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不愧是你,一生都给自己上难度。”
御天无言以对,只能感慨:“那现在怎么办?对旧情人下死手好像有点不厚道,要不待会儿打起来你往后稍一稍?”
木析榆怀疑御天的担心有点多余。
以他对昭皙的理解,这人可能会把刀子捅他身上并打包带走的时候,让他好好想想乖这个字怎么写,也不可能下不了手。
一句话功夫,成功收获到昭皙漠然看过来的眼神,由于不想挨刀子,木析榆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断:“哦,我是来参观的,要不各位自便?”
自便是不可能自便了,缓解气氛的这段时间,那些小雾鬼已经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周边,密密麻麻的藏在各个角落,探出头窥探。
那些灰白面具一串一串地堆积在一起,从远处看过去,活像扎了堆的虫卵,藏的是一般,但是精神攻击性极强。
木析榆一早就听到它们的窃窃私语,这帮东西一直在那念他们这几分钟里到底违反了多少规矩,奖池还带累加的,也不知道最后能上来个什么惊喜。
不过……其实什么惊喜都无所谓。
他听着雾带来的响动,外面早已一片混乱。
这群东西居然没有说谎,和目前还算宁和的戏台相比,在更外围的地方,早已变为了雾鬼的食堂。
它们没再举着灯笼,而是不断寻找着目标,最终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出现在那些人身上,有的被抱在臂弯,有的趴在头上,还有一些则坐在肩膀,靠着身边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头颅微笑。
这甚至已经是控制后的结果。
气象局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三个组同时踏入这场浓雾,还包括了大半风临,不得不说,人海战术还是非常有成效,虽然依旧无法免除伤亡,但至少控制住了大半局势。
三个高等级异能者,再加上一个高位精神力,这个架势明显不是奔着救援来的。
木析榆差不多能猜到他们原本想做什么。
气象局想试着在这里杀死一位雾鬼的王。
可第二位王的出现明显在预料之外,哪怕她已经主动离开,却依然留下了不稳定的种子。
在计划无法顺利执行的情况下,他们现在要做的只剩下最简单,也是最难的部分——离开。
从一位王的眼皮子底下,尽可能带着绝大部分还活着的人,离开这场雾景。
不是没有机会,但……
“你们最——”
然而这几个字刚刚出口,一股浓雾却在此刻猛然掀起,就在下一刻,冰冷的丝绸触感从后方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
“嘘……”轻飘飘的声音宛若落叶,却让木析榆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身穿华服,依旧涂抹着浓妆的雾鬼随着翻涌的雾来到了他的身后。它的一只手按住木析榆的肩膀,大半身形却散在涌动的雾中,从高处向下,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中,却藏着怜悯和悲哀。
昭皙脸色微变,长刀几乎在瞬间指向雾中的身影。
可它只是看了眼漆黑的刀身,便垂下双眼,在身形被斩断的瞬间,在木析榆耳边,留下一声轻叹:
“你还是不明白。”
浓雾翻涌,在极近距离被捂住口鼻木析榆却没感觉到它的攻击性,只听见了无数痛苦而悲戚的呜咽。
摇晃的灯笼摔落在地,他下意识抬头,惊愕地看见了雾鬼眼中滴落又散去的泪珠。
“你想留住一个人类吗?”它问。
木析榆没有回答,雾鬼却已经轻轻闭上眼睛:“可你知道吗?人类脆弱却又心狠,一不小心就会像沙一样流走,所以才必须困在最安全的瓶子里。”
“既然不明白,就去看看吧。”
然而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响指忽然在雾中响起。
这一刻,木析榆看着眼前的雾鬼不可置信般猛然回头,紧接着,它漂浮的身影像被定格在原地,紧接着,被无形的橡皮擦强行擦去。
眼睁睁看着身穿戏服的身影从雾中消散的那一刹那,木析榆听到了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在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时,瞳孔微缩。
时引依旧穿着他那身旧西装,手里牵着那个亦步亦趋的幼小孩童。
它在木析榆面前站定,注意到对方在短暂惊愕后意识到什么,皱眉警惕的目光后,悠悠叹气:“我一直不喜欢这个唱戏的,人是它主动吃得,吃完后又一天到晚唱那些破事。”
“哦,还有你那个心眼子上长了个人的亲妈。”时引冷笑一声,暴露完堪比塑料的同事情意后,才重新看向木析榆:
“还需要先重新认识一下吗,朋友?不需要的话,麻烦把这些年白吃白喝我的酒钱一起付了。”
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哦,还有该死的情感问题咨询费。”——
作者有话说:时引:朋友,把我当免费酒水供应商和小弟用的时候,想过这天吗?
第167章 大灾难 囚牢
一个响指就将一位雾鬼的王从这个区域驱逐出去, 木析榆确实懒得问他是什么身份了。
顺势把讨债声无视了个彻底,木析榆盯着眼前这个前几天还蜗居在地下室,一天到晚跟只老鼠似的玩意, 半晌才冷嗤一声:
“我就说,这么些年关于当年大灾难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我都怀疑当年的亲历者死了个差不多了。连之前跟在秦昱身边的那个小丫头都不知道, 你上哪知道这么清楚。”
“但你当时也没怀疑不是?”时引一点没气, 甚至还挑眉认可了其中一句话:“不过你猜得也没错。百年前的那场大灾难结束,这座岛上连人带雾鬼, 总共就剩了五个。”
指尖转动的硬币一顿,木析榆意味不明:“我好像记得你上次说的是,大灾难结束后还有别的活人。”
“不管你是个落魄雾鬼还是雾鬼的王, 也不能张嘴就翻供吧?”
也许是血脉里带的邪性在这段时日的混乱里如开了闸的洪流,彻底暴露, 哪怕现在意识眼前这个每次都用恶心的腔调, 一口一个朋友叫他的雾鬼, 真实身份极度危险, 从始至终,木析榆连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挤不出一点畏惧或尊敬。
事实上, 他对所有的雾鬼的感觉都差不多。
无论是面对秦昱还是那个在台上唱大戏的, 木析榆都感觉不到多少情绪, 也懒得做什么反应。
只有面对亲妈时有一点——纯厌烦。
时引上下扫视他, 自爆马甲后, 期待中的反应一个也没捞着,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关于上场大灾难的事我真没骗你多少。”
“那就还是有保留?”木析榆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连个身份都骗, 我能信你什么?”
“靠,你哪来的脸说我?”
时引被这人的厚脸皮给气笑了,到了这会儿,他一只纯种雾鬼更是不知道脸皮两个字怎么写:“而且我骗的可没你狠,我这顶多是确认立场。”
两个半斤对八两的骗子互相嗤之以鼻:“你什么立场?”
“一只雾鬼的王说立场两个字是不是有点多余?”
懒得和这个混账玩意打嘴炮,时引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这场雾许久才垂下眼:“谁告诉你雾鬼的王就得站雾鬼?被迫的立场也叫立场。”
“那个唱戏的有句话说得也没错,人类确实脆弱又心狠,当他们什么都不顾的时候,连雾鬼都会害怕。”
说这话时,他身边那个孩子似乎有些害怕,抓着时引的衣角不住地往他身后缩。时引低头看他,揉了揉已经缩在他腿后,只伸出一个头的小孩,忍不住笑骂:
“操!一点当年发疯把我困死的样都没有,揍你都没有成就感,真是我的祖宗。”
那孩子似乎没有听懂,只仰着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而依赖地盯着他,挨骂后无措的抱住了他的腿。
人类的温度带着暖意,时引看着他,最后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朝若有所思看着他们的木析榆没好气地张口:
“那个唱戏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它那时候盯上了个东方的名角,那人虽然没异能,但精神力非常高,眼看着一口吃不下,它就混在人身边当食物养,养着养着就当自己的东西了。”
“后来?”
虽然这么问,但就看那只雾鬼怨天尤人的态度,木析榆就知道这故事好不了。
“后来?后来那人真信了它,当知己,教东西。”时引语气淡淡:“那是两百年前的事,那时候的雾远没有现在频繁,所以它这一藏就真藏了十五年。”
“理论上说,它要真想藏,五十年也能藏,但不知道是那十五年给自己过傻了还是怎么着,它居然主动在那人面前暴露了身份。”
指尖的硬币一顿,木析榆缓缓蹙眉。
“看着朝夕相处十来年的人忽然变成了雾中的怪物,那个一生只唱戏的人类当场崩溃了。而它看着那人的反应直接发了疯,硬生生把他的精神撕碎吃了。”
时引咋舌:“这么吃根本吃不了多少东西,说白了就是纯粹的发泄,一只雾鬼的王说疯就疯,浓雾直接覆盖了大半个东方,当初雾把那个画面带来的时候,连我都惊了一下。”
木析榆扯了下唇,已经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说时引评价非常中肯——把脑子过傻了。
“人是自己吃的,那他在这怨天尤人地干什么?纯嚎?”木析榆理解无能。
“闲的吧。”时引嗤笑:“不过我觉得它纯粹是不甘心,而且刚刚那场戏的重点也不是这个。”
“听出来了。”木析榆看向远处,难得记性好了一次:“雾中的灯塔,岛上的囚笼,弃子,谎言,生死,空城,坍塌。”
他眼底神情不明,语气依然不怎么走心:“这是上次大灾难的内容还是什么预言?”
