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做我儿子也不是不行
黑死牟沉默下来。
你凝睇着他。
黑死牟没有回答。
站起身,冲你颔首致意,脚步如常离开。
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许久之后,揉了揉发痛的眼睛,幽幽叹了口气。
俯身捡起叠席上的切缘书,指尖捏着一角,放在身侧的灯台上烧成灰烬,明明灭灭的火光在你眼底跃动。
黑死牟这人真是有够犟的。
明知道上司喜欢听哪个,却非得在莫名其妙地地方摆闷葫芦的架势,哪个也不选。
何必呢?
事情都做了,再绝点又如何?
反正,你又不会因为他没必要的沉默,就觉得他又是个好男人了……
“很失望?”
正走着神,耳畔突然传来陌生凉薄的声音,淡淡的语气说不出的嘲讽。
你心下不悦。
当即就要扭头看看,在这偌大的无限城里,除了鬼舞辻无惨和黑死牟这两个狗东西,还有谁敢寻你晦气。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就受到了惊吓。
你骇然瞪大眼
整个人如遭雷劈,当场石化。
……妈妈!
……他好克!
你也算见多了奇形怪状的鬼,但没一个像他这样又克又凶的!
他只是双手抱臂站在摇曳的烛火里,那高大健壮的身躯就带给你极大的威慑压迫感,让你恨不得立刻夺路而逃。
可
他有双面四眼哎。
“……宿傩?”
对方没有吱声。
只是用一种令人如鲠在喉的目光,居高临下乜斜着你。
你一点也不生气。
甚至还主动走上前,双手捧着他克克的脸,怀念地抚摸着他独具个性的五官:“原来……宿傩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啊。”
“很好,不像是吃了太多苦的样子。”
“唔,这肩膀真硬,胳膊也粗,又高又壮的,一看就知道他有乖乖听我的话,好好吃饭……而且,半分也没遗传到你那天生孱弱的体格,真是太好了呢。”
鬼舞辻无惨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过……”
你使劲踮起脚尖,更清晰地看见了他与众不同地粉色大背头,手指捏着他透明泛着淡淡粉红的头发,满脸困惑,“这头发怎么回事?颜色看起来乖怪怪的。”
你记得很清楚。
两面宿傩的头发跟你一样,是普普通通的黑色。
瞧这粉嫩嫩的颜色,不知道还以为他学杀马特漂染了呢。
鬼舞辻无惨终于有机会找回场子了。
他微微仰起头,用下眼皮看你,冲你笑得意味深长:“很简单,死过一次,就成这样的。”
你神色微怔。
恍惚之中,觉得自己应该是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到那么可怕的话。
当即将目光从他头发挪到他脸上,盯着他嘴巴,让他再重复一遍。
鬼舞辻无惨漫不经心抬手撩起你鬓边垂落的碎发,捏在指腹中揉搓。
似乎想起了那时候的事,他愉悦笑出声:“那个小兔崽子行事不知收敛,妄图跟我作对,身为他的父亲,自然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晓天高地厚。”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那么不经打,只是下手稍微重了点,他就没用地濒死过去……”
霎时间。
你脑袋就像是被鹰酱轰炸过的利比亚,一片狼藉废墟,意识浑浑噩噩,整个人僵在原地。
“羽衣……”
“他真的很像你,不喜欢被命令,更不喜欢被掌控,没什么
普通人的上进梦想,也不想着出人头地,喜欢过不被打扰的生活。”
“可他又跟你不一样。”
“他非常没有眼色,明知道我不爱他,明知道自己已经失去母亲的庇护,可他只是稍微有点能耐了,就开始跟我作对……真是不知死活!”
鬼舞辻无惨语气恶劣。
一边注视着你苍白的神情,一边讲述着自己站上风时的心情,生怕气不死你。
“他心有不甘的样子,真的非常有趣。如果不是为了多看看他不甘心的样子,在他没长成之前,我就会杀了他……”
“疼吗?”
鬼舞辻无惨被你问得愣住。
他都做好你暴起伤人的准备。
不曾想,清脆的巴掌并没有凶恶地落在他脸上,而是像是怕碰疼他一样,温暖的掌心更加小心翼翼摩挲着他的脸颊。
“那个时候……”
“我不在你身边,你的父亲也不靠谱,你受伤了,谁还会把你抱在怀里安慰呢?”
你定定望着他。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噙满悲伤,眸光颤动间,眼泪无声无息涌出眼眶,从脸上淌过,“宿傩,你会不会恨我?”
“恨我那么早离开,恨我没有保护好你,恨我把你一个人留给你那没用的父亲……”
你话还没说完。
鬼舞辻无惨就再也听不下去。
他是想让你难过痛苦后悔,却唯独不想你真把他当儿子,通过你,跟那个该死的小畜生隔着时空诉说离情别绪!
这会让他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鬼舞辻无惨压抑着心头的无名之火。
恢复成自己原来的样子,猛地捏住你下巴,粗鲁给你擦去眼泪:“不准看着我哭!尤其不准透过我看他!他死了!他早就死了!”
可他越这样说,你就哭得更厉害。
即使被他蛮横摁在怀里,你也是无法遏制内心悲伤。
头埋在他脖颈。
双手紧紧抓住他衣角,一声声压抑的,杜鹃啼血的呜咽,仿佛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无尽悲鸣。
你非常难过。
鬼舞辻无惨这个狗东西,简直就是卑鄙无耻的下三滥。
竟然趁着你儿子没长大,不要脸地以大欺小!
哪怕知道后来儿子长大后肯定报复回来了,可你也还是无法释怀。
你伏在他肩上里,哭得情难自已。
痛苦悉数化作泪水,颗颗砸落,将他肩膀的衣物洇湿大片痕迹。
也是呢。
你要怎么释怀啊?
眼前这个该死狗东西,甚至都不愿意摆出儿子的样子,多给你看一眼,讨你欢心。
这种混账一天不死,你就一天无法释怀。
你哭着睡过去。
再次醒来,珠世正安静端坐你身侧,似乎是在时时刻刻注意你的情况。
珠世略有诧色:“怎么了?是胳膊还在疼吗?”
