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屈伸。”不愧是言露,语气是淡漠的,用词是简练的。
但是没关系,她刚从一个不可说的梦里出来,脸还热着呢,这冷屁股稍微贴一下全当降温了。
“其实吧,在你给我打电话的五分钟以前,我就已经开始做了!”简欣的语气有些小得意,“想不到吧,今天超自觉!”
言露:“想不到。”
应该不是错觉,简欣听见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不比一次呼吸重上多少。
简欣头往侧一偏,左肩一抬,把手机夹在肩上,继续做起了腿部的屈伸。
这样的痛觉已经被她渐渐习惯,不再像最初那样总是疼到怪叫。
她甚至还有心情咬着牙调侃自己:“忍痛这种事……在我这儿……也算是熟能生巧了吧?你看我现在……根本不带嗷的!简直就是嘶——忍痛小能手!”
“出个车祸,还让你骄傲上了。”言露没忍住吐槽,“又是传奇耐撞王,又是忍痛小能手。”
“嘿嘿……”简欣傻笑了一下,手上动作稍微停了一下,反问道,“那不然呢?每天后悔,每天自闭吗?”
“你倒是和当年一样。”言露轻声说着。
“凡事都有两面性,要是只盯着坏的那一面看,那活得也太费劲了。”简欣说着,稍微顿了一下,低下眉眼,微微扬唇,“我要是不喝那次酒,不被你家表妹撞那一下,也就不会再见到你了,不是吗?”
“……”
“锦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我都不是爱出门的,在同一个城市住了三年,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有时候人与人之间,需要的不就是那么一瞬的缘分吗?”简欣轻声说道,“缘分来了就是来了,管它用什么换的呢?”
她说着,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语调都拔高了些许:“我觉得很值啊!”
短暂沉默后,言露淡淡说道:“你自己慢慢做吧。”
末了,挂断了通话。
简欣瘪了瘪嘴,继续做起了自己的屈伸。
那天中午,暂停的私厨又续上了,简欣再次吃上了言露请的营养餐。
她一边吃,一边想,这营养餐的价格应该也不便宜,毕竟人家是一日三餐带着食材上门来做呢。
她当牛做马了那么多年,也算是忽然吃上富婆的软饭了?
软饭这种事吧,乍一想挺丢人的,仔细一想却又莫名有些暗爽。
可恶,这难以言喻的爽感,一定是人类的劣根性!
简欣摇了摇头,打开手机看起了电影票。
她选了一个对她和言露而言相对比较居中的影院,订了两张明天下午两点四十的票,顺手截图,发给了言露。
这家影院开在商场里,四五楼有很多可以吃饭的地方,看完电影出来随便走一圈,找个看着顺眼的就可以解决一顿晚饭。
这部电影上映有些日子了,是受众较小的动画电影,恰好又在工作日,就算没有二人包场,影厅里人应该也挺少的,应该跟二人世界也没多大差别。
完美,简直完美!
简欣起身杵拐走到窗边,用力拉开了窗帘,让日光洒满了整间卧室。
再低头时,言露已经回了消息。
沿路而栖:需要接你吗?
捡了个心:那也太麻烦你了,特意选了个居中的位置,就是想你方便一点。
捡了个心:我现在出门方便多了,自己去就好!
沿路而栖:好。
捡了个心:那明天见!
沿路而栖:明天见。
捡了个心:两点二十,商场门口!
沿路而栖:嗯。
捡了个心:明天中午的私厨就别叫了吧,她来的时间对不太上,我怕赶不及,到时候路上随便吃点就好。
沿路而栖:好。
捡了个心:[狗狗开心]
捡了个心:[爱你][爱你][爱你]
简欣把手机抱在胸前,做了一个深呼吸,似是想起什么,又低头打起了字。
捡了个心:你中午吃什么呀?
捡了个心:要不我们约两顿吧?
捡了个心:感觉这个时间吃个午饭也是很富余的!
沿路而栖:起不来。
简欣:“……”
好无情,好果断,好没有一丝犹豫的拒绝。
捡了个心:[哦——]
捡了个心:[那没事了]
——没事的,不要紧,她有多口是心非,你还不知道吗?
简欣在心底这般想着,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坐电脑前打开了昨天没有完成的工程。
那个晚上,她洗了个澡,早早躺回床上酝酿起了睡意,生怕明天精神不好,会影响这次约会的状态。
嗯……应该算是约会吧?
虽然应该只有她单方面这样认为,但还是要打起精神来认真面对的!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简欣想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其实吧,说是早早,但也有凌晨一点了。
尽管时候已经不早,她也还是莫名精神,分明手机都丢到一旁没看了,就是怎么都睡不着。
这种时候睡不着,难免焦虑到胡思乱想。
简欣几度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心里数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先是羊,后是狗,最后连鸭子都数了百来只,仍旧没有半点困意。
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明天很有可能会起不来的……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焦虑了多久,意识终于渐渐模糊。
恍惚间,四周好像变冷了一点。
耳边好像有人说话,声音不大,莫名耳熟。
她迷迷瞪瞪睁开双眼,看见了坐在电脑前的言露。
电脑屏幕上,是言露平日里写大纲的那个界面,黑底白字,段落清晰。
Q/Q上还挂着一个语音,听声音,对面应该是林溪语。
林溪语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简欣脑袋晕乎乎的,下意识竖着耳朵想听,却只是模模糊糊听到了什么版权,投资人,可以试试一类的话。
太困了,听不懂。
简欣放弃了偷听,再次闭上眼睛,往欣欣身旁贴了贴,缩着小小的身子,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她想,还是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和言露一起看电影呢。
睡着睡着,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屋内似也不再亮堂。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洗漱的声音。
家里不就她一个人吗?怎么会有洗漱的声音呢?
简欣心里正纳闷呢,便觉一股热气频频打在了她的后颈上。
小小一点,带着些许湿润,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什么情况……
简欣茫然地睁开了眼,只见四周的一切如此熟悉——鸭窝,书房,关上的电脑,角落的狗窝和笼子,还有一只正在用鼻子蹭她后颈的欣欣。
天色很亮,明显已经是白天了。
等等,这不对吧!
随着“咚”的一阵声响,简欣“嘎”的一声跳出了鸭窝。
她诧异回头看了一眼,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偏偏欣欣歪着脑袋,一脸无辜且茫然地望着她,还冲她叫唤了两声。
这声音,又结实又清晰,也太不像一场梦了!
不对不对,这不应该……
小鸭子张着嘴吧眨了眨眼,回过神时连忙撒丫子冲进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
下午一点整!
“嘎?!”
这不能吧,怎么就下午一点了啊!
不不不,她不该在这里!
她和言露约好了要一起看电影的!
她得回去啊,她要怎么才能回去呢?!
“嘎嘎!”
鸭子大仙,你在听吧!
“嘎啊啊啊,呃呃呃啊!”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哦不——你是个好鸭,帮了我和言露很多忙,我非常感谢你!!
