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想的?
林逐月问时灿:“怎么办?”
“结案,回天城,交一份报告,说明实际探查时确定灵异事件不可能发生。”
时灿摊开手,说道,
“但这样太草率了,我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你呢?”
林逐月也赞同时灿的决定:
“我也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就这么算了。但是,我们要怎么做?”
时灿道:“请灵吧。”
“请灵?”
时灿点点头:
“让死者的亲人和朋友召请亡灵……我们虽然没找到钟听白的亡魂,但才死了八天,亡魂大概率还存在,说不定能请出来。”
林逐月道:“那我联系她爸妈……”
林逐月拿起手机,给巩校长打电话。
“联系父母啊?行,但是我没有钟听白父母的联系方式,她班主任有,我打电话问下张老师吧。”
过了一会儿,巩校长回了电话,道:
“我问过张老师了,钟听白的爸爸明天要运货,她妈妈不放心她爸爸的状态,要跟着一起。为了这孩子的丧事,她爸爸给老板请了假,好多天都没工作……再拖下去的话,怕是会被换掉。”
“孩子没了,要是再丢了工作,算个什么事啊?”
林逐月眼神黯了黯。
说谎。
她强硬了起来,问道:
“孩子的爸妈怎么说?他们说要忙工作,所以不来吗?”
那样爱孩子的父母,真的会为了工作,拒绝配合灵师进行请灵吗?
巩校长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说不过去:
“我再问问……”
第146章 请灵
林逐月觉得这位巩校长很不靠谱,她没有耐心和对方周旋,也不放心让他做任何事,干脆地放弃了让他帮忙,说道:
“不用你问,我让杜部长问。”
巩校长:“这……”
林逐月问:“怎么了?有问题?”
巩校长连连否认:“没有、没有的,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挂掉电话后,林逐月就联系了国安局的杜部长。
巩校长联系上灵师府,是吾巨市国安局当的中间人。吾巨市国安局和天城灵师府是两个官方部门,一者要另一者帮忙不是一句话的事,必须要先对事件进行充分的了解,然后呈递正式书面申请才行。
吾巨市国安部必然已经对钟听白跳楼一事进行过调查,而且留过档,调出档案,找到钟听白父母的联系方式,对杜部长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题。
杜部长倒是比巩校长果断。
“我会让父母配合的。”
杜部长问,
“在哪里请灵?几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林逐月直接报了地点和时间:
“钟听白班级东侧的休息室,上午九点……带点她喜欢吃的东西过来吧。”
杜部长记下了林逐月的要求,说道:
“好,我会转达的,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在学校见。”
林逐月道了谢,挂断电话。
时灿正在拉群开视频,叶阳嘉和闻觅烟都被他拉进来了,闻觅烟又把宫永元一起拖了进来。
然后平板里就响起一阵高昂的动物叫声,而且此起彼伏,制造高分贝噪音的动物显然不只有一只。
时灿问:“大仙,你家在杀鸡吗?”
宫永元冷笑一声:
“呵,杀鸡,这是比格在叫。”
时灿提出了要求:“太吵了,你管管。”
宫永元暴躁地捶了下桌子,烦躁道:
“我要是管得了,我现在就已经睡了,你拉群能拉到我?”
时灿直接动用群主权限,把宫永元从群里飞了出去。
叶阳嘉:“……踢得好,世界清净了。”
闻觅烟抚平脸上的竹炭清洁面膜,问道:
“你任务遇到难题了吧?从大仙这里比较容易得到有效的答案,你把他直接踢掉真的好吗?”
时灿没说话。
闻觅烟催促道:
“快问吧,我还有十分钟睡觉。”
林逐月推开时灿,坐到平板前,把任务和任务情况大体地向闻觅烟和叶阳嘉说明白了。
叶阳嘉疑惑道:
“找不到亡魂?有邪修勾魂吗?”
林逐月摇了摇头,说道:
“从目前的已知信息看,有邪修掺和到这件事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闻觅烟咬着吸管,喝了口鲜竹沥,说道:
“其实我觉得,你们明天请灵多半会失败,倒不是咒你们……”
“如果一个亡魂没有成为地缚灵,能够离开死去的地方,也没有散去的话,
死后七天内是会去看自己的至亲和特别在意的朋友的。今天是第八天,也没过去多久,不至于在亲人朋友身上找不到一丝灵异痕迹。”
时灿点了点头,说道:
“她头七肯定没回去见过父母。”
林逐月疑惑道:“为什么会这样?根据我了解到的信息来看,钟听白的父母很爱她,钟听白应该也爱她的爸爸妈妈……”
闻觅烟对林逐月说道:
“逐月,见和不见,有时候与爱和不爱,并没有绝对的关系。有时候,正因为爱,才不想见,不愿见。”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请灵还是要进行的,你们就当多个思路。回来时能给我带几串糖葫芦吗?最近嘴巴好馋……”
林逐月点点头,答应道:
“嗯,给你买十串。”
叶阳嘉道:“我也要。”
时灿开口就喷他:“一点有用的思路都没提供,你要个屁!”
林逐月笑了笑,说道:
“那买三十串,我也想吃了。”
视频电话挂掉了。
林逐月和时灿没有对话,他们俩都需要想想,这件事要从哪里入手,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时灿拎起棉服披在身上,两手揣在兜里,迈步往外走,说道:
“我出去散散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林逐月应道:“嗯,好。”
房间里只剩下林逐月后,她并没有去洗漱,而是坐在桌前,一手支着脸,苦恼地思索着钟听白的案件。
傅星纬说,之所以把任务交给她,是因为她更能理解钟听白……
她能理解钟听白什么呢?
她与钟听白有什么相似之处?
时灿没有溜达很久,半小时后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塑料袋,里面是装在长条形纸袋里的糖葫芦,他提起袋子问林逐月:
“吃吗?”