你愣住。
直到眨了眨眼,才终于反应过来。
红肿的眼眶不知何时竟然再次蓄满水光。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很快就想通原委,反过来安慰她:“不疼不疼,我是人类,人类长期待在不分昼夜的环境里,呆久了就很容易变得心思敏感,情绪低落。”
“等我出去晒晒太阳就好了。”
珠世收回想要诊治的手。
沉默片刻,她低垂着眉眼,细声道:“无限城受无惨大人掌控,没有他的允许,你不可能走出去。”
对此,你自然很清楚。
之前在无限城乱逛的时候,不管迷路到哪里,总能顺顺利利回
到最初;不管你找了多久,都无法看见黑死牟的身影;不管从什么高度跳下,也不会像西瓜一样,摔成一地血肉模糊,反而会得到一种类似蹦极的快感。
由此可见,你在这座牛顿棺材板都压不住的无限城里,并不是毫无存在感的草芥砂砾,而是时时刻刻被注视着的。
只要鬼舞辻无惨不想,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出去。
可你并不准备跟他耗一辈子。
你得出去。
你得引领他见到他的命定之人。
你得给他们创造相见的机会。
等摔伤的胳膊恢复了七七八八,你就主动去找鬼舞辻无惨,告诉他,你在这里呆腻了,你要出去。
鬼舞辻无惨倒没有拒绝。
他本身也不是宅得住的性子。
进入八月份,大家都在为了赏月进行准备。
附近的寺庙神社更是热闹异常。
颇有盛名的寺社甚至从十四日开始,就开始举行各式各样祭祀活动,不仅有花车、夜市,还有神舆游街。
周遭的村民全部聚集而来,在这里唱跳庆祝,比平安时代不知道热闹到哪里去。
而这种时候,就非常适合你跟鬼舞辻无惨混进去。
珠世跟在你们身后,不言不语,安静的就像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闻着街市上飘荡的小吃的香味,你揉了揉空空的肚子,想要大吃特吃,却突然想到什么,手指戳了戳鬼舞辻无惨的侧腰:“你饿吗?”
鬼舞辻无惨皱眉看过来。
你拉住他的手,使劲拍了拍他手背,语重心长叮嘱:“拜托了,即使饿了,也不要随便在这里吃人!马上就是中秋团圆的日子,要是在这种时刻失去亲人,那他们得多悲伤啊。而且,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你出来玩,不希望变得血渍呼啦的。”
鬼舞辻无惨挑眉:“那我要是饿了呢。”
你言简意赅:“忍着。”
鬼舞辻无惨面色一沉。
你也觉得自己太无情,想了想,贴心补充道:“或者,你还可以吃自己。”
鬼舞辻无惨:“……”
这里人实在是太多了。
你只是玩得过于开心了点,没有及时招呼甩脸子的鬼舞辻无惨及时跟上来而已,结果,等你兴冲冲拿着酸掉牙的梅干,准备给他分享分享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街市上。
成排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小贩的卖力的吆喝叫卖,四周人潮汹涌,人群摩肩接踵。
别说鬼舞辻无惨,就连珠世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
你陷入迟疑。
直到重新掂量了下手心的钱袋子,感受着那象征着幸福的沉甸甸分量,才终于安心地扎回人群之中。
继续开心地吃吃喝喝喝买买。
没有他,你反而玩得更开心。
至于偷偷跑走这种事,你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做无用功为好。
你又不是继国缘一。
能不知疲倦跑个一天一夜都不带停的。
平日里,四体不勤的你,跑个八百米都得去半条命,就这,还想从鬼王手里跑掉?
困难程度不亚于黑死牟三拳打死继国缘一。
再说了,你好不容易才保全了自己,为什么要为了不确定的的可能性,毁掉现在的安稳?
可以追求刺激。
但绝不可以自寻死路!
正当你放平心态,快快乐乐吃吃喝喝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确定的呼唤:“……羽衣?”
你下意识回头。
就见对面小摊贩前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剑士。
他穿着红黄交织纹样的
和服,以及黑色马乘袴。
边缘泛着红的黄色长发干脆利落竖起,露出英武的浓眉以及目光如炬的眼睛。
炼狱家的炎柱!
你如遭雷劈。
焯!
怎么这么远的地方,都能遇到鬼杀队的人啊!
不同于你的震惊,炎柱看见你却非常高兴。
他毫不迟疑穿过人群,径直朝你走来:“太好了,你还活着……”
“停停停!”
眼见他要当场跟你叙旧,你忙冲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一把拉住他,示意他跟你朝远离集市的小道上走。
“怎么了?”
“快走快走。”
你嫌拉着他走得太慢,干脆就从身后推着他走。
直到来到远离人声,黑漆漆的林间小道上,你才终于松了口气:“你怎么会在这里?最近也没听说这里有鬼吃人的事件发生啊。”
“我们大家都在找你。”
你心脏骤然一悸。
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炎柱笑容爽朗明亮:“别怕,岩胜的事情,主公大人只告诉了我们柱,对其他队员们来说,岩胜与你,依旧是殉职了。”
你松了口气。
刚要冲他道谢,就见他不好意思挠挠头:“就是柊吾这个孩子,心中似乎一直无法释怀你们的事,即使我们大家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照顾,他也不准备顺从你的心愿,做一位普通的武士。这段时间,他一再求我收他为继子,说自己想要加入鬼杀队。”
你又惊恐瞪大眼。
这世上,还有什么会比孩子要加入鬼杀队更令人恐惧吗?
炎柱:“在此之前,他已经求了很多人,我担心再拒绝他,他会做出什么傻事,只好告诉他等我回来,就给他答案……”
“啊,你放心好了。”
“主公大人的叮嘱我们都记在心里,绝对不会让他们直面与鬼的斗争。”
这样说着,炎柱就像是终于解决了困难的事情,高兴望向你。
他一手握住腰间的佩刀,一手伸到你眼前,“我正愁着回去要跟怎么跟他交代呢,幸好找到你了。”
“来,跟我一起回去吧!柊吾肯定会听你这个母亲话!”
“如今,主公家已经换到了更隐蔽的地方,鬼王不可能再次找到我们的所在!”
第42章 小游戏
你十分感动。
有那么一瞬,也很想把手搭上去,让他带你回去。
鬼王什么的,你再也不伺候了,专心跟孩子过你想要的生活去!