“啊呃呃呃啊啊啊嘎——”
拜托拜托!你千万别在这种时候搞我,放我回去好不好!!!
小鸭子拍打着翅膀,急得疯狂跳脚。
欣欣靠了过来,伸出小爪子,对着小鸭子的嘴巴摁了两下,似乎是在嫌她太吵。
“嘎啊!”别捣乱了,你这小狗!
“呜汪!嗷汪汪汪!”
“花菜?”言露从卧室里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忽然叫这么大声,怎么了啊?”
简欣闻声,连忙扑扇着翅膀冲到了言露的脚边。
因为冲得太急,脚下一个不稳,摔了个脖胸同刹——有点痛,但是不重要了!
小鸭子连忙原地跳起,仰头望向了言露。
言露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米色长款羽绒服披在身上,露出贴合身形的黑色毛衣,搭配着深蓝的高腰阔腿裤,和一条棕色的围巾。
她今天化了个淡妆,穿上这一身,简单又好看。
简欣愣了愣神,下一秒又慌张了起来!
她现在变成了一只鸭子,肯定是没办法赴约了。
外头天寒地冻的,要是言露真去那边等她,一定会把心态都等炸的!
既然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让言露在家里好好待着,不要赶去赴约了吧——不然她就真的罪大恶极了!
“嘎啊啊啊!”言露,言露,你先别出门!!
“呃呃呃呃呃啊!”你要不要先给那边儿打一个电话?!!
言露见小鸭子在自己脚边又蹦又跳,翅膀扇得跟快着火了似的,一时万分不解。
“吃的我给你和欣欣都准备好了,够吃到我回家了。”言露说着,蹲下身来,揉了揉小鸭子的脑袋。
不不不,这和吃的没关系!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啊啊嘎嘎嘎!!!”
救命啊,现在的问题是,约你看电影的那个人,就在你的眼前,她回不去啊喂!!!
简欣一时急得不行,只能绕着言露的脚来回跳腾。
一路跟过来的欣欣还在门口蹲着卖乖,倒是显得她这只鸭子有些不识趣了。
言露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再次揉了揉小鸭子的脑袋,轻声哄道:“花菜乖哦,妈妈要出去看个电影,你在家里和欣欣玩,妈妈晚上回来再陪你,好不好?”
“呃——”不好啊!!!
“乖。”言露站起身来,拿起床上的手提包,转身走出卧室,向家门口走去。
简欣只觉脑子轰隆一下彻底炸开了,火急火燎地冲进客厅,扑扇着翅膀飞上了门侧的鞋柜——又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大胸刹,翅膀毛都急炸开了!
突如其来的一只“冲鸭”,把鞋柜上的摆件撞得落了一地。
言露吓了一跳,开门的手滞在半空,眼里满是震惊之色。
“花菜,你……”
小鸭子站起身来,冲着言露就是一通嚷嚷。
“到底怎么了这是……”言露蹲下身来,收拾起散落在地的东西。
鞋柜上头的鸭子还在叫个不停,像是吃错了什么药,但又明显不是身体问题,因为叫声和举动都太过健康,太过精力充沛——家里的狗都比不过它!
言露刚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放回鞋柜,就又被鸭子一脚踹回了地上。
这下她彻底愣住了。
“嘎嘎嘎嘎啊!”
言露言露,你先别出门,你给我打个电话好吗?求你了!
“啊啊啊啊呃呃呃!”
把我打醒,或者直接发现我还没有醒,你就不用白跑这一趟了!!!
“嘎啊——嘎嘎嘎嘎啊!”
真是急死人了!这都是啥破事儿啊!死鸭子关键时刻那么搞我!
简欣用力拍打着翅膀,吱哇乱叫着,希望言露能够意会到她想说的话。
言露却是茫然了一会儿,伸手把她从鞋柜上抓了下来,从翅根处拎着鸭子,转身就往书房里走。
“嘎?!”
干什么?你不会要把我关笼子里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不对,我跟你说,你就算真的要去,也该是带上我,而不是把我锁在笼子里!!!
小鸭子拼命挣扎着,却挣扎不过人类的手,一下子就被丢进了鸭笼。
等她转过身来,笼子的小门已经从上头落了下来。
简欣张开嘴巴,愣愣望着笼外的言露。
她今天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无论是哄鸭子的语气,还是关鸭子的动作,都没有先前那么温柔了。
“……嘎?”
言露,放我出去好不好?
“嘎嘎嘎嘎嘎……”
要不然,你给我打个电话也好啊……
小鸭子的叫声忽然弱了不少。
言露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皱了皱眉,打开Q/Q,点进了简欣的私聊。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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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欣的作息比较奇怪,提醒屈伸的电话打不通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可一般来说,只要她醒了,总是会回一下消息,解释那么一两句的。
今天直到这个点都没有任何回复,是忘记约定睡过了头,还是晚上睡前手机忘了充电,自动关机了,连个闹铃都没有听到?
如果是简欣的话,这还真是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但她还是想要赴约……
也许等简欣醒来,电影已经赶不上了,但也不是不能在那儿边找个地方,随便吃个饭。
她想,简欣应该会匆匆忙忙赶到商场,带着一脸歉意,慌慌张张地向她道歉。
说实话,要是真被放了鸽子,她也不知道听这几句道歉的意义是什么。
人总会有千百种理由不去应一个早就定下的约定,无论理由再怎么完美,错过的东西就是错过了,其实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毕竟她连更重要的事情都错过过,没什么资格去责怪简欣。
但她就是想听听看,到时的简欣会怎么向她解释。
所以她鬼使神差地换好了衣服,化上了妆。
可家里的鸭子也不知到底在发什么脾气,一觉醒来就开始嘎嘎乱叫,还把鞋柜上的东西弄得满地都是。
今天真是个诸事不宜的日子。
说好了两点二十见,她却好像忽然生出了一丝退意。
言露站在书房望着手机沉默了好久,忽然深吸了一口长气,朝家门口走去。
笼子里的简欣急得不行,慌忙尝试着用嘴去够笼外的锁。
但是她的嘴哪有那么灵活,分明知道笼子怎么开,确实试了好几次都推不开那个结构简单的锁扣。
就在这时,欣欣忽然晃着尾巴走了进来,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下鸭子奇怪的举动。
许是出于好奇,它蹦蹦跶跶跑了过来,用黑黑的小鼻头顶开了笼子的锁扣。
简欣愣了一下,回神之时一个狂喜,对着欣欣的脑门吧唧就是一大口。
“嘎啊!”小狗狗,爱死你了!
