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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鬼 风枫织 23786 字 6小时前

听到熟悉的声音,刚才还在发懵的孩子宛如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转过头眼泪瞬间就开始往下掉。

看把人惹哭了,时引总算是止住笑,坐着招了招手:“过来吧,小哑巴。”

注意到这一幕,木析榆终于从思索中回神,十分不理解地轻啧一声:“你到底哪来的癖好。”

“太无聊了呗。”时引回答得理直气壮:“行了,你要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至于度炆,他的推算能力只是异能的附带,准确性倒是还可以,就是有点儿零碎,一旦解读失误很容易相差十万八千里,让他老老实实的别折腾了。”

说完,他抬头看了眼时间,语气沉了下来:“比起这些,你现在最好想想怎么把今晚的事应付过去。”

“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这么久,不可能没有察觉。”

木析榆随口嗯了一声,不过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不被发现。

只要浓雾还在,那么他的一举一动就会完全暴露在雾鬼眼中。这几个月里,如影随形的视线甚至让他连短暂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昨晚,他才察觉到周边的注视有明显减弱,因此毫不犹豫地直接动手。

好在,也算有收获。

揉了揉太阳穴,木析榆起身前忽然想到什么,像是随口一问:“气象局那边有消息吗?”

“气象局?”时引抱臂看他:“气象局的消息多了,你想听什么?”

木析榆盯着他没应声,而时引则了然笑了。

“你这几个月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切断了联系,气象局可不是什么善茬。”时引转身:

“他和你一样,都在监视下。不过比起你,他是主动入局的。因此,有那位总局做担保,在确认立场后,拿到了部分主动权。”

“但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出入雾景的强度。”

搅拌棒落入玻璃瓶发出脆响,时引伸手摸了摸身边小孩的发顶,随着这个动作,他的眼底浮现出了冰冷的灰白室内。

“最后就是,昨晚气象局内部紧急进行了一场手术,这个还需要我细说?”

“不用。”

木析榆站起身,一丝雾气从他的手心散去:“我察觉到了。”

注意到他推门时的表情,时引语气幽幽:“知道了这么多,之后想做什么,不准备跟我透个底?”

木析榆按住门把手的手心一顿,侧头看他:“透不透底有区别?”

“说了你就能从这个老鼠洞里钻出去?”

四目相对,时引最终冷笑一声:“滚滚滚,回头找死别带上我就行!”

从地下室离开到返回第九区的路上,木析榆注视着雾中阴沉的街道。

这个时间,已经有外出的人了。

但更多的反而是雾鬼。

木析榆看着那些人和雾鬼擦肩被扯走一小块精神,却毫无所察。

在这场大雾的笼罩下,整个雾都早已变成一场巨大的雾景。

这是一场博弈。

木析榆注视着远方的高塔,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慕枫和昭皙在提到气象局时的那种诡异割裂感。

恨是真的,可又清楚知道,别无选择。

一路上,木析榆没遇到任何拦截的雾鬼,甚至连那些如影随形的注视都消失了。

雾鬼不可能在雾中失去目标,唯一的可能是她主动撤走的。

木析榆皱起眉头,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那可不是个会忽然想通,要给孩子自由的母亲,她所做的改变未必有什么深意,但一定危险。

握住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木析榆前方不见尽头的浓雾,缓缓皱眉。

车子驶进第九区时,电话铃突兀响起。

接起前,木析榆看了眼,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在铃声即将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时,木析榆才终于按下通话键。

另一边的是一阵沉默,木析榆同样没开口,只按下车窗,在风中踩下油门。

鼓动耳膜的风暴炸响,他依旧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撞上路前忽然的人影。

无视风中刺耳的尖叫,木析榆看都没看身后散在雾中的影子,一点没有刹车的意思。

近期连雾鬼都开始玩碰瓷这一套。

只不过普通人碰瓷要钱,它们则是为了人们那一瞬间的精神波动,这样就可以越过气象局的监测借机吃掉一点四散的精神。

已经开始肆无忌惮了……

眯起眼,就在他的车转过拐角时,手机里终于传来忍无可忍的质问:

“你这是在天上飞?这么大的噪音。”

听到这一声失真声音,木析榆一手扶着方向盘,思考了片刻后拿起手机,语气真诚:“你是……?”

对面:“……”

“你故意吧!?”对面人只觉得满脑门子戾气:

“你给我的联系方式,这才几个月就忘了!?”

“这属于正常现象。”不过听到他说是自己主动给的电话,木析榆哦了一声,有印象了。

斗兽场那个长头发的,第一次登阶计划的那些实验体。

“毕竟过了这么久,我都以为你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木析榆嗤笑一声:“现在忽然给我电话,总不能是要跟我借钱吧?”

对面人明显被他气了个够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情绪,咬着牙开口:“你真是现在背靠物风生物的那个明星?”

刹车踩下转过拐角,木析榆没有和他周旋的意思:“我不会给你签名照,不说重点就挂了。”

虽然他话说得不好听,但却默认了这个说法。因此,对面沉默了更长时间,直到短暂的响动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说过,如果想合作可以找你。”

这个人的语气明显沉稳很多,在木析榆开口前说了下去:“但我们无法确认你的立场。”

“立场?”对于这个问题,木析榆笑了:“你们现在能打来这通电话,不就说明已经别无选择了吗?”

“你——”

长发男愤怒地想要说什么,然而刚出声就被拿着电话的男人按了回去。

木析榆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说了下去:“没必要试探了,不如直接说气象局要做什么。”

这次,没让他等太久。

男人闭上眼,握着老旧手机的骨节泛着白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们……要重新把我们征用。”

“气象局马上要强制管控雾都境内的所有异能者,原来我们从始至终都没能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他嘶哑着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嘲: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父母把我们当可以换钱的物件,而气象局把我们当作工具使用,失去价值了就随意丢弃。”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木析榆听出了被埋藏至今的愤怒:“现在,哪怕我们拖着残破的身躯苟延残喘,他们还要继续榨取我们剩余的价值,要推着我们去死!”

“为什么!?”

熟悉的质问又一次落入耳中,在真正入局的这一刻,木析榆站在愤怒的人群中再次仰望那座高悬的灯塔。

是啊,为什么?

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崩毁的世界,什么人该被庇护,又有什么人该被舍弃?

木析榆甚至在想,如果是自己又会给出一个什么答案。

可是,无解。

这个命题……注定没有十全十美的答案。

所以越靠近真相就越会痛苦。

木析榆没对此评判什么,最终只是平静开口:“你们想要什么。”

当这个问题落入耳中,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逐渐平稳,最终只剩下压抑着洪流的平静。

“慕枫死了,我们原本想就这么活着。”

他说:“可现在,有人想让我们去死。那么我要那群高高在上的人付出代价!”

