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春日青(10)
这个问题,林夏想问很久了。
这个问题,很敏感,很尴尬,很尖锐,但必须要面对,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如果不说穿,不说破,他们永远无法全心全意对待彼此。
林海生与何萍,曾经是师生,而且有着如此巨大的年龄差,林夏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在一起的,但这样尴尬的组合,落在世人眼里,免不得会认为一个为财一个为色。
这个世人,或许也包括两个人的亲人、儿女,双方矛盾尖锐,各持己见,自然会彼此仇视。
尤其是,林海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和何萍正式结婚,没有给她,给他们这段关系一个名分,多少导致何萍明里暗里被人说闲话。而且这其中的阻力,林夏猜测很大可能有林学东的一份。
在这种情况下,寄人篱下的何川,不被重视的何川,他是如何感想,如何看待这一切的呢?
如果他不想说,林夏也理解,但只要他肯说,她就信。
何川闻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夏开始后悔,开始生出惶恐,开始以为他永远也不会再跟他说话了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夏夏,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样高尚,但也不会善恶不分,恩将仇报,夏夏,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我妈妈是在我五岁的时候离开的,十一岁我父亲去世,十六岁那年她回来将我带走。她走了整整十一年,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得了,起初还很想念,后来真的几乎已经忘了,可以说我对她并没有任何期待,也几乎没有太多感情。她明明可以当做没有我这个儿子的,但无论出于什么缘由,什么考量,她到底还是找回了我,把我带在身边,对此我都是感激的。但我们母子二人的感情不可能再深厚,也不可能再亲近了,这点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林伯伯与她之间的关系,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是否结婚,住在哪里,将来会如何,我没有任何意见,也没有资格有意见。我只知道林伯伯这些年一直在关照我们,尤其是我,与他非亲非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仍然愿意给我容身之所,出钱供我读书,没有任何刁难与冷眼。这个世界上的人其实都很坏,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帮助,愿意施舍,向来只有落井下石,哪有雪中送炭?父亲去世后那些年,我在亲戚中经
历了很多不堪,我懂得善意的难能可贵,哪怕它不是无私的,不是完美的,我仍然只有感恩不尽。”
“至于你爸爸,他对于我和妈妈确实没有接受过,但据我所知,他也并没有做出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可能是因为他与林伯伯父子之间某种程度上也不是很亲厚。其实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任何人都会对家中的外来人产生排斥,换作我也会。但你的家人们都是善良的人,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和我妈妈,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你,夏夏,你与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关系,那是上一代,甚至上几代人的纠葛,与你无关,你不应该被牵扯其中烦心这些,相信你的父母也是这样想的。”
何川说了好长好长一段话,平静而隐忍,温和又克制,似乎也是埋藏在他心里太久太久的一段话了,可是并没人问起,也没人在意,直到今天,才终于有机会倾诉出来,发自肺腑,句句真心。
他压抑起了所有感情,却把林夏听得心里酸了又酸。
这段话,对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成熟稳重了,能这样看待人生,看透世事的人,一定经历过很多苦楚,很多辛酸。他将他的童年,他来到望春以前的种种三言两语带过,可林夏能猜测到,他一定并不好过。
他这样真诚,这样坦白,这样把自己的内心翻给她看,她还能有什么不满呢?
虽然眼泪没有落下,可不知不觉间,喉间又是哽咽了,她吸了吸鼻子,慢吞吞的说:
“所以,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是爷爷的孙女吗?”
你只是,为了报恩吗?
“我承认,最开始在小林场,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忘记这点了。”
何川一字一顿道:
“夏夏,在我眼里,你只是你。”
够了,有这句话,一切就都够了。
林夏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放任自己把整个身体的全部重量都依靠在了他身上,也郑重其事的对他说:
“何川,在我眼里,你也只是你。”
后来他们又说了很多话,但有许多林夏都已经忘记了,说得累了,就拿出MP3开始听歌,一双耳机,你一只,我一只,时而是她喜欢的歌手,时而是他钟意的曲子,听着听着,迷迷糊糊就这样睡去。
这一夜,窗外是北风凛冽,雪地旷野,车厢里是喜怒悲欢,人间百态,可这些都与林夏和何川毫无关系,他们彼此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支持,这是他们这一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一个晚上,似乎只要有眼前之人的存在,真的世界末日来临也没有关系.