言露刚走出家门,还没来得及关门落锁,就见刚被自己关进笼子的花菜扑扇着翅膀向她冲了过来。
它向前梗着脖子,一对儿小翅膀都扇出了残影,冲得像个小火箭。
欣欣紧追在它的身后,四条小短腿儿蹦跶得贼欢。
言露连忙停下了关门的动作,生怕此刻关门会伤到这两个脚下生风的小家伙。
下一秒,它们一前一后冲了上来,围在她的脚边,开口就是一段嘎嘎汪汪的交响曲。
言露俯身哄了半天,两个小家伙都不肯回家。
她试着往家里走了几步,想把它们忽悠回屋里再找机会开溜,可自己都走到沙发边上了,那鸭子还是不上当——它就在外面杵着,仰着脑袋,远远地看着她。
花菜在那一动不动,欣欣就在门里门外傻乎乎地摇着尾巴来回跑。
言露思来想去,最后把它们都带上了车。
可以和言露一道出门了,简欣不由得安心了一些——这样也好,就算她不能赴约了,言露至少还有鸭鸭狗狗陪在身旁。
它坐在车后座上,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欣欣蹲在它的身旁,尾巴摇摇晃晃,啪嗒啪嗒打着靠背,一脸特别高兴的样子。
简欣呆滞地歪着脑袋,陷入了一阵胡思乱想。
大冬天的,被人放了鸽子,言露一定会很生气吧?
等到醒来之后,她要怎么向她解释,又该怎么道歉才能得到原谅呢……
小鸭子想着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她下意识回头,什么都没看清,就被一狗爪子拍上了脑门。
这一爪子的力度,拍得她一个没有站稳,跟个球儿似的,闭着眼睛圆润地滚到了座位底下。
“嘎——啊?!”
哎哟——右边,好痛啊!
这是摔到鸭腿了吗?
难道以后当鸭子也要一瘸一拐了?
不对,不对……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身上!
简欣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蜷缩在被窝里,厚厚的被子压在她的身上,右腿正在隐隐作痛。
她伸手抓起手机,想要看一眼现在到底几点,却发现昨晚手机忘记充电了,现在已经彻底关机。
“啊啊啊,你是笨蛋吗!!!”
简欣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慌慌张张走进厕所,只来得及刷了个牙,洗了把脸,换上衣服,拿上钱包,杵着拐杖匆匆走出小区。
她吹着寒风,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头梳着头发,嘴里不断碎碎念着什么。
——好糙好糙,从前上班都没那么糙过!
——你也是出息了,约会竟敢这么糙!
——好坏一只鸭,怎么可以这种时候抓我过去,真是生怕我死得不够快!
念着念着,她在路边顺手拦下了一辆空车,报完目的地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师傅,现金可以吗?”
“啊,不一定找得开。”
“没事没事,我有零钱的!”简欣说着,又连忙问了一句,“师傅,现在几点了啊?”
师傅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三十咯。”
“那师傅,帮忙开快一点吧……我和朋友有约的,已经迟到了!”
“那你下次要出门早一点噻。”师傅瞄了一眼后视镜里慌慌张张的姑娘,语重心长道,“时间观念很重要,不然容易误事的,晓得不?”
“知道知道……但我这是不可抗因素,反正师傅您开快一点就好了!”
“尽力咯。”师傅说着,加快了车速。
简欣下车的时候,是两点五十四。
她在商场门口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言露,又连忙走进商场,靠着应急数据线开机租了一个充电宝。
插上充电宝的那一刻,简欣连忙打开Q/Q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望着私聊里五个未接通话,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按下回拨的手指,止不住微微颤抖。
语音很快接通,她怯怯开口,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说了一声:“嗨……”
“不嗨。”
“……”
“那个,我,我睡过头了,手机忘了充电,一通电话都没听到。”简欣硬着头皮解释起来,“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已经在商场了,刚租了一个充电宝!”
“电影开场半小时了,那个……你看,我们是进去看看,还是买下一场?”
“大概是不用看了。”言露说。
“啊,为,为什么啊……”
甚至不用看了,言露那么生气的吗……
“我进不去商场,你来找我吧。”言露说着,挂断了电话。
很快,她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简欣愣了一下,开着导航赶了过去。
定位是商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差不多三百米远,地方还挺偏,需要进一条小巷。
简欣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它。
言露坐在最角落靠窗有沙发的一张桌子前,腿上是花菜,身侧是欣欣。
她似乎听见了拐杖触地的声音,起身回头对简欣招了招手。
简欣连忙靠了过去,有些茫然地望着言露。
她看起来,好像没有生气?
简欣有些不敢坐下,呆愣愣地站在一旁,抿唇道歉:“对不起啊,我不小心睡过头了……”
“才三点过,也没有等多久。”言露淡淡说着,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腿还有伤呢。”
简欣诚惶诚恐坐上沙发,小声问道:“你不生气?”
言露:“有什么好生气的?”
简欣:“我迟到了。”
言露:“至少到了。”
简欣:“但是电影错过了。”
言露沉默片刻,无所谓地笑了笑:“一场电影而已。”
这话听着很微妙,语气淡淡的,好像是不在乎,可偏又不提一下解决方案,很有可能是在生闷气……
简欣心里一阵惶恐,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开了口:“我感觉现在也不晚,三点半还有一场,我们现在走回去来得及,看完刚好吃饭……所以,我们真的不看了吗?”
言露:“不了吧。”
简欣咬了咬唇,微微皱眉——言露果然还是生气了,连下一场也不愿意看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个小家伙非要和我一起出门,笼子都没能关住,跟成精了似的,非要黏着我……”言露说着,揉了揉欣欣的脑袋,“商场不让宠物进,这附近也只有这一家标了宠物友好的店,我只能带它们着来这里等你了。”
“我坐在这里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两个小家伙怎么就非要跟过来呢?它们就像是知道你今天会迟到似的,怕我一个人等着不开心,所以出来陪着我。”
她说着,浅笑着摇了摇头,话语中带着几分释然:“虽然你迟到了很久,但我也带上了它们,看不了这场电影,我们都有问题——”
简欣张了张嘴,眼睛越睁越大。
言露:“要不这次扯平了,谁也别怪谁,下次再约?”
欣欣和花菜听了,纷纷歪起脑袋,瞪着一大一小两双圆溜溜的眼睛,望向简欣。
简欣在三道目光中愣了好半天,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哦!!
原来是这样啊!!!
她怎么就把宠物不能进商场这茬给忘了呢?
好险,差点以为言露要哄不好了!
嗐,真是自己吓自己!
第37章
简欣从小喜甜怕苦,喝不惯咖啡,此刻坐在咖啡店里,捧着手里好大一本菜单,和二三十块的均价,纠结了半天,也不知道能喝点什么。
最后还是言露看不下去了,帮她点了一个抹茶拿铁,顺便叫了两个小甜品。
“你刚醒,肯定没吃饭。”言露说,“先随便垫一下吧。”
简欣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嘴上不忘夸上一句:“还是你周到。”
“不周到。”言露笑着摸了摸欣欣的脑袋,“周到就不会带它们来了,弄得现在连该去哪儿都不知道。”
“它们很可爱啊,我一直想见见呢!”简欣说着,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花菜身上,“小鸭子,就是你叫‘花菜’呀?”
她发誓,自己的语气已经尽可能温柔友善,甚至带一点点夹了。
但是这只小鸭子,在这半年里绑架了她不知道多少遍!