木析榆不得不提醒:“大灾难已经到来,哪怕没有气象局,你们依然可能死在雾鬼口中。”

原以为这句话可能会让对方感到愤怒,可是没有。

“我们不在乎。”

电话另一边的人坐在集装箱改造成的十人宿舍。黑暗中,他粗糙的手捂住大半张脸,扯起一个决绝而苦涩的笑容:

“我们可以死在和雾鬼厮杀的过程……也不愿意被关在笼子里,被推着成为公告中被感谢并缅怀的几个字。”

视线的尽头逐渐出现熟悉的建筑,浓郁的雾气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木析榆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在减速前最后开口:“明天会有人带去一个地址,如果确定你们的选择不变,就直接离开。”

“但事先说明。”

被改造成庄园的栅栏门被一道带着明显恶意的人影向内拉开,木析榆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驶入。

“除了不会被气象局带走,我不确保你们的安全。”

“至于合作,希望你们比预期中有价值。”

第157章 演出 观众

挂了电话, 木析榆扫了眼周边蠢蠢欲动的雾鬼,毫无反应地开门下车。

刚刚拉开院门的雾鬼已经走到他身边,管家的皮倒是披得像模像样。

“您不该杀他的。”

它微笑着看向木析榆, 像是无奈般叹气:“那个人类虽然贪婪又愚蠢,但是够听话,是王精心挑选的礼物。”

木析榆斜睨着他, 似笑非笑:“所以?”

“挑战王的权威会付出代价, 她的包容从来不是无限的。”他看向空中阴沉沉的浓雾,眼中闪过戏谑的光芒:

“对于您的擅自离开, 王很生气。”

“是吗?”

然而木析榆将车钥匙随意扔进他手里,在雾鬼不善的目光中勾唇: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心情也不是太好?”

紧紧盯着木析榆向前的背影, 雾鬼缓缓皱眉,然而下一刻, 手中的车钥匙却骤然燃起。

雾鬼瞬间意识到不对, 脸色阴沉着猛然松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沸腾的浓雾几乎一瞬间将它彻底卷入, 顺着虚假的躯体攀附而上,近乎暴力地撕扯它身上每缕精神。

“你疯了吗!?”雾鬼不可置信的剧痛中挣扎嘶吼,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中挣脱, 只能面目狰狞的厉声威胁:

“这是王的领地, 王绝不会放过你!”

然而木析榆连头都没回, 灰白的发丝掩盖住眼底诡异亮起光圈, 面无表情地朝别墅大门走去。

而身后, 漂浮在空中的雾鬼无声显现。

它无视周边那些飘散着的,明明贪婪却迟迟不敢靠近,只能无比畏惧看着这一幕的精神残余, 胸口浮动的硬币与链条轻微碰撞。

看到这个漂浮的晴天娃娃,早已无法维持人形,只能靠着精神中另一股力量残余痛苦挣扎的雾鬼终于面露恐惧。可还未能出声,眼前的雾鬼已经毫不犹豫地张开大口,在它恐惧的目光中,一口吞没。

“啊——!!!”

刺耳的尖啸在雾中响彻,看着这一幕,雾中的窃窃私语因恐惧而炸响:

[啊……它吃了王]

[不,不是王,是王的力量……]

[很强大,和王很像,它是什么?]

[不,不对,不对……我听到了!好危险,好可怕……]

交错的杂音回响在耳畔,带着些精神上的污染。

走上屋外的阶梯,木析榆注意到几只打扮成仆人的雾鬼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眼底闪烁着明晃晃的贪婪和恶意。像一群早已蠢蠢欲动,现在终于找到理由动手的饿狼。

木析榆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试图将它包围的东西,却仅仅轻嗤了一声。

下一刻,手里的硬币居然直接脱落。

硬币落入空中的那个刹那,冰冷的风暴宛落入燃油的火焰,骤然席卷。

那些悄无声息围上来的雾鬼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攀附的雾气燃烧殆尽。

仅仅几个呼吸间,这片跃动的灰白便再次回归平静。

原本站着两个人的地方就只剩下细碎的精神残渣,彻底湮灭。

一时间,雾中的窃窃私语消失了。

身边骤然安静,连那些注视都散去大半,只剩下唯一一道不可撼动的目光。

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硬币,木析榆终于伸手推开面前紧闭的大门。

房门缓缓被推动,透入客厅的光亮映出那抹黑暗中的身影

木析榆没再有任何动作,只漠然注视着暖色灯光下,正将一束白玫瑰放入餐桌上花瓶的身影。

将桌上的合照摆正,艾·芙戈才终于回头。

看到冷漠站在门边的木析榆,出乎意料的,她的脸上并不见愤怒。

“我还在想你能忍多久。”她缓缓勾唇,目光扫过屋外那些被摧毁的精神残余,并不在意:“不高兴的话,杀了就杀了。”

“雾中的规则一直是这样。”

木析榆倚着门框没动,光圈还没散去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进攻的前兆。

没在意他的反应,屋里的女士意味不明地弯唇:“我还以为你这次离开不准备回来了。”

将最后一朵翘起在外的叶片剪掉,她放下剪刀:

“好在,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点。”

无视雾鬼言语里的暗示,木析榆轻嗤一声:“如果我真不回来,你准备做什么?”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白发的女士垂眸注视着桌上修剪下的残枝,过了许久才轻叹口气:

“孩子总该回家,能允许在不知名的地方夜不归宿已经是作为母亲最大的包容。”

高跟鞋不急不缓的清脆声音回荡在大厅,裹挟着无声的压迫感,几乎让人觉得窒息。

屋内的雾鬼早已瑟瑟发抖,它们畏惧于王的力量,却又蜷缩着不舍得远离。

直到她伸手扶住阶梯旁的扶手,木析榆听到了她忽然放轻的笑意:

“不过……离剪彩仪式还有一段时间,既然待不住,那就去做点事吧。”

说完,她没看木析榆诧异皱起的眉头,淡淡开口:

“第十九区,有位老朋友准备在那里搭一个戏台,顺便邀请一些观众。”

“感兴趣的话就去看看吧。”她意味不明地勾唇:“不过小心点,它的脾气可能没那么好。”

然而话音刚落,她和木析榆几乎同时侧头看向某个方向,旋即挑眉:

“啊……好像已经开始了。希望气象局的反应够快。”

当木析榆赶到时,第十九区已经大变模样。

最中心标志性的商业广场早已不见踪影,被浓雾笼罩着变为一个大型戏台,红绸与红灯在雾中亮起氤氲的光。

那个戏台太大了,远超正常尺寸,像一座强压下的庞然巨物。木析榆站在千米远的地方仰望,皱眉看着高空闪烁的光点。

那是气象局的红色警报,刺耳的嗡鸣穿透耳膜,向整个第十九区传达危险讯号。

驻扎在第十九区的风临最先反应过来,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来得及将部分民众带向离戏台最远的灯塔。

但雾鬼的这次降临没有任何预兆,依然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来不及撤离。

木析榆穿过一片混乱的街道,中途看到了几个躲在周边店铺瑟瑟发抖的人群。

每个人眼底都是相同的恐惧和绝望。

一路看过来,木析榆发现滞留在这片区域的甚至有几十人,可按理来说,面对突发状况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前往安全区域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聚集?