你已经够对不起两面宿傩的了,不能再对不起他们。
可你又十分清楚。
他不是继国缘一。
尤其,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三四个时辰,这么长一段时间里,鬼舞辻无惨想要找到你是轻而易举的事,只凭他,绝对无法带你逃出生天。
更惨的是,他还会死。
鬼杀队的精英们,可以死在诛灭恶鬼的路上,还可以死在保护你孩子的路上,却唯独不能为了你,死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所以
你拒绝了他。
你低着头,将一直拿在手里缀着流苏的七宝鞠球塞到他怀里,之后,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既然他们现在过得不算差,我也就没必要再回去了。”
“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帮我把这个东西带回去给他,当做新年礼物。买的时候,我还在思考,要怎么稳妥地交给他,正好你来了,也省得我麻烦。”
“你可以亲自交给他。”他说
“别说这种傻话。”
你心下叹气。
有的时候,剑士们过于悍不畏死,也挺让你为难。
你干脆直白点明:“无惨不是你单枪匹马就能打倒的,现在跟我犟,除了会让你白白送命之外,再无一点用处。”
“炎柱,你既是鬼杀队里的柱,不仅要对同伴们负责,更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才是。”
“回去吧,不要浪费自己的性命。”
“如果真的想救我,那就赶紧带着其他剑士一起来,而不是自己在这里逞英雄。”
炎柱沉默片刻,他问:“那你呢?”
你在他眼前转了一圈,给他看看毫发无损,腰上还有点长肉的自己:“你瞧,我现在还活好好活在你眼前,就说明问题不大。快走吧,等会儿鬼王来了,你再想离开就来不及了,说不定,还要给我添麻烦。”
炎柱羞愧不已。
他深深看了你一眼,神情之慎重,仿佛你不是让他走,而是在问他“你老婆跟你妈掉水里先救谁”,最后,咬牙留下一句“我会带着其他柱们一起过来,请你保护好自己”,才转身离开。
他行动迅捷。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就彻底从你眼前消失。
你这才安心下来。
鬼舞辻无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现,要是被他看到鬼杀队的人在,就凭他那副狗德行,肯定非常乐意开开荤。
你腹诽他腹诽得欢。
却忘了鬼舞辻无惨这个狗东西,从来都是那么不禁念叨。
“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身后传来阴冷嘲讽的哂笑,你只感觉自己下颌被大手捏住,缓慢向后转去,被迫对上他寒芒闪动的的梅红色鬼瞳。
他的声音也像是经冬不化的雾凇,凉意渗入骨髓。
“我竟不知,你还有什么是必须要完成的事?”
“……将我引入鬼杀队柱们的包围之中吗?”
你:“那样做,你会死吗?”
鬼舞辻无惨先是一愣,旋即像受到羞辱一般,怒意喷薄而出:“我当然不会死!区区鬼杀队,不过只是一群比苍蝇还烦人的家伙罢了!”
“那你还跟我凶什么?”
你扣住他手指,从中挣脱出来。
一边揉着被捏得有点痛的下巴,一边毫不客气踹他膝盖:“你知不知道,这样捏得我很疼!之前被你弄伤的胳膊,好不容易才恢复,你再让我哪里伤一下,迟早有天,我会把你活生生片成一千八百片!骨灰都给你扬了!”
鬼舞辻无惨被你逗乐。
一时间都不知该笑话你,还是该继续跟你生气。
真不是他瞧不起你。
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就凭你这小胳膊小腿,即使再来一千八百个,恐怕都啃不破他一层油皮。
他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可以被你轻易捅成血葫芦的小公子了。
不过,你的眼神有点凶,却莫名看得他心头一燥,残留怒意瞬间消散,让他不由得开始顺着你的话说下去:“……你似乎很喜欢一千八这个数字。”
你:“喜欢啊,当然很喜欢啊,如果你能变成一千八百片,我就更喜欢了。”
鬼舞辻无惨眼神微妙一飘。
他想到什么,俯身凑近,贴在你耳边沉声道:“变一千八百片有点难度,不过,我可以很轻松变八个……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八个可以一起陪你玩……”
你:“……”
被开黄腔了。
你应该很生气才对,可脑海却瞬间闪现八个哭唧唧小公子的模样。
不争气地心脏立刻怦怦直跳起来。
你蠢蠢欲动。
非常想知道只有一个的你,要怎么跟八个的他一起玩,但打工人的道德底线告诉你,这种事番剧里看看就得了,搁现实里是犯法的事。
人可以瑟,但不能犯法。
于是,你笑眯眯望向他:“真的吗?我可太喜欢了,变成八个黑死牟呗……干嘛用这种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啊,你是突然就不行吗?”
“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你是知道的吧,我可是个好妻子,纵然被黑死牟切缘了,可我此生,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只会跟他玩这种夫妻小游戏。”
“你要是变成他的模样,我说不定就能克制克制妻子的本能,把你当做他,陪你也玩玩。”
鬼舞辻无惨盯着你。
目光幽冷。
薄唇因为愠怒抿紧到发白,让他本就看起来就命不久矣的脸,看起来更加短命了。
你知道,他此时大概是非常恨你的。
他想跟你重归于好,你不仅不接,还要将他的好意狠狠踩在脚下,给予他前所未有的羞辱……如果是你的话,你绝对会恼羞成怒,只想让践踏你好意的崽种赶紧去死。
可你不是他。
你是master。
而master,永远也不会在自己的从者面前翻车。
你掏出袖里的桧扇,不疾不徐展开,半遮住唇面,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眸子:“小公子就该有小公子的样子,玩不起,还喜欢学人说下流话,瞧瞧,可不又把自己气出个好歹了吗?”
“要我说,你可真会自讨苦吃。”
“与其跟我学这些我都说腻了的下流话,还不如想想你之前做小公子的时候,是怎么跟我相处。那个样的你,才是最讨我欢心的。”
“闭嘴!”
鬼舞辻无惨怒目而视。
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才没有要讨你欢心!”
“好好好,你没有。”
你不跟在他无关紧要的地方犟,转而掏出油纸袋包着的梅干,笑盈盈问他,“要吃吗?刚刚就想跟你一起分享了,可你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让我找了好久。”
鬼舞辻无惨冷笑:“你找我?明明你差点就跟鬼杀队的人跑了。”
你像是没听到他拈酸吃醋的话:“真的很好吃,要吃个吗?”
鬼舞辻无惨把头一扭:“不吃!”