“这还用预言?从我们被封在这座岛开始,已经结束了两次大灾难,马上是第三次。”时引没再看他,灰色的眼睛透过浓雾落在更远的地方:
“只要还在雾都就注定没有赢家,前两次大灾难的两败俱伤让我们意识到人类已经不是无力的猫仔。”
“他们比雾鬼还疯,还豁得出去。”
说这话时,时引提留着胳膊,把小孩从身后拽了出来,还没等他蒙叨叨的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不轻不重地捏红了他的脸。
雾鬼呲着牙吓唬小孩玩,声音却很淡:“所谓的豢养只是踏板,是喘息时间,雾鬼真正想做的突破这座被封锁的牢笼。”
他说这些和上次比其实没有太多变化,唯一的不同是多了被刻意按下的细节,也更直白。
木析榆抓住了一个被刻意一带而过的重点:“你们被封在了这座岛上?”
时引轻佻着眉峰,意料之外的没有任何愤怒的情,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呗,被困了快二百年了,其中一个罪魁祸首在我手里头。”
松开小孩被揉红了脸,却在准备收手时被眼前敏锐捕捉到什么情绪的孩子慌忙拽住。他脸上的不安明显得灼人,好像不懂得揣测主人情绪,害怕被丢掉的小动物。
他看着时引的眼睛,抓住他手指的手越收越紧,眼泪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手底下的孩子幼小,易碎,还爱哭,几乎找不到最初那道将它强压的飓风中,哪怕豁出命,也要把一位雾鬼的王彻底困死那人的影子。
只剩那两对依然倔强的漆黑眼珠子,哪怕一次次复生,完好的器官越来越少,活得越来越短,也没变过。
大概再有个两三次,这人估计睁眼就是个植物人,喘两口气就喘没了,到时候也不用一天到晚扒着自己不放,当跟屁虫了。
听着都惨。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也不重要。
“那位总局握着雾都真正的秘密,我没找到那个答案,所以只能告诉你我看到的。”
雾在翻涌,时引终于反手握住在沉默中逐渐惶惶不安的孩子,朝木析榆吊儿郎当地笑:
“场面有点血腥,你应该不晕血吧?”
木析榆懒得搭理这个没话找茬的,踏入逐渐平息的浓雾。
浓雾之后又是浓雾,木析榆站在湿冷浓重的雾中,仰头就看到了双子塔大楼的光芒。
雾都的灯光终日不灭,为雾中的人指引方向。
这句话又一次映入脑海,可这一次,木析榆看着地上那些跌坐在地,浑身血迹,捂着头哭泣挣扎的人们,居然不知道它究竟指引着谁的前路。
雾鬼占领了这座城市。
木析榆走在两侧高楼间的小路,绕过一块碎石却又踩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下意识低头,他看到了一块不成形状的蛋糕。
不远处传来了响动,木析榆侧头看过去,一个男孩从雾中走了出来,他看不到木析榆,但看到了地上的蛋糕。
他走过来,灰白的眼睛一点点从最初的漠然变得生动,当他真正半跪在蛋糕店前,用手指沾着一块奶油放进嘴里后,眼中的喜悦和餍足一闪而过,紧接着,变为了无措的哭嚎。
脚步声逐渐清晰,一个人影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他的脚步急促,在看到跪坐在地哭泣的人时,彻底压抑不住恐慌:“你怎么自己在这,妈妈呢?”
虽然他在问,可当眼前的孩子一把抱着他的脖子时,他已经什么都懂了。
恐惧和悲痛瞬间压垮了他的脊背,可白茫茫的雾中,他已经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就只能哽咽着抱紧怀里幼小的弟弟,一遍一遍重复:“别哭,别哭,还有我,哥哥保护你。”
“我们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怀里哭泣的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好像多说几遍就能成真。
“妈妈想让我们活下去,我们都会活下去……对,去灯塔,去灯塔,也许爸爸还活着,不,也许爸爸妈妈都活着……”
木析榆看到他满脸泪痕的挣扎起身,消瘦的背影跌跌撞撞的没入这场大雾,没注意到抱住他脖子的“弟弟”已经弯起贪婪的眼睛。
一路上都是这种场面。
路上的人其实并不多,但他能透过痛苦的哀嚎和绝望的呼喊看到那些房屋灯火下的惨状。
他的脚步最终在离双子塔大楼最近的灯塔停下。
下面是集装箱临时搭建的窝棚,表情麻木的人们紧挨着坐在一起,每个人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空洞。
忽然间,一个人猛然站了起来,他发疯一样冲出人群,干瘦的身躯在灯塔的光芒下甚至能映出骨骼的空隙 。
“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撑不下去了!我撑不下去了!”他伸出手狠狠砸着额头,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仰头,似乎想看到些什么。
可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依旧是不见尽头的雾。那些灰茫茫的东西从天空压下,让他喘不过气,无论怎么回复手臂也无法驱散分毫。
看守这里的人很快冲了过来,他们手里握着墙,厉声警告:“停下你的动作!激烈的情绪会吸引雾鬼,马上回来!”
然而,男人没有回应,木析榆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听到了他们的警告。这一刻,他像只困兽,只以为得被暴怒裹挟,无力地挥舞手臂。
直到他的手又一次高高扬起,他睁大不甘而疯狂的眼睛,身体猛然颤抖,顿在了那里。
“砰!”
收回枪,身穿制服的人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地吩咐道:“回收。”
伴随着枪声响起的无声的沉默。
所有人看着雾中一点点倒在地下的影子,只握紧了身边人的手,连惊叫和眼泪都没有。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孩子,在迷茫中开口:“妈妈,我好怕……爸爸去哪了?”
她的母亲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紧紧抱住她,一遍一遍重复:“相信气象局,我们能活下来的,我们都能……”
但木析榆知道他们注定无法等到,他早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披着人皮的怪物扔下手帕,一步步从暗处踏入灯塔的光下。
人们最开始不解,茫然,然后在他拎起一个敏锐冲上来的异能者,笑着从他身上掏出血淋淋的心脏时——就只剩了尖叫。
再然后……号角声带来了一地血腥。
在王的带领下,灯塔光辉成为了雾鬼的食堂。
四散的精神映入眼中,木析榆站在雾中,只觉得荒谬到令人窒息。
眼前,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尸首堆积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而双子塔之下,是一场混战。
木析榆一眼就看到了漫天白雾,以及下方被一个人类硬生生拖住的雾鬼。
那张狰狞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是时引。
和它交手的人满身是血,脚下是无数倒下的尸首,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就是他自己。可他一步没退,凭空捏碎狂暴的气流,被一同掀飞那刻,漆黑的瞳孔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目标。
那是一个高位精神力,他凭一己之力硬生生留下了一只雾鬼的王,可也到了极限。
木析榆仰头看着他们身后的灯塔,当真正站在过往大灾难的战场,他居然看不到人类的任何胜算。
用句不好听的话来说,根本连同归于尽都是奢望。
但在最后的最后,在时引的转述中,人类却强行按下了这些雾鬼,与他们一同覆灭。
代价是什么?
在这个疑问出现的那刻,木析榆看到了双子大楼骤然亮起的光芒
那光芒耀眼刺目,亮起的瞬间穿透了迷雾。
强大的精神干扰伴随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光,层层攀升。浓重的雾气在此刻像被豁然凿开的缺口,雾中翻腾的雾鬼几乎在被触及的瞬间就彻底溃散。
甚至没能发出惨叫。
悲鸣的号角声中,时引的脸色终于变了。它的精神同样在被溶解,原本只是能带来一些干扰的灯塔,却在此刻挥动利刃,突破了王的防线。
它咬着牙,终于意识到这是场彻头彻尾的陷阱。它果断想要离开,可飓风已经裹挟着翻涌的气流拖住了它的脚步。
眼前只剩下那个奄奄一息却死死抓住他的人类,和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们疯了吗?”时引咬着牙:“你们在摧毁精神!足够摧毁王的冲击,也足够杀死人类!”