很快,他就明白了原因。

在戏台前站定,木析榆仰头注视着后方被红绸层层缠绕的镂空柱体,彻底确认了艾·芙戈口中老朋友的身份。

无视灯塔,又一只雾鬼的王。

“你是……”

几乎是飘在空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木析榆猛然抬头,对上了戏台上那张苍白的脸。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红色戏服半跪在地,两边的鬓发垂在身前,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低头注视着木析榆。

那双灰白的眼中其实没有多少情绪,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明显的审视,出乎意料的平淡。

但这并不能证明安全,因为压迫感如影随形。木析榆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握紧手中的硬币,缓缓眯起眼睛。

不过,他似乎没有为难的意思,在确认木析榆的身份后就缓缓起身,看向更远的地方:

“观众太少了。”他喃喃自语:“人数不够……”

木析榆觉得自己有点难跟上他的脑回路,于是干脆提问:“你想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他侧头回答,鲜红的戏服在雾中带着近乎诡异的缥缈感。

但他并没有因为没有观众而纠结太久,视线很快越过浓雾,轻声开口:“不过,很快就有人来了。”

这话一出,木析榆不用思考都知道说的是什么。

雾鬼封锁了一整个区,气象局一定会派人过来,区别就是派的谁了。

但这种级别……

呼出一口气,木析榆仰头注视着这片鲜红的戏台,缓缓闭目。

“需要给你准备一身戏服吗?”雾鬼问。

“不了。”木析榆觉得以自己儿歌都唱不了一手的水平参与不了这么高雅的活动,但不妨碍他问问题:“你准备唱点什么?”

“离别。”

微愣一瞬,木析榆下意识抬眼,看向高处依旧仰望远方的雾鬼。

他孤零零地站在这座巨大的高台上,红衣在雾中扬起,声音很轻:“死亡是最盛大的离别,正如高塔坠毁,好戏落幕。”

“你说不想穿戏服。”

他忽然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不想登台吗?”

四目相对,木析榆从它眼底看到了遗憾悲哀以及一些难以读懂的东西。

但他今天的情绪不高,不怎么想和雾鬼探讨哲学,于是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一遍:

“不想。”

第二次遭到拒绝,雾鬼盯了他许久,莫名其妙有种成功人士看亲戚家扶不上墙小孩的既视感。

然而木析榆恍若未闻,直到它再次张口:“观众快要到了,既然拒绝登台,就和它们一起迎接吧。”

不知何时,一些穿着东方服饰的“玩偶”出现在戏台前摆放的桌椅边。它们像是等比缩小的人,看起来和小臂差不多高,无一例外戴着哭脸面具,嘴巴却怪异的向上弯起,身上的衣服灰蒙蒙的,有些破旧。

这场面配上雾中渗出的红光实在有点瘆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木析榆都能听到雾中没能控制住的惊叫。

其实他们躲在屋里的举动相当多余,毕竟雾鬼都在灯塔下搭巢了,屋里那点过滤系统根本造不成什么阻碍。

这些小雾鬼同样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顺着声音看过去,木析榆听到了面具下的短促的笑声。

而舞台上的身影并没说什么,只在摇晃的灯笼与红绸中长叹着回身。

“人类……”

鲜红的背影融在雾中,木析榆缓缓眯起眼,直到接过一只手向上递来的灰白面具。

没急着往脸上带,木析榆的视线在面具裂纹上短暂停留:“都需要做什么?”

“需要、观众。”

这一刻,挂着笑脸的面具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

“感同身受的才是观众,懂得规矩的才是,持票入场的才是观众!”

红光落上它的面具和手中绿色的灯笼,令人毛骨悚然。

“凡干扰演出者——”

它死死盯着木析榆淡漠的脸,面具上明明是画出的弧度,却好像无声上扬:

“不得入场!”——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哦,宝宝们!新的一年,祝宝宝们一切顺利,幸运相伴哦![红心][红心]

第158章 东方 男人

戴上面具又被强塞一个灯笼, 木析榆这就算入伙了。

布景的人明显追求代入感,雾景范围内依旧在不断变换,由原本的高楼大厦逐渐变为低矮的房屋。

这一会儿工夫, 木析榆环顾周边树丛挂着绿灯笼的阴森森街道,已经有了穿进影视剧的既视感。

身边那些戴着面具的娃娃已经一个个离开,没一只雾鬼有在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等他的意思。

入行十分钟, 木析榆就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孤立。

不过好在, 他本来也没指望雾鬼会有什么同事情谊,没悄悄对他流口水都不错了。

最后瞥了眼身后巨大的戏台, 木析榆没去找那些原本躲在大楼里的人群,只拎着手里绿油油的灯笼,随便找了个方向离开。

一直目送他远去, 雾中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才逐渐消失。

依然是试探。

身影穿梭在矮墙之间的长街,轻盈的灯笼就随着脚步不断摇晃。烛火跳跃的影子隔着红纸映在雾里, 只照亮很小的一段区域。

说是要找“观众”, 但刚刚雾鬼给他的东西里根本没有票。

木析榆不知道是刻意为之, 还是那张所谓的票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纸片,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边并不安静,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在耳边,脚步声, 树叶摩擦声, 不知名鸟类的叫声, 虫鸣以及……

惊恐地抽泣。

脚步微顿, 木析榆侧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灰白色的眼睛透过迷雾,最终竟落在悬挂在屋檐下的一只鸟笼。

竹编的笼子里,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在这时转头, 恰好面朝木析榆的方向,张嘴又发出一声和人无异的惊恐叫声:

“啊——啊——!”

刺耳的惊叫声中,木析榆的表情毫无变化,却看向笼子边上的阴影中,另一道人影。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的装扮有些不修边幅,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是青灰色的胡茬,听到黑鸟的惨叫后,单手捂住耳朵,忍不住嘟囔:“靠,叫得越来越难听了。”

叹了口气,下一秒,他居然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卷胶布。

“你——丫!”

黑鸟察觉到不妙,破锣嗓子一张就是怒骂,可就在它愤怒的扑闪翅膀准备啄瞎男人眼睛的功夫,对方已经眼疾手快的抓住鸟嘴,三两下用胶带缠成一团。

“行了,我懂你。”

男人顶着黑鸟愤怒的眼神,试图安抚:“别叫了,祖宗,我还不想被唱戏那个盯上,咱们和平共处ok吗?”

然而看黑鸟暴怒的状态,木析榆觉得它可能不太ok。

嘴被缠住也没能阻挡住它疯狂啄男人脑袋的动作。

眼睁睁看着一人一鸟撕扯了大半天,男人才终于把它制服,强行夹在腋下,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转头就看见身后停留许久的红灯笼,以及半边脸被照亮,戴着哭脸面具的白发人影。

“我去!”

男人捂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心脏,果断将腋下的黑鸟举至身前,无视手里更加愤怒的挣扎,连蹦带跳的往后退到墙边,满脸警惕且理直气壮的喝道:

“站那别动!”

