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老头咋舌道:“对我这么好?这可不像你!”
三个老头里面,宋秋余确实对瘸腿老头不太客气,经常没大没小地跟他斗嘴。
宋秋余静默片刻,开口道:“不知你认不认识他,他叫张清河,他是冲着我们而来的……”
似乎知道宋秋余想说什么,瘸腿老头打断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到阳寿尽时,天王老子来了也勾不掉生死簿。不过你若心存愧疚,那便帮我一个忙。”
宋秋余望着他:“什么忙?”
瘸腿老头又喝了两口酒,而后拍了拍身旁存放尸首的木板:“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买几口棺木,清明重阳你要还记得我们,就往地下烧些买酒的纸钱。”
宋秋余听他话音不对,开口道:“你要不先跟着镖局走,等我跟兄长办完事回来给你养个老?”
毕竟人是他们引过来的,宋秋余总觉得对不住他们。
瘸腿老头低低笑了起来,眼角堆积着一条又一条褶皱,好似树木的年轮,既有岁月的沧桑,又有历经世事的豁达。
他抬眼望着,难得褪去了老顽童似的赖皮,眉眼尽显长辈宽厚:“好,你给养老,那我送你一份见面礼。”
瘸腿老人让宋秋余去他的石头屋子,枕下有一个活木板,里面放着一个木头盒子。
宋秋余将木头盒子取出来,拿给瘸腿老人。
瘸腿老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巧的木雕:“我爹是木匠,原本我也该是木匠……”
不知他想起了什么,露出怀念之色,眼眸的笑容缥缈,声音也很轻:“最终也没做成一个木匠,当年学的时候还削掉半根手指。”
宋秋余看了一眼瘸腿老人的左手,食指确实断了一小截。
瘸腿老人拿出木雕,摩挲着上面栩栩如生的鳞片:“这是我爹做得最好的一个木工活,他说能做出这样一件东西,这一辈子没白当回木匠。这东西曾为我挡下一箭,今日送给你做一个平安符吧。”
宋秋余接过木雕,分量沉甸甸的,哪怕不懂木料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怎么老有人给我送平安符?】
瘸腿老人哼了一声:“不想要?拿过来!”
宋秋余赶紧往怀里揣:“要要要,谁说不要了!”
他腰间还佩戴着严夫人给他的平安玉佩,如今又收到木雕平安符,这可能是长辈们的通病。
古代小孩子容易夭折,平安符是长辈对小辈的美好祝愿。
仔细想想,严夫人的玉佩还真救了宋秋余一命。当时他被郑国公的傻大儿派人追杀,要不是严夫人的父亲,他早一命呼呜了。
严夫人父亲之所以救他,就是因为认出这块玉佩。
或许这个木雕也会在关键时救他一命。
这么一想,宋秋余赶忙将木雕收好,他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留着。”
瘸腿老人哼唧一声:“还算你小子识相,这可是好东西,你知道多少人惦记着它么?寻常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宋秋余嘿嘿一笑:“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绝世好宝贝!”
瘸腿老人被宋秋余顺毛夸的舒坦,又喝了一口酒。
宋秋余藏好木雕,又忍不住问:“你知道张清河说的钥匙是什么吗?”
桃花教其他人都在找这个钥匙,想来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谁知道他们又搞什么鬼?”瘸腿老人喝着壶中的烈酒,嘟囔了一句:“二十多年了,它竟还在……真是没用的东西。”
瘸腿老人声音含糊不清,宋秋余没听到关键信息:“谁是没用的东西?”
瘸腿老人不肯再说了,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宋秋余劝他:“你别再喝了,等我买了棺材将人下葬,我们还要赶路,你这样醉醺醺的怎么走?”
瘸腿老人笑了笑:“好,不喝了不喝了。”
“这还差不多!”宋秋余又问:“还不知你的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瘸腿老头,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我让我兄长写下来,然后拓到墓碑上。”
瘸腿老人眯缝着眼睛,似乎已经很醉了:“名字?记不得了,你就在碑上写砍人头老不死、飞镖老不死、瘸腿好老头。”
“瘸腿好老头?”宋秋余取笑他:“你这样还成好老头了?”
瘸腿老人不满:“送了你一份大礼,这还不好?”
宋秋余:“好吧,那以后我就叫你好老头。”
瘸腿老人阖上了眼睛:“好老头要睡觉了,等醒了给你讲我们仨人当年的威风事,那可是书里都没有的传奇。”
宋秋余哼哼道:“你就吹牛吧!”
瘸腿老人:“等我醒了,非得叫你服气。”
宋秋余:“好,我等着!”-
宋秋余始终没等到,那一觉瘸腿老人没有再醒过来。
看着躺在地上的瘸腿老头,宋秋余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拾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末了不死心地听了听他的心口。
宋秋余捡起地上的酒壶,这才发现他喝的不是买回来的酒,而是砍人头老人下过药的烈酒。
“他压根没想着醒。”宋秋余鼻音很重:“他骗我。”
章行聿将宋秋余拉到怀里,抬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脑袋。
宋秋余的脸贴着章行聿的肩,低声问章行聿:“张清河不来,他们也不会死对么?”
章行聿回答他:“你不来,这世上也没了记挂他们的人。”
宋秋余带来了张清河,却也补足了三人最后的憾事——宋秋余会为他们收尸,会在清明重阳为他们烧纸。
他们的碑文虽是无名的,但他们不是孤魂野鬼。
耄耋之年怕的不是入土,而是世上无人记挂。
宋秋余听懂了章行聿的安慰,湿润的眼角在章行聿衣袍上蹭了蹭,蹭干净之后他抬起头。
“好吧。”宋秋余接受了生与死,起身道:“那我们进城给他们买棺木去。”
章行聿看了一下肩头那一小点湿润。
宋秋余注意到章行聿的视线,立刻快步朝外走。
【糟了,我忘了章行聿有洁癖!】
宋秋余跑在前面,进了纸扎铺子,买了不少纸扎,钱币,还有三套寿衣。
回去之后,宋秋余给他们三位洗漱,换上寿衣,便将他们葬在村尾的坟地。
宋秋余烧完纸钱,又埋了几坛好酒:“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收到,酒我给你们放这里了,喝完了我再给你们买。”
宋秋余披麻戴孝地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回去之后,镖局的人正在研究怎么处理大师兄的尸体。
红菱提议:“埋在这里吧,带回去怕是尸首都要腐烂了。”
梁效犹豫道:“要不要问一问师父?这么大的事,他总会知道的。”
红菱一想是这个道理,便跟梁效一块进了林镖头休息的石头屋里。
大师兄的尸体跟张清河放在一起。
看到张清河,宋秋余便满肚子火气。他薅住张清河的衣领,扒开之后,果然在他后颈之下看到熟悉的桃花图案。
难怪这畜生杀完人,被宋秋余怀疑了也不逃走,原来真正的目标是自己跟章行聿。
他对着尸体骂:“谁抢你的钥匙了?我们拿你的破钥匙做什么,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没有闹清楚就追着我们跑,活该你丢钥匙!”
“你这个畜生!我不会埋你,我要将你丢进山沟沟里,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
自来到村子,便一直卧床休息的方公子,出来喝水解渴时看到宋秋余大骂尸体的诡异画面。
他吓得后退半步,眼皮一翻,昏厥了过去-
等方公子再睁开眼,人已经在马车上,身旁还坐着一个啃肉脯的俊逸少年。
少年见他醒了,热心肠地递过来一块肉脯:“吃么?”
方公子呆呆看着他,随后想起他咒骂尸体的场面,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眼看方公子又要昏过去,热心肠小宋赶忙去掐他人中。
方公子被宋秋余摁在马车上,人中快要被掐出血了,可怜他体力还没恢复,想挣扎也挣不脱。
这时,一只手掀开马车一侧的布料,探下一张清冷如玉的脸。
方公子想呼救,却听到身旁的人叫了对方一声“兄长”,方公子顿觉人生无望。
章行聿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听到里面有动静,这才过来查看:“怎么了?”
宋秋余道:“方公子又要晕,我喂他一点水应该就没事了。”
不等方公子反应,他的嘴被掰开,强行灌了一口水,接着又是一口。
清凉微甜的水滋润过口舌,便滑入喉咙,直至胃袋。
几口水下肚,方公子还真舒服不少,眼睛也清明了。
宋秋余放开了他:“感觉怎么样?”
看着那双笑吟吟的眼眸,方无忌实在无法将他与那个骂逝者的人联系到一块。
“在下好多了。”方无忌挪远一点距离:“多谢。”
宋秋余报上自己的假名字:“我叫沐远,你呢?”
方无忌拱手道:“在下方无忌。”
宋秋余:“无忌?这个名字很潇洒。”
方无忌颔首说:“过赞了。”
宋秋余坦率道:“我跟自家的马吵架了,它不让我骑了,所以只能叨扰你了,望你不要介意。”
“?”方无忌一脸困惑:“怎会吵起来?”