林逐月道:“……幸好还没刷牙。”
“刷牙了就再刷一次呗,不要那么懒。”
时灿把糖葫芦放到桌子上,他撑着桌子,自己的脸和林逐月贴得极近,好像要吻上去,他声线低哑,在耳畔缠绵道,
“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刷。”
林逐月:“……”
林逐月推开时灿的脸,吃了一串糖葫芦后,洗漱睡觉。
第二天早上,林逐月坐起来,转头看了看和自己相隔一米远的时灿的床铺……床铺是空的,时灿出去买早餐去了——
他给林逐月发消息说明了自己的动向。
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三碗肉酱米线和三份烤冷面回来了,他饭量大,吾巨市的食物份量比较小,他得吃两人份。
吃完饭后,他们去了学校。
钟听白的父母早早地就到了,他们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拿着手纸抹眼泪,对和钟听白再度相见这件事,既有期待,又有无止境的悲痛。
钟母问:“我们什么时候请灵啊?”
“等国安的人过来。”
林逐月回答道,
“我觉得这次的事情,还是有见证者的存在比较好。”
没过一会儿,杜部长就带着两名特勤来了。
巩校长,教务主任,年级主任也一起来了,钟听白的班主任张茹云老师也在场。
杜部长让特勤摆好扛来的录像设备,简单进行调试后,就开始进行拍摄了:
“现在是2X25年12月14日上午9点02分,国安特殊分部灵师府,见习灵师林逐月,见习灵师时灿,将指导钟麒麟先生和王小芹女士进行请灵,接下来拍摄到的一切,都会被记录,作为判断案件的依据。”
林逐月将一个铜盘放在桌上。
铜盘直径二十公分,高三公分。
时灿拎起他带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就往铜盘里倒。铜盘明明不深,可却像个无底洞,吃下了足足五升水,也没有要溢出来的迹象。
林逐月又拿出瓷瓶和茶盏,她把瓷瓶里的水倒进茶盏里,拿出柳叶蘸水,又将柳叶分给屋子里的人,让他们用柳叶擦拭眼睛。
擦完眼睛后,他们都左看右看,想知道开眼后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林逐月把茶盏推到钟父钟母面前,说道:
“用手指蘸水,往铜盘里滴,一边滴,一边和你们的女儿说说话,说着说着,她就会来了。她来了后,倒影会出现在铜盘里。”
王小芹率先蘸水,玉露自指尖滴落,落进铜盘里,激起一圈涟漪,她道:
“小白,妈妈想你了。”
“我和你妈带了你最喜欢的炸藕合来。”
钟麒麟把保温桶提起来,拧开盖子,
“说起吃的……你走得太突然了,我们有时候会觉得你还在,吃饭拿筷子时会拿上三双……爸爸妈妈实在太想你了,我们见一见面,好不好?”
林逐月低下头瞅手里的罗盘。
时灿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灵异反应,一丝都没有。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钟麒麟和王小芹一直在单方面地对钟听白说话,可铜盘里的水依然是清澈的,没有出现钟听白的倒影。
林逐月说道:“停下吧。”
王小芹不愿意停下:“可是小白还没来……”
“她不是还没来,而是不肯来,不然她早就出现了。”
时灿摇了摇头,说道,
“再继续问灵,你们的身体就会受到损伤了,我和我搭档要担责的。”
钟麒麟和王小芹没说话,目光在茶盏和铜盘之间来回晃荡,显然是不太愿意放弃。
旁观的巩校长肩膀提起又放下,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班主任张茹云提议道:
“要不让朋友来问问呢?有些话,孩子不愿意对父母说,但可以和朋友聊。能行的话,我叫欧阳静过来试试?”
林逐月点了头:“试试吧。”
张茹云离开休息室,去班里叫人。
到了班门口的时候,张茹云瞧着正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往黑板上写公式的地中海老师,惊讶道:
“哎呀,胡老师?怎么是你在我们班上课?朱老师呢?”
“朱老师脑供血不足,难受得厉害,问我能不能帮他带一节课,讲讲试……”
就在此时,走廊上忽然挂起阴风。
林逐月和时灿从休息室冲了出来——
他们刚刚感觉到了很强烈的阴气,不过只有一瞬间。但哪怕只有一瞬间,他们也隐约地意识到了,阴气的主人好像生气,生气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无法维持完美的隐藏状态。
但即便如此,林逐月和时灿也没看见她。
时灿问张茹云:
“张老师,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张茹云把刚刚的对话重复了一遍,又解释一番——
现在站在教室门前的这位有着地中海发型的胡老师是学校里最厉害的物理老师,但他并不带高三七班,朱老师才是高三七班的物理老师。
“……钟听白的事情,和这个朱老师应该脱不开关系。”
林逐月抬起手,食指蜷起,抵着下巴思考,不一会儿就做了决定,
“张老师,请灵继续,叫欧阳静同学出来帮忙。朱老师那边,就让校长或者国安的同事来联系。”
第147章 期待
张茹云将欧阳静从教室里叫出来。
不过,在让欧阳静去帮忙请灵前,张茹云对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欧阳,之前我不在班里,朱老师帮忙管理班级的时候,班里出了什么事情吗?”
欧阳静眼睛滑向一侧,眼中满含着恐惧和心虚,半晌,她说道:
“没有……什么也没发生……”
林逐月问:“有人威胁你了吗?”