木析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木析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灯笼又抬头,怀疑自己幻听了。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试图用狰狞的面部表情来震慑雾鬼的。

但不得不承认,木析榆觉得此刻,这人绿光下脸比他像鬼。

“草!怎么回事?不是说我今天上上签?”

见眼前的“雾鬼”不但没被震慑住,甚至还悠闲换了个疑似看戏的姿势,男人满脸不可置信,旋即面色古怪的嘟嘟囔囔:“而且今天这个这么清楚,不会上来就撞大运吧?”

自顾自说了一大通,只见他不信邪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筒,当着木析榆的面就往外倒。

一阵叮呤咣啷之后,他空出一只手捞起竹签,在看着上面明晃晃的“下下签”后,原本没睡醒似的眼睛骤然放大,瞪得像铜铃。

“开什么玩笑!?”

他不可置信地在原地跳脚,用了将近一分钟才认清现实,僵硬地抬头和木析榆对视。在几秒钟的沉默过后,用一种不抱任何希望的空洞语调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能告诉我你是人吗?”

对此,独自欣赏完这段堪称神经病级别的独角戏表演,一时间居然难以判断这位究竟是害怕还是不怕的木析榆终于悠悠开口:

“可以。”

“好吧,你先等我写封遗书……什么!?”

已经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便笺纸的男人愣住了。他一脸的视死如归当场卡壳,视线扫过面前正慢悠悠转着灯笼柄,丝毫没有动手意思的影子。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问问那句可以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拐角传来一声突兀的嬉笑。

那声音清脆,却不像人,更像是黑暗里,明明是在笑,尾音却又带着明显的哭腔。男人面露悚然地猛然转身,目光转了好大一圈才堪堪停在路边的灌木丛上。

木析榆倒是早就锁定了目标,只见长街的阴影下,一只挂着哭脸的小人正提着灯笼,从阴沉沉的灌木后探头。

它不知在那里窥探了多久,面具在阴森森的灯光下似哭似笑。此时被发现,它盯了面前的两个人很久,才从灌木里走出,头上还可笑地粘着一枚叶片。

但这丝毫不影响这小玩意的惊悚程度。

猝不及防被两道鬼影子包围,一时间,男人呆站在瑟瑟寒风中,只觉无比凄凉。

最开始还嚣张跋扈的黑鸟此时也安静如鸡,把头扎进男人肩膀试图装死。

“找到了,迷路的观众。”

小娃娃当然不管他的纠结,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后,提着灯笼咧开诡异地笑:

“你是专门来听戏的吗?”

男人面露难色,看起来十分想说不。但这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非常识相地咽了下去。

“是啊,我最喜欢听戏了,要不怎么这么想不开。”他讪讪一笑,把签筒收了,下巴上的胡茬显得更加沧桑。

木析榆倒是挑了下眉,他注意到从刚才开始,男人的大拇指就悄悄在其他几根手指上来回按动,不知道在干什么。而另一个让他在意的点则是——

从那只小雾鬼出现到现在,这个人的眼神一直慢半拍地没有焦点,最后停留在雾中飘忽亮起的红光上。

出现这种反应就只有一个可能,他看不见或者看不清楚眼前出现的东西,所以只能靠着发出的响动或其他方式辨别位置。

转动着手中灯笼的长干,木析榆什么都没说,面具下的眼睛眯起,带着点思索。

在雾中看不清雾鬼的情况非常罕见,按理来说只有精神大面积受损,或者天生缺陷才有可能出现。

但这个人敢在明显有问题的雾里走到街上,甚至还有心情在街边跟鸟吵架,说明他有一定的自信应付雾中的东西,那么九成九是个异能者,还是个对自身能力相当自信的异能者。

但异能者和精神力大面积受损几乎是个无法关联在一起的伪命题。

昭皙当初的状态已经差到极点,都可以完整看到雾鬼。这说明,如果异能者到了这种看不到雾鬼的程度,几乎和精神崩溃无异,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这个人除了神神叨叨和认怂特别快之外,没一点疯了的状态。

那如果不是精神的问题……

忽然间,木析榆想起来刚刚这个人暗自嘀咕过的一句话。

他说:今天这个这么清楚,不会上来就撞大运吧?

思考间,那只雾鬼已经提着灯笼走到了男人面前。

它靠着王的力量化型,明显没尝过脑子的滋味,当然也没看出这个人虽然表面认命,却一直没有陷入慌乱的状态不对。

在身前站定,雾鬼歪着头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喜欢听戏吗?”

男人低头看着氤氲雾气下的那片红色,眯了下眼后回答:“还好。”

似乎对这个有些敷衍地回答不满,雾鬼仰头死死盯着这个人很久,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一点,问出第二个问题:“你知道规矩吗?”

这次,男人没什么犹豫:“知道。”

说这话时,他虽然垂着眼,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不远处一直没有开口的人,垂在身边的手又无声掐过几个指节。

雾鬼的目光从眼前那张脸一寸寸扫过,似乎想知道他是否在撒谎。木析榆原以为它会问具体细节,但出乎意料的是,它直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坐在第三桌,第4号座位是吗?”

灰白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开始涌动,和娃娃一般大的纤细雾鬼似乎又咧开一丝唇边的弧度,手中的灯笼摇晃。

木析榆敏锐感觉到了面具下逐渐沾染上恶意的目光,雾中潜藏的窃窃私语声贴在男人的耳边鼓动:

[快说是呀,要去听王唱的曲啦,别错过啦!]

[快说呀,在犹豫什么?王准备好了戏台,我们期待了好久!]

[王吃掉了它的老师,它唱得是最好的,比那些东方的人类还好哦]

[快答应呀,戏要开场啦!再不进去会错过的!]

交错的声音和上扬的语调将那道身影笼罩,虽然大部分人都无法清晰听到它们传达的意思,但依然会被干扰与影响。

木析榆看到男人的眉头缓缓松开,怀中的鸟仿佛察觉到什么般试图张开翅膀,可还没来得及扑闪就被一把按下。

按在指节上的拇指悄无声息地松开,男人盯着地上那团红光和涌动的一块灰白阴影,哦了一声:

“我哪知道,你是不是少给了我什么东西?”

他明明没说具体,可红灯却骤然停止晃动。

反应有点大啊。

木析榆忍不住挑了下眉,这一瞬间,他清楚看到雾鬼伪装出的感觉变了,变得极度危险。

可不是那种随时可能出手的危险,更多的反而是无能狂怒。

长久的沉默中,刺骨阴寒与压迫感愈演愈烈,可男人虽然目光飘忽,却始终没有改口。

终于,雾鬼按捺不住,语气里再也没有笑意,面具上的哭脸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没给我什么东西。”

感受到周边越来越冷的温度,男人意识到不妙,手指果断换了种方式快速掐动。

当手上的动作再次停止,他愣了一下。旋即用一种生无可恋,甚至破罐子破摔的口气抓了把头发,居然忍无可忍地转向身边看了整场戏的木析榆,口气颇像无理取闹的消费者:

“你们怎么回事,专不专业,是不是诚心邀请啊?自己的流程,少东西怕都不知道?”

