人是真好,而我也是真该死。

除了宋秋余外,袁子言也常来探望曲衡亭。

自从上次在街上,袁子言的行迹暴露在曲衡亭面前,赵西龄四人商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带袁子言回白潭书院。

曲衡亭这两日常问他们袁子言的近况,如果藏着袁子言反而惹来怀疑。

二来,袁子言最近总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逃跑,带回来能更好地看着。

袁子言不愿回书院,之前他是出身名门,风光无限的袁家小少爷,现在沦为奴籍,还成了赵西龄他们的仆从。

但曲衡亭找过来安慰他:“我知道你与袁仕昌不同,虽偶尔有些骄纵,但心性是纯良的。既离开了教处坊,重新回到书院那便好好读书,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袁子言不觉得自己叔父有错。

自他父母过世后,叔父待他如亲子,不过是帮宗亲血脉入仕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看着曲衡亭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袁子言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袁子言时常来找曲衡亭,这引起赵西龄几人的不满。

上午在膳房后面的小树林,四人将袁子言堵住了。

赵西龄怀疑地看着袁子言:“早上醒来就没瞧见你,这一上午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偷着使坏呢!”

李景明满脸讥讽:“忙着在曲副讲面前献殷勤,哪有心思使坏。”

袁子言恼火道:“我是去读书了!”

李景明轻嗤:“以前也没你见如此用功。”

范因培接过话:“何止是不用功?功课都是我代写的。”

宋书砚瞥了一眼袁子言,发话道:“以后不准再去找曲副讲。”

袁子言急了:“凭什么?”

赵西龄抱着臂悠哉道:“凭你是奴籍,现在归我们四个管。”

袁子言恨死现在这个身份了,脱口而出:“我很快就不是了,曲夫子说会帮我脱籍!”

曲衡亭原话是,脱籍一事他会帮袁子言留心,不一定能成。

李景明用一种看蠢货的目光看着袁子言:“这话你也信?”

袁子言知道这事很难,但不愿让李景明瞧不起自己,高声说:“曲夫子是皎皎君子,我当然信了。”

一贯沉稳寡言的宋书砚,都忍不住出言讥道:“那你叫皎皎的曲夫子怎么不去教处坊赎你?”

袁子言常听赵西龄说为了赎自己,他们花了多少钱。

于是,理所应当地说:“五万两白银那么多,曲夫子一时拿不出来,我都明白的。”

赵西龄骂了一句脏话:“你明白个屁!真当我们的五万两是大风刮过来的?”

“谁要你们赎我的?”袁子言没有丝毫感激,反而颇为嫌弃:“我才不稀罕!我若现在还待在教处坊,或许……曲夫子攒够钱就来赎我了。”

宋书砚皱起眉。

李景明冷笑出声。

赵西龄快要气疯了,想抽不知好歹的袁子言一顿。

范因培已经抽出腰带,上手去捆袁子言。

而宋秋余从墙角处探出脑袋:这是怎么个事?

袁子言想要跑去找曲衡亭,但去路都被四个人堵住了,他很要脸面,又不敢叫喊,怕招来认识的人来看他笑话,只能被他们押了回去。

看着五人离去的背影,宋秋余莫名品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被带回去后,袁子言在孔子像前罚跪,赵西龄还在他头顶放了几册书,说掉一本多罚跪一个时辰。

袁子言自幼娇生惯养,只跪了一刻钟,身子就忍不住晃,头顶的书掉落。

赵西龄看了过来,眉峰挑起。

袁子言心口快跳两下,赶忙捡起书想重新放回头顶,书页之中掉下一样东西。

袁子言拿起来,看到上面的东西,面色骤变,朝赵西龄骂道:“无耻,下流,贱种!”

前两句词,尚能入耳,那句贱种让赵西龄应激了,想起袁子言以前种种欺凌之举,当即一脸怒容地走来。

袁子言吓得要逃,被范因培摁住了。

赵西龄质问:“你方才骂什么?”