欧阳静眼眸颤了颤,摇头道:“没有。”
“有,肯定有。”
林逐月拉住她的手,道,
“告诉我们是怎么一回事,好吗?你受到的威胁是怎样的,也一并告知我们。我们是国安部门派来处理这件事的特种人员,在这次案件中拥有决定性的话语权,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而且,
涉及人命,所有让你闭口不言,企图隐瞒事实的人,本来就是要被处理的。事情真相大白后,他们自身难保,不会有威胁你的能力了。”
欧阳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林逐月。
她闭了闭眼睛,内心挣扎。
半晌,她抬眼看着林逐月。
她想要相信林逐月,不,她想要让钟听白的死亡真相大白……
不然,小白也太可怜了……
“小白跳楼的那天,物理老师带班,他好像喝了酒,整个人醉醺醺的……他明明几分钟之前还在说笑,然后叫小白到讲台板书解物理题,小白答不上来,他一下子就变得很生气很生气……”
欧阳静低下头,脸上带着不忍,
“他对小白说,‘别上学了,你在这里继续读书,就是浪费你父母的钱。’”
“对了,当时不止有小白在板书解物理题,于连也被叫上去了,也没解出来。物理老师踹了他一脚,踹得很厉害,从讲台踹到教室后面……于连当时就站起来了,后面也没请过假,应该没踹出什么问题吧……”
张茹云皱起眉,问:
“你们为什么不和我说?”
“于连觉得自己没事,所以不打算告状。小白……小白只是被骂,老师骂学生,其实是很正常的吧……?”
欧阳静说着说着,开始抽噎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后,小白说有东西忘在了班里,要回去拿……我问她要不要我陪着,她说不用,然后她就没再回来。”
“我打算出去找她的时候,商主任和卢主任就来宿舍了,说小白跳下去了,问我们小白有什么想不开的吗?我们就说了物理课上发生的事情。”
“然后,他们连夜给我们开会,又去男生宿舍给男生开会,说让我们别说不该说的话,小心没法参加高考。他们还特别交代了不要告诉老师你,可能是因为他们清楚,老师你一旦知道了,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逐月深吸了一口气。
时灿没有太大的反应,但那双一向犀利的眼睛里,怒火已经被点燃。
张茹云伤心极了,眼中已经有了泪光,她摇了摇头,在内心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请假,为什么要找朱东海那个畜生来帮忙管理班级,为什么没有深究钟听白的死亡……
就连今天来给朱东海代课的地中海胡老师也听不下去了,骂道:
“这什么畜生啊?”
“那天从食堂吃完晚餐,回教室之后,小白一边看窗户,一边对我说,‘小静,我觉得好累啊’。那个时候,她应该心里就想着要跳楼了吧。”
欧阳静啜泣着说道,
“我心想,高三哪有不累的,就随便安慰了她两句。都怪我,我要是多在意一些,她也许就不会跳了吧?”
林逐月感觉到了灵异波动。
而后,一连串的画面和声音进入了脑海。
林逐月看见了一个女孩,留着过耳的齐短发,五官柔和,不是特别瘦,但也绝对算不上胖,她穿着整洁的校服,整个人都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就很美好。
这就是钟听白。
林逐月在来到吾巨市之前,就已经看过她的照片了。
背景的屋子有些年代了,家具老旧,墙上的腻子微微开裂,东西也很多,无处收容,堆得屋子有些杂乱。不过屋子的主人还是有在尽力维持屋子的整洁的,地板拖得很干净,柜子和桌子也一尘不染。
钟听白和父母坐在餐桌边吃饭,桌子上放了一盘白灼大虾,量不算多,钟父钟母每每动筷子都是把虾夹给钟听白,而不是自己吃。
钟麒麟问:“期中考试成绩还行吧?”
钟听白回答道:“还可以,物理不太行。”
王小芹说道:“那要好好学呀,用帮你请辅导老师吗?”
钟听白摇了摇头,拒绝道:“太贵了。”
王小芹说道:“那就在学校多问问老师。”
“嗯,好。”
钟听白应着,忽然嘶了一声。
钟麒麟关切道:“怎么了?”
钟听白皱着眉毛道:“肩膀不舒服,疼。”
“一会儿叫你妈给你按按,我出去给你买点膏药,贴一贴。”
钟麒麟又往钟听白碗里夹了一只个头颇大的虾,说道,
“高三还是太累了啊。”
“高中剩下的时间也不长了,挺一挺,考个好点的大学,之后一辈子都好。”
王小芹把虾夹过来,剥好后又塞进钟听白碗里,说道,
“咱们这种家庭,好好读书才能得到好出路,以后收入才能高些。但凡有点钱,咱们家就能少吃很多苦。”
钟听白垂下眼帘,应道:“嗯。”
王小芹又说道:
“不过也不要有太大压力了。”
过了一会儿,王小芹又说:
“楼下那个刘阿姨给妈妈看了她和她儿子在鲁大拍的照片,校园真漂亮啊,宿舍看起来也不错。”
钟麒麟说道:“你眼馋啊?”
王小芹白了他一眼,道:
“眼馋什么?咱家以后也能在鲁大合照。”
钟听白的情绪变得很低落。
父母一会儿对她说不要有压力,一会儿对她颇有信心,满怀希望。他们或许不明白,对一个爱父母的孩子来说,信心和希望,是比贫苦的家庭条件更大的压力。
画面又切换到学校里。
“你们有个学姐啊,成绩特别好,但高三时过得太游刃有余了,高考没考上理想的学校。她去上了几天学,就退学复读了,半夜十二点睡,早上四点起,苦熬一年,终于考进元大了。”
“隔壁班的陈静怡同学冲上年级第二了,早上起得不算早,但晚上在宿舍拉着窗帘学到一两点钟。努力啊,是会有回报的。”
“一点零一的三百六十五次方约等于三十七点七八,零点九九的三百六十五次方约等于零点零三,每天多学一点点,和每天少学一点点,一年后的差距是如此的巨大……”
一碗一碗的鸡汤喂进肚子里。
钟听白将按压黑笔里的笔芯抽出来,换上新的,又将空笔芯插进用橡皮筋捆着的一大把笔芯里,这些笔芯她整个高中努力的成就——
可是,就算努力了,物理这科目她也还是有些搞不定,平时交个作业都会因为错题太多被老师谈话。
然后,时间跳跃到冬季的下午。
张茹云因为流感而请假,教物理的朱东海替她管理高三七班,他占了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来讲课。
但他的状态其实不太适合上课——
他喝了酒,脸颊上带着红晕,说话醉醺醺的,脾气也不平稳。那张方得堪比“田”字的脸,一会儿笑,一会儿怒。
他叫学生上讲台,解他在黑板上写的题目。
钟听白和于连一起被叫上去。
朱东海是刻意的,因为钟听白和于连的物理分数都很玄学,起伏不定。
于连写了个解字,列了公式,然后就被难住了,他半晌都没有再写出更多的东西来。
朱东海平和地问:“不会?”