四目相对,木析榆转动木棒的手指微顿。

而同一瞬间,一直无视他的那只雾鬼同样缓缓转头,死死盯住他,那眼神里是明晃晃的阴沉与警告。

可木析榆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刚刚他注意到了男人手上动作,又想起之前的签筒,和现在看似莫名其妙的反应,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东方玄学吗?

木析榆对东方玄学的了解其实有限,但之前听李印絮絮叨叨讲过一些,再加上刚刚有些细节的联想。

最终,对上男人看似不经意,却依旧难掩紧张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轻叹口气。

真是给自己指了条明路啊。

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中心,他终于悠悠开口:

“哦……戏票啊。”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男人猛然松了口气。而雾鬼则死死盯着木析榆,听他漫不经心地笑道:

“问题都答上来了,而那位王想要观众。”

说完,他语气微顿,旋即看着那张隐约带上阴沉的哭脸面具,似笑非笑:

“还是说,你还有什么私心?”——

作者有话说:与此同时,另一位也来了,是谁呢?我不说[狗头]

第159章 娃娃 入场

短短两句话, 木析榆硬生生给上了个价值,一定别有用心的大帽子直接给扣到了头上。

一时间,现场的氛围彻底僵住。

雾鬼死死盯着面前人, 不甘心三个大字都快溢出来了。而木析榆面具后的笑容松散,丝毫没有把这粒花生米大的小玩意放在眼里的意思。

而作为亲眼见证雾鬼内讧现场的幸运儿,男人抱着鸟的站在一边, 在这个诡异的氛围里, 非常识相的一声没敢吭。

最终是雾鬼率先让步,一声不吭地朝试图降低存在感失败的男人逼近, 在他写满警惕的目光中,把手里的灯笼高高举起。

暗红的光晕随着这个动作晃动,也将雾鬼哭泣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更惊悚了。

不过好在, 他眼瞎。

话虽如此,男人瞪着眼低头, 盯着在空中凭空晃动, 就差怼他腰上的灯笼棍, 怀疑这个鬼玩意准备戳死他。

于是, 之后长达三分钟的时间里,他满含警惕地凝视眼皮子底下一动不动的灯笼棍。一边抱着鸟,手指头点得飞快, 在确认结果依然不变后, 才生无可恋的伸手。

而就在他握上木柄的瞬间, 那只在递出灯笼后就一言不发注视他的雾鬼, 脸上的面具忽然从边缘开始迅速攀上裂纹, 直到伴随着那道清脆的咔嚓声,彻底炸开!

“啊——!啊——!”

汹涌的浪潮伴随着黑鸟尖厉的叫声瞬间席卷,可即便如此, 依然让男人猝不及防地挡住脸后退半步。只有木析榆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失去面具的雾鬼如同散了气的气球,迅速缩小。

短短几秒钟,它就彻底变成一只一动不动的娃娃。而那只被男人握住灯笼则悄无声息地变为一张泛着黄的薄薄戏票。

直到鼓动的碎发缓缓垂落,木析榆垂眸看着地上悄无声息的玩偶,片刻后抬眼挑了下眉,抬脚走了过去。

变故发生得过于突然,男人此时还僵硬举着门票。

他逐渐严肃的目光看着唬人,却飘在离娃娃老远的位置。直到木析榆弯腰把东西捡起,他才不得不把视线平移十几公分,停在那只疑似拿着什么东西的手上。

“行了。”

不紧不慢地拍了拍娃娃身上的灰尘,木析榆侧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男人,悠悠开口:“介绍一下?”

“让我介绍什么?”

直觉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重要,男人硬生生止住了掉头就走的冲动,不尴不尬地咳了一声:“雾鬼吃东西什么时候还要查户口了。”

“雾鬼是不查。”

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木析榆扫过眼前人不正常发散的瞳孔,却丝毫没有放人离开的意思,语气幽幽:“但我忽然想起了一点事,好像和你有关。”

“什么?”察觉到气氛怪异,男人不自觉皱起眉头,明显在思考到底什么时候和眼前这个人鬼都不知道的家伙有过交集。

半天没思考出什么结果,他下意识去看眼前人的表情,却只看到了那张诡异哭泣的灰白面具。

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木析榆没理会他,垂眸看着手里这个眼前人一模一样的娃娃,一点点眯起眼睛,吐出几个字:

“第九区,林山郡。”

“第九……”男人撇了撇嘴下意识想反驳,然而两个字刚刚出口,就忽然卡住。

一阵浅风在这时穿过浓雾,泛起难以忽视的阴冷。木析榆手中垂落的灯笼作为仅剩的红光,不自觉晃动。

呼啸的风声夹杂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短暂的沉默中愈发清晰。

此刻,木析榆终于悠悠抬头,清楚看到眼前人骤然想起什么般,微变的表情。

“看来有印象了。”

他挑了下眉,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趁着对方一瞬间的呆愣,伸手抽走那张陈旧的门票,不紧不慢地塞进娃娃身体的缺口。

直到男人的眼睛逐渐聚焦,才扔到他怀里,似笑非笑:

“我对你当初参与进那件事的过程有点好奇。”

四目相对,木析榆无视对方回过神后逐渐充满复杂和审视的表情,缓缓勾着唇转身,看向远方泛起的红光:

“聊聊吧,反正这场戏也还没有开唱。”

……

“雾气浓度几乎和上次大雾持平,按照上次浓度推测,里面大概率有一位王。”

“它打开了雾景,但没有继续扩展,也没有任何封闭措施”

第十九区外围,身穿气象局制服异能者将这片区域封锁,而带队的第三组组长及执行官御天安排好事项后,抬脚走到站在边缘的人影身侧:

“很可能是个陷阱。”

昭皙眯起眼,手指蹭过手腕处刚刚结痂的创口,没有否认:“已经很明显了,它在邀请我们。”

“这些雾鬼一如既往的自大。”

御天仰头注视着周边汹涌的雾气,冷笑一声:“它们占据了雾都又什么都不做,高高挂起看着我们挣扎。”

有力的手指猛然紧握,炽热的温度随着这个动作短暂溢出,却让周边的浓雾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缩。

闭上眼,御天的语气逐渐阴沉:“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昭皙没有回答,只松开手,接过一个随行研究员犹豫递过来的注射器,卷起袖口。

“哎哎哎,这和不能注射太快,会受不了。”看着他的动作,研究员赶忙开口:“我来就……”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昭皙已经干净利落地将半透明的液体注入手腕处浅色的静脉,将手里空了的注射器扔回透明袋递还回去。

本应该缓慢注射适应疼痛的过程变为了一把的活。剩下的话堵在喉咙,曾经看过无数异能者满床打滚嘶吼的研究员讷讷接过,看昭皙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没有痛觉和情绪的怪物。

一直等他呆滞的离开,御天才面色古怪的扫过昭皙从始至终都没什么明显变化的脸。

“这么能忍,他们不会把你的痛觉神经摘掉了吧?”