过去没误事也就算了,今天害她错过了和言露的电影,要不是言露说了下次再约,她是真的会想吃烤鸭!
一想到此处,她就忍不住咬住了后槽牙。
简欣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不自觉带了几分怨气。
花菜脑袋向左轻轻一歪,用那双莫名睿智的豆豆眼回望着她,半点儿也不带怂的,仿佛在对她说——你瞅啥啊你瞅?
言露看了看花菜,又看了看简欣,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人一鸭之间有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简欣总不至于和一只鸭子较上劲的,但是这俩一旦对上了眼神,真就这么干瞪着挪不开了。
非但挪不开眼,瞪着瞪着,还都向前微微伸了伸脖子。
言露微微张开了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服务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您好,您的抹茶拿铁,蓝莓马苏,还有巧克力慕斯。”
简欣回过神来,默默收回了看向花菜的目光。
甜品被摆放上桌,欣欣伸长脑袋想要去闻,却被言露轻轻拽了回来。
“这个不可以吃的,对你身体不好。”言露轻声哄着。
“呜~”欣欣低下头来,像滩烂泥一样,瘫在了沙发上。
“狗狗不能吃甜食吗?”简欣忍不住问。
“有潜在风险的,偶尔一点可以,但是最好不要,吃了容易惦记,老想再吃。”
“这样啊!”简欣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饮料。
她想了一会儿,看向瘫在沙发上的欣欣,试探着叫了一声:“欣欣?”
欣欣瞬间抬起头来,循着声音朝她望了过来。
眼里有茫然,更多的是好奇。
“叫自己的名字,被一只小狗应了。”简欣说着,没忍住笑出声来,“还真是挺神奇的一种体验呢。”
她看向言露,好奇问道:“我可以摸摸它吗?”
言露:“你真不怕狗了?”
“早就不怕了!”简欣答得那叫是一个底气十足,“放心,练过的!”
她这半年来,可是和某只与自己同名的小恶犬共处一室练过很久呢!
“它不认识你,不一定愿意给你摸……”
言露话音都还未落,便见欣欣扒在沙发边缘,一副想要跳下去的样子。
沙发有点高,它的腿儿有点短,半天没有鼓起勇气。
花菜见了,“嘎”的一声,扑扇着翅膀蹦上桌子,绕开甜点和杯子,迈着六亲不认地步伐,昂首挺胸、摇摇晃晃地跑到了简欣的右侧,回身对着欣欣就是一通“嘎嘎嘎嘎”的叫唤——像嘲笑一样。
欣欣一听,来劲儿了,当即从沙发上跳了下去,脖子上的狗绳还拴着呢,就已经摇着尾巴跑到了桌子对面。
简欣下意识低头看向了它。
只见这小家伙在沙发下蹦跶了几次,一旁靠着的拐杖都被它撞倒了,它也还是没能跳上沙发。
简欣真怕它跳急眼了会咬人,赶忙俯身试着去抱它。
其实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害怕的,毕竟小时候被路边的疯狗追着咬过。
但欣欣倒是很乖,见有人接自己,当即安静了不少,简欣一手托住它的两条前腿,一手托住它的屁屁,把它从地上捞了上来。
欣欣一上沙发就兴奋得不行,刚离开简欣的双手,就朝着花菜扑了过去。
小短腿儿往身上一踩,颇有力度,恰好又碰到了简欣的右腿,疼得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欣欣!”言露吓得连忙出声喝止,“不要乱踩人!”
欣欣被喝了这么一声,追鸭子的动作瞬间放缓,出于惯性又多动了两秒,末了似是回过了神,整只小狗都以一种前扑式捕猎的姿势,呆呆僵在了原处,动都不敢动一下。
“没事没事!”简欣笑着摆了摆手,揉了揉欣欣的颈子毛,“它很活泼好动啊,多可爱!”
开玩笑,她是知恩图报的人好吗!
她今天之所以能够回到自己的身体,此时此刻和言露一起坐在这里,靠的可都是欣欣那一巴掌啊!
不止是那一巴掌,这家伙还帮她把鸭笼都打开了!
要不是它弄开了鸭笼,让她可以跟着言露一起出来,指不定她现在都还在鸭子身体里待着,言露一个人等在商场里,非得恨死她不可,哪还有扯平一说?
简欣想到此处,挼狗狗的手彻底停不下来了。
这个毛茸茸的小天使,真是越看越顺眼!
欣欣的毛短短的,柔软而浓密,一看就被言露养得很好。
被一个陌生人这样来回抚摸,它非但没有抗拒,还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硬,很乖巧地趴在了简欣身旁,四只小短腿向前后伸开,整个身子都在这样的抚摸下彻底舒展。
花菜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这一人一狗,目光略显呆滞。
“看来它还挺喜欢你的。”言露有些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真是奇怪,它都没见过你。”
简欣:“你之前还说它怕生呢,我看它很自来熟嘛!”
“骗你做什么?”言露看着被摸得很是享受的欣欣,眉眼不由微微弯起,“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一下倩倩,她到底来了我家多少次,欣欣才肯这样乖乖地趴着给摸。”
“我是真的会问哦!”简欣说着,拿出手机,拍了一小段自己撸狗的视频,笑吟吟地发给了姚雯倩。
姚雯倩也是个每天都坐在电脑前,只要醒着有消息基本秒回的。
此刻看到这个视频,当即打了一大串感叹号过来。
别抢我的小布丁:欣欣!!!!!
别抢我的小布丁:你都rua上了啊!!!!!!
捡了个心:第一次见就给摸,真乖!
别抢我的小布丁:[???]
捡了个心:[狗狗开心]
别抢我的小布丁:怎么做到的啊?
别抢我的小布丁:我见了它十几次才肯这么乖乖地给我摸!
别抢我的小布丁:一开始都是我霸王硬上弓的!
捡了个心:[嘿嘿嘿]
“还真是啊!”简欣放下手机,揉了揉欣欣毛茸茸的小脑袋,歪起头来,甜甜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给我摸鸭?是不是我们两个有缘分鸭?你叫欣欣,我也叫欣欣,我们有没有可能是走失的一家人鸭!”
“汪!汪呜呜!”
“那没可能。”言露淡淡说着。
“……我就是开个玩笑,言老师真是很严格呢。”
简欣撇了撇嘴,一旁的花菜忽然仰着脖子“嘎嘎嘎嘎”了起来,叫声抑扬顿挫,有起有伏,像是在笑一样——而且是大声嘲笑!
喂,等等……
它不会真的在笑吧?
这鸭子真是邪门儿了!不但可以绑架她,还能听懂人话的?
可恶,怎么连一只鸭子都在笑她呢?
简欣望着花菜,不自觉张了张嘴,一时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就在她差点开口之时,欣欣抬起爪子对着花菜的嘴巴来了两巴掌。
欣欣:“汪!”
花菜:“嘎嘎嘎!!!”