于连道:“对不起,老师……”
朱东海突然暴怒,一把抓住于连,将他从讲台上踹出去。这一脚踹得极狠,于连这个瘦巴巴的男生直接被踹到了教室末端,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让整个教室一片静谧。
同样解不出题的钟听白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朱东海还保存着不多的理智,他没有对钟听白动手,但他对钟听白的“扶不起”也很愤怒,高声骂道:
“读书?读什么书!?这样的题都做不出来,你在这里读书,就是在浪费你爸妈的钱!别读了!下去!”
钟听白攥紧了粉笔。
课后,她和欧阳静一起去了食堂。
她刷了下饭卡,里面还有十五块钱,她买了平时一直舍不得吃的脆皮炸鸡盖饭,而且买了大份。
欧阳静和她说了许多话。
她时不时地有些回应,但都很应付,只是认真地吃着炸鸡盖饭。
吃完饭回教室后,冬天的吾巨市竟然破天荒地下起了雷雨,钟听白坐在床边,能看见对面的物理实验室的窗前有道白色的身影,那是死后的人……
钟听白说道:“小静,我觉得好累啊。”
吾巨市十六中一直采取高压教育。
高一上学期,学生们还能在周日休息。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周日就“自愿”补课,至于休息时间——周六晚上不上晚自习,周日早上不上早自习,这就是他们仅有的休息。
等到高二下学期后,早上到教室的时间也被提前到五点五十。
“累就对了。”
欧阳静说道,
“我也要累死了,赶紧高考完解脱吧。不过听说大学也很累,一科不及格的话就拿不到学位证……”
“别看了,做试卷吧,要不然晚二交不上作业,又要被老师说。明天下午放学之后,我请你喝奶茶。”
钟听白眼神黯淡。
晚上回到宿舍后,她也不洗漱,就在床边坐着,坐到欧阳静洗漱完过来催她。
钟听白站起身来,说道:
“我回一趟教室,有东西没拿。”
欧阳静问:“今晚一定要拿吗?快宵禁了。”
钟听白点点头:“嗯,一定要拿。”
欧阳静拦不住她,只好问道:
“那我陪你?”
钟听白拒绝了欧阳静的陪同:
“不用了,你早点睡吧,我很快就回来。”
她卡着宵禁锁门的时
间离开了教室,抵达了无人的办公楼,来回走了两趟后,她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崩溃大哭,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高考失败的话,你们还会爱我吗?”
“你们不要再逼我了!”
“我受不了了!”
“我不配享有全部的大虾!”
“我想周末去图书馆看闲书!我想把喜欢的电影重温一遍!我想要自由!”
“我要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该有多好?我是个废物,没有办法回应你们的期待,我真的、真的坚持不住了……”
第148章 人祸(二更)
喊叫完之后,她又哭了很久。
她走上办公楼的三楼,又顺着楼梯朝着天台走,但是,天台的门锁着。她没有放弃,又去了教学楼,这里的天台门是开着的。
钟听白站上了天台的边缘,她张开手臂,拥抱了大雨过后,略带着潮意的风。
看完这些画面,林逐月明白了所有。
之所以头先着地,是因为钟听白想要的就是死亡。
杀死她的不是“鬼影”,而是比“鬼影”更可怕的,无处不在的压力。父母的期待,老师的严苛,自身的高要求,触及尊严和痛点的辱骂彻底点爆了这些东西,让她难以承受,从天台一跃而下。
物理老师朱东海今天没来上班也不是因为脑缺血,而是巩校长要求他休假,不让他出现在灵师面前。
钟听白虽然没有在请灵时现身,但她其实一直在附近,听见“脑缺血”这个谎言时,她生气了,没有隐藏好自己,才被林逐月和时灿发现了。
各种情感通过灵感传递……
林逐月抬手捂住嘴,以免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却无声地流了下来。
怪不得傅星纬说她更能理解钟听白……
她上过高中,也读过高三,虽然没有坚持到最后,但她的确是整个灵师学院最懂高三生的痛苦的人。
她家境富裕,高考失败也还能留学,这种情况下她都能感觉到难受,更不要提钟听白这个看似只有高考一条路可以走的人。
张茹云迷茫地问:“她怎么了?”
“大概是看到了真相。”
时灿扶住林逐月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回休息室,好吗?你能坚持住吗?”
林逐月点了点头。
随后,在休息室里,林逐月当着校领导和国安部门的同事、以及钟听白的家长和老师的面,将一切,都揭露出来。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从未接触过灵师,不懂得玄学的神奇,理解不了通过感应接受死者的情感和记忆这种事。
但当林逐月说起钟听白的家庭但凡买了大虾,父母一只都不会吃,全部都留给钟听白的时候,钟听白的父母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惊讶,又痛苦不已。
欧阳静也证实,那天钟听白的确吃了大份的炸鸡盖饭,是加了叉烧味酱汁的,买饭的窗口也的确是离食堂西门最近的十九号窗口。
校领导们露出心虚的表情。
林逐月擦掉眼泪,厉声道:
“把钟听白的死亡栽赃给‘亡魂’,你们是故意的吧?如果那个‘亡魂’不是残影,而是真真正正地存在于世,说不定你们真的会栽赃成功。”
灵师几乎每次任务都和亡魂或者邪师有关,所以,他们接手钟听白跳楼事件时,自然很难考虑到,这事和灵异事件根本不相关。
吾巨市十六中简直把灵师府当傻子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校长结结巴巴道:“我们……我们……”
他见事情已经败露,只好破罐子破摔了,承认了栽赃,并将一切都抖露出来:
“我们学校,已经因为学习任务太重,被省教育局警告了很多次了……要是上面知道,这个孩子是因为压力重才跳的,我们学校就再也不能补课了,周六和周日可能都要休息,我们省高考难度这么大,哪个高中一周休两天啊?”