你无视他的拒绝,掏出一枚腌渍梅干,递到他嘴边:“吃个吃个,很甜的。”
鬼舞辻无惨面色不善,戾气十足瞪你。
之后,被你骚扰得不行,才心不甘情不愿低下头,锋利的牙齿咔嚓一声叼去你指尖的梅干。
你指腹都清楚感受到牙齿合十时引起的空气震颤,总感觉他不是在咬梅干,而是一口咬在了你身上。
你也不气。
就那么笑眯眯的,看着他的脸色从不见天日的苍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铁青了起来,心中顿时充盈着更加愉悦的情绪。
在他想要吐的时候,你甚至手疾眼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给堵回去。
你:“咽下去咽下去,咽下去就不酸了,还会回甘哦。”
鬼舞辻无惨再也不信你的鬼话。
他握住你捂嘴的手腕,稍微那么用力一拉,你就撞入他怀里,他掌心托着你后脑勺,不容拒绝地强行吻了上去。
耳畔再次传来琵琶特有的拨弦声。
熟悉失重感传来。
你只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发飘的意识回笼,你已经被鬼舞辻无惨单腿抵在墙上,湿滑的舌头灵活探入其中,将梅干酸苦的滋味均匀涂抹到你口腔里的每一寸黏膜。
……好酸!
……真是个小心眼的狗东西。
你心下叹气。
双手抵在他胸前,想将他推开,可他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无论你如何摆出拒绝的姿态,他都如影随形,强势掠夺你的呼吸,迫使你只能顺从他的掌控。
腰带散开。
丝织的外衣逶迤了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和室幽玄。
豆大的灯焰无风摇曳,大片斑驳的光影在你眼前明明灭灭。
你细细喘息。
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身前是无处不在的炙热火焰。
他是鬼的始祖。
拥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一些对他来说很轻微的触碰,放在你身上,就显得过于疼痛。
你吃痛抽气。
眸底不可抑制地染上湿漉漉的迷蒙,在他想要进一步时,牢牢握住他的手:
“不行。”
“羽衣……”
“不行。”
这次,你拒绝的话音未落,鬼舞辻无惨就像是被激怒的猛兽,再也不做任何讨好的行为,粗暴攫获你的身体,尤不解恨地死死咬住你的喉咙,锋利的牙齿很轻易划破你颈部细腻的肌肤。
你闷哼一声。
只感觉他似乎恨不得直接咬死你。
这种又疼又危险的处境,让你头皮发麻,身体战栗间浮出一粒粒鸡皮疙瘩。
不过,你没有不合时宜地挣扎反抗。
而是更紧地环住他的因为愤怒僵硬的脖颈。
发抖的手指灵巧解开他的束发,柔软的指腹温柔探入他的浓密微卷的发里,一下一下摩挲着他潮热紧绷的发根,无声安抚着他狂躁的情绪。
第43章 三个孩子的母亲
“羽衣,你竟然、竟然……”
之后的话,大概太过晦涩难言,即使他是鬼王,也没有直接吐露。
你知道他在惊怒什么,更加温情地搂住他脑袋,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他令人羡慕的发量:“无惨,你总是这样爱自讨苦吃。”
“都是多大的人了,要学着聪明点啊。”
“这辈子,我不再是你妻子,你不聪明点的话,还有谁会像我一样爱你怜你疼惜你呢?”
“我也不是故意让你难过。”
“不管是必须完成的事,还是其他,我都早就告诉过你了。”
“黑死牟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弃的丈夫,哪怕此生只能无望等候,我也要等他回家。”
鬼舞辻无惨胸膛剧烈起伏。
结实的双臂死死搂住你。
全身血液像是一股脑涌入大脑,太阳穴里突突直跳,让他脑袋疼得快要破裂。
“我是他的妻子,无惨。”
“我不可能因为他送了切缘书给我,就转而投向你的怀抱……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也给了我切缘信,可我依旧爱你如初,没有半点要琵琶别抱的意思……无惨,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已经成为他的妻子,除非死亡将我们分开,不然,我是如论如何都不能舍弃他的。”
鬼舞辻无惨身体绷硬得像石块。
他动作看起来很凶,却并没有对你造成太大的实质性伤害。
但这并不妨碍你再给他一道暴击。
你拽下他的手,让他的掌心可以毫无阻碍地贴在你柔软的腹部,迎着他错愕震惊的目光,你难为情地低下头:“而且,我也不是在为他守节,而是……真的不行。”
鬼舞辻无惨意识到什么。
瞳孔骤缩成针尖一样点,摁在你腹部的手不停发抖。
“不可能……他最近根本没碰过你!”
他拒绝相信事实。
知道你是别人的妻子,知道你跟别人生出过孩子,跟亲眼见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是啊。”
你冲他无奈笑笑,“可他还有半身弟弟啊。”
“所以,你下辈子要早点来找我,别再来晚了。”
“你先一步找到我的话,我就可以再次做你的妻子了,也可以更好地跟你相处……到时候,说不定宿傩还会重新成为我们的孩子。”
鬼舞辻无惨仍不死心。
他叫来珠世。
而珠世在诊治后,却也只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说是时间太短,还不足以看出来,这种时候,比起医师更应该相信的是母亲的直觉。
你眼神抱歉:“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短短一句话,却堪称致命一击。
****
之前,你一直很困惑。
为什么鬼舞辻无惨明明很生气,却也没有直接把黑死牟杀了,更没有去找继国缘一的茬。
前者,可能是因为他们再次狼狈为奸了;可后者呢?