袁子言不敢说话,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

看他这样,赵西龄也没那么生气了,捡起地上的那张图,发现是春宫图,他僵了一下。

设想的痛感迟迟没来,袁子言睁开眼,见赵西龄拿着那张龙阳的春图,不由又骂了一句“恶心”。

赵西龄也不知道这张龙阳图是怎么回事,但他就是听不得袁子言如此张狂。

赵西龄冷笑道:“断袖再恶心,也不及你以前种种之行径。”

这话听在袁子言耳中,赵西龄就是承认自己是断袖了,满脸嫌弃地别过脸。

摁着他的范因培拱火道:“表哥,这你都能忍?”

他们二人的母亲是亲姐妹。

赵西龄经不起激,拖住袁子言就往屋中走:“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恶心!”

袁子言这下真的怕了,抽着鼻子道:“我错了,赵西龄,我错了。”

赵西龄冷笑:“晚了。”

宋书砚回来时,袁子言满眼是泪地跑了出来。

宋书砚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袁子言便跑出了院子。

“怎么回事?”宋书砚看向走出来的赵西龄。

赵西龄摸了摸鼻子,悻悻道:“原本想逗逗他,可能是……有些过火了。”

宋书砚在赵西龄面上审视片刻,最后道:“这里是书院,万事不要出格,你将找他回来。”

赵西龄应了一声,出去找袁子言。

袁子言一口气跑出来,越想越委屈,坐在湖边掉眼泪。

【他们又惹你了?】

一道略显愤怒的声音传来,好似是站在袁子言这边,为他说话的。

袁子言更觉得委屈,哽咽地点点头。

【岂有此理!若是此番忍下,他们恐怕会更加看轻你!】

袁子言不自觉点点头,小声问:“那该怎么办?”

【定要搅他一个天翻地覆,要让他们想起你,便心中发寒,眼中生惧。大丈夫即便是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能苟且偷生!】

对,不能苟且偷生!

袁子言霍然明朗,眼中重新聚集不屈,他道谢:“谢谢你开解我,我明白怎么做了。”

什么声音?

正在树下看热血话本的宋秋余扭过头,就看到一道身影跑走了。

这个人刚才是在跟他说话吗?

宋秋余满脑袋疑问,可他并没有开解这个人。

算了算了,继续看书。

宋秋余看到高潮处,很喜欢书中一个大侠,将这个片段反复看了两遍,还在心里还模仿大侠说话。

看到哪了了?哦对对,大丈夫即便是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能苟且偷生……

宋秋余找到那段后,津津有味地继续看-

袁子言从好心人这里获得安慰后,心里刻满了“复仇”二字。

他记得宋书砚畏寒,可趁着夜里偷偷将门窗打开,让寒风……

不行,如今天气转暖,就算是夜里也不冷。

对了,他记得赵西龄怕蛇,可以将毒蛇趁着夜里偷偷放在他床榻之上。

也不行,袁子言自己也怕蛇。若是以前他还可以花钱雇人,如今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袁子言一连想了十几条毒计,但又一一否决了。

心灰意冷之下,他走到曲衡亭门前,想问问曲衡亭有没有五万两白银,能不能将他从宋书砚他们那里赎过来。

曲衡亭不在房中,袁子言候在里面等他的时候,看到桌案上放着一叠书稿。

“连环凶案?这是什么?”

袁子言好奇地拿起来,看完之后脑子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宋书砚他们不肯放过他,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袁子言目露凶光-

宋秋余一连好几日都去白潭书院找曲衡亭,后来章行聿不让他外出了。

除了去将军府喂烈风,其余时间宋秋余关在家中好好读书。

宋秋余只能跟曲衡亭通书信,他摸准了曲衡亭的好脾气,软磨硬泡让曲衡亭帮他作弊写几篇文章。

章行聿何等地精明,宋秋余怕露馅,将自己过往写的文章寄给曲衡亭,让他在自己的水平之上写几篇策论。

曲衡亭看过后,委婉地问宋秋余是不是藏拙了?

宋秋余一开始没懂这话什么意思,等他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曲衡亭这是在夸他文章写得好!

文章看似写得不行,实则在藏拙,藏着他的锋芒与锐气。

宋秋余再次泪眼汪汪:衡亭,懂我!