25日凌晨5点,一个内燃机头拖着停运了几乎一个晚上的火车,缓缓启动,虽然行驶的依然缓慢,而且断断续续,但至少再没有出现过前一晚那样长时间的滞留。8点钟列车到达沈阳北站到时候,车上来了电,补充了水和食物,暖气也渐渐热了起来。
直到下午14时24分,迟到了接近19个小时的列车,终于缓缓驶进了省城老站。
车上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因误事而不停咒骂,可是天灾面前,人类终究是无能为力的。
林夏和何川随着人流一路下了火车,穿过长长的地下隧道,眼看出站口近在眼前,林夏激动的加快了脚步,马上出站的时候,却被身边的何川拉住了手臂。
“怎么了?”
林夏回头,神情疑惑。
何川把画包为她背在肩上,将画箱塞进了她手里,然后把她拎着的装满包装纸垃圾的塑料袋换到了自己手上,对她说:
“夏夏,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老站室内的光线十分昏暗,从地下隧道上来,只有出口处被检票闸拦住一半的光亮照射进来,人们争先恐后大包小裹的往外走去。
周遭是人潮汹涌,明暗交错,他们立在其中,四目相对,眼中只有彼此。
明明只有一个晚上,两个人却仿佛生死与共,携手共度了一生一般。
事到如今,林夏根本无法想象,如果何川没有赶来车站,没有陪她上车,这二十多个小时里自己该如何煎熬过,应该早就崩溃了吧,或者早就听从赵倩怡的安排,回去准备明年的复读了吧。
好在,他来了。
她在庆幸,他也亦然。
此时此刻,他们都有太多感想,太过话说,可是不是时候,她马上还有更重要的,关乎一生命运的战场要奔赴。
何川眼眸幽深,似乎凝着万语千言,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本想摸一下林夏的脸颊,却堪堪停在了那将触未触的地方,终是抬高了几分,改为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吧,夏夏,什么也别想,去考试吧。”
林夏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我走了,回去的路上你小心。”
“好。”
然后林夏转身,毫不犹豫的大步向外走去,向着光的方向。
出了站后,一直焦急等待在人群中也是彻夜难眠的赵倩怡和林学东,第一眼看见了女儿,赶紧冲上前去,抱住了林夏。
“夏夏!怎么样?还好吧?担心死妈妈了!”
“困不困?饿不饿?把东西给爸爸,咱们快回宾馆。”
那之后很多年,哪怕林夏与父母的关系已经疏远,哪怕她只身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数年都没再回家,只要她想起自己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奔赴考试,出了火车站时,爸爸妈妈焦急的迎上来这一幕,她的心中始终都有一块角落是柔软的,温暖的。
在被林学东和赵倩怡拉着往前走时,林夏不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出站口,在零星旅客来往之间,她的少年还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离开,对她微笑。
于是她也笑了,不易察觉的对他挥了挥手,然后紧跟着父母上了车.
一路来到赵倩怡提前在考点附近开的宾馆房间里,林夏倒头就睡。
长达两天一夜的疲惫,困倦,紧张,忧心,在此刻统统释放了出来,林夏一口气睡了十几个小时,睡到第二天早上4点才醒。赵倩怡和林学东都吓坏了,生怕孩子睡出什么事儿,却又不敢叫,直到她醒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夏起来以后,特别特别精神,也特别特别饿,她洗了一个热水澡,大吃了一顿饭,简单和父母讲了一下路上发生的事情,所有困难和波折都一笔带过,没再增加他们的焦心。
然后她又眯了一个小时,7点起床,收拾好东西,林学东把她送去了考场。
上午第一节,考的是素描。
画的时候,林夏有点紧张,她想起了任子健,想起了老孙,想起来画室所有优秀的同学,想起了那天她去参观的清华美院。
她能考上吗?她可以吗?