宋秋余抱怨:“它脾气大着呢,说它两句就要尥蹶子。”
方无忌笑了,心中的戒备淡下去:“沐兄的马一定极为聪明。”
这话宋秋余倒是认同:“聪明是真聪明,但烦人也是真烦人。”
方无忌见宋秋余说话直爽,眼眸澄澈,不像作恶之人,不由问他方才的事。
提及张清河,宋秋余满肚子气,他隐去桃花教的事,将这两日发生在石头村的事说给方无忌听。
方无忌不曾想他昏迷这几日,竟生出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
难怪张清河死了,沐兄也要骂他,他为了钱财连害数人实在是可恨。
宋秋余编造张清河为了钱,先杀了无辜的两个老人,又杀了镖局的连海。
方无忌出身世族大家,但心性纯良,又问那只小猴子的下落。
宋秋余指了指马车顶:“在上面呢。”
方无忌担忧道:“怎么这样安静?是不是生病了?”
他方一说完,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车窗伸了进来。
宋秋余会意地递给它一块肉脯,猴爪子又缩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顶啃肉脯。
方无忌很是惊奇:“它好通人性。”
宋秋余笑道:“那可不是,小家伙聪明着呢,渴了还知道要水呢。”
正说着,小猴子果然来要水喝了。
看着探下脑袋的小家伙,宋秋余笑着倒了一些水在掌心,喂给小猴子喝。
方无忌也觉得有趣,从箱笼里掏出一些核桃仁给它。
它喝着水,眼睛还往方无忌手心瞧,大概是所有顾忌,它探头探脑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飞快将核桃仁抓过来,而后一溜烟爬回到马车顶上。
方无忌朝外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它是真聪明。”
宋秋余健谈,方无忌性子好,也善于交谈,两人很快便熟稔起来。
听着马车内时不时传来的交谈和笑声,章行聿看了一眼。
跟宋秋余聊得极为投缘,方无忌邀请宋秋余到了镇关来方府做客。
还不等宋秋余回应,马车车窗的布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
宋秋余侧头看去:“兄长?”
章行聿递过来几颗果子:“吃么?”
“这是什么果子?”宋秋余欣喜地接过来,见果子已经洗好了,张嘴就啃了一口,一股难言的酸涩顿时在味蕾炸开。
宋秋余含着涩到发麻的果子,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章行聿。
章行聿微微一笑:“从路边摘的,好吃么?”
看到章行聿这瘆人的笑容,宋秋余怀疑自己惹到他了,但他一直待在马车里,怎么可能惹章行聿生气?
看着宋秋余瞪圆眼睛,半疑惑半憋闷的表情,章行聿放下车帘,坐直了身体。
下一刻,宋秋余探出脑袋,瞧了一眼章行聿,吐掉嘴里的果子,又将脑袋钻了回去。
坐在马车另一侧方无忌正在喂来讨核桃仁的小猴子。
见方无忌没注意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宋秋余顿时起了坏心眼。
“方兄,你尝尝这个果子。”宋秋余递过去一个青果:“很甜,水汽也很足。”
方无忌看了宋秋余手里的果子:“这好像是涩果,不甜,发涩发苦,还很酸。”
宋秋余:……
方无忌从箱笼里拿出一包东西:“水果都被我吃完了,这里有些果干,是我家晒的,上面抹着蜂蜜,你尝一尝这个,莫要吃涩果了,那个不好吃。”
【你这样显得我很不是人。】
方无忌:?
宋秋余从精巧的漆木盒子拿了一片桃子干,上面刷着蜂蜜,蜜橙橙的,咬进嘴里又甜又清口,比涩果好吃多了。
【看看人家方无忌!】
【哼,再看看章行聿!】
【天差地别!!!!】
宋秋余两口吃掉一个桃子干,而后再次探出脑袋,将涩果扔出去,还不忘瞪一眼章行聿。
瞪完之后,宋秋余赶忙对方无忌说:“方兄,快跟我换换地方。”
方无忌虽不懂为什么,但还是起身准备与迫在眉睫的宋秋余换座。
宋秋余正要挪过去,后衣领被一只手拎住了,宋秋余往前挪一点都卡脖子。
他胆战心惊地扭头看去,对上唇角含笑的章行聿,宋秋余眼皮抖了一下。
章行聿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和煦如春风:“小宝,乖乖坐好,别翻了马车。”
宋秋余听到耳朵里的却是:小兔崽子,老实坐好,不然打断你的腿。
宋秋余缩着脖子,垂着眼眸,乖乖坐了下来。
方无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俩,直到章行聿收回手,布帘重新放下,他才小声问宋秋余:“怎么了?”
宋秋余蔫了下来,摇头说:“没事。”
方无忌只当是他们兄弟在玩闹,又邀宋秋余来府中作客:“再过几日便是我祖父六十六岁大寿,你若不着急离开镇关,便来我家多住几日。”
【六十六岁大寿?】
【那完了完了。】
方无忌:完了?这话作何解?
【这一听就是老寿星要死的节奏。】
【就是不知是哪个不孝子为了争家产,要害死老爷子。】
【我该怎么告诉方兄?要他好好保护老爷子,省得大寿成冥寿。】
方无忌瞳孔震颤。
第67章
“方兄?”
宋秋余叫了两遍方无忌,方无忌才如梦清醒一般,心有余悸地看向宋秋余。
见方无忌神色惶惶,宋秋余不解:“怎么了?”
“没事。”方无忌勉强扯出一个笑意:“你叫我有事?”
宋秋余斟酌了片刻,开口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起我们家乡的习俗,六十六大岁既是喜寿,也是一个坎,寿宴还是不要大操大办,也要看顾好老爷子。”
方无忌知道这是宋秋余委婉的提醒,他不解宋秋余为何会猜测他祖父寿宴会出事?
怕方无忌不重视,宋秋余又说:“我也不是诚心诅咒老爷子,只是我这个人的预感很准,还是万事小心。”
方无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宋秋余的话:“预感准?”
以为方无忌不信,宋秋余道:“不瞒你说,进石头村的时候我就预感会出事,还有之前住客栈,我就觉得会死人,然后掌柜就死了。再再之前,我还在一处废弃的宅子发现一具无名尸,还有……”
方无忌惊了:“还有?”
这么听下来怎么好似有沐兄的地方,便有命案发生?
宋秋余嘴上说:“都是赶巧了。”
心里想:【没办法,谁让我哥是行走的凶案雷达,只要命案就有他,避都避不过去。】
方无忌不懂何为雷达,但听懂了宋秋余后半句话。
沐远兄的兄长体质特殊,每逢命案必定会被他撞上。
难道他与沐远的兄长相遇,正是因为家中祖父有性命之忧?
方无忌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此事事关他祖父的安危,他不由不谨慎。
宋秋余拍拍方无忌的肩:“总之万事小心准没错。”
这番安慰反而让方无忌心头一震,忍不住再次相邀:“不如沐兄来我家里做客,看看到底什么地方冲撞我祖父。”
宋秋余一脸为难:“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我兄长。”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的,遇到不少乱七八糟的事,宋秋余是很想跟着方无忌回去,就怕耽搁赶路惹章行聿不高兴。
他那么小心眼,宋秋余都没惹他,都被他歹毒地投喂涩到发苦的果子!
方无忌应了一声好:“那我去问问你兄长。”
“你可以问,但要小心。”宋秋余给了方无忌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方无忌:?-
赶了一整日的路,终于到了镇关。
因为大师兄连海意外身故,方无忌多给了镖局足足一袋子银叶子。
林镖头连连拒绝:“这可使不得,您跟着我们一路舟车劳累,还中了暑热,林某心中已经很是愧疚,怎么能要您的银叶子?”
方无忌道:“我听说连海已成婚,他身故了,家中妻儿想必日子不好过,劳烦您替我交给他们,也算感谢连海在路上对我的照拂。”
听到这话林镖头叹息一声,这才收下了。
方无忌本来想邀请林镖头来参加他祖父的六十六岁大寿,但路上听到宋秋余的话后作罢了。
与林镖头道别后,方无忌看向宋秋余。
四目相对片刻,宋秋余赶忙移开视线,假装忙碌地给烈风套缰绳。
方无忌收回目光,径直朝章行聿走去,邀他来家中为祖父做寿。
章行聿闻言看了一眼宋秋余。
宋秋余将套好的缰绳又拿下来重新套了一遍,总之很忙碌的样子。
烈风不耐烦地喷了喷马鼻,仰着脖子不肯配合宋秋余,一尥蹶子走了。
关键时刻总是靠不住!