“你们要拉着整个雾岛一起陪葬吗?这里还有很多活着的人!”
可眼前的人类没有回答。
他明明随时可能咽气,却用最后的力气,用连怪物都感到心惊的决心,一字一顿:
“我以自己为锁,设定因果。”
“我的死亡必将带走一位雾鬼的王!连同躯壳和精神,一同湮灭!”
因果既成,却宛如诅咒。将一个人类和一只雾鬼强行绑定,直到神形俱灭的那一天。
巨大的冲击与浪潮将周边一切尽数摧毁。
木析榆在硝烟中仰头,看着远方的一座座灯塔寸寸碎裂,崩塌,像是从天际坠落的太阳。
足以摧毁王的精神冲击,灯塔的强光驱散了浓雾,却也同时带走了人类。
当最后一缕光伴随着分不清是人和雾鬼的哀嚎,一同葬入黑夜,木析榆的眼前一片黑暗,宛如失明。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一片寂静中站了多久,只有胸口不断起伏。
直到第一缕天光从远方升起,他才看清面前的一片荒芜。
生死,空城,坍塌……
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嗡鸣的耳中。
他看到双子塔下从废墟中爬起的那个老者。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最后站在一片废墟中心,宛如定格的石像,许久都没有动作。
雾都是一座牢笼。
它困住了雾鬼,也埋葬了人类。
第168章 决心 留下
浓雾散去, 时引牵着那孩子的手,踏过一地残骸,走到木析榆身边。
“看清楚了吗?”
迎着风, 他注视着蔚蓝的天际,也注视着这场将他牢牢绑定的决战,眼中却没有多少情绪, 只记起了那人漆黑的眼睛。
在这次之前, 他只见过这个人几面,知道他是人类掌握的高位精神力, 除此之外,并不怎么把人放在眼里。
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人类, 在硬生生逼得一位雾鬼的王在遭遇重创后,让它不得不为了保住罪魁祸首的命, 将他困入时间, 以拖延那条设定的规则。
时引同样看向那位已经跌跌撞撞站起的总局, 看着他似乎按下了什么东西, 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前方走去。
“时间不够你看两场,所以我把两次融合一下,剩下的就口头阐述了。雾都已经经历了两次大灾难。”时引的语气依旧平静:“第一次, 人类把我们吸引到了这座岛上并就此困死。”
说着, 他侧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声音很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建的灯塔和气象局大楼, 以及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这些东西一起封锁了整个雾都。之后就是你刚刚看到的画面,我被一个人类定下因果,只不过那次, 灯塔没有全面启动,但仅仅只是部分开启,结局依然惨烈,两败俱伤。”
木析榆没有开口,静静听着,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情绪。
“至于第二次大灾难,也就是百年前的那一次……”时引低着头嗤笑:“一整座岛彻底变为坟场,他们为了阻止我们突破防线,不惜牺牲了整个雾都也要彻底把我们葬送。”
“但很可惜,他们到底低估了王。”
木析榆注视着这片战场,许久之后才开口,声音嘶哑:“灯塔已经重建,也就是说,百年前的那一幕依然可能重演。”
“不是可能。”时引揉了揉身边孩子的头发,眯起眼睛:“如果这次大灾难依旧是雾鬼占据绝对优势,在突破前,气象局一定会再次启用灯塔。”
“那位总局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们留下。”时引顿了一下,旋即嗤笑:“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这么做图什么。”
“如果杀死雾鬼是为了保护自己人,可自己人都死了,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是啊,人类都死了,确实没有意义。
但……都死了吗?
木析榆注视着远处的天光,在这一刻,隐约窥探到了一直以来困扰他的答案一角。
为什么气象局疯狂压榨异能者,用几乎磨灭人性的手段登上所谓的阶梯。为什么那位总局能看着死伤越来越多,无视反抗与非议,一直等待。
「愿一切崇高的牺牲都有价值」
这句话反复出现在每次牺牲后的红头文件,几乎和灯塔一样刻印在所有雾都人的心底。
亡者看不到死后被赋予的荣誉,有很多人讽刺这是马后炮,纯粹的表面功夫。
但现在,木析榆好像知道这句话反复出现的原因了。
它不仅仅是给牺牲者的悼词,也是对幸存者的……期望。
“如果不能赢下大灾难,那么灯塔就是最后的保障。”他闭上眼睛,明明只是微凉的风,却让他觉得很冷。
昭皙知道吗?
知道他们都是可以牺牲掉的工具。
人类在大灾难中早已处于劣势。只是雾鬼不愿过早激怒气象局,走向上一次的结局,所以他们选择了更保守的手段赢得时间,寻求破局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
“雾鬼的打算是什么?”他问。
“毁掉灯塔和屏障的来源并脱离这里。这需要积攒巨大的力量并在瞬间爆发。”时引回答:“气象局不会过早使用最后的手段,前几次一直是在双子塔和灯塔沦陷时启动的毁灭程序。所以我们猜测,这个代价对他们来说一样巨大。”
说完,眼前的场景像被融化的颜料扭曲并消散,他们又一次站上戏台,看到了眼前惨烈的厮杀,以及那些依旧抱着娃娃蜷缩在安全地带的人影。
“你应该发现了,秦昱他们用所谓的信仰诱导了大量的精神,可并没有多少雾鬼选择化型或者进食,而是任由发散。”
手边的孩子似乎被这个场面吓到,又往他身后缩了缩,可时引只是依旧牵着他的手,没有理会。
木析榆确实发现了,但……
“零散的精神很难被使用。”灰白的瞳孔追随着人群中那道漆黑的影子,声音却依然冷静:“想要积累和引爆需要容器。”
“最初的容器已经投放了,那个唱大戏的娃娃负责吸收溢出的部分。”时引示意他看向这场雾的另一侧。只一眼,木析榆就看到了林柒愉悦的笑容,以及他周边那几个新鲜出炉的异能者。
看着那些人额角爆起的青紫血管,木析榆知道答案了:“洗涤剂……”
它们想造一群定时炸弹。
“但这只是第一步吧。”木析榆忽然弯起一抹笑容,没有询问的意思:“这些力量太分散了,想到大爆发的那一步需要整合。”
风吹乱了他的白发,露出平静到像是一双深潭般的眼睛,连就站在他身边的时引也没能看出里面有什么:
“洗涤剂的原材料来自一位王的一部分,那么最好的容器也应该来源于它。”
他说:“我就是被最后选定的那个容器,加上我,就够了。”
时引没有否认,而木析榆在狂乱的风中轻笑,并不愤怒和悲哀,口吻更接近于对异常困惑许久,终于揭开谜底的探究者。
“我就说,她都快被我气出病来了,怎么有这个闲心把我留到现在,搞得我都怀疑她准备用我复活慕枫。”
“也不是没可能。”时引思考了一下,觉得是艾·芙戈的风格,不得不说,木析榆在揣测亲妈这块还是有点天赋的。
这时,凌厉的刀锋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漆黑的长刀在这时硬生生刺透了雾鬼的防线,在骤然亮起的光中,直指身穿戏服的雾鬼头颅。
顺着木析榆的视线看向下方凌厉的刀锋,时引也不得不感慨这个人的恐怖。
他的经历注定了比当年的那个人更疯,更果决,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抵达之前毫不动摇。
这种决心对雾鬼来说太危险了,雾鬼曾经见过一次,太过锋利的刀注定要在割伤自己前尽快折断。
顿了一下,时引皱眉开口:“你应该了解你亲妈,她的橄榄枝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排除阻碍,现在既然被拒绝,她大概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将阻碍清除,很难阻止。”时引唔了一声,打量着身边人:
“毕竟她留下你,就是为了引导人类的立场。现在你的旧情人拒绝了,以她的性格,单单靠着你亲爹的那点情意,能留下你就不错了,不可能放任危险。”
硬币落入手中,木析榆忽地笑了:“你真觉得她会因为慕枫留下我?”
注意到时引诧异挑起的眉头,他敛去眼底的讥讽,却没再说下去。
“行吧,你们这个混乱的家庭关系我理不明白。”时引不怎么在意的随口换了话题:“既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木析榆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用懒洋洋的语调,似笑非笑:“我听完觉得人类注定赢不下这场大灾难,一旦灯塔开启,所有人和雾鬼都会葬在这。”
说完,他顿了一下,略带讥讽:“倒是我那个把我当工具的亲妈的口头承诺还有那么一点可行性。她不怎么在意我的死活,要是我能活到最后,她大概率也懒得管。”
时引的表情一瞬间非常古怪,一整个大写的欲言又止。
木析榆看到了,但没搭理,只对上台下那人投来的目光。
“你说想知道我的立场,所以用一个真相把我拉到台上。”他意味不明:
“现在我站在这了,你的立场和筹码呢?”