实则,曲衡亭觉得宋秋余文章写得很差,难以入目的差,但以他对宋秋余的了解,宋秋余不该写得这么稀烂,定是藏拙了。

虽然藏得好深好深好深好深……

被关在家中的宋秋余与曲衡亭传小纸条,传得很快乐,让他找到学生时代背着老师搞小动作的快乐。

等到章行聿散值的时辰,宋秋余才会装模作样拿出正经书读一读。

今日章行聿散值要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打了宋秋余一个措手不及,赶忙将曲衡亭代写的策论藏起来。

宋秋余惊魂未定之际,章行聿又丢来一个意外消息。

“圣上听闻了榜眼一案,想要见一见你。”

前一秒还在做贼心虚的宋秋余,立刻猛男抬头:“皇上?见我?”

【我还没见过封建王朝的一把手。】

【哈哈哈,终于要见到了么!】

第37章

今朝是小皇帝在位的第五个年头,年号是天启。

这位天启帝生性活泼好玩,喜爱斗蛐蛐打马球。

当初殿试分三甲时,天启帝连考题都没出,便指着相貌出众的章行聿,对身旁的大太监说:“他长得好看,朕要让他当探花。”

因为这事言官还上谏规劝天启帝,大致意思是科考不是儿戏,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听说小皇帝在上谏的折子上画了一只小乌龟,差点没给言官气昏过去。

这样一个好玩的皇帝,听到榜眼谋害发妻不成,反被父母误杀一事,想要见见破获此案的一行人也不足为奇。

除了宋秋余,曲衡亭与赵刑捕也被宣召进宫。

宋秋余跟赵刑捕都是第一次面圣,他是好奇,而赵刑捕则是紧张,时不时就拿手帕擦一下汗。

马车进了宫门,在长长的甬道行驶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

一个手拿拂尘的太监候在朱红的门前。

曲衡亭看见他后,提醒宋秋余、赵刑捕道:“这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不要失了礼数。”

说完,曲衡亭径直朝张公公走过去。

身后的宋秋余哇出一声:【这么有面子嘛,皇上身边的大秘书居然亲自来接我们!】

曲衡亭踉跄了一下。

本就惶恐不安的赵刑捕,险些昏过去。

张公公嘴角抽了抽,但面上保持着笑容,对正要施礼,却因为某种原因僵在原地的曲衡亭说:“曲公子不必客气,皇上在上书房与令尊在谈事,咱家带你们过去。”

曲衡亭拱手道谢:“劳烦公公了。”

宋秋余照猫画虎:“劳烦公公了。”

【芜湖,终于可以见到小皇帝啦!】

张公公心道,你早就见过了。

想到皇上的吩咐,张公公佯作什么也没听见,为他们三人领路。

一路上宋秋余在心里叭叭个没完。

【好激动,昨晚都没睡好。】

张公公眼观鼻,鼻观口,缄口不言。

【不知道小皇帝是高的,矮的,胖的,还是瘦的?】

张公公闭了一下眼,继续不言。

【估计高不到哪里,毕竟凌晨四、五点就要上早朝,今年小皇帝好像十四岁,九岁做的皇帝,天天早上四、五点醒来,睡眠肯定不足,这能长个头?】

【哎,怕是一个小矮瓜。】

张公公嘴巴终于忍不住动了动,他拼命抑制着说话的冲动,只能不断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皇上允许说的。

【赵刑捕这么紧张么?怎么老碰我?】

赵刑捕面色惨白,他真的不想在面圣当天就被拖出斩了。

【衡亭怎么回事?也紧张啦?怎么一直拽我袖子?】

侧头看着有口难言的曲衡亭,宋秋余用口型问他:“茅房?”

【是不是想上茅房了?憋得脸都红了。】

曲衡亭:……

虽然皇上说了不必管宋秋余心中那些小九九,无论他说什么都要装作没听见,但这说得也太大胆了!