宋秋余恼火地追在烈风后面,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成功将烈风牵回来。
不知道方无忌跟章行聿说了什么,等宋秋余拉着烈风回来,章行聿竟同意去方府观寿。
厉害啊,连章行聿都能劝动!
宋秋余背着章行聿,悄然朝方无忌竖起大拇指。察觉章行聿有回头的迹象,宋秋余赶忙收回手,抚摸烈风的鬃毛。
烈风对着宋秋余打了一个大大的响鼻,喷了宋秋余一脸。
宋秋余面容狰狞起来,身侧的章行聿问他:“怎么了?”
宋秋余立刻转过脸告状:“它喷我一脸!”
章行聿伸手将宋秋余剥离自己的视线范围:“洗过澡,再跟我说话。”
宋秋余:……
因此宋秋余随方无忌到了方府,第一桩事便是洗澡。
方府大得出奇,亭台楼阁,花榭小桥,宋秋余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左看了又往右看,活像宋姥姥进大观园。
“你家虽没皇宫大,但比皇宫豪气。”进过皇宫的小宋如是评价道。
方无忌笑了:“沐兄过誉了。”
绕过一道精致的廊坊,视线豁然开朗,宋秋余看到一座水榭观景台,碧绿的湖面种着许多睡莲,湖旁绿柳成荫。
一个干练的中年男人在廊桥上训斥下人,因为隔得不算近,宋秋余并未听见他在说什么。
宋秋余好奇地问:“这人是谁?”
方无忌解释道:“是张管家,也是我一个表舅,他母亲与我祖母是表亲姐妹。”
【有亲戚关系的管家,看来这人有一定的戏份。】
方无忌:?
宋秋余没有过多停留,问方无忌还有多远就到他的院子了。
方无忌下意识看了一眼张管家,才回答宋秋余的话:“快了,就在前面。”
绕过雕刻着山水、松鹤的影壁,便到了方无忌的院子。
看到方无忌,正在树下描花样的婢子满脸欣喜:“少爷,您回来了?还以为您赶不上老太爷的大寿呢,热不热,我去给您端酸梅汤。”
方无忌拦住她,道:“酸梅汤先不喝了,你让人打几桶热水,我洗漱后就去见祖父。”
【啊,酸梅汤不喝了么?】
方无忌转过头,就看到一个眼巴巴,满脸渴望的宋秋余。
方无忌院子有一个葡萄架,上面缀满了葡萄,被日头一照,晶莹剔透的。
宋秋余望眼欲穿地看着那些葡萄,既想喝冰镇过的酸梅汤,又想吃冰镇过的葡萄。
肩头上的小猴子没宋秋余那么多顾虑,一溜烟攀到了葡萄架上,一手摘葡萄,一手往嘴里塞,皮都不吐,囫囵一颗就下了肚。
葡萄架下的婢子看到这幕,先是惊,后是笑,她们似乎并不怕方无忌,一个个都在问这小猴子哪里讨来的,看起来很机灵。
方无忌无奈地笑了一下,让人去煮酸梅汤,再摘几串葡萄。
一刻钟后,宋秋余泡着热水澡,美滋滋地吃着洗干净的葡萄,快活似神仙。
突然,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宋秋余纳闷地转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看着半开的窗户,宋秋余往外探了探身子,还是什么也没看见,他挠了挠脸侧,回过身,放在浴桶旁的那盘葡萄没了。
【谁!】
宋秋余警惕地左右察看,浴桶的水被他搅得哗哗作响。
荡起的水面隐约映着一道影子,宋秋余停了下来,看清了水中的倒影,猛地抬头,章行聿闲闲地倚在梁上,手里拿着那盘消失的葡萄。
章行聿说有事要办,并没有随宋秋余、方无忌一块进方府。
宋秋余歪头看着他:“你怎么找到这个房间的?”
章行聿没答话,捻了一颗葡萄,指尖一拨,那颗葡萄正中宋秋余眉心。
在宋秋余眉心弹了一下,扑通入了浴桶。
宋秋余摸了摸被砸的地方,真心实意地问:“我惹到你了么?”
章行聿从梁上下来,衣角划过宋秋余的手臂,还来不及沾湿,章行聿便后退了半步。
留下一句“快点洗”,章行聿便转身离开了。
宋秋余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更可恨的是葡萄都端走了!
洗过澡出来,方无忌已经等在外面,身旁还坐着章行聿,两人像是无话可说,只是静默坐着。
等宋秋余出来,方无忌松了一口气似的,起身朝宋秋余走过来:“沐兄,你洗好了?”
宋秋余换了干净的衣服,未干的头发裹着方巾,也不跟方无忌之乎者也地讲礼貌了,直接问他:“酸梅汤好了么,我想喝一碗。”
方无忌笑了:“煮好了,用冰镇着呢,你们随我去见我祖父,回来应该就能喝了。”
这时章行聿道:“他这样不便见人,我们晚一些再拜见方老爷子。”
方无忌看了看一身水汽的宋秋余,觉得章行聿的话很有道理,便告退,自己去见祖父了。
他一走,章行聿对宋秋余说:“坐好。”
宋秋余立刻找凳子乖乖坐下。
章行聿走了过来,宋秋余还以为他又要折腾自己,没想到章行聿解开他头上的方巾,用手捋顺他的长发,而后给他擦头发的水珠。
章行聿的手指穿梭过宋秋余的发间,动作温和轻柔,宋秋余的身体从戒备到放松,忘形之下找章行聿的后账,问他干嘛刚才拿葡萄砸自己,之前还给他吃路边摘的果子。
路边的果子能吃么!
如果能吃,早被人摘干净了。
章行聿悠悠道:“因为我小心眼,属睚眦的。”
宋秋余呆了一呆,所有的抱怨全部咽了回去。
【糟了,我平日里的碎碎念该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宋秋余道:“你也不要这样正确的评价自己,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最敬重的兄长。”
章行聿没有说话,指尖一勾,宋秋余一缕头发便缠住他修长的手指。
虽然章行聿没用力,但宋秋余的心尖还是颤了颤,改口道:“你也不要这么错误的评价自己,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敬重的兄长。”
章行聿问:“有多敬重?”
宋秋余慷慨激昂道:“比山高,比海深。”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逗他,擦干了他头发上的水汽。
天气炎热,宋秋余头发很快便晒干了,章行聿将他的头发束了起来,还戴上了玉冠。
宋秋余照镜子时,觉得自己真是面如玉冠,英俊又潇洒,迷倒千万干尸不偿命。
嘿嘿。
正当宋秋余揽着镜子臭美时,一个女婢慌张跑进来。
女婢名叫红莲,是方无忌贴身大丫头,焦急道:“沐公子,那小猴子不见了。”
宋秋余宽慰她:“我去找找,你不用担心。”
红莲压低声音说:“您不知道,大姑奶奶的夫婿喜爱吃猴脑,若是被他捉去了,那小猴子怕是要没命。”
猴脑是宋秋余最不理解的一道菜,闻言五官都错位了。
红莲也不喜大姑奶奶的夫婿,但人家是主子,她也不好说什么。
给宋秋余束好发后,章行聿去沐浴了,找小猴子迫在眉睫,宋秋余嘱咐了红莲一句,便走出了院子。
宋秋余嘬着嘴,发出召唤小狗的声音:“嘬嘬嘬,喜鹊。”
知道小猴子喜欢阴凉,宋秋余专门找树木多的地方:“喜鹊,我这里有核桃仁,你吃么?”
在水榭旁的柳树下看到一条垂下来的毛茸茸尾巴,宋秋余松了一口气,正要过去时,几个穿着灰衣的小厮看见了树上的小猴。
府上的人都知道姑爷喜欢吃猴脑,还以为这只小猴是从厨房遛出来的,便上前去逮小猴。
受了惊的猴子发出唧唧的声音,手臂一展,攀上另一棵树。
宋秋余赶忙上前,告诉小厮这是自己的猴子。
虽不知道宋秋余是谁,但看他气度不凡,便猜到他是府上的贵客,当下不敢再逮小猴子。
宋秋余跟他们交涉时,小猴子已经跑远了,以防它落入厨房,被活生生开了脑壳,便快步追了过去。
宋秋余在后面喊它,应激的小猴子压根不理,不停奔窜。
宋秋余一路追到方府的后山,这里不比方府的富丽华贵,石阶长满了绿苔,杂草丛生,看起来很是荒凉。
他追着小猴子拾级而上,走了大几十个台阶,宋秋余气喘吁吁,绕过乱石堆砌的阻挡物,便看到三间破旧的屋子。
小猴子攀上其中一间屋顶,大概也是累了,它将自己团起来,伏在屋顶。
“别跑了,是我。”宋秋余拿出它熟悉的果脯:“饿不饿?过来吃。”
宋秋余慢慢朝小猴子靠近,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屋顶上的小猴子,当黑漆漆的屋舍突然传来撞击声时,宋秋余吓一跳。
隔着破旧的窗纱,宋秋余看到了一双瘆人的眼睛。
砰的一声。
从外面上着锁的房门又被狠狠撞了一下,里面发出如夜枭一般尖锐的叫声。
那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透过破烂的窗纱死死瞪着宋秋余。
宋秋余被这双眼睛慑住了,双脚定在原地。
这时,一道粗嘎的声音响起:“谁在哪儿?”