昭皙看到了戏台上的人影。
那头白发和衣摆被风裹挟着吹起,他的目光明明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那一瞬间,昭皙忽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强烈预感——
不能让他站在那!
“立场相悖,生死不由人!”
伴随着雾鬼扬起的,几乎刺破天际的语调,昭皙硬生生被逼退,却在中途向红色高台上的人伸手:
“木析榆!”
那声厉喝落入耳中,木析榆的手指嵌入手心,却缓缓闭上眼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没有立场。”
时引终于张口,半蹲下身擦去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眼角的泪水。
那孩子的一只眼睛已经无法聚焦,只能空洞而不安地抓住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他倒是有,但你能指望一个只会哭的小哑巴说什么。”
眼泪越擦越多,可时引难得这么耐心,将他的脸蹭得通红:
“已经够了。”
木析榆垂眸看着他们,没有开口。
“当了百来年的保姆我已经够亏了,再这么下去我得照顾傻子,死了都没这么憋屈。”
说完,他最后揉了揉人类柔软的头发,手指从随着他动作闭上的眼角蹭过,再次起身时,语气平静的像在那间地下酒送出一瓶酒:
“反正都是要死,神形俱灭也不知道便宜了谁,你要想要就送你了。”
木析榆眼中没有多少意外:“确定想好了?”
“靠,够理直气壮的,这回怎么不问问我的条件?”时引被气笑了:“怎么,怕我要的和你想做的不同路?”
“送出去的还想要什么条件?”木析榆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答应你了我也不一定能做到,和雾鬼提条件有点多余了吧?”
“行,我就说慕枫的基因不行,拴了你十来年,一点变故就暴露本性了。”时引没好气:
“你和艾·芙戈谁也别说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疯。”
木析榆不置可否。
远处传来了警报声,木析榆顺势看过去,视线穿透迷雾,见到了一个贴着气象局标志的密封车,紧闭的金属大门像封锁着什么怪物。
“那是A。”时引握住小哑巴的手,难得惊讶:“看来气象局确实准备在这里杀了一位王。”
“但依然很难。”他评价道:“不过也是,如果不能成功,他们还有下一次。”
忽然间,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老师!”
时引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朝木析榆不怎么走心地张口:“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反正都准备出手,顺道帮我把那个脑子缺根弦的傻徒弟捞回来没问题吧?”
说完,他也没等木析榆回答:“不过提醒你,吃了我,你会向雾鬼的方向再迈进一步。而且艾·芙戈大概率会质疑你的立场。”
然而木析榆否认了:“她不会。”
“她能留下我是因为我活着比死了有用。现在来看,她从一开始就确信我会站在雾鬼这边。”
死到临头了,时引还有心情八卦:“你会?”
木析榆懒得搭理他,浓雾随着硬币坠落而翻涌,他才终于侧目看向这个酒肉朋友,以及在时间的洪流里穿梭,却主动选择解开枷锁,走向死亡的王。
“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他的语气终于多了点正色。
“没了,你努努力多长点良心就行。我酒柜里的酒别惦记了,为了防你,我都砸了。”
木析榆嫌弃的嗤笑一声,而时引又一次把身后死死抓住自己的孩子扯了出来。
他似乎隐约间察觉到了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松手,可被用力扯住的那片一角却忽然消失。他瞪大了眼睛,愣愣的,可还没等他再次抓住,时引已经在他恐慌的哭声中将他推了出去,将手抽出那刻,他看着那双布满慌乱和雾气的漆黑瞳孔,嗤笑一声:
“我终于要把你丢了,扰人清静的小拖油瓶。”
脱离的触感让那个孩子骤然睁大了眼睛。
虽然不明白原委,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已经足够理解离别。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哪怕视线模糊到只剩一片虚影,也拼了命想伸手去抓住那只还残余着温度的手。
可他前进的脚步落了空,一只无比几乎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那温度冻得他一个哆嗦,仿佛从心底开始冻结。
木析榆没看他,只拽住小哑巴的胳膊向外一推,任由他踉跄跌进冲上来的度炆怀里。
“啊——啊——!”
迷糊的影子在泪珠滑落的瞬间一点点模糊,他拼了命发出声音,可最后,他只听到了那声嫌弃而无奈的嘲笑:
“哭得真丑,等你哪天快死了想起今天,记得扇自己两巴掌。”
“老师!!”看着这一幕,度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想上前,可浓雾已经将他彻底排除在外,只能尽力护着怀里哭泣挣扎的孩子。
浓雾翻飞,时引化型而来的身躯飞散在这场雾里,在脱离的瞬间就被裹挟吞没。
吃掉一位王很难,但也很简单。
雾鬼终究只是一团由精神和雾,百年聚集让一只雾鬼学会贪婪和控制,然后登上王座。
可当它不再紧握,那些精神就会迅速散落,寻找更强的依靠。
木析榆看到了时引最后的口型,雾鬼毫无诚信,在最后的时刻还是留下了遗言,却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
“时——yi——”
似乎摆脱了某种束缚,那个哭花脸的孩子从喉咙里挤出音节,嘶哑的声音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
可时引却没有回头,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闭上了眼睛。
“时——引!”
伴随着哭声,被选定的王先一步死去,运转的因果无奈地断在了中途。
命运线就此崩断,被推动的死亡进程同时终止。
幼小的孩子死死捂住额头,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冲击着他脆弱的精神——
从雾鬼将他将死的身体带回的那天,他就被锁进不断循环的时间,重复出生到死亡到再复生的过程。
前几次,他还保留了一些记忆,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个和自己命运牢牢绑定的雾鬼,甚至试过自杀。
但在意识到自杀后,他又会以孩童的形式重新诞生,落在雾鬼手里除了不会死之外讨不到一点好处后,才逐渐歇了心思。
除了自杀那一回,他逐渐发现,自己永远会死在二十八岁之前。那是他和雾鬼绑定时的年龄,而之后每一次,他死的时间越来越早。
从第五次重生开始,他的记忆开始混乱。
而到了第七次,第八次……他甚至早早就陷入梦魇,梦中的哀嚎折磨着年幼的他,浑浑噩噩。
那时,他意识到自己设下的因果比想象中还要牢固。哪怕被强行干预,却依然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向死亡的道路。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只雾鬼也是。
大概是纠缠的时间太久,不知道谁是囚徒谁又是狱卒的两个人反而和谐了许多。
渐渐地,他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曾经的事情,只在午夜梦回时惊醒,身上汗涔涔的衣物提醒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直到临死之前,他才从梦魇中短暂清醒,和那只逐渐沉默的雾鬼相对。
雾鬼并不看他,只是低头喝酒,直到听见十三岁的少年那声很轻的“一会儿间”,身躯“砰”的一声砸落在地,发出巨大声响。
刚刚结束的是第九次轮回。
不知道中途出现了什么意外,他居然不再遭受过往记忆一遍一遍地折磨,而是彻彻底底地以一个新生儿的身份重新睁眼。
这一次,他没再留在那只雾鬼身边,而是以一个孤儿的身份活在人群里,甚至按照最初的轨迹觉醒异能,又一次站在了和雾鬼的战场,并带着一群不愿接受气象局强压,但同样憎恶雾鬼的异能者,建立新组织——风临。
然后,在二十岁那一年,他在追捕雾鬼的途中,闯入一个开在地下酒馆。
里面只有年轻的老板一个人,四目相对那一刻,他们之间的锁链又一次在无声间将两人牢牢绑定。
一个人类异能者,一个谎话连篇的雾鬼。
命运交汇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开始,交错的线条一团乱麻,最终阴差阳错地走向另一个相似却又并不相似的结局。
他依然死在了二十八岁,死在雾鬼手中。可这一次,过往的记忆宛如潮水,可他仰着头,模糊的视线落在那张注定要为自己殉葬的脸上,缓缓弯起笑容。
“这次我会死吗?”他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回答他的是一声笑骂:“死不了。”
说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顿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你我就都解脱了。
而不是越纠缠越深,在仇恨中掺杂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可小白眼狼依旧用那双黑漆漆的瞳仁盯着他,抓住手腕的手明明在收紧,却越来越松。
“帮我照看下他们吧,特别是度炆那个小孩……他还不行。”
“滚蛋,真把我当幼师啊。”
时引气笑了,却没有挣脱:“老子一会儿就吃了他们。”
“你反正要养我,不差那一个了……”咳嗽一声,他无视了那句威胁,却已经使不上力气,只能用气音张口:“下次睁眼,我会是什么样?”