昭皙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笑了:“就算他们想摘也不可能先摘我的。”

说完,他顿了一下,紧接着在御天警铃大作的不好预感下淡然转身:

“毕竟御天组长当年因为做了个阑尾手术,就让气象局连夜增加隔音设施的光荣事迹,到现在还是和新人增进关系的谈资。”

御天:“……”

猝不及防听到黑历史人尽皆知,甚至口口相传的噩耗,御天觉得自己要碎了,不可置信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那时候我刚来气象局,只有十六岁!十六岁怕疼怎么了,谁还没有个青涩稚嫩的过去!?”

“而且我一直怀疑做手术那个煞笔的技术就是不行!”

“哦,硬要说确实也没什么。”面对某人气急败坏的破防声,昭皙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转头:

“但气象局连夜加了隔音设备。”

御天:“……”

“当然,你抱着枕头哭的照片其实也不算什么黑历史。”昭皙点起烟,在薄雾后勾唇:“青涩稚嫩的过去嘛,年轻的小姑娘们很喜欢。”

御天:“……”

这一刻,堂堂气象局第三组组长,光芒甚至足以驱逐浓雾的御天双眼无神,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这一刻居然显得摇摇欲坠。

而站在旁边听了个全程的副手忍不住捂脸,问得真心实意:“你到底惹他干什么?”

御天:“……”

深切明白了一回什么叫祸从口出,但眼下面对外敌,他也只能把打碎了的牙往肚里咽。并又一次回想起了自己一直看这个人不顺眼的原因。

而罪魁祸首压根没管他的心路历程,已经平静地踏入雾中。

“先走了,你可以先平复一下心情。”

“你不再等等?”谈起正事,御天也来不及纠结自己的黑历史了,当即皱眉:“第七组和第十三组马上到,气象局的命令是尽可能结伴进入。”

等太阳穴的刺痛渐渐消弭,昭皙无声掐灭烟,不为所动:“你也说了是尽可能,我不习惯和这么多人一起,你可以就这么往上报。”

“况且……度炆和风临那些人不是还在里面?也算不上独自进去。”

说完,他没看御天的表情,一步踏入眼前微妙的界限。

身体穿入的一瞬间,翻涌的浓雾终于露出平静下的獠牙,不怀好意张开的大口。

可昭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蔓延的精神强行穿透雾白,将他的视野扩宽的同时,也捕捉到了一些平时难以察觉的响动。

湿冷的水汽在周边翻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又一次围绕在他身边,却又像忌惮着什么,迟迟没能下定决心靠近。

昭皙依然听不清它们的纠结,却缓缓闭目。

从某一天起,他隐约间可以窥探到藏在雾中的那些零碎精神。

它们是雾鬼最初的样子,没有形体,像刚踏入世界的孩子,依附在雾中窥探这个世界,凭借着最本能的“食欲”围绕在踏足的猎物身边,然后等待走进人群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那人每次看向雾里出神,眼中映出的东西。

而现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昭皙向人类视线之外的世界迈进一步。

哪怕只有最边缘的一角。

叮当——

细微却清脆的碰撞声随着转身的动作响起,昭皙在周边逐渐清晰的嘈杂声中伸手握住。下一刻,侧头对上不远处那张正躲在树后窥探的哭脸。

阴影下的面具无比森然,小小的身影和发现它的人无声对视,许久之后,红灯摇晃。

“戏台已经搭好啦,但只有观众可以入场。”

说完这些后,它的视线从昭皙身上某处扫过,忽然一顿。

而下一刻,昭皙便听到了它带着点惊讶和戏谑地询问:

“啊……你身上带着张特殊的入场券。”

“要直接入场吗?”

第160章 指向 针锋

一路上全是绿油油的灯笼。

它们被高高悬挂在街道每一处, 在浓厚的雾中泛出诡异的绿光。

而偶尔看到摇晃的红色,凑近就能看到一个个或摇摇晃晃靠近,或躲藏在街边的某个角落的哭脸小人。

听到声响, 无论它们在行走,还是在窥探,都会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停留在路过的人身上, 哪怕擦肩而过也不会收回。

雾蒙蒙的阴影下, 在大多数早已因过度紧张而失去判断力的人们所注意不到的地方,这些雾鬼的脖颈正在像猫头鹰一样缓慢转动, 无声判断着这些因恐惧而畏缩颤抖的身影有没有没选中。

如果没有,它们会在恐惧的尖叫声中嬉笑上前;而如果已经被选中,这些诡异的视线就会保持原本的动作, 用转动的头颅跟随,一直到彻底看不见路上的身影, 才遗憾收回。

远远地, 木析榆看到了几个学生。

也不知道是天生胆子大, 还是脑子缺根弦, 这几个走在可见度已经低头甚至看不清鞋子花纹的雾中,一路上居然还有说有笑。

“什么雾景,也就这么个样, 太无聊了吧。真不知道那些人一天到晚紧张兮兮地干什么。”

一个染了头紫毛, 耳骨挂了一溜金属环的少年不屑地朝被几个人簇拥在最中心的人炫耀:“我七岁的时候进过一次雾景, 出来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 也就是在黑漆漆的地方待了两三个小时吧, 压根没有气象局渲染的那么恐怖。”

“信我就行,你们不是要找朋友?我保护你们。”说完,他还露出了一个自以为相当邪魅的笑容:“这样我们也算一起闯荡过的关系了, 回头有信号了记得加我个微信,咱们常联系啊。”

把这话听了个全程,在最中二那一年,也顶多是双手插兜,目不斜视地用沉默藐视全场的木析榆,忍不住把这位无视危险,一门心思对着人开屏的家伙打量一番,旋即相当诧异地扬了扬眉,觉得这话夸大其词的成分至少占了三分之二。

至于剩下那三分之一,估计是真进过一次雾景,待的时间还不短,不然也不会脑子坏成这样。

同样面露羞耻的还有某位来自东方的神棍。

陈玉明单手捂住脸,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以前也这样。”

木析榆:“……”

这一刻,木析榆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优越感。

毕竟在他还是酷哥的那些年,把恶劣的芯子裹得相当严实,除了有些羡慕嫉妒恨的背地里骂他装逼外,堪称风评颜值双双在线,和现在昭皙在气象局的形象相差无几。

就在木析榆已经开始思考大学后自己的风评究竟是如何沦落至今的时候,那边的吹嘘还在继续。

“李哥说得对,有我们在,怕什么!”