联考如果不能合格,往后的一切都没有了。
忧心之余,不免左顾右盼,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男生,自开考就下笔不停,一副非常自信,非常游刃有余的姿态,这让林夏更加闹心了。
林夏深吸一口气,在纸上落笔,练习了千百万次的线条缓缓铺陈开来,即时她再紧张再慌乱,身体也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完全不会出错。
她忍不住偶尔偷瞄一眼旁边那个男生的画,随着时间的流逝,画着画着,她突然发现,那个男生画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好啊,好像,有点一般啊,不对,其实,应该是挺糟糕的
等发现了这一点后,林夏突然就不紧张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再也没有往旁边分神看上一眼,而是专注于自己的画作,完全沉浸在了其中。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了。
交卷的时候,所有人的画都放在了教室前面的空地上,林夏转身离去之前,最后整体看了一眼。
她发现
,自己的画是整个考场中,画得最好的。
走出考场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是带着笑的,久违的自信此时全部回到了她的身上。
很久之前,在上初中的时候,林夏做过一篇文言文阅读,讲的是赵襄王向王子期学习驾车的故事,王子期告诫襄王,长途赛马,时而领先时而落后,实属常态,不能落后于人就一心追赶,超越在前就心生骄傲,而是应该专注于自己,按照自己的节奏,稳步向前。
北京的画室,人才云集,大家都很优秀,她身在其中,只想着追赶,心中满是焦虑,而其实她只要能保持进步不掉队,就已经比很多很多人厉害了,到底也不是非要考得全国第一才能上清美的。
现在,她终于对自己的水平已经有比较客观的认识了,接下来的联考她完全不再担心了。
下午第二科,色彩;第三科,速写。
考完之后,林夏和林学东回到望春过新年,获得了短暂的几天休息时光。
十天后,联考成绩公布。
三科满分300分,林夏考了288,望春全市第一。
第28章 春日青(11)
元旦以后,大家陆陆续续回到了画室。绝大部分人都通过了联考,但也有几个人没有再回来,其中就包括钱珊珊。
不过,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如她所愿了吧,林夏想。
林夏也是回来了以后才知道,她联考的分数不仅是望春市第一,也是他们画室的第一名。不过这并不能说明她的水平在画室就是最高,毕竟每个省的题目难度,评分标准,和个人临场发挥不同,只能说这一次她考得实在是好。
林夏自己也很难想象,在经历了大雪封路,列车晚点,比预计迟到十几个小时之后,她竟然心态这样平和,有这样好的发挥。而这其中的秘密,世界上只有她和何川知道。
杨阳为她高兴,任子健大方的表示了祝贺,老孙有点酸溜溜的,但也转瞬即逝,毕竟这只是九九八十一难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考验等待着他们。
为了即将到来的校考,画室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开始上魔鬼课。
魔鬼课是大家的戏称,具体表现就是之前每月一天的休假改为每月半天,在原来早8点至晚9点半的课程后,休息半个小时,从晚10点继续上到凌晨1点,然后才能回宿舍睡觉。
如此高强度的课程下,疲惫与困倦很快席卷了整个画室,就算是他们这群十八九岁正值青春热血沸腾的少年也扛不住。很多人凌晨上完课索性就不回寝室了,直接睡在画室里,角落里那两张破沙发经常成为众人争强的vip宝座,总是上午的时候就被人占上了,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什么羞涩,什么男女有别,大家都是拿笔的机器,涂抹颜色的工具人,仗着年轻,沙发一歪,双腿在板凳上一搭,一夜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觉是永远不够睡的,每到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画室里打哈欠的声音此起彼伏,时不时就传来画笔掉落在地上的声音,耳机里的流行歌曲都成了催眠曲,林夏不得不把音量开到最大,震得耳朵生疼。
老师为了给大家提神,用音响外放最欢快最动感的广场舞必备乐曲,全是DJ加速版,怎么土嗨怎么来,简直是精神污染。
【我恨凤凰X奇,真的。】
林夏在给何川发去的信息里控诉道:
【每当他们的歌响起来的时候,我的脑袋里就开始蹦迪,怎么落笔怎么调色全都忘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听他们的歌了!】
何川难得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他一般很少发表情的。
【看来你终于体会到我被舍友折磨的感受了。】
香港的寒假确实特别短暂,有的时候连春节都没到就结束了,然后春节的时候再放假。何川过完元旦就返校了,他们只见了那短暂的一面,然后就又是分别。