“估计会变成傻瓜。”时引没好气。
“你别把我丢了就行……”他最后喘息,笑了:“丢了也没用,死的时候我也得带着你。”
“跟我耍无赖。”时引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空中因恐惧而远离的雾鬼,似笑非笑:
“我迟早丢了你。”
他说:“当雾鬼真正不想被抓住的时候,没人能留住。”
那时的人类没信,而现在,他想抓住的人在他面前如雾般散去,而他伸手,只抓住了一片冰凉。
下方,身穿戏服的雾鬼同样察觉到了动静。
戴着面具的雾鬼又一次从雾中走出,它猛然回头,死死盯着那里翻涌的浓雾,大概能猜到那发生了什么。
长刀横劈,它看着那把危险的刀,不得不闪避。
那把刀已经被彻底喂饱,贪婪着蠢蠢欲动,哪怕连王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昭皙的眉头皱得很紧,可就在他又一次试图摆脱围困时,他听到了清脆的哨声,以及眼前骤然出现的黑色方体。
扭曲的透明方块骤然放大,昭皙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拽住浑身是血冲上来的御天后撤。
被带了一个趔趄,御天抹了把脸上的血,怒道:“什么情况!?”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不远处出现的那道人影。
那人一身束缚衣,垂着头从雾气的阴影一步步走出,而原本那个巴掌大的方块,在这时骤然膨胀到几十米的高度,将那些反应不及的雾鬼牢牢框定。
赤足踩上杂草和石块,和皱紧眉头的昭皙擦肩时,他毫无反应,只猛然握住手心,在雾鬼反应过来之前,将它们瞬间碾成碎片。
“这就是A?”看到眼前忽然出现的无数方块,和困其中被碾成碎片的雾鬼,御天愣了:
“他的空间能困住雾鬼?之前怎么没听说?”
“一直可以,但那不是A的力量,气象局也不敢唤醒它。”昭皙看着他此时宛如行尸走肉的状态,握住刀柄的手一点点收紧:“就算A不可以,登阶计划也可以。”
“你接受登阶计划的改造了吗?”
“我?没有。”御天翻了个白眼:“说是我的力量不合适。”
昭皙没再说什么。
能驱逐雾鬼的力量,确实不合适。
运气还真好……
侧头看了眼雾中停下的车和白大褂的研究员,昭皙忍不住冷笑:“连研究院的人都派出来了。”
说话间,那些黑色的空间随着A挥手的动作成倍扩大,身穿戏服的雾鬼没料到他居然能把空间扩展到这么大的范围,躲闪不及,硬生生被圈入其中。
“成功了。”
两位高位精神力同时派出,总局的命令是借机杀死这只雾鬼,既然A被派出,那么就是命令不变。
理论上来说,他们不需要后退。可昭皙下意识抬头看向戏台,那道身影已经消失。
单凭御天无法和一位王抗衡,他被硬生生拖住了脚步。但一瞬间的视线交错,那人毫无波澜的目光和无声的拒绝好像预示着什么,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但先放弃吧,至少他在雾中依然安全。
可就在黑色的阴影即将笼罩那刻,一团雾气猛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极度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昭皙瞳孔骤缩,挥刀的同时,也被硬生生逼退。
空间依旧迅速向外扩散,直到笼罩整个戏台,将王的气息和外界彻底掐断。
“可行!源头断绝,雾都浓度在降低!”
“全面封锁!看看能不能将雾鬼的王彻底封在里面!”
研究员的声音落入耳中,昭皙半跪在地,长刀被指尖的硬币抵住,落入眼中的那张脸明明没有任何改变,可那双眼底亮起的细线,让他清楚看到了没能完全掩盖住的诡谲和淡漠。
那一瞬间,那张脸上强烈的非人感,甚至让昭皙没能分清眼前人究竟更像人还是雾鬼。
“别进去。”似乎从眼前人眼中发现了什么,木析榆闭了下眼,敛去本能下的失控,尽量克制住语气的平静:
“不会纠缠太久,那位王被你和那个气象局的电灯泡消耗了太多,既然目的达到,它很快就会脱身。”
这句话几乎宣告了,A的空间依然无法将一位王封死,可昭皙没理会这句话,手腕猛然用力,将抵住刀刃的硬币直接挑飞。
颈侧被锋利的刀抵住,木析榆没有任何反抗,他只是垂了下眼,被劲风掀起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木析榆。”
绷紧的声线落入耳中,木析榆没有看他,只轻声回应:“嗯。”
他在等这个人接下来的话,本以为昭皙会质问,甚至会直接出手。
可最终,他等到了一声几乎是命令的话:
“跟我走。”昭皙深吸一口气,压抑下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以没有任何立场”
“你本来也不该有任何立场,只需要站在最边缘,而不是登台。”
垂落的睫毛轻颤,连带着喉间滑动,可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忽然问道:“你知道上次大灾难的事吗?”
昭皙没有回答,木析榆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那我跟你走了又能怎么样?”他无奈地轻笑:“直到现在,除了灯塔,人类都没有任何胜算,你我的结局很可能是一同湮灭。”
他伸手拨开眼前人脸侧的发丝,按住他皱起的眉头,声音很轻,却透出危险:
“我无所谓,但我想留下你。至于手段,没有那么重要。”
“你……”昭皙盯着眼前那双眼睛,想从里面窥探到他的想法,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总是肆意的眼底,沾染了浓雾。
手里的刀紧了紧,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伸手从灰白的左眼蹭过,感受着随着他手指力度而不自觉颤动的触感,蹭到眼尾,留下一片红痕。
他没对这个人的决定评价什么,只扯起唇角,轻问道:
“你觉得自己能做到?”
身后传来巨大的响动,空间骤然崩裂,裹挟着巨大冲击。
木析榆说得没错,这座囚牢没能困住一位王,可消耗巨大的它也没能杀掉那两只猎物。
最后的时刻,木析榆和往常一样弯起眼睛,可再也看不到过往的影子。
试探着从唇角蹭过,没有遭到阻拦。木析榆将一张邀请函放入昭皙的口袋,身形随着这场雾消散那刻,轻声开口:
“三天后,剪彩仪式。之后的晚宴,我等着和你的那支舞。”
第169章 笼中鸟 询问
第十九区遇袭, 气象局无法再封锁消息。
民众情绪激烈,可最终只得到了气象局发言人一句公开的致歉,然后就被洗涤剂发放的消息转移了注意力。
气象局没有掩盖洗涤剂的成功率, 但至少又一次给出了新的希望。
当时气象局顶层的那位女士说得没错,现在的民众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他们更希望看到切实的改变。
封锁线内又恢复了静默,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一次能持续多久。
那位唱大戏的第四位王在上次的围剿中伤得不轻, 在登阶计划加上意识抽离的情况下,他像一只不知道疼的傀儡, 只一味地完成目的。
木析榆还是回了第九区,艾·芙戈并不意外,甚至预料之内地对那天的事一笔带过, 对于一位王的陨落,她只是意味不明地弯起一抹笑容:
“他本来也撑不了多久, 我只是意外他最后选了你。”
白发的女士在黑暗处抬眼, 看向始终站在门边, 几乎蜕变到可以对她产生威胁的孩子, 手指从玫瑰尖刺上蹭过,却看不出一丝不安:
“不过也好。三天后的剪彩仪式,你不会让我失望, 对么?”
她缓缓勾唇, 似乎确信, 一旦知道雾都的真相, 再叛逆的孩子也会做出对的决定。
“你选的人拒绝了雾的邀请, 按理来说阻碍需要清除。”灰白的瞳色在暗处亮得惊人,可声音却依然柔和:
“我可以再给出一个机会,这次, 你能处理好吗?”
面对这句可以说是威胁的问询,木析榆隔着光影和那人对视,片刻后,转身离开,只留下难以分辨情绪的两个字:
“知道。”
坐在第九区庄园的顶楼,木析榆仰头注视着浓雾后的太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活在阳光下的人类留在了屋里,而厌光的雾鬼却能清晰地看到太阳。
“为什么不出去?没听说你被禁足了啊?”
一抹红色出现在他身边。听到禁足两个字,木析榆翻了个白眼,十分有九分的不爽:“你还有脸往我面前凑?”
“没必要生气吧,我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没说而已。”红裙的雾鬼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整理着娃娃的裙摆。
“而且我也是受害者,原先跟着旧主虽然也就那样,自从进了这只娃娃,动都动不了一下。”
“你一个跟了两个王,现在待在第三个王地盘的,还挺理直气壮的。”木析榆面露嫌弃。
“现在你吃了第一位王,我差不多集齐了。有点能理解你们人类为什么喜欢到处盖章了。”道德感极弱的雾鬼不以为耻,说完,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生吞王的稀罕物:
“你现在什么感觉?”