经过了一番简短的,人类听不懂,但又莫名感觉不是什么好话的交流后。
欣欣再次抬爪,把花菜的脑袋往沙发上摁了两下。
花菜扑扇着翅膀挣扎了一会儿,挣不过欣欣的爪子,一时只能撅着屁股,凶巴巴地嘎嘎。
简欣:“要……阻止一下吗?”
言露有些哭笑不得:“它们是这样的,你可以阻止一下……”
简欣想了想,伸手把花菜从欣欣的魔爪里捞了出来,抱在了自己怀里。
这一鸭一狗就算被分开了,也有各自的不服气,伸着脖子,望着对方,就是一通嘎嘎汪汪的叫唤。
自己当鸭的时候和这只小狗对骂还不觉得有多吵。
真当这两种声音一起出现在自己耳边了,简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魔音。
这竟然都没被邻居敲过门,言露家的隔音效果也是非常好了!
也就得亏今天是工作日,咖啡店里除了她们没有其他客人,否则简欣是真怕自己和言露被店员轰出去。
不过叫着叫着,鸭子先一步停了下来。
它似乎发现了抱着自己的人类正在观察自己。
短暂静默后,它仰着脑袋,看向了简欣。
四目相对十数秒后,简欣忽然挼了挼花菜的小脑袋:“你能不能乖一点呢?”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但她总觉得花菜应该懂她真正想说的话。
——你能不能做只好鸭,别再在关键时刻这样玩儿我了!
花菜:“嘎!”
听不懂,但姑*且当它答应了吧。
简欣伸出一根手指,从下往上刮了刮小鸭子又白又圆的鸭胸,俯身凑到它的脑壳边上,轻声说了一句:“那我们说好了哦,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花菜:“嘎啊!”
言露在一旁看得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它怎么可能听懂的?”
“我感觉它听得懂呢。”简欣应着,顺了顺小鸭子翅膀上的羽毛。
末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不好意思地再次说道:“我今天迟到了,也找不出什么借口,就是睡过了头,昨晚忘记给手机充电也很不应该……”
“自从车祸以后,我就总是控制不了自己多久睡,还有睡多久。”简欣说到此处,轻叹着咬了咬下唇,“但我真的很期待今天这场电影,期待到昨天晚上在床上数了几百个数都睡不着,只可惜最后还是错过了。”
言露:“没关系,又不是过完今天就要下映了。”
简欣:“和电影没关系。”
言露:“……”
简欣看出了言露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不禁摆了摆手,无所谓地笑了笑:“总之,我就是想说,真的很抱歉——我真的没有不把今天的约定当回事,我一醒来就在往这边赶了……”
“看出来了,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言露轻声说着,原本淡漠的语气似也多了些许温柔。
简欣下意识拿起手机,调出镜子看了一眼,稍稍又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她问言露,今天打算怎么办?
带着这两个吵闹的小家伙,好像去哪儿好像都不太方便。
言露思考了一会儿,说:“要不去你家吧?附近刚好有家超市,东西都挺新鲜的。”
简欣不由诧异:“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言露:“私厨说的。”
简欣:“哦——”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在咖啡厅里多休息了一会儿。
等到桌上饮品和甜点都吃得差不多了,便在冷风之中,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回了商场。
简欣独自进去还了一下充电宝,而后便跟着言露一起去了地下停车场,在欣欣和花菜的拌嘴声中回了家。
安顿好两个闹腾的小家伙后,言露本来想一个人去买菜的,架不住简欣腿脚不便也非要一起,杵着个拐杖,就一瘸一拐地跟在她的身后。
下电梯的时候,她忍不住念叨了一句:“腿不好也不多休息……”
“就是不好,才要多运动呢!”简欣笑吟吟地回道,“这个叫做——复健!”
言露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那天下午,简欣跟在言露身后,在超市里逛了一大圈,除了新鲜的肉菜水果,还买了一些零食和饮料。
零食这种东西,简欣倒也不是多想吃,毕竟人长大了,对这些的欲望总是会降低的。
只不过太久没有逛过超市,忽然看见言露推着小推车四处晃悠,确实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当年,言露还在的时候,每一次逢过年,她都会拿着老爸公司发的超市卡,拽着言露一起跑到家附近的超市里买很多很多的小零食。
不大的小推车,被她们两人一起往前推着,路过一个又一个摆满零食的柜台。
言露总是什么东西都不好意思拿,而她就不一样了,什么东西都往小推车里扔,恨不得把小车堆出一个小山出来,然后带回家里,天天和言露一起爽吃——才不要管妈妈在屋外念叨什么垃圾食品健不健康的话呢。
只是那样日子的,好像不过一眨眼,就已经遥远得像梦一样了。
回家之后,简欣拿出一把小刀,把刚买的水果切碎装好,又弄了两个水煮蛋,同样切碎装好,高高兴兴端到客厅,放在地上,拍拍手掌,将两个小家伙招呼了过来。
末了,她起身回到厨房,探着脑袋看向言露,本想找点儿活干,奈何腿脚着实不便,站在厨房里也是碍事儿,没多会儿就被言露赶去了客厅。
简欣撇了撇嘴,坐到沙发上,冲着一旁挤在一起吃饭的两个小家伙小声嘟囔了起来。
“你们主人嫌弃我诶,你们倒是吃得开心啊!”
“我是想帮忙的,做饭不行,洗菜切菜我还是可以的好吧……就是有那么一点点慢。”
“你们的饭就是我做的啊,这不粒粒分明的吗?我刀工其实也没有很差吧?”
两个小家伙饿着呢,满心满眼都是饭,半点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屁股撅得高高的,埋着脑壳就是吃。
简欣见它们这样,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在今天之前,她是真没想过,这两个小家伙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里。
花菜也好,欣欣也好,她先前一直想见却没有见着的,今天忽然就都见着了,言露还来她的家里,亲手为她做着晚饭。
这算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她带着这样的欣喜,和言露一起吃完了这顿晚饭。
冬日的夜晚,来得就是要早一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饭的菜做多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言露找了一个大碗,把剩菜全都装到了一起,又把剩饭盛在了碗里——方便简欣明天直接用微波炉热来吃。
收拾好剩菜,言露走进厨房,洗起了碗筷。
简欣想要帮忙,言露却只看了她一眼,淡淡问了一句:“站着腿都在抖的人,还是回客厅坐着吧。”
简欣:“……”
她抿了抿唇,在心里默默地想——我可不是眼里没活啊,是她非不让我做的!