“高压教育是很可恶,我们都知道它不好,但高考是决定人生的竞争,不高压怎么办啊?这牵扯到的不是我们自己,是这整个学校的学生啊!休息……休息的话,谁来给他们的未来负责?”
“还有,要是学生因为压力跳楼的事情传开,之后还有人会报考这个学校吗?十六中是重点学校啊,要是因为生源不够好,升学率降低,学校不就完蛋了吗?”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说不出话来,只剩下钟麒麟和王小芹的抽泣声。
过了一会儿,杜部长道:
“他也并不是一心为学生着想……”
“吾巨市高中以高升学率闻名,所以中考后录取学生的时候,分数线也设置得很高。近几年分数线都过于高了,明明每年都要录取三千的录取名额,整个吾巨市过线的学生却只有一千三百人,这些学生中会报名来十六中的只有一千人……另外两千个名额,都需要分数接近的学生交一万元择校费来换取。”
“每年收取两千万择校费,问去了哪里,就说是维护校园了……”
校领导们脸都白了。
巩校长怒道:“杜风雷!你少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仔细查查就知道了。这些年市教育局和你一直是官官相护,市政府也没人提出要动你,毕竟领导的孩子也要来十六中上学。”
杜部长对巩校长说,
“但大家都不是傻子,省里盯了你很久了,只是没有找到动手的机会而已。现在高压教育导致未成年跳楼,你是一定会被停职调查了。”
巩校长不敢继续说话了。
杜部长对林逐月和时灿道:
“抱歉,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也不算白跑……”
时灿拿着抽纸,递了一圈,说道,
“灵师府估计早就明白跳楼事件和‘鬼影’无关,但还是给我们派了任务,这种情况要正常发工资……而且,钟听白的亡魂虽然不肯见人,但还在这世上,她也具备着成为厉鬼的资质,我们得在那之前把她送走。”
王小芹问:“她、她还在?”
“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她传递给我的。她没有出现,我也知道,是因为生前的痛苦和选择结束一切时的愧疚。或许是因为生前就有着强烈的‘逃避’的愿望,她死亡之后,具有了远比寻常亡灵厉害的隐藏自我的能力,连灵师都很难察觉到她的存在。”
林逐月走到摆着铜盘的桌子前,用手指蘸了茶盏里的水,滴进铜盘中,说道,
“钟听白,出来见见你的爸爸妈妈吧。没有人再逼迫你高考了,也不会有人指责你。我以我全
部的灵力为誓,无论你生前如何痛苦,此时都已经结束了,以后也不会再有。”
“如果你看得见我的诚意,看得见你爸爸妈妈的爱和愧疚,也看得见我们想要制裁侮辱你的人,出来吧,最后见一面,好好道别……困在这世上也是很痛苦的事情吧,出来吧,我们会给你真正的自由……”
休息室里逐渐有了阴气。
那阴气并不猛烈,很温柔,还带着伤感。
铜盘里的水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变成了一面反光的镜子……镜子中,留着短发的少女的脸逐渐浮现,她神情伤感,用抱歉的眼神看着钟麒麟和王小芹。
然后,她开口了。
“对不起,爸爸,妈妈。”
王小芹泪崩了,她摇着头,说道:
“你没有对不起爸爸妈妈,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只顾着你完成我们的心愿,没有发现你已经不能承受了……”
钟麒麟也在无声地哭泣。
钟听白摇了摇头,说道:
“不,你们很好……如果有来生,我还是想要做你们的女儿……”
“我真的好傻……现在突然就觉得,如果我没有死去就好了。如果没有死……我就能……”
钟听白伸出手来,遗憾道:
“我就能替你们擦眼泪了……不要再哭了……再哭的话,我就不舍得走了……”
钟麒麟和王小芹勉力咽下泪水。
杯盏里的水快要被滴完了。
送别的时候到了。
林逐月和时灿同时念起咒语,铜盘中,涟漪一圈圈荡开,钟听白的身影逐渐消散。最后,涟漪止息,铜盘里的水也恢复了澄澈。
林逐月说道:“可以哭了。”
钟麒麟和王小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就像孩子一样,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张茹云也在哭。
一来,她心疼学生。二来,她责怪自己。三来,她是个母亲,能够理解这对父母失去孩子的悲痛。
林逐月和时灿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从这场其实和灵异事件没什么关系的任务里抽身,之后的事情,就是相关部门的责任了。
到了车上之后,林逐月还在擦眼泪。
时灿有些心疼,道:“眼睛都哭红了。”
林逐月努力擦掉怎么都流不尽的眼泪,侧头看着正在倒车的时灿,问:
“你怎么不哭?你不难过吗?”