“感觉?”木析榆朝高处抬手,食指刚刚伸出,无数雾中的影子就凑了上去,谄媚地希望获得力量。木析榆静静看着,明明语调在上扬,可脸上却并无笑意:
“我觉得精神状态好多了。”
看了他片刻,雾鬼歪了下头:“你越来越像雾鬼了。”
“不好吗?”将手收回,木析榆回答:“只有在秩序中,人才是人。现在秩序不再了,就只剩了最本能的东西,和雾鬼区别也不大。”
雾鬼不置可否,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见到你要找的人了。”
“他答应了你的条件,但你确定还来得及?”
“横竖都是要死,试试也不亏。”木析榆不为所动。
“哦,那看来你是铁了心了。”雾鬼叹了口气:“对了,那个神棍说是要见你。我有点想杀他,你能快点聊吗?”
木析榆诧异地扬了下眉,忽然想起来这一人一鬼还有一段分尸禁锢的仇。
不过他也没什么歉意,撑着瓦片站起身,挥了挥手:“如果他继续不说实话,我会叫你的。”
走在只亮着几盏灯的氤氲走廊,影子投射在雾中,像潜藏的阴影。
就在他准备推门时,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木析榆侧头看过去,看到了那个依旧西装革履的老家伙。
对方也同样看到了木析榆,笑着顿住脚步:“木先生,有段时间没见了。”
“说起来,这应该算你我第一次正式交谈。”
客套但又可以继续交流的话术,木析榆打量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麦卡顿先生这是忙完了?”
“大楼建成后布置了一个多月,差不多结束了。”麦卡顿回答:“毕竟剪彩后的发布会和最后的晚宴才是重头戏,。”
硬币转动,木析榆抱臂靠在门边:“你们准备现场发布关于洗涤剂的内容?”
“不,不是洗涤剂。”麦卡顿摇头,眼底闪烁着一些独属于商人的精明:“洗涤剂是官方药剂,由气象局统一管控,我们怎么会挑战官方?”
老狐狸一只,木析榆眯起眼睛,像是随口一问:“所以你们给取了个新名字?”
“洗涤剂的伴生药物而已。”麦卡顿笑了:“作用是一定程度上提升成功率。”
说是提高成功率,实际是把人变成被雾鬼侵蚀的空壳。
硬币抛起,发出铮的一声,木析榆脸上看不出一点异常,只是好奇般笑了:“你们想过被气象局发现的后果吗?”
然而,麦卡顿注视着那枚硬币,摇了摇头:“有些东西是不需要摆在明面上的。”
“气象局那位总局清楚我们有问题,放任无非是因为他不清楚我们想做什么,毕竟,未知才是最危险的。”
他拿下鼻梁上沾着水雾的眼镜,用柔软的布料擦拭:“所以,他才希望我们在暴露目的前,一直处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但那天之后,明面上的筹码已经摆上台桌,至于更深层的底牌……”他重新架上眼镜,朝面前看向自己的年轻人和蔼微笑:
“就要看博弈的结果了。”
没反驳这些,木析榆只从墙边站起,挺直的脊背让压迫感剧增,却又被懒散的嗓音削减大半。
“是么,听着就够累的。”
麦卡顿的眉头不自觉皱紧了一瞬,他一直摸不清这个危险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甚至站在他的面前,都本能将注意力完全集中。
按照他一直以来的经验,这类家庭问题严重的小少爷非常情绪化,特别是在立场未必完全统一的情况下,被切碎也就是一个瞬间的事。
更何况,眼前这位从血统上就透出浓浓的不稳定,万一把两边的精神状态全部继承,就是个妥妥的不定时炸弹。
一早就注意到了麦卡顿的紧绷,但木析榆懒得探究他在想什么,只盯着那张欧洲人的脸,忽然开口:
“我有点好奇,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和雾鬼合作?”
将硬币随手抛到雾中,木析榆没理会那些争先恐后扑上来的雾鬼,视线将眼前人牢牢锁定:“雾都封锁了将近二百年,进出都受到严格限制,一年里加起来有没有一百个都是个问题。”
“可你不但和一位的雾鬼王搭上线,甚至合作了这么久……”
阴影下的脸看不真切,但麦卡顿的身体已经不自觉绷紧。好在,木析榆没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恕我直言,我不觉得那个所谓的新世界,会比你老老实实待在欧洲当个地头蛇过得要好。”
这句话落下,麦卡顿沉默了很久。
这一瞬间,他居然想到了很多。枷锁、职责,又或者是几代人的诅咒。过往的阴霾与恐惧轻而易举地追上了他,一时间,他甚至想点根烟,用麻痹神经的烟草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但他忍住了,过了许久才呼出口气,注视着眼前看不见的彼此的浓雾。
“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是为了给另一个人做替死,那么活着本身就没有意义。”他的声音难得出现了情绪波动,假面出现裂缝,剩下了近乎嘲讽的笑意。
木析榆眯起眼睛,从中听出了更深的悲哀和长年累月逐渐积累的愤怒,像只等待一簇火苗,彻底爆发的火山。
“有些人自以为救世主的崇高牺牲……呵。”说这句话,麦卡顿从木析榆的身边走过,那声冰冷的呵声没入凝固的空气里:
“献祭他人的伪善。”
皮鞋落地的声响消失在长廊尽头。
思考着他情绪失控时吐露出的那句话,木析榆一直看着麦卡顿的身影消失,才转身一把拉开房门。
“哎哟我去!”
随着门被拉开,知道在门后听了多久的陈玉明一时间没了倚靠,猝不及防地摔了出来,“砰”的一下摔在木析榆后撤一步的脚边。
挑眉看着这位扶着腰,哎哟个不停的老家伙,木析榆似笑非笑:“这么厚的门板,听清楚了?”
“什么听没听清楚,我腰不好,锻炼呢。”陈玉明龇牙咧嘴的爬起,头都不回地往屋里走,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顺道还不要命的倒打一耙:
“你开门前怎么不敲门?有没有礼貌?”
“我觉得你的要求对一个俘虏来说有点奢侈了。”对此,木析榆慢悠悠地把门从身后带上,也没看陈玉明的佯装镇定的背影,拉开椅子后,哦了一声:
“你不会觉得自己和昭皙有点交情,就觉得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这句话明显戳穿了陈玉明的小算盘,他目光飘忽,从跨坐在椅子上,撑着椅背的木析榆四周扫过,就是不看他。
“怎,怎么会?”陈玉明顶着那人等着看戏似的笑,硬着头皮辩驳:“我是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微长的白发没能掩盖那张在荧幕上依旧优越的脸,他好奇笑着,却带来了浓重的危险感:
“连我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种人了,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靠装疯卖傻地从我这活着走出去?”
“至于昭皙……”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他看着手里的硬币,任由它从手中坠落。
入侵的力量迅速将房间侵占并同化,木析榆封锁了这里,才静静抬眼:“我愿意在他面前装得无害,因为他会对我心软,所以我不介意用示弱一点点撬开他锋利的壳,换来他的让步。”
“但你恐怕没有这个机会,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伴随着硬币敲击椅背的咔嗒声,那双和雾几乎同色的眼睛亮起细微的线。那是警示也是某种前兆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为了不让他太生气,我不会让你彻底死在这。”在陈玉明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中,他眯着眼笑了:
“雾鬼不想让什么人死的时候,方法比你想象中要多,只不过我可能没法保证到了那时,你还是你。”
气氛随着这句不出玩笑还是真情实感的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陈玉明看着他,甚至不自觉后退半步,直到被身后的硬床板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开花,才猛然回神,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你们雾都人真的是天生沾点变态,早知道来这一出,我死都不出山门。”
木析榆轻嗤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我确实知道点东西,但也不多。不过你到底想干什么?”觉得还是不能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陈玉明终于皱眉,虽然正色下来,嘴里却依旧没把门的:
“你的立场我一直看不清楚。说真的,你不会真要留在雾鬼这,将来末日了和姓昭那小子玩恨海情天的囚禁play吧?”
木析榆没回答是或者不是,只随口问:“不好吗?”
“你确定自己能行?”陈玉明不敢骂他,只干笑一声:“他看着可不像能安分信命的人。”
安分信命啊……
硬币转动,木析榆看着棱角处冰冷的反光,静静地想:笼中鸟,听着就不昭皙。
曾经不顾一切也要挣脱大地的鹰,会任由自己安安分分地被折断翅膀留在狭小的笼子里吗?