简欣这般想着,坐在客厅望着脚边跑来跑去的鸭子和狗发起了呆。
仔细想想,她都有点记不清言露最后一次做饭给她吃是什么时候了。
从前在家里,饭菜大多都是妈妈做的。
不过因为言露想学,黄荷曾经手把手地教过她,所以家里的饭桌上时不时会有一两道言露做的菜。
后来上了大学,她们不在一个城市,距离远了好多好多,要是舍不得买机票,那么见一次面就要坐七八个小时的高铁。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想见言露。
所以每次只要放假超过三天,她就一定会去找她。
有些事,在学校宿舍实在是不太方便,所以她们会找一个民宿暂住。
每到这种时候,言露都会亲自为她做上一顿饭。
在简欣的记忆里,言露的饭菜并没有多么好吃,至少和自家老妈比起来还是有不小距离的。
她更喜欢去外面吃,整点重口味的,或是平时不太吃得到的。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当初的自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言露的饭菜其实挺好吃的。
比她经常点的很多外卖都要好吃——简简单单,却仿佛吃上一辈子也不会觉得腻。
简欣想得正入神,鸭子忽然被狗追得扑扇着翅膀飞落到了她的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小飞鸭,吓得她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把花菜牢牢抓在了手中。
花菜在她手里嘎嘎叫着,欣欣在地上汪汪叫着。
简欣缓了缓心神,歪着脑袋认真研究起了手里的这只小鸭子。
为了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她连那对儿鸭翅膀都掀开仔细瞧了一眼。
白白的,小小个,呆头呆脑——额,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简欣伸手挼着小鸭子的脑袋,眼里满是好奇。
小鸭子在她手里拍了拍翅膀:“嘎嘎!啊啊嘎!”
简欣伸出一根手指,怼在了小鸭子的嘴巴上,压低声音,认真说道:“我跟你说啊,我这人脾气好啊,这次看在你主人的份上,姑且先原谅你了——下次你要再敢乱来,信不信我找个大师来收了你?”
“嘎——”花菜挣扎了一下,扭着脖子朝地上看,“嘎嘎,嘎嘎嘎——”
听不懂啊……
鸭子和人交流很难,人和鸭子交流也很难。
“嗷汪汪汪!汪汪汪呜嗷!”欣欣嚷嚷着,有些不耐烦地用爪子刨着简欣的小腿。
简欣叹了一声,松开双手,任由花菜从自己手中蹦了出去,回地上和欣欣继续玩闹了起来。
言露家里这俩小家伙,真是活力无限啊。
有时很难想象,言露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人,会养上这么两个吵吵闹闹的小宠物。
不过吵吵闹闹也挺好的。
在简欣的记忆里,言露的话总是不多,她还以为言露就是个天生不爱说话的。
但她变成鸭子以后才知道,言露的心事可不少,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言露总会把一些说不出口的话讲给这两个小家伙听。
简欣每次偷偷听到,都忍不住好奇,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啊?
温柔的言语,柔软的内心,都让她藏得严严实实的——人不能看,鸭子和狗却可以。
简欣想着想着,言露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时间似乎短暂停滞了几秒,将她们带回了从前。
她们一起住在民宿,在晚饭过后,搬着小板凳一起坐到阳台,吹吹夜风,看看星星和月亮,天南地北地聊点什么……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片刻沉默后,言露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我该回去了,电影下次约吧。”她说着,蹲下身来拍了拍手,把欣欣叫到身旁,为它拴上了狗绳。
简欣不在状态地“哦”了一声,抬眼问道:“如果当天约你,你还能出得来吗?”
言露:“最近手里没连载,时间比较自由。”
简欣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那随缘一点吧,我看哪天起得早,再来问问你。”
言露:“好。”
简欣弯眉一笑,起身送到了门口。
没多会儿,楼道里传来了电梯关门的声音,她才深吸着一口气,缓缓关上了家门。
她靠在门后发了很久的呆。
回神后低下头来,打开手机微信,点开了[自家人]的小群,一口气发了一堆照片进去。
分别是——咖啡厅的饮料和甜点,鸭子和小狗,还有今天晚上颇为丰盛的晚餐。
黄荷:看着还不错嘛
我又活啦:言露做的!
黄荷:[哇哦]
简长江:[点赞]
简欣把聊天记录往上拉了一点点,把这些照片又看了一遍,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
她不自觉抿起唇来,无意识压着嘴角,从微信切到Q/Q,把这些照片往乐队群里也发了一遍。
无敌开心鸭:@全体成员
无敌开心鸭:[哎哟喂!]
无敌开心鸭:你们怎么知道这顿晚饭是言大作者给我做的鸭?
死鸭子还在嘴硬:谁问你了?
蓝蓝睡不饱:谁问你了?
再咕一会儿:谁问你了?
无敌开心鸭: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没有人问她啊!
但她就是好想好想,好想告诉整个世界!
她有多么多么——
想要重新牵起那么一个人的手。
第38章
[她们都已经长大了。]
[岁月将她们推着走了很远很远,似海浪般,纯白而又汹涌,清洗了所有过往的不堪。]
[林小霜幻想过无数次,逃出烟酒熏天的囚笼,走过寒冷漫长的冬夜,成为最好的自己,干干净净,站在黎夏的面前。]
[但她走得好慢好慢,慢到几乎快要跟丢曾经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在冬夜里奔寻自由的人。]
[多么幸运,黎夏一直在。]
[在她无数次想要放弃之时,她都曾驻足停留,回身凝望。]
[“曾经的约定,还作数吗?”]
[黎夏看着她,浅浅笑意,藏于眼底。]
[“是说,要去看海吗?”]
[林小霜轻声问道。]
[“是另一个哦。”]
[“都作数的。”]
[她想,她已见过四季。]
[她们会去看海,也会共度此生。]
[-全文完-]
简欣躺在床上,抱着手中已经有些掉页的小本子,哭得像个傻子。
这个故事完结了,故事的主角经历了太多磨难,踏过一路曲折,兜兜转转,终于勇敢地走到了一起。
在某个看似无尽的冬夜里,黎夏伸手拉住了林小霜,林小霜便也为了黎夏,一点一点成为了最好的自己。
从高一的期中考,到高二的寒假,简欣追这个故事追了一年多,言露手里的小本子都换到了第四个,终于是让她看到了故事的结局,难免百感交集。
那天晚上,她和言露躺在床上,黑灯瞎火地聊了很久很久。
关于黎夏,关于林小霜,关于这个故事的点点滴滴。
因为聊得太过投入,凌晨一点过都还没睡着,空空的肚子咕噜噜地打了个鼓。
许是挨得太近,这一声竟比客厅里老式挂钟的整点报时还要明显一些。
鼓响之时,两人纷纷愣了一下。
两秒沉默后,简欣小声说了一句:“……我好像饿了。”
言露伸手摸了摸肚子:“我也有点。”
“还是先睡觉吧!”简欣说着,闭上了双眼,“再不睡着要难受了。”
言露听了,也乖乖闭上眼睛。
静默,卧室里一片静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咕噜噜的声音又一次清晰地传进了两人耳中。
简欣从床上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脑袋微微向左歪着:“好饿,睡不着!”
言露:“我也是……”
简欣向左扭头,望向言露。
黑暗中,两双眼睛短暂对视了几秒,似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很有默契地一同从床上爬了起来,哆哆嗦嗦穿好盖在被子上的棉衣,偷偷摸摸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向厨房摸了过去。
这个点不睡觉,要是让黄荷发现,少不了又要挨骂了。
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就算是未成年,也应该有一颗为自己肠胃负责的心!