另外一个男生一边附和着,一边也不甘示弱:“我的精神力之前测过,离成为异能者不远了,都用不着等气象局的洗涤剂,说不定这次进雾就觉醒了。”

“况且我们人这么多,你肯定不会有事。”

面对周边殷勤的附和,被围在中心的人终于在这时,用柔柔弱弱的语调开口:“谢谢,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木析榆准备转向另一边的脚步一顿。

他直觉这声音耳熟,直到看清雾中越来越近的那张好看到雌雄莫辨的脸,木析榆难得愣了一下。

算不上是熟人,但……绝对特殊

那居然是大老板的那个小情人,那个差点被木析榆毁容的林柒。

大老板倒台后就一直没得到他的消息,木析榆也一直也没想起这个人。

没想到居然出现在了这场雾里。

硬币抛在空中又落下,木析榆站着没动,直到这几个被精神干扰到摸不着北的少年议论着擦肩,硬币忽然被拇指撬动落入空中,发出“铮——”的一声清脆响动。

随着硬币转动又落下,释放的干扰讯号在这一刻几乎毫无反抗地被更高精神力强行压制。

林柒的瞳孔骤缩,本能的畏惧甚至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管身边几个恍惚间面露茫然的少年,而是猛然转头看向另一侧。

可擦肩而过的那两道身影早已消失在雾中。

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带路,木析榆带着陈玉明一直走回了最中心的那处戏台。

戏台是这场雾里浓度最高的区域,甚至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木析榆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而面对面前这块红彤彤灰蒙蒙的地界,原本想躲着走一路陈玉明一脸的抗拒,但还是不情愿地坐在了木析榆对面。

这里的娃娃数量更多。

仅仅倒茶的功夫扫了一眼,他就发现了好几只明晃晃偷窥的小玩意,脖子都拧成麻花了都没移开贪婪又不甘的视线。

陈玉明倒是没看见,只是忽然间又听到多年前的一桩旧事,还是在雾里。陈玉明的神色难掩复杂:“你真是个人?”

盯着对方充满怀疑的眼神,喝了口手里的茶,他用一种十分没有说服力的口吻回答:“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是还是不是?总不能一半是吧?

陈玉明无语凝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不愿意说明。但无论是人是鬼,看这家伙在雾里跟进了自己家的状态,思考过后,陈玉明还是决定不自找麻烦了。

转动着茶杯,陈玉明勉强回忆了一下当年那件事的细节,但还是对眼前这个人毫无印象:“你……不是当初的亲历者吧?”

“不是。”对这点,木析榆倒是没隐瞒,否认得痛快,却又没有透露更多:“几个月前的新闻你应该有了解。李云峰和杜欣,以及某个医生被抓获,虽然气象局没透露具体原因,但你应该清楚。”

然而话音刚落,陈玉明就敏锐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抬头:“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是一伙的?”

木析榆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没应声。

没否认就是承认了。

时隔多年被当成嫌疑人,陈玉明觉得自己十成十的冤枉,当即否认:“真不是,靠!当初我就不该图钱接手这个烂摊子。”

“那对夫妻我确实有印象,他们是来我店里找到我的。”他皱紧眉头,斟酌着语句:“我记得他们当时说那个屋里有些‘脏东西’,不方便去找官方处理,所以才来找的我。”

木析榆语气戏谑,倒没有多少意外:“灰色产业啊。”

“雾都的灰色产业不少,还差我一个?”陈玉明非常理直气壮:“而且我又没杀人放火,这帮人不找官方也总得有人处理,不能就在那放着吧?”

对这个说辞,木析榆不置可否,但想起了那栋别墅诡异的布局:“一般来说,异能者处理雾鬼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杀死,但你选择把它封在了那。”

“因为没办法。”

说完,他呼出口气,再抬眼就和桌上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娃娃对上目光。

它完全是个缩小版的自己,几乎是一比一还原,当视线交错,他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甚至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应该发现了,我的眼睛看不到雾鬼。”他缓缓开口:“但并不绝对。有一些雾鬼可以突破这种极限,比如……”

“雾鬼的王?”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木析榆放下茶杯,意味不明地扯唇:“娃娃和真人完全相同,甚至可以储存雾鬼的精神。我之前怀疑过这东西有问题,但也没料到居然出自另一位王。”

陈玉明叹了口气,默认了。

“那栋别墅的干扰因素太多了,所以我最开始只觉得那只娃娃和死掉的那个女孩联系很深,直到我们找到了那个医生,才意识到这东西难以控制。”他顿了一下。

“但那时已经来不及抽身。虽然看不见,可我能隐约感觉到那只雾鬼的存在。”陈玉明皱紧眉头,至今还心有余悸:

“那些人不允许杀了那只雾鬼,所以我用一些办法封锁那栋建筑,算算年限,今年确实差不多了。”

木析榆转动硬币的一顿:“中途你一次都没再去?”

“没去。这件事给我的感觉非常差,我当时就有预感会和这地方沾染上因果。”陈玉明抹了把脸,瞪着身侧那张阴恻恻的戏台,悔不当初:

“事实证明,我功底深厚,算得一点都没错!”

这番大难临头还要自夸的发言让木析榆忍不住啧了一声,屈指敲了敲桌面打断:“那栋别墅之前的主人姓崔,你有了解吗?”

也不知道是因为说了这么多不差这点了,还是无所谓,陈玉明这次没怎么犹豫地就给了答案:“我给他们看过风水。”

果然。

木析榆挑眉,虽然对风水了解有限,但就他知道的那点,都能感觉到进门那棵树不对劲,现在顶多是彻底坐实。

“他们要求的布局镇压和滋养什么东西,虽然没细说,但猜也能猜到和雾鬼挂钩。”

陈玉明叹气。

“这么古怪的要求你都没怀疑一下?”木析榆面露怀疑。

“更古怪我都见过,这算什么古怪。”陈玉明朝他露出了一个你真没见识的表情:“全世界的有钱人十个有九个都一个样,还有些想一步登天的,什么东西都敢用,一只雾鬼算什么。”

说到这,他伸手点了点桌面,用一种生活不易的口吻唉声叹气:“至于我,给钱我就帮忙看看呗,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又不用我亲自动手,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事。”

“谁料到……”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对此,木析榆面对陈玉明的唉声叹气,只能简单概括为报应。

但他直觉这个人应该还知道一些内幕。

现在重新回想,那整件事其实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古怪。

那个女孩注入的洗涤剂源头是当年气象局事故的幸存者和麦卡顿,而他背靠着第二位雾鬼的王。

他们一直在进行关于洗涤剂及延伸物的实验,麦卡顿可以猜测是为了钱不择手段,但她身为雾鬼为什么这么做?

人类异能者对雾鬼来说难以攻破也无法借助化型,甚至能对它们带来直观伤害,可以说洗涤剂一旦成功,对雾鬼毫无益处。

如果只有艾·芙戈自己,这件事可能有一半是出自好奇,另一半则更多是以人类的痛苦为乐。

但现在,又有一位王被发现参与其中。

雾鬼的本能造就了绝对的利己,木析榆可以确信它们不会闲得没事忽然间想做做慈善,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洗涤剂……

他缓缓皱起眉头,指尖无意识轻点膝盖。

许久之后,他在陈玉明看着桌上娃娃许久,逐渐布满疑虑神情中,缓缓眯起眼睛:

“你说那天之后,就牵扯进了因果?”