张公公提点道:“宫中不比外面,规矩有些多。”

曲衡亭附和:“是啊,要谨言慎行。”

【是的是的。不能乱说话,不然容易被赐一丈红。】

宋秋余将嘴巴闭得紧紧的,认同地点着头。

曲衡亭:……

张公公:……

身高八尺的赵刑捕擦着汗,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卑职以为,不仅要言行慎重,心中也要充满对皇上的敬畏。”

曲衡亭、张公公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赵刑捕勉强笑了笑:也是被逼出来的……

【是的是的。封建王朝嘛,皇帝最大,得罪了皇上还想活着出去?九族都得给你消消乐了!】

曲衡亭/赵刑捕:……

张公公:皇上倒也没那么残忍……

动不动就灭人九族的那是暴君,若是灭国了,下一个朝代的言官必定会狠狠记上一笔。

毕竟还不是拖家带口?把这个皇帝渲染得要多残暴就有残暴,此行举也可以震慑一下当朝皇帝,若是不想被后人骂,就别乱抄人家九族!

不对,我在想什么灭国!

张公公有些崩溃,连忙在心中念了几遍“大庸千秋万代”,他不再多言,担心自己被这位妖性的宋公子带跑偏。

宋秋余没再七想八想,眼睛开始放空,大脑犯困。

日头破云而出,懒洋洋照在身上,宋秋余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他的安静让曲衡亭、赵刑捕安心不少-

张公公将宋秋余他们领到上书房的外殿,他绕过一面巨大的多宝阁架,走了进去。

小皇帝在里面与大臣们谈事,时不时传来几声交谈。

“朕还小,朕又怎么会知道?”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飘出来,宋秋余觉得有些耳熟,不由朝前走了几步。

随后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家,又赶忙退了回来。但仍旧能断断续续听见一些声音。

“朕真的不知道……可他是朕的叔叔……”

宋秋余反应过来,原来是在谈雍王与秦将军的事。

那他可得好好听一听了,宋秋余不动声色地支起一侧的耳朵。

里面的小皇帝突然问:“谁在外面?”

宋秋余一激灵,赶忙立得板正。

里面的张公公道:“回皇上,帮助章大人探破榜眼杀妻一案的宋秋余等人在外殿。”

小皇帝似乎来了兴致,对张公公说:“快,将人请进来。”

郑国公还想说什么,小皇帝歪在龙椅上,单手托着脸:“皇叔的事改日再议,听你们吵得我耳朵都疼。”

大都督佥事道:“皇上,雍王与秦信承密谋起兵造反无疑,这个案子若再拖下去恐怕……”

【这人谁啊?胆子好大,居然敢吼皇上。】

宋秋余随张公公进来,正好听见这位大都督强硬地朝着小皇帝输入。

大都督的声音一顿。

与秦信承交好的兵戊指挥史,当即阴阳道:“大都督再怎么心急,也不该失了君臣之礼。”

郑国公也厉声呵斥:“殿前岂容你放肆!”

大都督不忿地看向郑国公,急道:“爹!”

郑国公一脸刚正不阿:“什么爹?跟你说了多少遍,朝堂之上无父子,只有君臣,你我都是皇上的臣下。”

宋秋余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张公公额角冒汗,心道小祖宗您就别在这个时候添乱了!

龙椅上的刘稷撑着下巴,笑盈盈看这场好戏。

大都督吃了好大一瘪,尤其是在政敌面前,但纵然再不甘心,还是跪下叩首道:“臣殿前失仪,还请皇上责罚。”

刘稷笑道:“舅舅教训外甥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一句“教训”让大都督瞬间惊起一身汗。

皇帝年纪再小,那也是天子!就算朝中皆是他的党羽,他也只是一个弄权之臣,与那些架空皇帝实权的窃国枭雄不是一回事。

就连郑国公也跪了下来:“皇上息怒,是老臣教子无方。”

郑国公是右相,百官之首,他跪下后,其余人纷纷跪下。

刘稷笑着走过来,扶起跪在地上的郑国公:“朕与舅舅开个玩笑罢了,怎么都当真了?”

郑国公姿态摆得很低:“君是君,臣是臣。”

刘稷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大都督,笑了笑:“外祖多虑了,朕是天子,也是凡人,血缘之亲割舍不掉?”

宋秋余被曲衡亭拽着跪到了上书房的内殿门口,他越听越觉得这声音耳熟,悄悄地抬起一点头。

视线正巧与那双笑吟吟的眼眸相撞。

三宝?

宋秋余心中掀起涛浪,他之前怀疑过三宝的身份,但多次验证,对方表现得无懈可击,宋秋余才终于相信他是富商之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真的是天启小皇帝!