所以她们打开了厨房的灯,翻找出了家里仅剩的一包方便面。
“怎么只有一包了?这吃不饱吧……”简欣小声嘟囔着。
“用煮的吧。”言露说着,指了指一旁一把一把捆好的细面条,“还有这个呢,加点进去就够吃了。”
“不想洗锅……”
“我来洗。”
简欣眨了眨眼,从厨柜里翻出了煮面的锅。
为了多煮一点面,她们多加了一些水,味道有些淡了,就往里面放了一些黄荷做的油辣椒。
似是感觉差点意思,她们把冰箱里的白菜抱了出来,掰下几片最外层的菜叶,洗洗干净,撕碎了丢进去。
紧接着,又摸出两个鸡蛋,打成蛋液,倒进锅里。
简欣望着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泛黄的沫儿,闻着扑面而来的泡面香气,生怕自己吃不饱似的,又把晚上的剩菜端出来,夹了一些肉和菜进去,还切了一根火腿肠。
言露在边上看着,都忍不住吐槽一句:“你煮火锅呢……”
简欣:“这样才香嘛!”
白菜煮软后,她们关火把面盛进碗中,搓搓冰凉的小手,坐在餐桌前,高高兴兴吃了起来。
简欣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方便面!
言露听了,忍不住笑:“都不方便了,当然好吃啦。”
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简欣打着饱嗝儿,抱着肚子,半瘫靠在椅背上,也不知怎么说了一句:“突然好想吃烤肉啊。”
言露站在洗碗池边,洗着锅和碗筷,嘴里不忘回她:“刚吃饱呢,就念着别的了?”
“那怎么了?反正又不是现在就吃。”简欣说着,扭头看向言露,小声问道,“我们明天去吃烤肉好不好?”
“明天?”
“是啊!我知道一家自助烧烤,不贵,还好吃!”简欣说着,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啊,好馋好馋!要不就明天中午吧?”
“明天中午?”言露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简欣一眼。
“是啊是啊!”简欣站起身来,笑得眉眼弯弯,“那家自助在悦来广场,刚好还可以看场电影呢!你请假,我请客,是不是很公平?!”
简欣的决定,言露总会答应。
哪怕是一瞬间的突发奇想,哪怕会打乱她原本的计划,她都不会拒绝,仿佛顺从简欣早已是一种本能。
所以她们就这样愉快地定了下来,明天中午一起去吃自助烧烤!
收拾干净厨房之后,她们两个偷摸摸地回了房间,挤在洗漱台前刷了个牙,哆哆嗦嗦缩回温暖的被窝,闭上眼睛,假装今夜无事发生。
简欣再次睁眼,已是第二天的中午十二点半。
言露早就跑去奶茶店里打工了,家里空无一人,只有厨房的饭桌上放了一碗被盖子盖好的炒饭,是黄荷上班前为简欣做的午饭。
——只能晚上再吃了。
简欣这般想着,收拾了一下自己,穿好羽绒服,手机都忘了拿,背上毛茸茸的小挎包,就蹦蹦跶跶冲出了家门。
当然啦,她刚一下楼,就被冷风吹得蹦不起来了。
外头不知何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风那么一吹,还有雪花往她脸上乱扑。
好冷好冷,简欣冷得连巴士都不想等了,当即在路边拦了辆车,赶去了言露打工的奶茶店。
一点过,奶茶店的生意马马虎虎。
来替班的姐姐一边做着奶茶,一边好奇问道:“言露,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没走呢。”
“我朋友还没来。”言露小声应着,继续做着手里的活。
上午的时候,她和店长提前请好了假,现在替班的人都来了,说好要一起吃饭的人却还没有出现。
看着店里的挂钟,她不禁咬了咬唇,于心底闷闷想着——简欣是不是已经忘掉这回事了?
“诶,那是你朋友吧?”替班的姐姐忽然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胳膊,轻声笑道,“她来了。”
言露回过神来,连忙抬头去看。
外头正飘着小雪,一辆出租停在路边,简欣从车上跳了下来,缩着脖子,挥着双手,朝她一路跑了过来。
这家伙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像个小粽子。
“快去吧!”
“嗯!”言露用力点了点头,笑着朝简欣迎了上去。
“快快快,师傅还在等我们呢!”简欣牵起言露的手,急吼吼地把她带上了车边的出租车。
上车坐稳后,言露喘了口气,嘴角止不住上扬着:“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怎么可能?我就是睡过头了!”简欣说着,看了言露一眼,目光中满是佩服,“我可比不上你,明明都是快三点才睡,我困得要死,你竟然可以那么早爬起来上班!”
“我要赚学费的嘛。”言露浅笑着应道。
“真拼啊!”简欣止不住感慨。
没多会儿,司机师傅把她们送到了悦来广场门口,两人高高兴兴跑进广场,找到了那家自助烧烤。
简欣嘴里的不贵,是三十九块钱一个人,在不浪费的情况下,随便拿,随便吃。
言露看到这个价格,却是忍不住有点心痛。
要知道,她打一天工下来,也就只能赚到六十四块钱。
“没事啦,说好的我请客,你放开了吃就好!”简欣拍了拍她细瘦的肩膀,弯眉笑道,“你要觉得贵,那就多吃一点贵的东西,吃回本了,不就不贵了吗?”
言露抿了抿唇,站起身来,和简欣一起走到冰柜旁,拿起一个盘子,挑起了看起来比较贵的食物。
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贵,只知道肉类一定比素菜要贵,所以哪怕平日里更习惯吃素,也还是夹了不少自己都认不出来种类的肉。
凭着“一定要吃回本”的这个念头,简欣和言露从一点二十硬生生吃到了三点过。
她们吃会儿歇会儿,主打一个持久战,烤肉的纸换了不知多少张,终于是再也撑不下一点,心满意足地走出了这家自助,轻轻揉着圆乎乎的肚子,在广场里漫无目的地晃悠着消起了食。
路过影院的那一刻,言露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一部动画片的海报上。
她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还看电影吗?”
“看啊,这不就走过来了吗?”简欣应着,拉起言露,走到售票处,抬头看向了黑底红字的滚动售票窗口,“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言露张了张嘴,盯着那部动画片的名字看了一会儿,似是害怕简欣嫌她幼稚,没好意思说出口,只垂下眼睫,说了一句:“我都可以。”
简欣进来前就看见言露看门口的海报了,此刻听她那么说,眼珠滴流一转,伸手指了指那部动画片:“看那个好不好?再有几分钟就开场了,刚好不用等!”
“好啊。”言露应着,眼睛都亮了几分。
简欣很快买好了票,两人赶忙检票入场,找好位置坐了下来。
今天不是周末,又刚过完了年,影厅里除了她们,就只有后排还坐着一对抱了一大桶爆米花的情侣。
——噫!真是虐狗!
简欣刚把目光从那对情侣身上收回来,还没来得及和言露说点什么,电影就开始放映了。
这场电影放完,已是下午五点过。
她们着急着上了个厕所,便又放慢了回家的步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了刚才那部电影的剧情。
聊着聊着,就快走出广场。
简欣停下脚步,随口问了一句:“你很喜欢动画片吗?”