宋秋余顺着声音侧过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人。
老人目光阴鸷,声声质问:“你是谁,不知道这里是方家的禁地么?谁派你来的?”
禁地?
宋秋余一下子来精神了:“这里是方家的禁地?”
第68章
老人没回宋秋余的话,拿着扫帚往外打宋秋余。
宋秋余身强力壮,总不能跟老人家对打,抱着脑袋被迫往山下走。
房梁上的小猴子看到这幕,唧唧地叫着跑到宋秋余脚边。
宋秋余弯腰将小猴子捞进怀里,后背挨了一扫帚,他忙道:“我这就走,别打了。”
老人这才收了手,冷冷道:“若是再来,我定会告诉家主,将你逐出方府。”
宋秋余摸了摸挨打的地方,心道我去找方无忌,抱着猴子快步下了山,正好遇上找过来的章行聿。
见宋秋余一身狼狈,头发还沾了一小片落叶,章行聿眉心紧拧:“谁欺负你了?”
宋秋余道:“方才一个老妇人拿扫帚打我,说我闯进方家什么禁地,倒也不是故意要欺负我。”
章行聿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秋余压低声音说:“禁地里关着一个人。方无忌应该知道怎么回事,回去问问他!”
章行聿嗯了一声,抬手摘下宋秋余身上的叶子。
他们回去后,没多久方无忌便回来了,宋秋余当下问了问方家禁地的事。
“你是说后山吧?”方无忌解释道:“倒也不是什么禁地,小时候我也无意中闯进去一次,里面关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原是方家的家仆,后来得了麻风病,我祖父便将后山的院子拨给她住。怕传染给其他人,不许外人靠近,时间一久便传成了禁地。”
宋秋余只看到一双眼睛,并没瞧见她身上的斑块疹子。
但宋秋余觉得她不像得了麻风病,因为麻风病会让眼睛畏光、红肿、疼痛,甚至导致失明。
宋秋余仔细回想那双眼睛,虽布满红血丝,却不像麻风病造成的。
【哪怕麻风病是慢性传染病,但症状太可怖了,方老太爷再好心,也不会将一个麻风病留在家中十几二十年。】
【这个女人应该另有来历,肯定不是家仆这么简单。】
被宋秋余这样一分析,方无忌也生出几分疑惑。
她若不是家仆,那她是谁呢?
【会不会是方无忌的母亲?】
方无忌:……
沐兄,你这个猜测未免太过离谱了!!
方无忌极为不经意道:“本来应该带你们去看看我父亲,但他身体不好,不爱见客。而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
【难产而死?】
方无忌:是的,牌位如今就放在方家祠堂里。
【那被关起来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方兄的亲生母亲。】
噗——
方无忌猛呛了一口气,低头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怎么了?”宋秋余纳闷地端给他一杯茶水:“喝点茶,顺顺气。”
方无忌憋着气,灌了两大口茶,喉间那股咳意才压下一大半。
【得找到机会再去禁地看看,若是年岁对得上,那应该就是方无忌的母亲。】
方无忌喷出口中的茶水,再次狂咳起来。
宋秋余吓一跳:“方兄,你到底怎么了?”
方无忌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咳嗽,眼角都咳出了泪花,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这时,章行聿开口了,声音悠悠:“方兄体弱,还是让他卧床静一静。”
看了看眼角发红的方无忌,宋秋余倒是认同章行聿的话。
【方兄确实挺体弱。】
方无忌:……-
宋秋余他们离开后,方无忌仔细想了想当年见那女人的场景。
那年他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甩开一众人独自上了后山,看见那三间瓦房。
其中一间房子砰砰作响,他又害怕又好奇,壮着胆子走过去。
那时他个头小,看不清里面的模样,扒着门缝往里面瞧,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人。
方无忌吓坏了,随着对方的靠近,他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发了整整三日的高烧。他祖父担忧坏了,觉得是他屋子里的人没看顾好他,撤掉所有人,重新换了一批。
怕方无忌孤单,还寻来了一些玩伴给他。
那时之后,方无忌有了阴影,听说瓦房里的女人染了麻风病,便再也没有去过后山。
方无忌叫来了红莲,问她有没有去过后山。
看方无忌额角生汗,红莲摇着蒲扇道:“后山不是住着一个麻风病人,我哪里敢去?”
方无忌垂了垂眼,没有再说话。
方老太爷院子里的人过来传话,说宴席已经备好了,要他们过去吃饭。
比起方无忌的心不在焉,宋秋余倒是很期待见到方家其他人。
方老爷子共有一儿两女,长子身体不好,这次家宴并没有露面,两个女儿都已嫁人。
大姑爷面容俊朗,是镇关有名的雅士。二姑爷出身商贾,一身金银,看起来家资颇丰。
两个姑爷一个好文,自视甚高,一个好钱,满身富贵,双方自然看不顺眼,见面便夹枪带棒地寒暄了一番。
“妹夫这又去开采了哪座矿山,手上才会有这样硕大的红宝石,我远远瞧来还以为是红砖呢。”
“不比姐夫清闲,每日约友赋诗饮酒,垂钓赏花,只是辛苦大姐,每次姐夫办流水曲觞宴,大姐都会往岳丈这里跑。”
一个嘲讽对方俗气,另一个挖苦对方吃软饭。
【哈哈哈哈。】
【撕得好,继续撕,爱看!】
两个假笑的姑爷齐齐僵住,四下寻找谁在说话。
饶是方无忌心情不佳,也被宋秋余这话吓得三魂归位,赶紧上前引两位姑父坐下。
方无忌是方家嫡长孙,又深受方老爷子的宠爱,这个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
两个姑爷忍下这口气,各自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时,那道清亮的声音再次传来,夹杂着惋惜。
【这就不撕啦?】
方无忌:!!!
沐兄,这个时候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
大姑爷、二姑爷听到这话后,原本压下去的火再次冒出头。
今日不是家宴么?这人是谁,有什么资格来方家的家宴!
【不过二姑爷这一身装扮,好似生怕让人瞧不出他有钱。】
【是不是生意遇到麻烦了,所以故意穿成这样装门面?】
二姑爷高涨的气焰瞬间熄灭,眼眸闪了闪。
看着明显有些心虚的二姑爷,大姑爷心中一喜,莫非……
不等他幸灾乐祸,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大姑爷看着人模狗样,啧啧,想来是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道的花花肠子。】
大姑爷心头一颤,下意识寻找自己夫人,见对方没在这里,他的心往肚子里放了放。
两个姑爷对视了一眼,此刻都想将宋秋余赶出去。
不等他们俩开口,方老太爷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两人心中都有些不甘,但也只能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
方无忌也松了一口气,向走来的方老太爷介绍宋秋余与章行聿:“祖父,这两位便是我在路途遇到的朋友。”
宋秋余走过去,抬手作揖道:“晚辈沐远。”
章行聿拱了拱手:“在下承安。”
方老太爷眼皮一动,视线在章行聿身上落了片刻,而后看向宋秋余:“落座吧,不必拘礼。”
宋秋余跟章行聿坐到方无忌身旁。
方老太爷坐在上首主位,方无忌父亲生病没出席,方无忌两个姑姑坐在方老太爷下首的一左一右,两个夫婿挨着她们。
宋秋余他们对面坐着二姑的一双儿女。
宋秋余悄悄问方无忌:“你大姑没孩子么?”
方无忌低声说:“原是有的,但那孩子在三岁时溺亡了。”
宋秋余闻言悄然看了一眼方无忌的大姑,方大姑奶奶极为清瘦,大概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眉宇间总是有淡淡的忧愁。
方二姑奶奶则与之相反,玉盘一样的圆脸,皮肤红润白皙,唇上涂着艳丽的口脂,脖颈戴着金项圈,中间是一块美玉,左右无名指都戴着名贵的宝石戒指,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精养出来的。
方二姑奶奶尝了一块玉盘里的蟹膏,挑剔道:“今年的蟹好像不怎么肥美。”
二姑爷说:“还没到吃蟹的时候,上次我在白城吃的青背白肚金爪的蟹,蟹膏丰腴肥美。再过两个月,那蟹才算长成,到时给你跟岳丈弄两篓尝鲜。”
方二姑奶奶笑着睨了一眼二姑爷:“你倒是会在我爹面前献殷勤,将我这个亲生女儿都比了下去。”
两人一唱一和,坐在主位的方老爷子淡淡道:“我不吃蟹。”
大姑爷噗嗤笑出了声,朗声道:“我记得岳丈大人是不爱吃蟹的,妹夫那一篓蟹若是送不出去,便给了我吧。”
身侧的方大姑奶奶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让他适合可而止。
“是啊,将那一篓子蟹给了你姐夫,也算给府里的膳房省一口。”
方老爷子语气始终不咸不淡,听不出挖苦,却处处透着挖苦。
大姑爷笑不出来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宋秋余的脸上,他没想到方老爷子居然是王者级的怼人选手。
短短两句话,让两个女婿都下不了台。
方二姑奶奶是一个泼辣的性子,哼了一声,向方老爷子发难。
“您不就是想说日后这偌大的方家都给您宝贝儿子跟孙子,没我们姐妹的事嘛,何必这么拐弯抹角,处处瞧我们几个不顺眼?”