“很难过,毕竟我也不是铁石心肠。”
时灿顿了顿,又说道,
“比起来哭,我当时更想打人,因为国安有进行摄像,我才忍住了。”
“其实我们小时候,就常听大人感慨,有时候人比鬼还要坏。如果没有‘人权至上’这条灵师守则,有些任务里,灵师可能根本不会管人的死活。”
灵师的“人权至上”守则规定,无论一个人有多坏,灵师都要救他,不能让他被鬼杀死,能够审判人的罪恶的只能是法律,不能是鬼魂和灵师。
林逐月太难过,时灿又故意不提醒,回到天城后,林逐月才发现忘记给闻觅烟和叶阳嘉带糖葫芦。
作为班主任的“段俊恒”也很快知道了这桩委托,面无表情地批评道:
“这种任务对实力的提升毫无意义,以后不要再做了。”
“我觉得很有意义。”
林逐月反驳了“段俊恒”,说道,
“它让我知道,灵师为人而存在。我们不仅在守护着活着的人,也在守护着已经离开的人。”
第149章 牵丝(三更)
钟听白一案,涉案人员存在欺诈灵师府的行为,被灵师府要求严重处理。目前这些人皆已停职,正在接受调查,等待惩罚。
有关部门正在刨根究底,市政府,市教育局均有人员被刨出牵连其中,之后或许还会挖得更深。
不出意外的话,因为暴力伤害未成年、玩忽职守、扰乱特种部门、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纵容□□性质组织,数罪并罚,二十年是少不了的,有的甚至会被判处无期徒刑甚至死刑。
他们毁了钟听白,就要用一辈子来赔她。
但无论多么重的刑罚,都弥补不了钟听白鲜活的生命。
崔怡也很快就知道了这次任务的情况。
是时灿透露的。
“你还好吗?”
崔怡将精油滴在扩香木中,抱起跳到凳子上,扒着桌子要扒拉扩香木的法棍坐远了些,有些担忧地问林逐月,道,
“如果难以自我调解的话,可以找心理医生进行干预,我担心时灿升上高中部开始执行任务后会反社会,所以一直和几个不错的心理医生保持着联系。”
林逐月摇了摇头,道:
“不用了……为什么担心他反社会?”
崔怡解释道:
“几乎每个灵师,都会经历质疑活人的阶段,他在一班,攻击手,执行任务不会少,这是他必然会经历的。”
崔怡对林逐月伸出手,说道:
“来,过来,我也抱抱你。”
林逐月坐到崔怡身边,靠在她肩膀上,任由她揽着。她嗅着精油的芳香,闭着眼睛,精神放松了很多。
时灿推门进来,又退了出去。
崔怡问:“你跑什么?”
时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道:
“我觉得我有点多余,不打扰了。”
到晚餐时间,林逐月才又见到时灿。
为了哄她,家里煮了鸡汤,放了很多菌子,时灿吃得痛苦不已,道:
“我迟早要离家出走。”
崔怡对时灿的威胁不以为然,道:
“你走就是,走之前把钱包里的现金和卡都放下,刷脸认证也取消掉。”
时灿笑了一下,道:
“没事,花女朋友的。”
时灿坠入爱河之前,对吃软饭嗤之以鼻。但坠入爱河之后,他想,吃软饭哪里不好了?软饭香的很,还能让他和林逐月的感情多一些交互,更进一步——多花林逐月的钱,林逐月才会更疼惜他嘛。
不过他给林逐月花的钱也不少就是了。
崔怡残酷道:
“女朋友也不准带走。”
“……还是家里好。”
时灿怂得很快,几乎是一秒钟都没有坚持。
林逐月在家歇了两天,才恢复过来,和时灿一起去赛场看比赛。
今天这场比赛是重头戏。
比赛双方分别是转学进本部四年级一班,又转学去了香港的丰元思,以及就读于本部六年级一班的柳丞。
与闻觅烟差不多,柳丞也是个混血。
不过他爸是个麻瓜。
但这并不妨碍柳丞的优秀——
他妈妈很早就接触了魔法,长大后成为了知名的魔法师,又叫女巫。柳丞也从小就跟着妈妈学习魔法,他有天分又好学,尤为擅长召唤恶魔。
林逐月有些好奇,问道:
“恶魔……西方的鬼魂?”
“不,就是恶魔。”
时灿给她解释道,
“很多人都主张,在我们所处的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而恶魔就是来自那些世界的灵体……或者该说是特殊的种族?”
“他们与我们的世界是有着隔阂的,但召唤魔法可以打破这种隔阂,让他们现身于我们的世界。恶魔还是比较强大的,不过……”
丰元思和柳丞已经上场了。
他们正在“友善”地互相打招呼。
丰元思热情地邀请道:
“比完赛去我家坐一坐,吃车厘子?”
柳丞摇了摇头,回绝道:
“不用了,之前在国外的时候总吃这玩意儿,吃吐了。还是国内初夏售卖的黄水晶更好吃,你之后可以六月份来这边,好好尝一尝。”
丰元思点点头:
“好的,我会来的,你接待吗?”
柳丞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问:
“我为什么要接待你?”
丰元思提议道:“那打一架吧,要是我打赢了,你就接待我。”
“行。”
柳丞不想和他多废话,他拿出一张有些大的黄纸,黄纸上是红色的魔法
阵,只不过他用的不是朱砂,而是兽血。
召唤恶魔所需的仪式和阵法相当复杂。
柳丞来到国内后,看灵师们画符有感,学会了提前把魔法阵画到纸上,关键时刻直接使用的便捷召唤方式。
他高声颂唱道:
“永恒之主啊,我以灵力与血为祭,请您再次与我订立契约,以您的伟力,帮助我实现胜利的心愿。”
随着颂唱的进行,黄纸上的魔法阵出现在赛场地面上,六芒星与两道圆阵重叠,线条周围写着难以辨识的复杂字符。
不祥的气息降临在赛场上。
这种气息给人的感觉很糟糕,但是又不同于阴气和煞气,更像是一种捉摸不清的东西。
“具现吧具现吧具现吧——”
柳丞张开双手,以拥抱之姿道,
“永恒之主啊,现身于凡躯之前吧!”