除了你,又没有人知道继国缘一是他命中死劫,他不应该从现在就苟起来才对。
思来想去,你觉得大概是你给的刺激不够,才让他那么散漫。
于是,你凭空变出了一个孩子。
而这招的效果,也是异常显著。
鬼舞辻无惨没有再陪着你消磨时间,而是时不时就消失几天,再回来看你一眼,陪你出去逛逛,每一次都用很可怕的眼神盯着你根本没显怀的肚子,像是恨不得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如此循环往复。
直到
某天傍晚。
你们外出散步消食,偶遇了四处杀鬼的继国缘一。
最强鬼王与最强剑士。
他们二人之间的战斗,根本不是你跟珠世这种菜鸡能围观的。
珠世护着你远离他们的攻击范围。
而你身为四人中最菜的那个,根本看不清混乱又黑暗的竹林里发生的一切,只能听见竹子噼里啪啦折断倒地声,以及竹叶的婆娑声。
不过,透过身旁珠世的脸色,你大概能判断出战况如何。
她傀儡人偶似的沉默,就证明鬼舞辻无惨占据优势;
她振奋地睁圆了眼睛,双眸爆发出希冀的神彩,就证明鬼舞辻无惨吃大亏了;
而她失态地跪在地上哭嚎,疯狂地撕扯头发,对着鬼舞辻无惨破口大骂,那就证明鬼舞辻无惨虽然差点就死了,但他还是跑了。
你看着珠世。
就仿佛看见了自己。
将希望寄托于人,只会落得这个下场。
你深吸一口气,压在胸口。
直到窒息的痛楚从肺腑传来,才缓缓吐出。
果然。
在令你失望这方面,继国缘一从来不会令你失望。
不过,现在情况还不算太糟。
你没有完全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你也还没有贸然站在鬼舞辻无惨的对立面。
就算他日后卷土重来后要寻仇,也应该寻不到你孩子身上才对。
你想得很开。
可当继国缘一半跪在你跟前,低下头向你道歉,你忍了忍,终究没忍住,狠狠一耳光甩到他脸上。
继国缘一没有躲。
脸上登时浮出红肿的印子。
你盯着他。
他一如既往淡漠疏离。
不管是被打,还是没能斩杀鬼舞辻无惨,都无法勾动他的情绪。
他似乎一点也不清楚自己留下了什么灾祸,只是那样平静地向你道歉。
他总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你死死攥住拳头,毫无顾忌地冲他吐出怨恨的毒汁:
“废物!”
“你怎么还不去死!”
珠世震惊地忘记哭泣。
反应过来的她赶紧上前打圆场。
她不知道你怎么会如此憎恶拯救了你们的人。
心有困惑的同时,毫无保留地向继国缘一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根据她判断,鬼舞辻无惨现在应该伤得非常重,不然,不至于把你们两个都丢下。
可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是个过分胆小的男人,吃了这样一个大亏后,以后恐怕不可能轻易现身了。
你将发抖的手收回袖里。
强迫自己从那些没必要的情绪中冷静下来,不要再为没必要的人和事浪费心神,转而认真听起珠世的分析,越听越赞许。
不愧是最后一战里的MVP!
瞧瞧这眼见力和判断力,哪里是那个一事无成的废物男人能比得上的?
果然,我还是更喜欢跟女孩子相处。
明确这一点后,在珠世跟继国缘一交流完情报,准备各奔东西之际,你跟她发出同行邀请。
珠世看了看你,又瞧了瞧继国缘一,沉吟片刻,没有多问什么,非常体贴地同意了。
你高兴抱住她:“谢谢,我也会自愿做你的血袋。如果你想吃人的话,尽管来吃我就好。”
珠世失笑。
短暂忘却了鬼舞辻无惨终将卷土重来的阴霾。
珠世本性温柔又善良。
可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在食人的欲望上来后,都会变成让人异常惊恐的存在。
说实话。
你虽然跟鬼打了两辈子的交道,可实际上,你并没有真正直面过恶鬼食人。
所以,在第一次见到珠世被鬼性掌控的时候,饶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你,也不由慌了手脚,大脑一片空白,跟浆糊一样,完全忘记了珠世的指点。
也幸亏珠世自己提前做足了准备,才没有发生等她一觉醒来,就发现你只剩下骨头渣的惨剧。
珠世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狠劲儿。
对自己出手毫不留情。
不仅每天面不改色服用大量草药,甚至,还毫不手软地拿自己身体动刀子,就是为了为了抑制食人欲望,彻底脱离鬼舞辻无惨的掌控。
你非常敬佩欣赏她越挫越勇的态度。
新雪初霁。
你裹成一团,欣赏着反射着阳光,呈现出七彩颜色的积雪,而珠世已经不眠不休持续工作超过三天。
而三天前,她之所以会出来,只是因为草药没有。
你叹了口气。
幸亏鬼不需要睡眠。
不然,依着她这种工作态度,早就猝死工作岗位了。
你也知道情况紧急,自己不应该去给她添乱,可你始终觉得,打工人“稳扎稳打,劳逸结合”的工作方针才是最正确的。
所以,你将手伸到檐廊外,掬了一捧阳光,转而进入到不见天日的房屋深处,郑重其事捧住她的手。
“感受到了吗?这是阳光的温度。”
珠世正忙得脚不沾地。
突然听你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
冬日阳光微弱。
可只要努力感知,她还是能分辨出你掌心独属于太阳的那一分热度。
那是她数十年未曾感受过的、太阳的温度。
珠世眸光动了动,紧紧握住你的手。
你:“除了给你提供一点点血液,缓解食欲外,我似乎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我想说的是,珠世,你要相信自己。”
“你拥有远超自己想象的能量,终有一天,你会实现自己的最终梦想。”
“所以,在梦想实现之前,请务必保全自己。”
“你要好好的。哪怕只是为了赎罪,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才对。如果无法见证罪魁祸首的死亡,你自己心底的怨恨和仇怨要如何平息?”
“一时的失败,并不意味着什么,而向别人寻求帮助,更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在鬼还没有扰乱我生活之前,我曾在鬼杀队蝶屋帮忙过,她们对鬼也算比较有研究。虽然我没太参与其中,但我觉得,如果你遇到困境了,不妨跟她们交流交流,她们都是很好的人,绝对不会吝啬帮助有着相同目标的同伴。”
珠世大概是听进去了你的话。
她不再闭门造车,而是跟鬼杀队的医师取得联系。
跟她们交流改造身体、摆脱鬼舞辻无惨的掌控和本能困扰。
事实证明,单打独斗果然不如团队合作。
不久之后,珠世终于完成了对自己身体的改造。
不仅不再被食欲掌控,还直接脱离了鬼舞辻无惨的血之诅咒。
据她所说,在彻底跟鬼舞辻无惨断开联系之前,她还特意留了一句嘲讽意味拉满的话:
“看见这位夫人了吗?现在她跟我在一起,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会把她藏起来,从今以后,你再也不可能见到她。”
鬼舞辻无惨被激怒。
珠世则解气地断开联系。
你捧着暖茶喝了一口:“他很小心眼的,不怕被他咬着不放吗?”