方大姑奶奶制止道:“二妹。”
“难道不是么?”方二姑奶奶撂开手:“你我姐妹再对爹好,他眼里也只有他的儿子,既是这样偏心,那干什么不将我们都生成儿子?”
方大姑奶奶担忧地看了一眼方老太爷的面色,压低声音道:“二妹,别再胡说了!”
二姑爷见势不妙,也狂拉方二姑奶奶的手。
方二姑奶奶甩开他的手,看着对面的方大姑奶奶:“你软弱,我可不软弱,同样都是姓方,凭何我们两手空空?”
方大姑奶奶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前年底,爹给了妹夫十万两银票,我亲眼所见。”
方二姑奶奶愣住了,侧头看了一眼二姑爷。
二姑爷目光闪躲,但又不得不承认:“是……是给了。”
方二姑奶奶咬了一下牙,拔出头上的金簪子往他胳膊上扎,从牙缝挤出:“我说你怎么突然有了一大笔银子,这事都不告诉我……”
二姑爷也不敢呼疼,也不敢躲,眼皮痛得一跳一跳的,小声说:“我想着挣了银子,连本带息再还给岳丈。”
方二姑奶奶低声咒骂:“放你爹的屁!你不就是怕我跟你分钱吗?”
二姑爷又挨了两下,实在疼的受不了,求道:“我手里还有一万两,回去给你,都给你。”
他不跟夫人说这事,是不想四六分账,每次从岳丈家里借钱周转,借来的钱他分四,他夫人分六。
虽然他只拿四成,但是还钱时得还十成,还得带利钱。这钱岳丈多数不会要,最后都归了他夫人。
他这个夫人真是雁过拔毛,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瞒着她去跟岳丈借银子。
原本看戏的大姑爷,听到妹夫从岳丈这里拿走了十万两,自家夫人还知道这事,他如同被割了肉。
大姑爷一脸肉疼:“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说?”
大姑奶奶冷然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爹的银子,与你有什么干系,为何要跟你说?”
大姑爷一口气噎在喉咙,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他破防道:“好好好,你家的事,我是外人,与我没有干系!”
这两对夫妇争执时,声音虽都压得很低,但光看周身的氛围便感受到什么叫做“吵得不可开交”。
神奇的是,二姑奶奶那对儿女早已见怪不怪,夹着菜,喝着甜滋滋的果酒,压根没将父母的争执当回事。
反观方无忌无所适从,数次开口想要劝,又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啪的一声,上首的方老太爷冷冷道:“吵够没有!”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方老太爷一一扫过席间众人:“我还没死呢,想做方家的主,先等我死了。”
【所以在六十六岁大寿那日,杀了方老太爷的人,是想做方家主的人?】
此言一出,席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人会是谁呢?】
宋秋余托着腮,将方家所有人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
【倘若后山那个女人真是方无忌的生母,会将谁牵扯出来呢?】
后山的女人是无忌的生母?
二姑奶奶满脑袋问号,这小子胡说什么呢,后山的女人怎么会是……
等等。
二姑奶奶好似想到什么一般,猛然看向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抿着颜色惨淡的唇,藏在袖口里的手用力抓着。注意到二妹的视线,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二姑奶奶始终觉得不对劲,又看了她爹一眼,方老太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威严不变。
第69章
虽然大姐跟爹都未露出异常之色,但方二姑奶奶还是品出一丝不对。
宴席散后,她打发夫婿带着一双儿女先回房,而后去找大姐。
大姑爷因为十万两银票,散席后甩袖离开了,因此方二姑奶奶很轻易便堵住独行的方大姑奶奶。
方大姑奶奶神色倦倦道:“时辰不早了,我身体也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二姑奶奶仍旧挡着她的去路:“你跟爹,还有大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大姑奶奶蹙起细眉:“这叫什么话?”
二姑奶奶冷哼一声:“你别给我打岔,也别想再糊弄我!当年我便觉得大嫂难产离世很古怪,还有二哥……”
大姑奶奶的面色瞬间难看,怒斥道:“你非要闹到爹面前才能住嘴么!”
二姑奶奶语气缓和下来:“那你就告诉我,后山那女人是不是大嫂?我也是方家的人,你没道理瞒着我……”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落盖过了二姑奶奶接下来的话。
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影壁侧面,手中的灯笼落地那刻,蹿起的火星子吞噬了笼纱,照亮方无忌那双悲苦惶然的眼眸。
大姑奶奶看着方无忌,讷讷地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方无忌什么也没听,转身便离开,一开始他还只是踉跄着走,而后疾步,最后跑了起来。
大姑奶奶慌了,颤着声音叫他:“忌儿。”
那声音没阻拦方无忌的脚步,很快便在夜色消散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宋秋余看到方无忌朝后山的方向跑去,叫上章行聿忙跟了过去。
因为小时候的阴影,方无忌没再踏入这里。
这条通向山上的石阶与幼时记忆一样,窄而长,窄得陡峭,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黑洞洞的,像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方无忌一口气跑到山顶,喉咙肺腑针扎一般地疼,他走近那间数次出现在他儿时噩梦的瓦房。
破旧的房门上着铜锁,方无忌心口一抽,捡起一块石头便砸了过去。
第一下时他还有点抖,第二下发了狠劲,哐哐凿着铜锁,像是要将血脉至亲编制的弥天大谎破开一样。
房内的人被惊动了,发出沉闷嘶哑的声音,又开始砰砰地撞击,像是也想从里面出来。
宋秋余跟章行聿过去时,方无忌满手是血,被那个拿扫帚打人的老妇人拦着。
宋秋余过去帮方无忌,章行聿则一脚踹倒了门板。
月光倾泻进漆黑黑的屋内,方无忌怔怔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她长发披散,形销骨立,脚上甚至没有一双鞋子。她畏光似的,佝偻着身体,抬手挡了挡眼睛。
方无忌慢慢走过去,看到她长满血痂的双脚,唇瓣抖了一下。她脚边不远处放着一个脏污的破碗,里面放着半块咬过的饼子。
方无忌捡起那块饼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竟是馊的。
方无忌的牙齿上下打着,他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时候,他的母亲被关在这里,吃着馊饭。
方无忌泪如雨下,这时一道影子投下来,方无忌抬头,一只手便颤颤地伸过来,摸上他的脸。
女人双目混沌,似乎意识并不清醒,但她有着母亲的本能,低垂着眉眼,在月下望着跪在地上的方无忌,擦掉他脸上的泪。
方无忌喉头堵塞那般,轻轻地抱住女人的腰,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娘……”
看到这幕,宋秋余眼睛胀胀的。
章行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下意识往章行聿身边靠了靠。
宋秋余低声说:“就算方老爷子有天大的理由,以后我也要叫他老王八蛋。”
章行聿:“……那很没礼貌了。”
宋秋余改了一个有礼貌的称呼:“那就叫老不死的吧。”
章行聿:“这有点礼貌了。”-
宋秋余与章行聿跟在方无忌身后往山下走,前面的方无忌背着母亲。
还没走到山下,方大姑奶奶一行人便追了过来。
方二姑奶奶提着灯笼往方无忌身上一照,看清了方母的脸:“这是……大嫂?”
眼前这个苍老衰败的女人,跟记忆里那个温婉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也不知是遇见故人,还是灯火吓到了方母,她抖了一下。
察觉到母亲的害怕,方无忌推开了方二姑奶奶的灯笼,生硬道:“让开,我们要去看大夫。”
方母的憔悴苍老让大姑奶奶也感到心惊,开口道:“先将人背到我房间,我让人去叫林大夫。”
方无忌不去看两人,直接拒绝:“不用了,我们出府去找。”
二姑奶奶有些不悦:“你这孩子,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大姑奶奶拦住二姑奶奶,温和对方无忌说:“好,我叫马夫送你们出府。”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谁都不能出去!”
二姑奶奶回头,看见方老爷子赶忙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爹。”
方老太爷甩开她的手,又上了几个石阶,手中的龙头杖重重往地上一杵,震慑力十足地看着方无忌。
他命令道:“将这个女人关回去!”