刘稷冲宋秋余眨了一下眼,而后道:“都起来吧。”

众人齐声谢过皇上后,便呼啦啦都站了起来。

刘稷坐回到龙椅上,兴致勃勃谈起榜眼被烧一案:“这个案子当真是离奇,戏文都没这么精彩,你们三人都很聪明。”

曲衡亭是世家子弟,宠若不惊地躬身道:“皇上过誉了。”

赵刑捕哆哆嗦嗦,磕磕巴巴跟着说皇上过誉。

见他俩都说了,宋秋余觉得没必要重复了,低着脑袋复盘前两次与三宝相处的场景。

刑部尚书看向曲衡亭的目光,透着几分为人父的骄傲。

郑国公也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若非你们及时赶到,他们怕是会将尸首烧个干净,这个案子也不会破得这样顺利。”

刑部尚书久居官场,又对这位身居高位的郑国公很了解,听到这话便觉得有些不妙。

老狐狸看似是在夸,实则绵里藏针。

果然,又听郑国公问:“京城与洪令县相隔一百多里地,不知骑的是什么神驹?”

刑部尚书皱起眉头,心道一声糟糕了。

大都督瞬间明白父亲的意思,冷哼一声:“该不会是骑的烈风吧?”

别说官场了,职场都没混过的宋秋余,听出他们要发难,但暂时没想明白发难的点。

【骑烈风怎么了?】

大都督: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骑烈风怎么了!

他高声道“世上都道章行聿是大庸第一聪明人,但审了雍王他们这么久,怎么什么也没审出来?原来他与秦信承交情这么好,家中的弟弟甚至可以骑着烈风外出。”

“就烈风那性子……啧,若不是过命的交情,臣是不相信的。”

【阴阳怪气的!】

【咋啦,你以前想骑烈风,结果被踢了?】

大都督气恼地磨了磨牙,因为……他以前还真就被烈风踢过。

郑国公与儿子一唱一和:“若真是如此,那老臣以为,雍王与秦将军一案不宜交由章大人来审。”

【是是是,交给我哥不适合,交给你们最适合啦。】

【今日交给,明日就屈打成招。】

大都督心说,屈打成招算什么?他有的是手段跟力气让秦信承服软!

看大都督一脸得意,宋秋余偏不让他如愿,躬身向刘稷道:“皇上,草民来京城投奔兄长还不到三个月,压根不认识秦将军。”

大都督驳斥:“真要是不认识,烈风能叫你骑它?”

宋秋余昂首道:“因为我善!烈风是良驹,只有至纯至善之人靠近它,它才不会厌之,而我就是这样的人!”

大都督:……

宋秋余不惧强权地直视大都督,条理清晰,字字见血。

“这位大人,敢问一句!我兄长若是与雍王他们勾结,他会在闹市拆穿那具无头尸不是秦信承?我再问一句,若我兄长与他们勾结,会诱捕抓到秦信承?”

大都督被问得哑口无言。

“答不出来是么?”宋秋余高声道:“答不出来是对的,正因为是我兄长破了无头尸案,抓住了秦信承,皇上才将这个案子交给他。你可以不信我兄长为人,但你决不能不信皇上的决断。”

大都督跋扈之相再次显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往我身上扣帽子,泼脏水?”

宋秋余不卑不亢:“大人莫急,草民不说便是了。”

大都督瞪着宋秋余,霍然上前,武将粗壮身躯投下的影子将他笼罩。

宋秋余惊吓得后退一步。

【干什么?想干什么?】

刘稷眉峰压下,目光锐利逼人,声音沉下:“大都督想在殿前动手?”

郑国公也出声训斥自己冲动易怒的儿子,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韩廷召迅速冷静下来,硬生生咽下那口气,朝刘稷叩拜道:“臣不敢。”

【你还不敢?拳头都要举我脸上了!】

宋秋余心里有一个小人在跳脚。

韩廷召双拳紧握,在心中发誓他定要将此人抽筋扒骨,碎尸万段!