珠世:“从我擅自摆脱他控制的那刻起,他就不可能放过我这个‘叛徒’。”
你想了想,点头:“也是,他心眼比针尖还小,还是让他再气气吧……唉,真希望他能自己把自己气死,这样的话,世上就少了一个祸害,而我们大家也都能得到幸福。”
珠世忍俊不禁。
你跟珠世对视,相视一笑。
第44章 快走,会变得不幸!
解除自身隐患后,珠世并没有因为畏惧鬼舞辻无惨可能的追捕,就避世不出,而是一直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一边致力于研究将鬼变成人的药;
一边用治病救人的方式为过去赎罪。
而你,则游刃有余地给她打打下手。
你们相处得很愉快。
就这样过了几年。
在一个夏日闲暇的间歇,珠世才向你问出最初的困惑。
她问你为什么要对继国缘一流露出那种憎恨憎恶的态度,明明你对鬼舞辻无惨都没有那么深恶痛绝的时候。
那时候,你已经跟珠世相处得非常熟稔了。
根本不用担心问到什么不该问的问题,让彼此陷入失礼尴尬的窘境。
闻言,你捧着手里的木制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望着倒映着澄澈月华的茶面,毫不犹豫地坦言:“我在因为自己的无能迁怒他。”
“我无法杀不掉无惨,也无法阻止岩胜变成鬼。”
“可他跟我是不一样的。”
“他是为了彻底诛灭恶鬼,才会以远强于普通人的形式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在我察觉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就多次寻求过他的帮助,他如果乖乖听我的话,原本是可以阻止黑死牟走向错路的。”
“我求过他那么多次……”
“可每一次,不管我如何劝说,他都无视我的请求,未有一次对我伸出援手过。”
“无惨和黑死牟,我早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更不会憎恨;可他是不同的。”
“他是个好人。他本可以救我,他本来可以阻止一切……可就是因为他固执、死板、不听劝,才会让我人生变得越来越糟。”
“所以,我格外恨他。”
这样说着,你偏头望向身侧的珠世,迎着她温柔的眸子,笑了笑,“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心里难受,与其自怨自艾折磨自己,我更喜欢迁怒怨恨羞辱别人。”
“做人嘛,就应该对自己好点,何必在意别人死活?”
你的话堪称惊世骇俗。
可珠世只是稍稍想了想,便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并表示很理解。
无他。
她早就见惯了你不顾别人(无惨)死活的样子。
如今,也只是把无惨替换成继国缘一罢了,细细想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于是,她非常真诚地对你说:“你开心就好。”
珠世跟鬼杀队一直有联系。
为了避免被鬼舞辻无惨再次追踪到你们,每次附近出现鬼的传闻,你们就会立刻搬家离得远远的。
而她则会同时把鬼的消息,通过鎹鸦通知鬼杀队,请他们派人来处理。
这次也是如此。
只是,她在准备送出信件时,想到什么,再次扭头跟你确认,是不是真的不回鬼杀队了。
你果断点头。
珠世:“……真的不挂念了吗?”
你:“挂念的。”
“他们是我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就算我早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个靠不住的废物,我也不可能不爱他们。”
“只是,我不能回去。”
“无惨他对自己的孩子都毫不留情,就更不要说对别人的孩子了。而我终究是要死的,不可能永远把他们护在羽翼之下。先前时候,我既然在无惨跟前,已经跟他们划清界限,就不可能再让他们重新回去无惨的视野。”
“……如果当时他把无惨彻底斩杀了,我是可以回去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孩子们既然已经接受了一次我的死亡,就没必要让他们承受第二次。我相信产屋敷一族不会亏待他们,会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身为母亲,知道自己孩子过得好,就已经很开心了,不会再强求一些有的没的。”
大晦日。
村子家家户户都挂上了新门帘和新门松,以全新的气象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你简单吃了一顿烤芋头就萝卜豆腐汤后,裹紧衣服,跟珠世一起去附近的寺庙参拜祈福。
众所周知,日本和尚富得流油。
哪怕是兵荒马乱的战国时代,也不妨碍他们尽情奏乐尽情舞。
只要是寺庙神社举行的庆典祭祀,就没有一个不跟铺张浪费、奢靡无度挂钩的。
就像现在,你跟珠世正走在街上,跟距离最近的寺庙还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除晦仪式的神乐之声。
神龛前。
不同于珠世的虔诚,你稍微拜拜,就拍拍屁股起身,转而去围观僧侣们敲一百零八下的新年响钟。
可很快,你就撑不下去了。
冬天的夜晚很冷。
即使不下雪,可只要风掠过身体的速度稍微快点,就很容易带走人体的温度,把你冻得瑟瑟发抖。
你可没有僧侣们寒冬礼佛的觉悟。
抽了抽已经不通气的鼻子,果断裹紧衣服,跑到附近的新年篝火堆,他们载歌载舞,你则蹲在不碍事的角落里默默烤火。
如果不是时机不太对,你甚至想丢两枚栗子进去,边吃烤栗子,边看他们笑闹。
你有点遗憾。
这样熊熊燃烧的篝火,不拿来烤点什么真是屈才了。
你正扼腕叹息呢,一袋装在油皮纸的热腾腾烤栗子,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你跟前。
你吓了一跳。
目光下意识顺着对方递来的手臂上移,在看清他脸的瞬间,你只觉得自己被那香甜的气息冲的头脑发昏,呆呆望着他平静淡薄的面容,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热的。”
见你迟迟不接,继国缘一将纸袋又往你身边递了递,犹豫片刻,小声道,“很好吃,你以前很……”
“啪”
你狠狠打开他的手。
油纸袋瞬间破裂,烤栗子胡乱滚了一地,被热闹的人群踩入泥里。
继国缘一怔然无措。
你缓缓站起身,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却在望向他之际,浸满幽冷的神光。
“没有从前。”
你一字一顿,“我跟你这样一事无成的男人,根本没有以前。”
继国缘一望着你。
深赫色的眼底隐约有浮光涌现。
有那么一瞬,你觉得他大概也是会伤心的,你不应该那么残忍地对他。
可等你定睛望去,却只望见了一片沉寂的淡漠。
你自嘲地笑笑。
你知道的。
你早该知道的。
眼前这个的男人,是天生的神明。
他公平地热爱珍惜遇见的每个人,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悲伤停驻脚步。
妻儿死于非命也好,尊敬的兄长成为鬼也好,他都可以毫无眷恋与遗憾地从容转世,成为别人的丈夫、别人父亲、别人的兄弟,实现他自己关于未来的、微末却又无比幸福的憧憬。
他这一辈子,做过最像人的事,大概就是对着黑死牟说了一句“真是可悲啊,兄长大人”吧……
也许是意识到世上还存在更可怜的人,你突然就有那么一点点释怀。
跟黑死牟相比,你的不幸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果然
幸福感是对比出来的。
念及此,你吸了吸鼻子。
用目光将他钉在原地,一步步后撤,远离这个只会带来不幸的男人,直到热闹的人群阻隔你的视线,你才飞快转过身,顺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疾行去找珠世。
你想要告诉她,这里来了晦气的人,你们得赶紧回去,不然,肯定要沾染晦气,倒霉一整年!