“为什么?”方无忌双目通红,声音嘶哑至极:“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娘?”
方老太爷厉声道:“她不是你娘,只是一个疯女人。”
方无忌眼中含泪:“您还要对我说谎,还想瞒着我?难道我就没有权利知道我娘是谁么!”
方老太爷面孔冷硬,言语也冷硬:“我说了,你娘不是她,她不过是一个满嘴谎言的疯妇,不配做我们方家的儿媳。”
方无忌低低笑了,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道:“她不配做您的儿媳,我是她生的,我也不配做您的孙子。”
方老太爷再也维持不住一家之主的威严,指着方无忌,满脸失望:“为了她,你不要我,不要方家了?”
方无忌字字泣泪:“我知道您疼爱我,但你为什么要对这个生下我的人这样狠心,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啊,为什么?】
宋秋余同样用质问的眼神看着方老太爷。
方老太爷似乎才注意到这里有外人在,将眸里的泪逼回去,侧过脸,冷酷道:“你若是不将这个女人关起来,我便将你关起来,还有你两个朋友,算他们倒霉,剁了做花料。”
方无忌眼眸一颤,看着方老太爷冷硬的侧脸,像是从来没认识过他。
宋秋余当即站出来道:“方兄不用怕他,我兄长武功一流,咱们几个谁都做不了花料!”
方老太爷冷笑一声:“方无忌,你尽管试一试,看看你口中这个娘能跟着你们逃多远。”
【我刺,好歹毒!】
章行聿能保护两个健全的成年人,可若搭上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方母,那便有些为难了。
以方无忌的性子,他必定不想牵连宋秋余与章行聿。
果然,方无忌道:“沐兄,你们快走吧,不用管我。”
方老太爷又道:“他们盗了府上的珍宝,若是不交出来,我便上告官府。”
宋秋余不再讲礼貌,指着方老太爷就骂:“老东西,你栽赃我们?”
方老太爷不愧是活了一把年纪,脸皮足够厚:“老夫不仅会栽赃,还会陷害,你们前脚走,我便下令杀了这疯妇,到时候官府问起来,就说人是你们杀的。”
宋秋余对章行聿道:“哥,拿下这老东西!”
方老太爷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甚至还从衣襟拿出一把匕首给宋秋余,提醒宋秋余:“割喉死得快。”
大姑奶奶抢过匕首:“爹,莫争口舌之快。”
“把匕首给他,让他动手。”方老太爷看了一眼方无忌:“我今日就是死了,也绝不会放他们离开。”
方无忌人如其名,与张无忌一样在“情”上优柔寡断。
一面是自己的生母,一面是养育自己多年的祖父,他情难决断。
气氛僵持时,一道飘渺虚弱的声音传来:“让他们走吧。”
【哇,又上人了?】
宋秋余伸着脖子往山下看,一道人影逐渐从黑暗处走来,他身体似乎不太好,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你怎么来了?”大姑奶奶担忧地走过去:“夜里风大。”
那人掩着唇低咳了几声,被大姑奶奶扶着走了过来,他面色惨白,眉眼间凝着一股病气。
方无忌背上的女人看到来人,眼睛红了一圈,而后快速别过脸,藏在方无忌身后,瘦弱的肩微微颤着。
那人也在方母身上停留许久,这才对方老太爷说:“爹,让他们走吧。”
来人是方家大爷,方无忌的父亲。
“方无忌是我们方家的人!”
方老太爷拄着龙头杖重重砸着石阶,他的态度是强硬的,不容置喙的,但微颤的手还是泄露他内心深处的情绪。
方家大爷凝视着方老太爷,声音虽虚弱,但同样刚强:“让他们走。”
父子俩对视着,最终还是方老太爷移开了视线。
方家大爷没看方无忌,低声说:“走吧。”
方无忌咬了一下牙,背着自己的母亲就要下山。
宋秋余不想这么离开,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一家人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这也是方无忌想知道的,感受到背上的人颤抖,他还是替她向方家大爷问了一句:“您知道她这么多年吃的苦么?”
方家大爷没说话。
见父亲没有否认,方无忌哽咽着:“我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啊,这究竟是为什么?】
【有没有一个嘴不严实,还知道真相的人说一说?】
同样不懂的还有一个人——嘴不严实的方二姑奶奶。
家中的长姐大哥,还有爹都知道,怎么就独独瞒着她不说?
方二姑奶奶忍不住了:“这事跟二哥有关系么?”
方大姑奶奶呵斥:“你又胡说什么?”
看到方大姑奶奶不同寻常的反应,宋秋余猜测:【难道方无忌是这个“二哥”的孩子?】
方无忌愣了愣,讷讷地问:“他是谁?”
他并不知道祖父还有另一个儿子,家中没人提及过他。
方老太爷冷声道:“你不是要离开方家,还打听方家的事干什么?”
方大姑奶奶去拉方无忌:“别说了,姑母带你去找林大夫。”
方无忌又问:“他是谁?”
见方大姑奶奶不肯说,方无忌去问二姑奶奶:“姑母,这人是谁?你为何要说此事跟他有关?”
二姑奶奶刚才就一时口快,看自家亲爹的脸色,她哪里敢再多说一句,避开方无忌的目光:“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瞒着我呢。”
【哎,那看来方无忌的亲爹就是这位方家二爷了。】
【方无忌的母亲与这位二爷……生下了方无忌。】
方无忌背上的人突然尖叫一声,抱着头发出含糊不清的痛苦声。
“娘。”方无忌赶忙将人放下来,查看她的情况:“您怎么了?”
看着疯疯癫癫的女人,方老爷子冷嗤一声:“若她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还认她么?”
“爹。”
“爹。”
方家大爷与大姑奶奶齐齐制止方老爷子。
女人捂着双耳,口中发出惊恐的“唔唔”声,她长久没有与人说过话,已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方老爷子目光如锥:“怎么,不敢听自己做过的事?”
女人面色更加痛苦,捂着双耳拼命摇头。
“娘。”方无忌抱着她安抚:“没事了,我们这就走,儿子这就带您走。”
“我养你二十载,还不如你见这个毒妇一面来的亲。”方老爷子字字如刀:“你觉得她受了二十年的苦,我的儿子被她害死,我就不难受了!”
最后一句话他从喉咙吼出,身子朝后仰去,仿佛用尽所有气力,只有一堆骨架撑着他日渐老去的皮囊。
大姑奶奶赶忙扶住他,哭道:“别说了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听到这里二姑奶奶算是听明白,看向方母的目光带毒带恨:“所以传闻是真的?她勾引二哥,还害死了二哥?”
方母始终捂着耳朵,好似忆起什么痛苦往事。
忽然间,方无忌想起祠堂有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
他曾问过方老太爷,对方只说是一个早夭的孩子,按族规这样的孩子是不能进祠堂,也不能葬入祖坟。
“我就说,我只是与几个同伴出去游玩了一圈,怎么回来二哥就病逝了,你们还不肯大办丧事,只是找一口棺材匆匆葬他,也不许家里人再提他。”
二姑奶奶恨道:“都是这个女人害的!我二哥那么英武的一个人,他死时得多么不甘心,头才会昂得那么高!”
方家大爷瞪向二姑奶奶:“你要是想气死爹就继续说。”
二姑奶奶红着眼瞪回去:“你凭什么骂我?你没管好自己的媳妇,找我撒什么气!二哥都被她害死了,为什么还要留她这么多年?她是不是为了灭口,给二哥下毒了,若非如此二哥怎会满脸发紫,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发紫,爆眼珠?】
【那应该是窒息被勒死的。】
一听是被勒死的,二姑奶奶哭道:“竟然真是被这个毒妇活活勒死的。”
不想这个妹妹再裹乱,大姑奶奶道:“二弟是自缢而死,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等一下!】
宋秋余发现一处蹊跷的地方。
【上吊的时候身体会自然下垂,脖颈要么垂着,要么挣扎时呈现侧歪的姿势。】
【但这位二姑奶奶说,他的头是昂起来的,这不符合常理。】
二姑奶奶不哭了,气得直喘粗气的方老太爷也静了下来。
【发生这种事,方家肯定没有验尸,看见人吊死了,下意识以为他是愧对大哥。】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宋秋余问二姑奶奶:“二爷死时脑袋是昂起来的?”
二姑奶奶被这样问,反而不敢随便答了,毕竟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亲自为二弟入殓的方大姑奶奶开口道:“是抬起来的。”
宋秋余:“抬到什么角度?”
大姑奶奶想了想,亲自示范了一下,下巴仰起来,眼睛望着天。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宋秋余摇头道:“这不是吊死的姿势!”
方老爷子死死盯着宋秋余,粗声问道:“你是说有人害死我的儿子?”