【还瞪我?】

五月的天风云莫测,方才还露着大太阳,先下乌云密布。

宋秋余骂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也不怕头顶之上的轩辕镜砸下来!】

他话音刚落,一道紫电劈开阴云,紧接着便是轰鸣的惊雷。

雷电闪过那瞬,殿内房梁之上镶嵌的轩辕镜好似都晃了晃。

韩延召心中一骇,连忙滚到一旁,避开那面硕大的轩辕镜,后背冷汗连连。

大殿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到了,包括宋秋余。

【嗯?刚才不是还晴天,这怎么就要下雨了?】

【难道是上天都在为我鸣不平?】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伴随豆大的雨点,噼啪敲在房脊的琉璃瓦片。

张公公吓得后退小半步,他就觉得这个宋公子邪性……悄悄看了一眼龙椅之上的人。

在雷鸣电光下,少年帝王嘴角缓缓拉动,勾起一个能真正被称之为邪性的笑。

张公公心中一惊,赶忙别过头。

经过这一遭,韩延召终于老实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宋秋余。

一直为宋秋余捏把汗的曲衡亭与赵刑捕都长舒一口气。

这场雨真是来得及时,不管巧合还是什么,至少唬住了韩延召。

“好了。”刘稷伸了个懒腰:“也该用午膳的时辰了。”

郑国公本打算趁这个机会,从章行聿手中抢过审讯雍王一职,但被冒出来的宋秋余搅乱了计划。

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另想办法。

郑国公道:“臣告退。”

其余人正想一同告退离开时,刘稷却开口留郑国公与韩延召一同用膳。

“母后前几日还念叨着,要让若溪表妹进宫立为皇后,不知道舅舅什么意思?”

韩延召闻言露出欣喜,不等他开口,便听到一个疑惑的声音。

【表妹?】

【小皇帝不会要娶自己的表妹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饶是韩延召对宋秋余起了几分忌惮,也被他那种烦人的口吻弄得心头起火。

我家若溪进宫为后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要你多嘴多舌?

刘稷看到韩延召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故意道:“若溪进宫与朕也算亲上加亲。”

韩延召狂喜,他家总算可以出一个皇后了。

【不可,万万不可!】

韩延召再次暴躁,要不是担心宋秋余有什么妖术,他非捏碎宋秋余的脑袋不可。

【都不总结一下前朝的教训么?那个正德帝娶了自己三个表妹,生六个孩子,有一个是正常的么!】

【老大早夭,老二嗜血残忍,老三傻子,老四腿疾,老五……老五是个正常的,但短寿,老六也没活到六岁。】

韩延召不跳脚了,他迅速看了看周围,除了他父亲郑国公外,其余官员皆露出沉思之色。

子嗣是一个家族的根基,更别说是皇家了。

若是皇后不能诞下康健的子嗣,纵容再美貌贤德,家世高贵都不可。

有两个官员已经起了劝谏之心,只是碍于郑国公在场,他们不好意思。

但回去之后,那肯定是开小窗私聊一众同僚,让大家一块上柬。

刘稷要的便是这样一个效果,这是他请宋秋余进宫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强调一下设定,大家可能会疑问,为什么没人提醒秋余心声外泄这件事。

因为这是游戏世界,游戏公司为了节目效果,给所有人植入的设定就是听到秋余的心声不惊讶,也不会告诉他。

其实秋余有一个隐藏的金手指,这个金手指是跟心声泄露一块绑定的。

秋余选择了抽象版本的游戏,他就得到这个金手指。

第38章

郑国公眼眸闪烁,心道难怪之前一直不肯应下婚事,最近莫名松口答应了,原来是打这样的主意。

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跟老夫斗一斗法?

那便斗一斗!

郑国公以退为进道:“蒙太后厚爱,若溪年纪尚小,怕是难当后位。”

韩延召猛然看向郑国公,不敢相信父亲竟这样水灵灵拒了若溪入宫为后一事。

当今太后并非仁宗发妻,仁宗驾崩时她只是贵妃,后来刘稷登基,母凭子贵便成了当今太后。

若溪要是进宫,那他们家不仅有了第一个皇后,待溪儿生下嫡长子,那韩家的荣耀便能一直延续下去。

与郑国公一派的大理寺卿看出了郑国公的谋划,当即站出来打配合。

大理寺卿躬身对刘稷道:“臣倒是觉得,若溪郡主娴雅淑静。”

【这个人……】

【倘若我没记错,他就是大理寺卿吧?】

当初科举舞弊案,三司会审袁仕昌,宋秋余去看热闹时对他有些印象。

【原来就是他想让陆增祥当自己女婿。】

大理寺卿面不改色,谁说他看中陆增祥,想要陆增祥上门做他倒插门的女婿了?