开始魔鬼课后,两个人每天的聊天都变得断断续续了,可就是这样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话,仍是林夏课业极度疲惫之中的零星慰籍,是苦涩生活中的一点点糖。
很快,二月初,林夏迎来了第一场校考,北京工业大学。
选择哪场校考由大家根据自身水平和意愿进行选择,因为学校繁多,考试密集,不应该贪多广撒网,而是合理安排时间,有保底有冲刺,和普通高三生填志愿没什么区别。毕竟大家是来北京学美术的,大多数的志愿都是北京的院校,清美央美是第一选择,北工业的美术专业不算太强,但很多人还是报考了,无他,练手而已。
然而也真的是在练手了,林夏画到一半就睡着了,和她一个考场的任子健也是,两个人睡了这一个月以来最香甜的一场觉,走出考场的时候看见彼此,不约而同都笑了。
杨阳笑骂他们:“我说你们两个也太狂了,人家冲刺的你们用来保底,有本事像老孙一样不稀罕报名啊,还占着名额浪费人家的人力物力。”
虽然是玩笑,但林夏和任子健也虚心反思了一下,练手这种事一次就够了,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还是保留一些紧张感比较好。
今年过年比较晚,年前安排校考的院校不多,工大之后几乎就没什么可考的了,然后就迎来了农历新年。正是关键时刻,画室连除夕夜也是不放假的,除了晚饭食堂包了饺子,剩下和平常上课没有区别。
那年北京已经开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了,但通州还可以,厂区附近有居民区,时不时就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画室里的大家,真的是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马,一遍遍安慰自己,不过就是放炮而已,谁又没见过,往后还有很多个新年,不差这一场。
忽然间,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林夏画笔微顿,她平常是不拿手机进画室的,可今天她总隐隐约约有某种预感。此时手机响起,她急忙放下画笔,擦了擦手上沾的颜料,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何川的信息,但不是MSN,而是一条彩信。
照片上是维港夜空背景下的除夕烟花汇演。
【新年快乐,愿你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简简单单的一句祝福,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拜年语俏皮话,很有何川的风格。
千万里外,他送了她一场璀璨烟花。
林夏下意识伸手抚摸着屏幕上那小小的,模糊失真的照片,轻笑了起来。
她很认真的回复了过去:
【新年快乐,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所有的期待、努力、愿景,通通都实现!
这一年要快快过去,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迎接新一年的挑战了!.
时间在等待之中流逝得飞快,刚过正月十五,林夏便迎来了过完年后的第一场考试,也是最激动人心的重头戏之一——清华美院校考。
去年9月,林夏来参观清华的时候,曾夸下海口,下次除非自己考上清华,否则绝不会再来。
然而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因为她还需要来这里参加校考。嗯,好在除了何川以外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否则实在太尴尬了。
林夏连多看一眼校门都不敢,一路跟着其他同学按照指示牌灰溜溜的进了考场。
空旷体育馆,塑料小板凳,一场7个小时的苦战就此拉开序幕。
和联考一样,清美校考也是色彩、素描、速写三科,但题目难度,考察方向,画作风格却是大大不同,后者在各方面都要求更高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比起其他校考,清美还更注重学生的观察力,创造力,与画作的生活化,氛围感,校考中已经连续好几年没有考单纯的写生了,取而代之的是命题默写。今年也不例外,三科全部是默写,其中色彩给出的题目是,窗。
就像语文作文英语作文提前背模板一样,美术生也要在考试前提前背素材,将某几样静物以及人像练上成千上万遍,考场上无论遇见什么题目都想办法套用进去。
看完题目之后,林夏就迅速在画纸上落笔,打开的玻璃窗,随风飘动的窗
帘,窗前桌子上各式各样的物品,都是她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的东西然而画着画着,她又忍不住在其中加入其他元素,收到短信时闪烁信号灯的手机、耳机缠绕听到了一半的MP3,玻璃瓶中一束新鲜的大波斯菊,画板上画到一半的模糊人像,与缤纷的颜料盘,窗外高楼大厦,绿树骄阳,还有那片一望无际,春日青色的天空。
这是林夏十八岁的全部回忆,无论能得高分与否,一切呈现在画纸上的那一刻,她已是无憾了.