宋秋余不答反问:“上吊的人会驼背,尸首可有驼背?”
当时方老爷子不在家,并不知道儿子的死状,方大姑奶奶道:“没有驼背。”
宋秋余:“我只能说,十之八九不是自缢,想要检验剩下那一层,就得开棺验尸。”
方老爷子咬着颊骨,一下一下地拿龙头杖锤击着地面,像一头呜咽的老狼。
方大姑奶奶喃喃自语:“那会是谁杀了二弟?”
二姑奶奶立刻将矛头对准方母:“定是她活活掐死了二哥!”
宋秋余:“掐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想掐死同等身量的人,需要不间断地足足掐上半刻钟,但凡中间松了力道,那人便会立刻缓上来,除非那人有功夫,可以直接拧断脖子。”
这并非宋秋余胡扯,而是一个连环杀人犯得出来的结论。
宋秋余觉得方大姑奶奶是一个心善,公允的人,因此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二弟会是强占大嫂的人么?”
不用大姑奶奶答,二姑奶奶高声说:“我二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宋秋余问:“那为何会传出他与方无忌母亲的事?”
二姑奶奶想说什么,但有所顾忌地看了一眼方老太爷。
宋秋余明白她的顾忌,于是道:“我知道我于方家来说是一个外人,但正因为我跟我兄长是外人,我们不会觊觎你们方家的钱财,能公允地断你们家的案子。”
“你们不说话,那我可说了?”二姑奶奶左右看了一眼。
见没人驳斥她,二姑奶奶终于能一诉衷肠,将压在心中二十年的事痛快道出来。
“我大哥自幼身体不好,相师为他合了八字,相中了我大……相中了这个女人。但因为我大哥身体不便,下聘也好、娶亲也好,都是由我二哥代替。”
【哦哦哦,哑巴新娘的剧情。】
二姑奶奶:?
后面的事二姑奶奶知道得少,便由大姑奶奶说:“可能都是因为我二弟代替观山接亲拜堂,府中生出不少闲言碎语。我们原本是不信的,直到他们……睡到一张榻上。”
宋秋余问:“为何你们一开始不信?”
大姑奶奶道:“我二弟不是那样的人,她……那时对观山很好,也不像是那样的人,所以当时我们只是打发了那些多嘴的家仆。”
宋秋余又问:“这事是他们成婚后便开始传,还是过了些时日?”
大姑奶奶答不出来。
她是家中长姐,比观山成婚早了几年,那时她儿子正好溺水,方家的事自然过问得少。
这话问到了二姑奶奶擅长的领域,她喜好八卦,什么灵通的消息都会过一遍她的耳朵。
“若是我没记错,应当是他俩成婚三个月开始传起来的,还是我最先发现的。”二姑奶奶用一种怀疑宋秋余能力的眼神看着宋秋余:“问这个做什么,你不该问怎么捉的奸,两人当下什么反应,又各自是什么说辞?”
【因为比起八卦,我更想破案。】
二姑奶奶:……
这话说的!比起八卦,我当然也想弄清楚二哥怎么死的,那可是我亲二哥,自小就疼我宠我!
宋秋余直言道:“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但以我经验之谈,他们两个人是被人做局了。”
所有人齐齐看向他,包括方无忌。
方母喉喉咙一直发出唔唔的声音,好似在说什么,却没人能听懂。
第70章
【若是真有人做局,那此人用心十分之歹毒。】
【这个计划既能气死身体不好的方家大爷,又能害死方家二爷后,将其伪装成上吊自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方家大爷不仅没死,方母还怀上了方无忌。】
方家一众人听到宋秋余这个分析,皆是后脊发寒,心中生恨。
这人会是谁呢?是谁设计了这么歹毒的计策?
【谁受益,谁嫌疑最大。】
【若是方老爷子两个儿子都死了,谁会受益呢?】
大姑奶奶与二姑奶奶面色一凝。
二姑奶奶快人快语,率先自证清白:“我虽贪财了一些,但我可是一心向着方家的。”
【那你夫婿呢?】
二姑奶奶心道,他敢有那个胆子,老娘不打断他狗腿!
二姑奶奶瞥了一眼默然不语的大姑奶奶,莫非是大姐夫?
方老爷子在黑夜里如一尊风化的泥像,他撑着龙头杖看向宋秋余:“你方才说开棺便能验出我儿是如何死的?”
宋秋余点头:“对。”
方老爷子用气音道:“那便开棺验尸!”
二姑奶奶忙道:“我这就去找相师,找他们算一个好日子。”
宋秋余说:“今晚最好就开棺,这事不能惊动到凶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静默了。
二姑奶奶感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她,咕哝了一句:“都瞧我做什么,好似我会泄露出去一样。”
宋秋余强调了一句:“对枕边人也得保密。”
二姑奶奶噎了一下,她常与自己那口子吵架,夫妇之间争执什么话都容易说出口,她一向是嘴长在脑子前面。
“好了好了。”二姑奶奶侧过身,揪着自己的袖口:“这几日我不见他就是了。”-
他们人数虽多,但老弱病残占一大半。
方无忌要照顾生母不便去,方家大爷身体太差,绝不能离府太远,大姑奶奶也因丧子之痛,这些年郁郁寡欢,而方老爷子年岁已高。
方家就二姑奶奶身体康健,气血十足,但她不想半夜去挖坟,哪怕那是她亲二哥的墓,她也觉得瘆得慌。
方老爷子执意要去,叫上了情不甘意不愿,身体却倍好的二姑奶奶。
路上二姑奶奶想抱怨几句,但看见方老爷子的脸色,她悻悻地不敢随便开口。
方家二爷自尽而死,还做了对不起大哥的事,因此没葬进祖坟,在不远处立了孤零零一座坟。
看到那座孤坟,二姑奶奶不禁擦了一把泪:“我可怜的二哥。”
她拿了一些纸钱,在掘坟之前将纸钱烧了:“二哥,今夜挖你的坟是为你鸣冤,你可千万别生气,更别化作厉鬼找妹妹,你知道我自小就怵这些。”
碎碎念了一番,二姑奶奶倒了三碗酒,便害怕地躲到方老爷子身旁。
宋秋余搓了搓手掌,拎着镐头走上前,摆出架势开始掘坟。
没几下,细皮嫩肉的宋秋余有点干不动了,手掌被磨红了一大片。
章行聿让宋秋余去休息,宋秋余哪里好意思,又挥了两下镐头,这才安静地退场。
二姑奶奶问:“你怎么过来了?”
宋秋余灌了一口水:“累了。”
同样人懒嘴馋的二姑奶奶倒很是认同:“看着便辛苦,要不我回去找几个帮手?哪怕叫张管家过来也行,他是自家人,应当信得过。”
宋秋余问:“何以见得信得过?”
二姑奶奶道:“他母亲与我母亲是堂姐妹,关系自幼便好,成婚后她们也常走动。只可惜我这个堂姨母走得早,后来她夫婿家道中落,我爹便收留了张管家。这二十年他一直为爹办事,哪件事都办的妥妥当当。”
宋秋余实话实说:“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他也有可能会觊觎你家的钱财?经他手办过的事,你们查证过账目么?”
管家这个工种,很容易在账目上栽跟头。
“你也太小瞧我大哥了。”二姑奶奶与有荣焉道:“你别看我大哥身体不好,但他脑子极聪明,账目上面谁瞒得过他?”
说完她又是一叹:“哎,我家那个讨债的若是有我大哥一半的经商才能,我也不会死命从他手中扣钱了。放任他做生意,我跟家里那俩个小讨债鬼怕是要喝西北风。”
宋秋余在席间看他们两人吵得那么凶,感情倒是还不错。
但宋秋余还是问了一句:“你确定二姑爷没有其他花花肠子?”
二姑奶奶哼道:“你别看他吆五喝六,穿金戴银的,胆子小得很,夜里绝不敢一人来荒郊野外。你还是怀疑怀疑我大姐的夫婿吧。”
宋秋余:“这话什么意思?”
二姑奶奶忌惮地看了一眼方老爷子,幽黄的灯火笼在他面上,一夕之间好似老了许多,二姑奶奶喉头顶上一股酸意。
她低声对宋秋余说:“回去我再说给你听,当着我爹的面不方便。”
宋秋余点了一下头,而后扛起镐头朝方家二爷的坟墓走去。
二姑奶奶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宋秋余回头:“我歇够了去干活,总不能让我兄长一人干吧?”