闭上双眼,木析榆终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侧头看向窗外即将沉没的太阳。
“说说你知道的吧。”
第170章 明天见 剪彩仪式
剪彩仪式前的最后一天, 木析榆从二楼走到客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餐桌边的雾鬼。
她最近一直没从这间屋子离开,只偶尔用一些纯白的花装饰这间屋子, 顺道捏造一些慕枫的影子。
至于外面正在发生的事,好像和她无关。
胳膊肘搭着楼梯扶手,木析榆盯着客厅里那个一味做着自己事的过往幻影, 表情有点古怪。
有种发现纯恨的爹妈有可能是真爱的那种古怪。
慕枫端着大半杯咖啡走向餐桌, 艾·芙戈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几乎是下意识伸手, 可那道身影却穿过她,让伸向半空的那只手落了空。
身后的影子碰上墙壁,彻底散去。她没有回头, 只是朝高处看过去。
“准备去哪?”她的语气依旧柔和,听不出一点异样。
木析榆敛去眼底的幸灾乐祸, 扬了扬手机:“为了你的剪彩仪式, 提前去试造型。”
这个理由其实算不上走心, 但出乎意料, 她什么都没问,只在起身上楼,擦肩而过时开口:
“明天上午十点开始, 记得早点回来。”
李印的车停在大门外, 一只新的雾鬼顶替了管家的位置。可能由于上任管家死得过于惨烈, 一看见木析榆, 它消失得无比干脆, 连栅栏门都不管了。
“卧槽——”
眼看着一个人在眼前忽然消失,还被蒙在鼓里的李印张大嘴,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而上, 哆嗦着手差点被拉开车门的木析榆吓晕过去。
单手撑着车门,木析榆看着这位脑子缺根弦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经纪人,终于没好气道:“你要准备晕过去,就把驾驶座让出来。”
僵硬的一点点回头,他看着木析榆充满嫌弃的脸,总算是找回了点实感,哆哆嗦嗦地指着窗外:“那个,那个……”
木析榆冷笑着上车关门:“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李印身体僵硬:“……你刚刚好像表达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别想了,开车。”木析榆不欲解释:“吃不了你。”
李印抓狂:“说说吧,少爷!我想死个痛快!”
最终,李印还是没得到答案,但还是得给后面这位不管是人是鬼都得罪不起的少爷开车。
开到中途,最初的害怕劲过了,李印沧桑地看着车内检测导航判断车距,又抬头盯着商业街糊在雾里的各色灯光,忽然就有点想开了。
行吧,管他是人是鬼,都现在这样了,稀里糊涂地过,稀里糊涂的死也不错,凡事何必想得这么明白。
莫名其妙地参悟了一段人生哲理,李印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些天的经文、道法及哲学没白读,当即计划着晚点改一改给木析榆发条微博。
管他是谁,既然还喘气,就必须给我营业!
这下,李印是彻底不想身份这种有的没的东西了,满脑子都是晚点要发的微博,以及明天木析榆的亮相造型。
万一活到大灾难结束了,这都是实打实的流量啊!
就在李印摩拳擦掌,发消息让造型师赶紧准备的工夫,就听后座的木析榆忽然开口:“那边有气象局的发放点?”
李印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方向努力睁大眼睛,最终也只看到了一大团影子。无奈放弃后,他只能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公告。
“对,第九区是有一个试点。”李印不敢分神太久,边专心看导航,边开口:“不过来的人还不多,毕竟那个成功率……唉。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敢考虑。”
木析榆没开口,胳膊支在车窗,手撑着下巴注视着窗外。透过雾的灯光映在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看得李印非常想给他约主题拍
摄。
“说起来,你们明天的发布会好像要直接公开三支试剂,其中最主推的好像和精神力相关。”李印唔了一声:“其实没有异能,精神力高一点也行啊,不容易被吃。”
听着前面这位嘟嘟囔囔,目测还有点期待性观望。木析榆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刚刚都快被吓破胆了还敢用,你是真怕这个火坑自己跳不进去啊?”
李印:“……”
隔着个反光镜,四目相对。李印瞳孔骤缩,紧接着不知道想起什么,不自觉猛地一踩刹车。
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磕着脑门,木析榆这深沉也装不下去了,磨着牙,满脸戾气:
“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然而,李印已经顾不得他的态度了,转过头盯着木析榆皱起的眉头,声音干涩地确认:“不是……你是说物风生物的伴生剂有问题?”
从眼前这位眼里清楚看到“那不然呢”四个大字,李印抹了把脸,差点把自己拉成崩溃的沙皮狗,欲言又止。
实在没法读懂这位的肢体语言,木析榆被一眼丑到,旋即没好气开口:“到底什么事?说重点好吗?”
“重点?”李印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还记得自己之前签过的那一沓合同里都有什么吗?”
“不记得。”木析榆抓了把头发:“那堆玩意是你和艾·芙戈商定的,我那时候刚醒,同意不同意都得签,所以就没细看。”
“我也觉得。”李印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扯了下唇:
“代言的事就不用我说了,你应该知道。重点是后面,他们承诺之后的一个月会以社会福利的名义免费发放将近十万份药剂。”
木析榆的表情变了变,而李印颤抖着声音,说了下去:
“公司这边甚至已经联合宣传了,海报在今天就会以预热的形势发布,几个区的大屏也被包了下来。”
“现在这个时间,可能已经……”
听到这,木析榆的眉头不自觉一跳,下意识看向窗外的商场大屏,果不其然,清楚看到了风生物的宣传以及自己无比清晰的脸。
木析榆:“……”
同一时间,气象局阶梯下,一辆通体漆黑的车被拦截。
车窗打开,度炆看向拦在车前的执行者,在他们隐含确认和警惕的目光中,将通行证和通知信息一同递出。
很快,今日当值的第四组组长——长风来到度炆面前。
“执行官?”
透过车窗,度炆看到了他胸口上的铁牌:“居然重新启用这个称号了。”
“毕竟最高级别的灾难预警已经开启,雾都又回归了统一调度的强制时期。”长风伸手接过通行证,又很快递回:“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有些东西放上了明面而已。”
度炆没有回答,仰头注视着这座双子高塔。
“总局找我干什么?”
“谁知道。”长风走上大门的长阶:“总局从不让人看透他。”
跟着他走进气象局大楼,度炆注意到了和几个月前截然不同的气氛。
大楼内部已经不再有偶尔闲聊的员工,就连前台都已经脱下碍事的高跟鞋和套装,神情严肃。
随着两人进门的动作,几道检测同时开启,快速扫描并记录数据。
[检测到通行证,通行证等级:最高
身份比对成功,确认无误
正在确认精神熵值及精神力等级
正在确认灯塔适应程度
检测结果:符合标准,无明显异常]
当这个确认结果出现,周边若有若无落在度炆身上的目光才渐渐收回。
对于这些,他倒是没什么多余反应,只看着高处亮起的那些灯线,略微皱眉:“灯塔数据这么高,确定没问题?”
虽然灯塔对有躯壳保护的人类的影响有限,但它的主要作用毕竟是干扰精神,不可能一点损伤都没有。
“有稳定剂。毕竟这样可以筛选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风险,气象局不能再冒险了。”长风按下电梯开关:
“但据我所知,也不会维持太久了。”
度炆愣了愣,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电梯正在从最顶层下行。
“上面还有人?”
“嗯。”长风应了一声:“昭皙已经到了。”
昏暗的屋内,总局按下准许通行的确认键,才隔着巨大的圆桌朝另一头的昭皙颔首:
“对这次任务还有什么疑问吗?”