可有人证?

可有物证?

既是都没有,那就是在空口造谣!

大理寺卿不受丝毫影响,坦然自若地继续说:“若溪郡主与皇上一同长大,感情深厚,臣以为郡主是皇后不二人选。”

【章行聿在陆增祥的住处,搜到了大理寺卿写给他的信。】

大理寺卿瞳孔骤然紧缩:!

【信上写得可肉麻了。】

大理寺卿眼珠几近脱眶:!!

【什么吾亲贤侄,俊才非凡,什么读你华章诗赋夜半不能寐。陆增添回信更肉麻,让我想想他说了什么。】

大理寺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住嘴啊啊啊啊,别读了!

饶是紧张的赵刑捕都忍不住看了过来,满脸好奇。

【哎呀忘了,大理寺卿的信尚且还能一看,因为都是大白话,陆增添写的信罗里吧嗦,动不动就引经据典,读的我打瞌睡。】

忘了好,忘了好。

大理寺卿暗自长舒一口气。

噗嗤一声。

龙椅上的人笑得东倒西歪,身体打颤。

【嗯?】

听到刘稷的笑,宋秋余困惑地看了过去。

【笑什么?怎么了?】

刘稷仗着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笑容毫不收敛,还故意问大理寺卿:“李卿怎么不说了?”

大理寺卿脸涨得通红:“……臣已说完。”

再说下去,那点破事怕是都要被这个少年抖落出来了。

这个章行聿也是!简直就是长舌夫,没事与自家弟弟说这些做什么!

【都是我自己偷偷看的,章行聿不知道,嘿嘿。】

大理寺卿:……

刑部尚书颇有深意地看向大理寺卿。

察觉到他的目光,大理寺卿恨不能以头抢地,钻进地缝再也不出来。

他只是想帮女儿寻一个好夫婿,他有错么!

当然,也是想为他们李家日后着想。

他只有一个女儿,若是他百年以后,他的女儿、他家的门楣总得有人撑起来!

但有家世的青年才俊,不愿入赘做上门女婿,没有家世的寒门子弟,他又担心对方是一只踩着梧桐向上攀爬的凤凰。

就在他心焦之际,陆增祥出现了。

他虽不及章行聿才学惊艳,诗篇也不如周淮裴,但能从千军万马的科举杀出来,还是有才干的。

而且他不是寒门子弟,虽只是一个小小郡县的小小士族,但至少是个士族。

不过是写几封信哄哄他,这有什么好笑的!

若是章行聿肯嫁到他家,别说动动嘴皮哄一哄,就算要他亲自去抬花轿,他也愿意!

见刑部尚书一直用那种打趣的目光看着他,大理寺卿气的胡须抽动。

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看看你儿子,闲静少言,处事不惊。

大理寺卿狠狠地想道:父,不及子也,远甚!

刑部尚书毫不在意大理寺卿眼睛透出来的鄙夷,反正是在夸他儿子,怎么算他也不亏。

大理寺卿哑火后,郑国公犹如失去一臂,没了人跟自己一唱一和,亲生儿子又一个愚钝指望不上的。

郑国公只能唱独角戏:“陛下大婚兹事体大,后位人选还须好好商议,可令礼部拟定一份适婚的名单,呈给陛下与太后过目。”

殿内其他大臣下意识点了点头,都很是赞同。

韩延召焦急地望着郑国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刘稷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尖尖的,像露出一角獠牙的小兽。他明知故问:“那什么样的女子才算适婚?”

郑国公很自然答道:“年龄要与陛下相仿,性情样貌皆要好,血脉也要纯正。”

【妈耶,他这意思还是要让自己的孙女当皇后?】

郑国公心中一惊,看向宋秋余的目光变得幽深复杂。

韩延召满脸困惑。

啊?这是怎么听出来的,他爹不是在一直拒绝溪儿做皇后,甚至还推选其他世家女入宫?