二姑奶奶轻哼:“你倒是会心疼人。”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宋秋余:“你将这个缠在手上。”
宋秋余接过来粗糙地缠了两圈,便跑到章行聿身旁:“哥,你累么,我来帮你。”
见宋秋余用缠在手背上的帕子给章行聿擦汗,二姑奶奶忍不住哦呦了一声 。
随后想到这是二哥的坟前,她的心情瞬间荡下来:我可怜苦命的二哥啊-
挖出棺椁后,章行聿利落地撬开了棺盖。
里面的人已经变成累累白骨,二姑奶奶看了一眼,便扭过脸哭了起来。
宋秋余跨步迈进棺椁里,俯身检查尸骸。
哪怕成了一具白骨,方家二爷的脑袋还是昂着的,他明显不是自己吊死,上吊的人颈骨不可能会朝后。
宋秋余将方家二爷是他杀的结论告诉了方老爷子。
二姑奶奶边哭边骂:“哪个挨千刀的人杀了我二哥,若是要我知道,我一定撕了他!”
方老爷子撑不住那般,趔趄地后退两步。
二姑奶奶惊叫一声,扶住了方老爷子:“爹?”
方老爷子闭着眼好半天没说话,缓过这口气之后,他睁眼对宋秋余说:“我许你千金,务必找出杀我儿之人。”
不给宋秋余许诺千金,他照样会揪出这个凶手。
容他琢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从方家祖坟回去后,宋秋余先去看了方无忌。
因为牵连到一起凶杀案,方母暂时被安排到方无忌的院子。
方大姑奶奶也在,她是女眷照顾起来更为方便,亲自给方母梳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
宋秋余过来时,方母已经睡下,方无忌守在床前,手与床榻上的人紧紧握着。
宋秋余低声问:“你还好吧?”
“一夜间爹不是爹,娘……还活着。”看着床上消瘦的人,方无忌满脸酸楚苦涩:“也不知这是幸事,还是天大的难过事。”
宋秋余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走过去拍了拍方无忌,幽幽叹道:“这可能就是生长痛吧。”
方无忌抬头看宋秋余。
见方无忌满脸迷茫困惑,宋秋余把手一挥:“一句中二煽情的话,总之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宋秋余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方无忌已经习惯了,他没听懂或许是因为见识不够,总有一天他会听懂的。
方无忌心中藏着很多话,想问问宋秋余那个没有姓名的牌位真是他生父么,那人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
最终的最终,方无忌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沐兄,我会熬过这段生长痛的。”
宋秋余整个人抖了一下。
【嘶——】
【生长痛这个形容词是有点咯噔,让人起鸡皮疙瘩。】
方无忌:……
安慰好方无忌,宋秋余准备回房休息时,听到葡萄藤架那有争执声。
“……不过是问了问,就甩脸子家也不回,深更半夜留宿在侄子院中,你也不怕人传闲话!”
“忌儿是我亲侄子,能传什么闲话?你自己不干净,别瞧着什么都不干净。”
宋秋余听着好似是大姑奶奶的声音,趁着夜色悄然靠近。
“亲侄子?”大姑爷俊逸的面皮满是尖酸刻薄:“我可记得你那位弟妹是位风流的人物,跟你二弟传出风言风语。她既然能攀上你二弟,未必不能攀上其他男人,方无忌未必是你们方家的血脉,闹不准便是野……”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大姑爷的话。
大姑爷捂住被扇出巴掌印的侧脸,怒不可遏地瞪着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指向院外用气音道:“出去!滚出去!”
大姑爷狞笑:“你敢说方无忌是方观山的儿子?只怕不敢吧,你那个好二弟没少给方观山戴绿帽子!”
大姑奶奶从未如此生气,扬手便朝大姑爷甩了过去:“住嘴!”
大姑爷截住那只手,用力往跟前一拽,掐住大姑奶奶的脖颈,目光阴冷如毒蛇:“别以为我是什么好性子,再敢动手……啊!”
手腕忽然一痛,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大姑爷吃痛地松开了掐着大姑奶奶的手,愤然看着来人。
张管家收回手,淡淡道:“夫妻吵架动手可不是君子行为。”
大姑奶奶看到张管家微微一愣,而后垂下眼眸。
大姑爷目光阴鸷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盛怒道:“好啊,难怪方无忌身份成谜,你们谁也不当回事,原来整个方家都是不干不净。”
大姑奶奶银牙一咬:“你闹够没有!”
大姑爷讥诮一笑:“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你当我不知道你与姓张的那点蝇营狗苟的事!”
张管家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大姑爷,慎言。”
手腕还隐隐泛着疼,大姑爷后退半步,但嘴上仍旧强硬:“你们这对狗男女早就勾搭上了吧!我说为何成亲后,每次同房都不情愿,原来是外面有野汉子。”
宋秋余眉头紧锁,只觉得大姑奶奶找的这个夫婿是……
“贱人。”
宋秋余肩头一沉,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姑奶奶抓着宋秋余的肩头,又骂了一句:“这个贱人!”
宋秋余也觉得这位大姑爷极其贱,不过方家这位二姑奶奶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
贱男人还想说什么,但被张管家拎住了衣领,轻微的窒息感让他瞳孔颤了颤,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
张管家冷冷道:“你口中若再不干净,别怪我不客气。”
大姑奶奶别过脸不想让人看见她眼底的泪花,声音微颤:“让他滚。”
张管家猛地松开了大姑爷,对方一时不慎,趔趄着栽到葡萄藤架上。
大姑爷张嘴便想骂狗男女,见张管家那双黑黢黢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他甩袖离开了。
人走后,张管家语气缓和下来:“您没事吧?”
大姑奶奶仍旧侧着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着清瘦的侧脸,张管家低声说:“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
大姑奶奶还是避着张管家的视线:“你也是,回去吧,我今夜留宿在方府。”
张管家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这个院子。
大姑奶奶在葡萄藤下静默着,月下那张忧愁郁郁的面上挂着两行清泪。
许久后她擦掉泪,这才进了屋。
等大姑奶奶的身影消失,宋秋余身后的二姑奶奶狠狠骂道:“这个猪狗不如的贱人,敢这样对我大姐!”
宋秋余好奇:“他们是指腹为婚么?大姑奶奶怎么嫁给这样一个人?”
二姑奶奶提及这事满肚子气:“还不是这贱人会装,那时我大姐正是伤心时,他装正人君子,装心胸开阔,骗取我大姐的信任!”
宋秋余隐约闻到瓜的味道:“大姑奶奶为何会伤心,莫非是为了张管家?”
二姑奶奶满脸惊奇:“这你也能猜到?”
【这不是明摆的事?】
二姑奶奶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也不知这个姓张的怎么想的,辜负了我大姐一片真心。”
宋秋余:“看张管家今夜的样子也不像对大姑奶奶无心?”
二姑奶奶:“可不是!不知道这些男人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什么,脸面有那么重要么?也是我大姐命苦,要么遇见怕被人说是吃软饭的,要么就是遇见软饭硬吃的。”
宋秋余越发好奇了:“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二姑奶奶道:“还不是男人面子闹的!”
从二姑奶奶口中,宋秋余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管家的母亲病逝后,他父亲跟中邪似的,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没几年就败了家产,还整日打骂张管家。
张管家受不住便离开了家,来投奔方家时被人拐走了。
七八年之后,张管家成了戏班的当红武生,外出时偶然救下了方大姑奶奶与方家二爷。
方大姑奶奶对他一见钟情,常去戏班看那时还不是管家的张武生。
那个戏班在镇关留了半个多月,便启程要去其他州府唱戏,方大姑奶奶舍不得对方,便道明了身份,要他留下来。
宋秋余问:“然后呢?”
二姑奶奶骂道:“然后他就跟他爹一样中了邪!”
宋秋余:“啊?”
二姑奶奶:“知道我大姐的身份后,他说自己配不上,留下这句话便跟着戏班走了。”
这个发展倒是出乎宋秋余的意料。
二姑奶奶:“我二哥知道这事,他常跟我大姐一块去那个戏班。见大姐茶饭不思,便去追这个姓张的,将他劝了回来。”
宋秋余:“那然后呢?”
二姑奶奶:“他来到我们方家,见过我爹后,才说自己是走丢的张彦生。当初之所以一走了之是因为他如今是戏子,为三教九流之末,怕认亲辱没了我们方家。”
张管家最终留在了方家,但怎么也不肯高攀娶大姑奶奶,说自己做过下九流的行当,恐辱大姑奶奶。
心上人就在眼前,却不愿跟自己在一起,那段日子方大姑奶奶很是伤心难过。
二姑奶奶愤愤道:“若非如此,我大姐怎么能着了那贱人的道?”
“那贱男人吃穿用度花着我大姐的嫁妆,还在外面养着自己的表妹,如今孩子都生仨了。近年来我爹身体不好,我大姐忍着没搭理他们,他倒敢侮辱我大姐,真当我们方家没人了!”
宋秋余消化这番话的信息量。
出轨的软饭男,不肯当小白脸的张管家……
二姑奶奶说道:“我觉得就是这王八蛋布的局,害死我二哥,想谋夺我们方家的产业,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