放下手里的几页文件,昭皙静静开口:“那个所谓的剪彩仪式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身形虚幻的老人静静开口:“那些雾鬼已经耐下性子等了很久。我想他们不会再等下去,那场宴会上他们一定会有动作,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究竟准备怎么做。”
“在这种情况下选我,你确定?”昭皙的唇边带起一抹戏谑的笑:“据我所知,有资格登上这儿的那群老家伙里,信任我的人并不多。”
然而面对质疑,背光而坐的老人却只无比平静地回答:“没必要太关注他们。”
昭皙轻点膝盖的指尖微顿,抬眸看过去,而总局却用一种并不在意的口吻说了下去:
“事实上,他们中有一部分早已丧失了立场,只不过还不到处理的时候。”
这一次,昭皙缓缓皱眉。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外落入的一束,明暗两色斜切在圆桌之上,将面对面的两人分割。
长久的沉默中,尽头的老人终于有所动作,他从座椅起身,虚幻的身影走到窗边,转动戒指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笑的。
许久,他注视着窗外不见尽头的灰白,叹了口气:“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艾·芙戈提到了公约。”昭皙注视着老者的背影,试图从他身上捕捉异常:
“雾都封锁,成为一切浓雾的起源,也成了第一道防线。”
“可代价是几百万的人命。”昭皙紧盯着面前的老人,眼底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思绪:“气象局的实验葬送了无数人,他们甚至不是死在雾鬼手中,而是在人类的旗帜下。”
“我至今还记得气象局消毒水和血腥掺杂在一起的味道。恕我直言,那些非人的实验和最后的……牺牲。”昭皙的眼睛落入阴影,声音讥讽而厌恶:
“我看不出这和屠杀的区别,更遑论崇高。”
屠杀。
这两个字砸在安静的室内,终于渐起涟漪。总局搭在窗框上的手不自觉收紧,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身:“这些话你早就想跟我说了吧。”
昭皙后靠在椅背,远远注视着那道背光的身影。
这一刻,他们的身份似乎在无声间调转。
罪孽深重的老者站在光下,接受着迟来百年的评判,而评判的结果是——有罪。
“我要承认,对那些在登阶道路上死去的孩子我有所亏欠。”他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睛闭上,再睁开时,残存的犹豫尽数消失:
“但我依然确信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将更多人从雾鬼手中解脱的一环。”
“战争总会有所牺牲。就算是几百万人,也是人类中很小的一部分。”
回答他的是一声带着不可理喻意味的嗤笑,像在看一位无可救药的病人。
老人没有理会,抚摸着圆桌上的裂痕:“一百年,两百年,只要继续向前,我们总有一天能彻底赢下这场关于生存的战争!而在这天到来之前,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更多人类的存续!”
房间的声音在此刻彻底消失,相隔百年的两个人隔着圆桌遥遥对峙,直到老者率先收回放在桌上的手,缓缓起身。
“你把自己的眼睛局限在了自己的苦难上。”他平复下心情,恢复了居高临下的俯视,换回长者的劝导口吻:
“可在雾都之外,为更多人赢得了活下去的机会,一切牺牲将在未来被所有人铭记!”
他注视着圆桌另一面,注视着那个这一百年末尾的带领者,和注定的牺牲者,等着他的回答和忠诚。
可他注定失望。
“真伟大啊,舍生取义。”
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狰狞的疤痕。过往闭塞狭小的房屋和午夜梦回追随而来的血腥,又一次闯入记忆。
遍地的尸体,无尽的实验,一遍又一遍濒临死亡的痛苦……
猛然抬起的浅色眼睛死死盯着最尽头的那个冠冕堂皇的殉道者,昭皙咬着牙,情绪波动裹挟着庞大的精神猛然扩散,在瞬息冲击下变得一片狼藉的屋内,一字一顿:
“但我不接受!”
总局皱紧眉头,而昭皙终于起身,手指死死握着椅背,唇边的笑意散去,只留下冰冷的恨意:
“真遗憾,在气象局数年如一日的冰冷房间里,我没学会舍身为人,在斗兽场更没有。”
“我只学会了怎么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怎么握住手里的刀,让阻拦我的人一个个去死。”
“我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凭什么为不相干的人去死?”踩过地上散落的白纸,昭皙冰冷地笑着:“想要救世主?早干什么去了?至于现在……”
他一步步走到总局身前,好看却凌厉的眉眼落入光中,伸手抽出那张插在卡槽中的纯白通行证,一字一顿:“让你的牺牲见鬼去吧,别拉着所有人一起,没人答应过要为什么人去死!”
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老者终于闭上眼,声音嘶哑着开口:“你还会站在人类这边吗?昭皙?”
脚步声在这句似乎一瞬间苍老的询问中短暂顿住,然后他听到那句重新恢复平静的声音:
“我从不站在人类这边。”
他仰头看向高处气象局的标志,眼中的情绪宛如深潭:“我恨雾鬼,也恨这座高塔。”
“但我还站在这,为了那些追随我的人,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也为了……我自己。”
一把拉开大门,他没看正准备敲门的度炆,冷声开口:
“我会在浓雾散去那一天杀了你。”
背光而立的老人看着他永远挺直的脊背,过了许久,哑声回答:“……好。”
呼出一口气,他将话题绕回了最初:“去一趟吧,连艾·芙戈也提了你的名字,虽然是陷阱,但你依旧握着一枚筹码,也许是机会。”
指尖从口袋里冰凉的邀请函滑过,昭皙没回答,转身离开。
大门砰的一声闭合,度炆有点迷茫。
他看着尽头第一次陷入沉默的总局,片刻后听到一声叹息:“你来了。”
“发生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有些事哪怕知道是注定的,也会在最终时刻到来之前,下意识期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卡槽,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微笑:
“我听说,最初的K,回来了。”
离开气象局时,扫描出现的最高通行证让前台递出登记册的姑娘愣了一下。
绿色通道全面开启,昭皙没有任何停顿地走了出去,在路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越野车。
大门打开,后座抱着电脑的迟知纹眼睛猛然一亮,紧张兮兮:“老大,终于见到你了,气象局那帮老头没把你怎么样吧?”
坐在主驾的老唐是个有点糙的汉子,闻言回头,没好气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行吗?”
昭皙没说什么,把那张无比重要的白卡随手扔到迟知纹怀里:“查查里面的权限,列张清单给我。然后登录我的账号找找气象局关于洗涤剂的内部文件和所有有关灯塔和双子塔的资料。”
说完,他顿了一下:“检索‘公约’这个词。”
“好嘞,收到!”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里,老唐踩下油门问:“老大,现在去哪?”
“回去。”
车辆驶入主干道,昭皙从口袋抽出那张灰白色的邀请函,许久后拿出手机。
铃声之后,对面响起路之德凝重的声音:“什么事?”
昭皙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常:“发生了什么?”
那一边的声音有些嘈杂,路之德向什么人嘱咐了一句,才重新开口:
“情况有点复杂。”
他推开大老板当年留下的那间实验室,看着被束缚在床上痛苦哀嚎的那个女孩,眉头越皱越紧:
“杜姐家那个小丫头失控了,和之前在台上死在你前姘头手里的那人状态很像。程家来的那群研究员检测了血液数值,雾气浓度严重超标,甚至还在溢出。”
路之德闭上眼:“至于第三支洗涤剂的成分已经出来了,那是某种催化剂,它确实可以提高成功率,但结果你看到了。”
昭皙皱紧眉头,他的手机直接开了外放,迟知纹听到动静,滑动文件的鼠标忽然顿住,茫然开口:“第三支洗涤剂?文件里标注的发放数额只有两支啊?只不过成分改良了而已,哪来的第三支?”
听到这句话,昭皙脸色微变。
他想起了刚刚总局对于气象局高层的那句评价,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他果断开口:“发放日期是什么时候?”
迟知纹同样意识到了不对,手指飞快:“昨天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数量不会太多,他们预设到了成功率会劝退不少人,大部分人还在观望。”
“找到各个区的发放地点,派人过去。”这句话不光是对迟知纹下的令,也是对电话另一面。
路之德没拒绝,只问道:“可以,但你要阻止?”
“如果按照气象局的预计,发放两支洗涤剂,那么用不着阻止。”昭皙注视着前方的迷雾:“现在没人能保证普通人的安全,如果他们决定赌一个机会,我们没有理由阻拦。”
“但第三支。”昭皙眯起眼睛,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那东西很可能不是来自气象局内部,一旦出现,直接拦截。”
“好。”路之德答应了:“最后,你让我找的娃娃已经有消息了,那东西从第十八区流出,被包装成了玩具。至于具体想做什么,暂时还不清楚。”
昭皙皱眉:“玩具?未必能让所有人买账。”
“谁知道。”路之德呼出口气,看着那个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短暂清醒,握着杜沉馨的手,说着抱歉,一点点闭上眼睛的女孩,声音嘶哑:
“能赢吗?不能赢的话你趁早通知我,我好提前自杀。老子的命由我不由天,管他是气象局还是雾鬼,都别想从我这占便宜。”
刺耳的滴滴声透过听筒传来,昭皙仰头注视着不见尽头的前路,嗯了一声:
“会赢。”
挂断电话,肩膀忽然被刚刚从窗外收回目光的迟知纹拍了下。
“那什么老大,外面那个是不是……”
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昭皙一眼就看到了最高处的旋转大屏,以及那张熟悉而带着点懒散的脸。
荧幕上的木析榆,昭皙已经看过很多次,可下一次再看,他依然会有一种隐约的不真实感。
直到车辆疾驰而过,再也看不见踪影,昭皙才侧头看向窗上自己的倒影,想起了分别前,那人最后的邀请。
手指从邀请函下的著名滑过,昭皙闭上眼睛。
那么,无论如何……明天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