刑部尚书也颇感意外,没想到宋秋余竟还有这样的政治智慧。

郑国公方才所说的血脉是指血统,巩固权力的血统。

自古以来,世家门阀为了家族利益,会互相联姻,哪个门阀敢说自己家的表兄妹从未通过婚?

刑部尚书眯了一下眼,这位功于心计,善于政治的老狐狸准备以“利”打力。

若是皇上不能娶若溪郡主,那以后是不是有亲戚关系的家族都不能联姻了?

没有哪个门阀敢做这样的保证,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会站在郑国公的对立面。

毕竟少年帝王日益长大……

胶西袁家的下场是悬在所有人心中的一把利剑。刑部尚书叹了一声,皇帝到底是稚嫩了一些,出手太早了。

在场的政治老手都敏锐的嗅到了郑国公的谋算,大理寺卿也不例外,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这声哼是冲着宋秋余的,尾音上扬。

还算你小子有点头脑,只是管不住嘴巴,性子也直。

少理寺卿看了一眼宋秋余,姿态颇高地想:虽有诸多缺点,但……勉勉强强将你小子列入我入赘女婿的名单之中吧。

只有听过宋秋余那番“近亲论”的刘稷知道,宋秋余是想岔了。

郑国公说的利益,宋秋余以为他是在搞龙家那套“为了不稀释高贵的血脉,只跟近亲结婚”奇葩说。

【再高贵的血脉,如果没有一副健康的身体,那有什么用?】

宋秋余振聋发聩的质问,让郑国公不以为然。

只听过同姓不能通婚,表兄妹为异姓,为何不能通婚?

前朝的正德帝子嗣不顺,是因他得位不正,上苍降下惩罚罢了。

【多数人都携带隐形致病基因,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成婚,生下的孩子致病率非常高。可能会先天聋哑、痴傻、心疾,相貌异样等等毛病。】

在场的人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是基因?致病率又作何解?

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但后面那些病症,所有人听得明明白白。

不少人下意识排斥这些话,大家通婚通得好好的,哪有这样可怕?

简直是危言耸听……

【不行你们翻一翻史书!看看过往那些表兄妹成婚的帝王们,有多少不健康的子嗣?】

郑国公眉间沟壑深深隆起,第一次感受到了棘手。

若大家报以忐忑之心去翻阅史书,便相当于带着答案找问题,届时任何一点小病都成了宋秋余此言的作证。

但人食五谷杂粮,怎么可能不生病?

【这些世家子弟也是,又不是讨不上老婆,干什么非要窝边草?】

【就算是联姻,也可以跟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联姻。】

已经有人开始认同宋秋余所言,打算回家好好翻阅一遍史书。

子嗣不康健这个问题大家从来没有细想过,只以为是种的恶果太多,才会导致子嗣不顺。

解决办法通常是往寺庙捐大笔大笔香火钱,吃素一段时日,开设粥棚,向穷苦人家布施米粮等等,以求心安罢了。

看着一众沉默不语的大臣,刘稷唇角拉出一个弧度,抬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张公公。

张公公立刻会意,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量道:“皇上,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刘稷摸摸肚子:“确实也饿了。”

大臣们闻言赶忙躬身道:“臣等告退。”

郑国公与韩延召没留下来用膳,跟着一众人离开,估计是回去想对策。

刘稷奖赏宋秋余他们三人后,单独将宋秋余留了下来。

“你饿了么?”刘稷捧着一盒点心走向宋秋余:“你尝尝宫里的点心比宫外如何?”

语气竟十分亲昵。

见皇上待宋秋余果然一般,张公公庆幸先前没有对宋秋余不敬。

宋秋余弯腰,双手毕恭毕敬地去接食盒:“多谢皇上赏赐。”

刘稷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刘稷歪头问宋秋余:“你生我的气了?”

这从何说起?宋秋余忙道:“草民不敢。”

刘稷坐在汉白玉砌的石阶上,垂丧脑袋说:“我骗了你,想来你应该是生我的气了,不然不会这样跟我客气。”

【开什么玩笑!】

【认识的小兄弟是这个世界政坛的一把手,爽翻天了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