你步履匆匆。
根本没有注意到擦肩而过的路人们,直到身后伸来一只手,生生拽停你的步伐,你受惊般望过去。
“母亲!”
你挣脱的动作一滞。
这才注意到那个少年,有着无比眼熟的模样。
“……柊吾?”
“是我,母亲。”
少年松开拉拽你的手,安静站在你一步之遥的位置,参道两旁昏黄的石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随着夜风摇曳的光线,却足够你清楚看见他模样。
少年长得很好。
如芝兰玉树,如朗月当空。
大概是继承了他父亲的优秀基因,又加之年纪很轻,秀气的眉眼有着模糊性别的昳丽。
这让即使他只是安静站在一边,都有足以让人目眩神迷。
而最让你惊喜的,是他平平安安长成大人模样的事实。
内心忽的一轻。
心脏仿佛泡在热水里,顿时柔软得不成样子。
跟孩子相比,刚刚那些事都轻若云烟,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柊吾……”
你上前一步,双手痴痴描摹着孩子的五官,“你都这样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母亲。”
继国柊吾双手攥拳搁在身侧,身体紧张地绷直。
他一如既往地羞涩腼腆,不太适应跟人太过亲近,却没有拒绝你的抚触,强撑着泛红的耳颊,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弟弟也很好,主公大人待人和善,柱们也时时刻刻牵挂着我们,只是、只是……”
正说着,他突然吞吐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你不解。
继国柊吾眼神游移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做好心理建设,他握住你抚着他侧脸的手,目不转睛望着你:“母亲,可以回来吗?我跟弟弟……都很想你。”
“我已经长大了,也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武士,已经可以保护你了。母亲,我再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你也没必要再为了我们奔波筹谋。你回来吧,我们一家人以后平平安安在一起,好不好?”
你根本无法拒绝孩子的请求。
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你,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鬼舞辻无惨是个冷血残酷的男人。
他并不爱自己的妻子们,却理直气壮把妻子们当成属于自己的东西,随意摆弄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取乐。
饶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没有得到他多少怜爱。
你从他的三言两语中,拼凑了异常可怕的事实。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两面宿傩足够强、足够命大,你心爱的孩子,可能在你死去后不久,就夭折了。
平日里你不特意去想,并不意味着你毫无所觉。
他对自己的孩子都这样,对于别人的孩子,很难说会不会赶尽杀绝,只为了让你露出难过的表情。
你可以死。
但你不能连累牵连孩子一起死。
你要实现原身的心愿,给予他们平安顺遂的人生。
这才是你最需要做的事。
而不是被感性冲昏头脑,以母亲的身份跟他们不离不弃。
所以
你亲了亲他额头,告诉他,你不需要任何保护,让他乖乖回家去,照顾好弟弟,过好自己的生活,即使无法在一起,你对他们的爱意也没有丝毫削减。
第45章 看,不幸了吧
“为什么不能跟我们在一起呢?”
继国柊吾紧紧握住你将要抽离的手,年轻的眼睛充满悲伤,哀哀注视着你,“母亲,弟弟他已经记不得你的脸了,就连我……也越来越记不得你的模样。”
“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会把你忘了,等到那不知何时才能来到的重逢出现,我们可能就连陌生人都不如了。”
“母亲……”
他哽咽一声,“父亲他就那么重要吗?”
你愕然。
一时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对他来说,你跟黑死牟都应该是死了才对。
难不成是产屋敷不守信用,背刺你了?
不等你胡思乱想太久,继国柊吾就解答了你的困惑。
是他跟继国缘一身边,从遇见的鬼那里听到的。
继国柊吾抓着你的手,泪水滑过稚嫩的面庞:“母亲,你还想瞒我多久呢?”
“如果不是鬼们出言嘲讽,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还活着……母亲,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明明说过,这世上,你最爱的就是我了,可现在如果不是我找到你,你是不是就要为了那样抛弃你我、背叛主家的男人,一辈子都不再见我了?”
你张了张嘴。
想要解释点什么,可喉咙干涩无比,像是含着粗粝的砾石,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毫无说服力的“我没有”。
继国柊吾却信了。
他破涕而笑,牢牢握住你的冰凉的手指,拉着你就往来时路上走:“那我们回家去吧……母亲,就算父亲抛弃了我们也不要紧,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绝对不让你再面对那些凶戾的食人恶鬼!”
你被他拉着朝前去。
脑海不期然闪过鬼舞辻无惨的脸,脚下顿时像是生了根,定在原地。
继国柊吾笑容僵在脸上。
你试图说些安慰的话。
比如“再给我我一段时间,等鬼舞辻无惨死了我就回去”之类的,可你心里无比清楚,这种事再也不可能完成了。
你不想欺骗孩子。
更不想给孩子画虚妄的大饼。
如今,你之所以能留在珠世身边,过上平淡的小日子,完全靠珠世给你在鬼舞辻无惨树立了一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辜人物形象。
你没有背叛他。
也没有回到鬼杀队给他添堵。
更没有跟其他男人重归于好。
这样的话,就算事后要清算,他也清算不到你的孩子身上。
而你的孩子们,早在你决心跟鬼舞辻无惨相认之前,就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出路。
产屋敷一族不会亏待他们。
只要他们不掺和到鬼杀队的行动中,做个普普通通的富裕武士,平平安安活到死是很轻松的事。
至于你,跟他们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
鬼舞辻无惨这只鬼非常小心眼。
当初都跟你切缘了,还要追你到宇治,完全不许你展开新的生活,看见你跟别人亲近一点,就以“丈夫”的身份甩脸子。
甚至,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毫不手软。
你不能期望他突然变性了。
可这些话,你都不能跟他说。
你害怕他跟鬼舞辻无惨对上。
跟鬼舞辻无惨作对,结局是肉眼可见的。
当然。
你也很清楚,没有鬼杀队众人悍不畏死的牺牲,就不会有千年之后的黎明。
可这世上的人这么多,为什么牺牲的不能是别人,非得是你的孩子呢?