清美校考结束,下一场要准备的是央美,由于北京考场报考央美的人数实在是多,画室包了几辆大巴车带着所有学员去沈阳鲁美考点考试,顺便在那里集训一周。
那一周,是林夏学美术以来经历过最艰难的一周,住宿条件很恶劣,她们二十几个人一个大宿舍,不过这个根本不重要,因为她们每天都睡在画室里,几乎没怎么回过寝室,头不梳脸不洗,整个人泡在颜料与铅灰里,就是画画,没日没夜的画画,拼了命的画画。
央美老师的评卷喜好与清美截然不同,要在短时间内改变过来风格真是和死后重生一遍也差不多,而且央美的建构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无论是林夏,任子健,老孙,还是杨阳,没有人敢说自己一定可以上清美或者哪里,即使个人有所偏好,但央美在所有美术生心中的地位还是不可动摇的,如果能考,为什么不考?
地狱一样的七天就这样过去了,终于还是走进了考场,那一年央美的考题前所未有的抽象与艰难,挨过了漫长无比的一整天考试之后,众人出了考场,无人脸上不带着菜色,杨阳更是哭着交卷的。
总觉得,哪怕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以后要走的路还有很远。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一关算是先过去了。
生死有命,成败在天了.
集体回到北京以后,林夏就剩下最后一场考试了,北京林业大学,为求稳妥,这是她的保底学校,任子健和老孙没考,只有她和杨阳去了。
其实时至今日,林夏的心已经散了,再没有之前那种全力以赴,严阵以待了。幸好北林的题目也不是特别难,她和杨阳考完之后,还顺道去了五道口吃晚饭,没去上次的生煎店,却是找了一家韩餐。
不知道为什么,五道口的韩餐店特别多也特别出名,可能是因为附近留学生多的原因。东北临近朝鲜,也有很多朝鲜族,林夏对韩餐并不陌生,北京的韩餐与东北没什么区别,顶多加了些改良的时髦元素,杨阳倒是第一次吃比较正宗韩餐,但是她嫌菜还不够辣,自己又往石锅拌饭里加了好多辣酱。
煎熬了那么久,取得阶段性胜利后,本以为自己会放开肚皮大吃特吃一顿,没想到吃了几口,林夏和杨阳就都有些饱了。
店里大声放着韩剧里面的流行歌,周围年轻的大学生顾客们七嘴八舌,边吃边聊,只有她们这一桌,两个人对着满桌子饭菜,食不下咽,相顾发呆。
“考完了呀——”杨阳一声长叹。
“是啊。”林夏呆呆的点头。
“我们也都要回去了。”
“是啊。”
“感觉,有点舍不得嘞。”
林夏笑了笑:“是啊。”
从去年六月到现在,从夏入冬,又从冬到春,他们经历了大半年的时光,吃不好睡不好,欢笑少泪水多,可为什么如今想来,却有些恋恋不舍?
又过了一周,北京天津以及河北周边地区所有美术院校的考试陆续结束了。最终结果,除了第一场工大以外,林夏清美、央美、林大,三场考试全过。
任子健过了清美、央美,老孙过了清美、天美,杨阳过了林大。
这只是校考成绩,能否有学上,还要看接下来高考文化课的分数,对于他们这些艺术生来说,那才是最大的考验。
至此,这一届画室集训正式结束。
其实有一部分人已经提前回家了,但等到正式离别那天,剩下的同学还是煞有介事的办了一个小仪式,大家互相道别,拍照留念,就像他们真的从这里完成了青春的毕业式一样。
这注定将是他们这群人此生都最难以忘怀的一段经历,此后山高水远,各奔天涯,这样拼尽全力,无悔无憾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林夏晚上7点的火车离京,艺考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父母已经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坐火车了。
老孙和杨阳都已经走了,任子健把她送到公交车站。
等车的时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东北现在还下雪吗?”任子健好奇的问。
林夏告诉他:“偶尔也会下,但都是雨夹雪,下了就化,站不住了。”
“是吗?我还以为东北一直都会下雪呢,我还挺想去东北玩一玩的,北京的雪不够大。”
“那你得冬天来,东北每年都会下好大好大的雪,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化,可以堆雪人打雪仗,公园里还有冰灯,特别漂亮。”
“那等以后我去的时候,你给我做导游啊!”
“没问题!”林夏满口答应了下来。
眼看着路的尽头公交缓缓驶来,林夏刚想拉起行李箱的把手,突然听任子健问她:
“她们说,你有男朋友了是嘛?”
林夏顿时有些窘迫,这种谣言在寝室里传一传就罢了,怎么都传到任子健那里去了?!
她刚想开口澄清,却听任子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