场上刮起阵阵黑风。
一道庞大的身影出现在魔法阵中——
他……或者说是祂?祂双足站立,拥有四条上肢,上肢的末端是只有四根手指的爪子,指甲相当锋利。祂的皮肤是青黑色的,背后的脊骨如同山脉起伏,长而有力的尾巴不停地敲打着地面。
简直就是个异形怪物……
面对这个怪物,丰元思并不感到害怕。
丰元思咬破手指,血珠渗出,而后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拉长成细丝,并在场中飞来飞去,很快就织出了网。
一道道身影从网中站起。
时灿从口袋里摸出简易罗盘——
罗盘的指针正以一种几乎要疯掉的状态飞速转动。
场周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股可怖的阴气。
“丰元思的灵武名为‘牵丝’,可以操纵鬼魂。他在家人的帮助下收集了很多鬼魂,其中大部分都是穷凶恶极的厉鬼。”
时灿数了数场上的影子数量,
“二十三道,这应该还不是极限。”
丰元思一声号令之下,亡魂们从四面八方,朝着被称为“永恒之主”的恶魔扑去。
时灿说完之前只说到一半的话:
“恶魔还是比较强大的,只不过……在我们的世界里,它作为外来的客人会受到压制,还是东道主更强一些。”
因为强行送走鬼魂导致同学被掏心窝子,丰元思在本部的风评很差,大部分人都觉得他是个傻子、蠢货,是个自大的笨蛋。
但大家忽视了,他究竟是凭什么直接转学进了一班——
上一个直接转进一班的,还是林逐月。虽然书面成绩不行,但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以及在赛场上的表现,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怪物。
面对如此磅礴的阴气,柳丞有些难受。
但柳丞没有慌乱。
“恶魔要变强,是需要祭品的。”
柳丞皱着眉,对站在赛场对面的丰元思说道,
“比赛规定,不得在赛场上献祭活物……但没说不能献祭死的,你所拥有的亡魂们,就是很不错的祭品。永恒之主很喜欢灵魂,死的应该也能凑合一下——”
说着,永恒之主张开嘴巴,黑色的浓雾从祂的口中溢出,转眼间便在赛场上扩散、收束,如同触手一样绑住丰元思的亡灵,并将亡灵们朝着祂所在的方向拉扯,并悉数吞进肚子里。
“挺能吃的。”
丰元思脸上挂上了笑容,问,
“但究竟能吃多少呢?”
话语落下,赛场的边缘,一道道影子竖立起来。最后一道影子立起时,赛场上竟有百余道鬼影。而且这些鬼影的所散发出的阴气,比刚刚被吞掉的那二十三个亡魂更为强横。
“不只是质量高,数量压制也是我的绝招,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百鬼夜行’。”
第150章 谈谈吧
场上的百余道鬼影,皆是眸光黯淡,神志不清,只知道要听主人的话。主人要他们献身,他们便献身,主人要他们冲锋陷阵,他们便将对手的头颅都拧下来。
当他们全数散发出强横阴气时,黑雾弥漫在赛场上,乌云被吸引着,地朝着赛场汇聚而来,将白日生生地变成了深夜。
作为对手的柳丞,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丰元思却一脸轻松,道:
“你们本部预选赛选出了个用百鬼幡的选手,他也顺利通过上一轮复赛,也晋级到了第二轮复赛里,我很希望遇上他,较量下我们谁更会控制亡魂。可惜,我没遇上他,遇上学长你了。”
“哦,也不可惜,他已经在这一轮比赛中胜出了。我要做的只有赢过学长你,晋级到下一轮比赛,和他相遇。”
柳丞本来就很讨厌丰元思。
丰元思这么一番话,更是让柳丞意识到,丰元思从未将他放在眼中。丰元思满眼的百鬼幡,而他这个能从预选塞脱颖而出的优秀灵师,在丰元思眼里只是晋升的脚踏板。
柳丞原本有想认输的念头,但他放弃了,他要让丰元思这个蠢货把他放在眼里,彻底地记住他!
柳丞振臂高呼道:“永恒之主,我以我血为祭,请您解开力量的限制,为我战斗吧,吞噬吧——”
赛场上爆发出一道红光。
那红光自柳丞的身体中出来,又没入名为“永恒之主”的恶魔的躯体中。
永恒之主体型变得更加巨大了,原本就凸显的脊柱上冒出薄薄的血红色光辉,肋骨间和鼻息间,也随着呼吸,一下又一下吐出红色的血雾。祂看起来,就像是有了柴油的动力车,只是那柴油是人血。
柳丞一瞬间变得苍白虚弱,他后退两步,勉勉强强才支撑住身躯,没有倒下。
丰元思问道:
“喂,干嘛血祭,不要命了?”
“少废话,赶紧打。”
柳丞对丰元思说道,
“我在场上撑不了几分钟了。”
“行。”
丰元思点点头。
百鬼如同受到命令的军队,黑压压的,全数涌向赛场对面。
永恒之主战立起来,捶着胸脯,仰起头,朝着高处发出如同震响的咆哮。威压也一同散发出来,观众席上的许多人已经吓得不敢动弹。
咆哮过后,永恒之主四肢着地,他那完全被肌肉包裹的手脚,有力又迅速的带着身体朝百鬼奔去。他每踩一步,赛场上都要多一个脚印。
很快,百鬼与永恒之主遭遇。
永恒之主以尖利的爪牙撕碎灵魂。
但有些灵魂坚韧地可怕,永恒之主不止未能撕裂,还被对方擒住了手。祂抽手挣动,却看见一双双满含怨气的手从下方伸出来,抓住了祂的脚、祂的身体、祂的手,甚至,趴着祂的脊骨,触碰到了他的头。
丰元思态度温和地问道:
“把之前吞掉的亡灵还给我,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接受祭品又归还的话,永恒之主要遭受反噬,代价很大的。”
柳丞对丰元思说,
“你也不能把永恒之主怎么样,这个赛场上的‘祂’是一道分身,哪怕你弄死祂,对本体的影响也不大。”
丰元思探究地看着柳丞,问:
“但对你的影响很大,不是吗?”