说你自私也好,说你恶毒也罢,只要能让你的孩子们平安顺遂过完一生,别人爱怎么骂怎么骂,反正又不会掉一块肉。
思来想去,你能说只有:“再等等、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呢?”
“母亲,我们已经分离五年了!”
继国柊吾身体发抖,喑哑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哭腔,“那时候,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才会让你为了我们辛苦筹谋,可现在不一样了!母亲,我已经长大了,我绝对能保护你!我们大家也都会保护你!你别走,好不好?”
“不管以后会遭遇什么,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不就够了?”
你眼中噙满泪水。
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情绪,将长子抱在怀里,拍抚着他颤抖的背脊,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野。
“对不起,柊吾。”
你紧紧抱着长子,可能说的话,似乎只有苍白的道歉,“都是我不好,才让你如此痛苦。”
“母亲……”
长子靠在你肩上,呼唤和抽泣融为一体,“回来吧,我们一家人好好呆在一起。”
你心疼无法呼吸。
他能说傻话,可你不能跟他一起犯傻。
你之所以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一家人整整齐齐死一块儿的。
不过
你似乎也还不至于别无选择。
如果你回到鬼舞辻无惨,以ster的身份,小心引导他接受自己多了两个好大儿的事实,似乎也不是不行。
纵然有点两头讨好的嫌疑,但问题应该不算大。
产屋敷一族并不是小心眼的性格。
不至于因为你跟鬼有牵扯,就把你无辜的孩子们赶尽杀绝。
念及此,你捧起他埋在自己肩窝的头,温柔拭去他脸上斑驳泪痕:“别哭了,柊吾,不会再让你等太久,我会尽快回来。”
你并不想再见鬼舞辻无惨。
好不容易才从他身边全身而退,好不容易才给大家找了最好的结局,你不太想再回去自讨苦吃。
可……
如果孩子一直无法释怀,那你也不是不能再去拼一把,反正,情况再糟糕也不会糟糕到那里去了。
“再给我一段时间。”
你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向他保证,“等我处理好,就会回来见你。”
鬼舞辻无惨很难搞。
可你既然能让他将注意力专注放在继国兄弟二人身上,从忽视掉你生下的两个孩子,那让他帮你照顾一下孩子们,应该也是很简单的事。
毕竟,他空有五颗大脑,却一个也不好用。
想到就去干。
走在告知珠世的路上,你已经思考起来,见到鬼舞辻无惨后,要如何劝说他看开点,大脑正转得飞快,思绪也正逐渐理顺。
下一息
胸口倏然泛起钝钝的凉意。
你下意识停住脚步。
低下头,只瞧见一柄锋利的刀刃已然破胸而出,眸子立时骤缩成一点。
“母亲……”
长子哽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抛弃我?才永远留在我身边?”
破胸而出的刀刃一点点被抽出。
丝丝缕缕的寒意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剧痛,顺着胸口蔓延四肢百骸。
你大脑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稳住发飘的视线,你已经捂着胸口狼狈跌跪地上,猩红滚烫的血液汩汩渗出,很快洇湿衣物,顺着指缝溢出来。
“别怕,不会疼很久。”
长子丢掉手里染血的刀。
从身后抱住你,整个人又哭又笑。
“母亲,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很开心……”
他动作很轻。
并没有将自己重量压在你身上,而是让你靠在他结实的臂膀上。
你不敢呼吸。
肺部稍微有点起伏,都会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可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孩子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啊,看起来似乎过得不太好的样子……
随后而来,就是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如果这样能让他开心点,也挺好的。
他能开开心心,像普通人一样,平平安安度过一生;而你,也不必再跟鬼舞辻无惨相见。这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你非常想得开。
固然有下辈子还能重开的原因。
但更重要的是,没有母亲会因为孩子不舍得离开自己而心生怨恨。
哪怕是原主在这里,恐怕也非常乐意用自己换孩子一世安稳。
你想拍拍长子的胳膊,想告诉他不必自责,可拼尽全力,却也只勉强动了动手指。
你心下叹了口气。
顺从接受了即将迎来的人生终结。
可就在你意识即将陷入黑暗,耳畔再次响起了熟悉的琵琶拨弦声。
霎时间,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
你骇然瞪大眼。
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在失重下坠中,一把将不清楚状况的长子牢牢抱在怀里,生怕自己一松开,他就会跌入无限城的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无惨!!”
刚平稳落地,就有人想要将继国柊吾从你怀里夺走。
你死死抓住长子的衣角,那种将要失去他的恐慌,让你再也忍不住,厉声喊出他的名字,可不等你再说什么,生着黑色指甲的手指就粗暴伸到你嘴里。
甜腥黏稠的血液顺着喉咙灌入。
你恶心想吐,却被一双大手牢牢口鼻,迫使你仰头咽下去。
“母亲!”
继国柊吾想要过来救你,却被毫不留情击飞,撞倒数道隔扇拉门。
你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咳嗽干呕,肌肉震颤间,血液顺着伤口流出得更凶了,大量失血让你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却在鬼舞辻无惨将要起身离开之际,死死拉住他袴角。
鬼舞辻无惨乜斜而来。
目光森然,浑身散发着瘆人的寒意。
你颤巍巍仰起头。
脸上血泪交织在一起,形容狼狈至极:“好疼啊,无惨,你抱抱我……好不好?”
鬼舞辻无惨横眉怒瞪,神情冰冷狰狞。
你攥得更紧。
他没有挣开,就说明情况还有救!
你仿佛被他吓到。
惊惧地低下头,单薄的肩膀耷拉了下来,不停因为疼痛发抖:“真、真的很疼……”
第46章 弯道飙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