他转动硬币:“虽然我对东方玄学的了解有限,但如果没理解错,人出生就存在因果吧。”

雾越来越浓重,周边聚集的雾鬼也越来越多。木析榆的语气依然平静,瞳孔中心却亮起一点光芒,只是被面具遮掩。

湿冷的浓雾无声翻涌,陈玉明停下按住手上的动作。他没说自己算到来什么,只死死皱着眉头,过了许久才呼出口气,声音凝重而嘶哑:

“是,但你说的因果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比如你到某个地方去,认识了某个人,发生了某些对话,导致了某个结果,这就叫因果。

“而结果又分为很多种,成为朋友也可以算作结果,萍水相逢后再无关联也可以算作一个结果。”

陈玉明闭上眼:“但这些因果都很浅,想要断开也容易。但有些因果绝不能轻易沾染。”

他顿了一下,面色有些难看:“就像雾都。”

木析榆倒茶的手顿住,直到茶水险些溢出。

忽然间,他想起了那晚在地下酒馆里听过的那段过往。时引只讲述了百年前那场大灾难的始末,可最初的源头连它也仅有怀疑。

“为什么?”放下茶壶,木析榆似是不经意地问:“雾都有什么特别?”

“……”

陈玉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桌上的黑鸟已经用腿扒掉胶带,却没再出声,只抻着脖子一直注视戏台的方向,漆黑的眼中却只有浮动的浓雾。

“你在犹豫什么?”

看了他半晌,木析榆忽地笑了。

手中的硬币转动后被随手丢入雾中,在这一刻,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浓雾在这一瞬间犹如沸腾的蒸汽,在骤降的寒意中骤然翻涌。

在看清的这一刻,陈玉明瞳孔骤缩,注意到他无意间紧绷的身体,语气里带上了点戏谑:

“比起因果,你刚刚算了这么多,说说结果吗?”

“……”

他缓缓起身,身影在周边散去些的雾中逐渐清晰,甚至无视了黑鸟惊惧的叫声以及周边娃娃层层叠叠交错的警告。

[安静!安静!]它们纷纷从躲藏的地方冲了出来,一遍遍重复这几个字:

[安静!驱逐!]

木析榆连眼神都没分一个:“我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了解有限,但可以大致理解为你已经被卷入这场灾难,难以脱身了吧?”

“现在,把那些所谓的玄学色彩抛掉,我们不如聊聊更现实的东西。比如……你被一位雾鬼的王盯上了。”

“这也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单手放在桌上,那张低垂的面具带上了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别算了,早就没有出路了。”

他看着男人的手,似笑非笑:“因为你遇到了我。”

回想起那个改变的下下签,以及从刚刚起就彻底转变的指向,陈玉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好像知道不少东西,所以我确实不准备放你离开。”他语气悠悠,明明并没有咄咄逼人,却让陈玉明的心底泛上刺骨的寒意:

“说说你知道的,或者……我亲自剖开看看。”

他做得出来。

陈玉明僵硬地抬头看着眼前人,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连手指都在发冷。

他极度不擅长打架,但因为自身能力,逃跑之类,明哲保身的能力倒是一流,因此之前哪怕踏进了这里,加上各种卜算都指向明路,所以也算不上多么紧张。

可这一刻,手心却渗出黏腻的湿冷。

关于雾都,他这些年里确实知道一些东西。但先不说眼前这个人鬼都不知的东西到底安的什么心,但就算身份立场没有问题,他也答应过一个人保密。

真相绝不能轻易外流,绝不能……

“那什么,我也没说不说啊……我们可以出去后找个环境优美的地方好好谈谈嘛。”

下意识看向四周,陈玉明干笑两声,试图争取机会,然而他的演技在木析榆面前,基本处在根本没眼看的范畴。

“拖延时间?我觉得没必要吧。”

木析榆笑了,他刚刚的话一半是开玩笑,一半确实是认真的。

当他越靠近真相,就越发现自己掌握的筹码太少。

可……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雾都是所可悲的囚笼,如果无法从这场大灾难走出就注定沦为牺牲品,那么为了一个理由,不择手段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人类,从杀死第一个人开始,传统的道德就已经无法束缚他的任何行为。

下定决心不难,但前提是他需要知道一切的始末,从中找到有可能结束的那个答案,而不是像气象局的高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无意义的挣扎。

“做不出决定?”

在刺耳的警告与翅膀扇动的声音里,木析榆垂眸看着陈玉明四处乱飘的眼神,手中的硬币缓缓转动,最终落入掌心。

“但我没什么耐心了。”

在看到浓雾从他手中灼烧那刻,陈玉明敏锐后退的途中猛地半跪在地,旋即狠狠咬牙,心脏如擂鼓,难以抑制的压迫感和精神被撕扯的剧痛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陈玉明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操!你他丫的真是人类!?”

木析榆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回答。一个雾景却已经随着这个动作,在一场由王领导的雾中强行聚拢。

无视雾中的视线与警告,强行锁定,极度兴奋的雾鬼在进攻的讯号下将陈玉明包裹其中,直至将竭力抵挡的精神撕开一道豁口。

又一道黄符化为粉末,最后的机会,陈玉明死死咬着牙保持理智,强撑着划出阵法的最后一笔。

却在血淋淋的痕迹即将闭合时,碰上了冰冷的银色圆圈。

木析榆不知何时弯下腰,指尖的硬币挡在最后的路径。

白发垂落将所有的表情挡在阴影之后,只有唇角带着看不出笑意的漠然弧度:

“遗憾。”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耳中。这一刻,陈玉明看着硬币之后那道仅剩的缝隙,刺骨的寒意顺着被血染红的手指向上,居然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情绪的波动让雾景的成型速度迅速加快,陈玉明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影。

昏暗的室内,俯瞰的雾都岛屿,岛外终日不散的屏障,以及……

以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到了桌上的铜钱和龟甲。

它们指向的是……是……

画面逐渐清晰,桌前的他恍惚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下意识拿笔想要记录。

然而在毛笔落下的那刻,他忽然听到了刺耳的破空声。

那声音伴随着嗡鸣凌厉而至,他骤然清醒,眼前的画面宛如镜面,层层碎裂。

思绪回笼,他猛地睁大眼睛,狼狈地趴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滴落。

而他的面前,木析榆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刀尖挑落,脸侧被挣断的面具划开一道很细的伤口。

他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动作,过了许久才仿佛回过神来,一点一点贴在锋利的刀刃抬头,直到对上身侧那人熟悉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长达几个月的分别,木析榆原以为提起知道可能遇见,就足够压下那些在这些日子里早已习惯沉寂的心绪。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却有种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恍惚。

他变了,又好像没有。

木析榆说不清那种撕裂感从何而来,最终只剩一个词,浮现在脑海——

物是人非。

“你……”木析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而一个音刚刚发出,刀尖已经下压,不偏不倚地抵住他的咽喉,轻微凹陷,落下一道细小的阴影。

昭皙的手很稳,刀尖没有刺破皮肤,但细微的疼痛已经顺着神经落入大脑,制止了木析榆开口的动作。

“站在那别动。”

昭皙的目光从木析榆身上一寸寸划过,最终停留在他脸侧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意味不明地扯起唇:

“还有什么求饶的话要跟我说吗?谎话连篇的小雾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