柳丞怔了一下,问:“何出此言?”
“我毕竟是在国外长大的,对恶魔还是有些了解的。”
丰元思戳穿了柳丞,
“恶魔与人类建立羁绊,是为了利益。当永恒之主的分身死在这里时,证明你给祂带来的利益是抵不过风险的。这种情况下,你再也无法呼唤永恒之主了。”
与丰元思对视片刻,柳丞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走到被禁锢的永恒之主身侧,小声地商量,将刚刚吞下的亡魂还回去,他会献祭很多鲜活的动物作为弥补。
二十三个亡魂皆被送返,不过,它们身上多多少少有些损伤。
好在丰元思也不在意这些。
损伤不大,还能用就行。
裁判上场,抓住丰元思的胳膊,高高聚起来,道:
“柳丞认输!丰元思胜!”
第二轮复赛结束了,参赛的十六名选手中,有八名晋级到了第三轮复赛,随后就是半决赛和决赛了。不知道在今后的赛程中,这赛场上又将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第二轮复赛到第三轮复赛之间,依然有十天休息准备的时间。
时灿想带着林逐月往北走一走,去黄山里的几个度假村玩一玩。但林逐月有点紧张,根本就不敢放松,度假计划只能作罢,等到决赛后再执行。
而且……林逐月遇到了另外的麻烦。
第二轮复赛结束的当天下午,时灿站在自家厨房里打蛋糕奶油,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一边偷吃草莓的林逐月,问:
“怎么了?一直唉声叹气的。”
林逐月把自己的手机举到时灿面前:
“我现在的学籍不是在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吗?我外公外婆想来看看我,‘顺便’让我认识下隔壁中关村文理学院的朋友家的孙子。”
时灿不高兴道:“那可不行。”
“我也没说行啊。”
林逐月一个头两个大,问,
“我是想知道我该怎么应对这件事啊?怎么骗啊?”
时灿打好了奶油,他把戚风蛋糕的切片放在转台上,一边转一边抹奶油,说道:
“纸是包不住火的,骗不下去就不必再骗了,让凌渊澈过去和你家里人好好谈谈。你的身世,你的身份,你的家产,还
有你的未婚夫……把这些事,都告诉他们。”
“好主意。”
林逐月还想再吃一个草莓。
时灿眼疾手快地把草莓盒子拿走,说道:
“别吃了,做蛋糕不够用了,等会儿做好了蛋糕,你随便拿下来吃。”
“这么做的话,他们说不定会撕破脸。”
林逐月帮着时灿把切片草莓码进蛋糕夹层里,说道,
“我总感觉,我外婆很恨我,如果不是家族需要靠联姻来获取利益,她肯定希望我过得不好。”
时灿问:“你害怕撕破脸吗?”
林逐月摇了摇头,笑着道:“迫不及待。”
她太想与林家划清界限了。
尤其是在时灿的家里,真正地感受过他的家人给予的关爱后,林逐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曾经究竟活在怎样的炼狱里。
时灿停下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
“那就按我说的办,联系你大伯。”
时灿抹面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一个草莓蛋糕就做好了。不过还不能吃,要放在冰箱里定一定型再切。
第二日下午,林逐月喝着古树普洱,吃着昨天没吃完的蛋糕和今天现烤的可露丽时,接到了林琅打来的电话。
“你那个‘大伯’是怎么回事?”
林琅焦急地在电话之中问,
“我今天在你外公外婆家吃午饭呢,他突然就来了,跟你外公外婆说完你现在在做什么后,又问林家对你的养育之恩多少钱,他给多少钱才能买断你和林家的关系……”
“你外公外婆气坏了,高血压了,刚刚送去医院了。”
林逐月并没有关怀外公外婆的身体状况,只是平和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抱歉,妈妈,吓到你了。但这的确是我的意思。”
林琅道:“你……”
“你可能觉得我很过分。”
林逐月端着茶盏,浅饮一口,品味着古树普洱独有的旷野的山雾香气,说道,
“但是,我觉得,你不可能不知道外公外婆是怎么对我的。你真的觉得,他们作为外公外婆,有值得我尊敬、回报的地方吗?”
“曾经我没有能力,我只能忍让。但我有能力了,我再也不想留在这个家,再也不想听他们的话,更不想像你一样被他们摆布人生。我想做什么事,再也不会躲着藏着了。”
林琅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逐月的声音却越发地坚毅了:
“妈妈,我理解你既是女儿也是母亲的身份,所以我不要求你在外公外婆和我之间选一边。但请你永远不要为了外公外婆来指责我,否则,我会因为你对外公外婆的爱,大于对我爱,选择永远离开你。”
挂掉电话后,林逐月叹了口气。
终于说出口了……
她站起身,从阳台进入了时灿的房间。
时灿正在拿着游戏机玩宝可梦,带着他那六只满级可达鸭的阵容人挡杀人,神阻杀神,哪怕打草系宝可梦都不带换阵容的,刮痧也要把人家刮死。
时灿在林逐月进屋后,问道:“蛋糕吃完了?我再帮你切一块?”
“不要了,已经差不多吃饱了。”
林逐月坐到时灿身边,她伸出手,捧起时灿的脸,动作很轻地亲了上去,说道,
“就是突然觉得你很好,想亲一口。”
时灿放下游戏机,抱住林逐月。
“不打游戏了?”
“美人在怀,打什么游戏?不解风情。”
时灿紧紧地拥着林逐月,问道,
“你又难过了,是吗?我感觉得到。”
林逐月闭了闭眼睛,说道:“……有点难过,但也很开心。”
她终于获得自由了,真真正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