“小时候喜欢。”言露轻声说着,“很久没看过了。”
“电影呢?”简欣又问。
“……第一次看,和电视里看不一样。”
短暂沉默后,简欣笑着牵起了言露冰凉的手:“我就很喜欢看,但是没人陪我,以后再有想看的,你陪我来看吧——我来请客就好!”
言露看了简欣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眼睫,小声说道:“我赚到钱了也请你。”
“好啊!”简欣想了想,拉着言露转身又往广场里头走。
“诶?”
“我想喝奶茶,陪我买两杯!”
言露微微张开嘴,到底是没有说话,跟在简欣身后,又一次回到四楼,买了两杯五块的奶茶,边喝边走,高高兴兴坐上了回家的车。
车窗外的天色渐暗,小雪还在飘着。
晚高峰,路上有些堵车。
简欣趴在窗边,小声嘟囔起来:“哎,出门手机忘带了,没和家里说今天要出门,回去还那么晚,老妈联系不上我们,少不了要叭叭半天了。”
“……”言露眼里多了几分担忧。
简欣见了,连忙安慰道:“没事啦,其实也没有很晚,就是冬天嘛,天黑得早!”
“是噻,现在才六点不到咯。”司机冷不丁插了那么一嘴。
言露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挺怕叔叔阿姨生气的,本来就是白吃白住在别人家里,可不能坏了在叔叔阿姨心中的印象……
六点过,司机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她们从车上跳了下来,手里提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脸上满是笑意,哆嗦着身子往小区里跑。
只是没跑几步,言露忽然停下了脚步。
简欣回身看了一眼,只见言露僵在了原地,脸上笑意不见,只剩恐惧。
“怎么了?”
简欣好奇问着,还没得到答案,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从她家楼下铁门处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言露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那人脚下的步伐也愈发迅速。
简欣愣了半秒,立即回过神来,拉起言露的手,扭头就跑。
那个男人跑得很快,没多会儿就追上了她们。
他一把抓住言露手腕,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张嘴就骂:“你个死丫头!白眼狼!六亲不认了是不是?跟我回去!”
“你放开她!”简欣用力去掰他的指头,却是敌不过他的力气。
男人身上满是难闻的烟酒气,言露止不住颤抖起来:“我不要,不要回去……你放开我!”
“你今天必须跟老子回去!”
“我没花你的钱了,我没有……没花你的钱了……我不回去……”
言露哭喊着,红着惊恐的眼,像是哀求一样。
路过的人纷纷驻足围观,好奇的目光那么多,却始终没有一人上前。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没有花家里的钱了,还是一定要被抓回去……
之前的半年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她都以为,自己彻底摆脱那个家,摆脱那个心情不好就会打人的酒鬼了。
只要她还在上学,他每个月都能拿到外婆打来的钱。
他到底为什么还要抓他回去……
“你外婆死了!你还在外头鬼混!!”男人在她耳边大声吼着,语气里满是愤怒,“你是我生的!不跟我回去,想一辈子住在哪个有钱人家?!”
言露目光一怔,一时不再挣扎,眼底只剩下了难以置信。
“走!跟我回去!”男人拖拽着她,动作粗暴。
简欣咬了咬牙,抡起手里的奶茶袋子,用力往男人脸上狠狠砸了过去。
“操!”
随着一声怒骂,奶茶从杯子里爆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也洒了男人满脸。
男人一时有点睁不开眼,手上力道不由一松,言露回过神来,立即从他手里挣了出来,无措地后退了两步。
简欣二话不说,赶忙拉起言露,朝家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男人追了过来,她慌慌张张按开密码门,反手把男人关在了门外,在一阵阵刺耳的叫骂声中躲进电梯,一路逃回了家中。
进屋那一刻,黄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刚想开口抱怨点什么,就看见简欣正轻轻拍抚着惊魂未定的言露,嘴里念着什么——没事了,没事了。
两人都通红着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里有藏不住的惊惶。
黄荷:“怎么了啊?”
简长江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两个孩子身旁,从猫眼往外头看了一眼。
“我这饭刚做好呢,你们跑哪儿去了?”黄荷回身关了火,匆匆忙忙走到门边,眼里满是茫然,“怎么像被人追了一样啊?”
她话音刚落,楼道中便传来了一阵叫骂。
与那人一同上楼的,还有小区的保安人员。
刚才动静闹得太大,哪怕住在七楼,也能听见楼下的追打声。
那人声音很大,骂得又脏又臭,黄荷只当是小区里的谁惹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欠钱了,或者是啥情债。
这要是放在平时,她还乐意去窗边吃吃瓜,可今天家里俩丫头一声不吭出了门,手机没带就算了,竟然这个点都没有回来,搞得她连吃瓜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此刻这声音直逼门口,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个没素质的大老粗似乎是冲着她家来的。
下一秒,重重的拍门声响了起来,吓得她神色一变。
“言露!你给我出来!”
黄荷皱眉看向言露,用口型问着:“你爸?”
言露颤抖着身子,用力咬住下唇,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门铃忽然响个不停,拍门声也越来越大,男人在外面大声喊着什么——
“你他妈是我女儿!住在有钱人家忘本了是吧!大半年不回家,还记得我是你爹吗!”
黄荷犹豫了一会儿,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伸手指了指卧室。
简欣点了点头,把言露拉进了卧室。
家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她们蜷缩在昏暗的卧室床脚。
客厅里,黄荷和简长江隔着一扇门,试图和门外的人讲讲道理,却只得到了更激烈的辱骂。
“那是我女儿!你们半年不让她回家,是他妈什么意思?!”
“你们市里的人,拐别人家的孩子不犯法是不?!!”
“言露!你给老子出来!老子把你生下来,供你好吃好穿,让你来市里读书!你就是个白眼狼,找到新爹妈了是吧!外婆死了,你连家都不回!”
“你们把我女儿藏着是吧?我就守在这里了,一天不交人我一天不走!”
“我找人评理,我去告你们!我倒要看看你们凭什么把我女儿扣在这里,你们这是在犯法!”
听着外头刺耳的叫骂,言露的眼底写满了不安。
简欣从旁将她轻轻抱住,低声安慰着:“没事,没事,不要怕……我爸我妈都在呢,小区里有保安,他不敢打人的。”
“他要抓我回去……”
“我不会让他抓你回去的!”
“叔叔阿姨……不会让我留下来了……”言露小声说着,蜷缩着身子,抱紧双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知道,那个男人这样一闹,她是没可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要把她留下来,就注定要面对这样一个难缠的家伙。
叔叔阿姨人很好,那个男人是个讲不了一点道理的疯子,他们没有任何义务帮她处理这样的麻烦。
他们甚至被这个男人骂得还不了嘴。
屋外的动静实在太大,越来越多邻里聚到了门口。
那个男人愤怒地说着女儿的不孝,指责这家人拐走了他唯一的亲人。
好多声音交杂着,想要劝他们把门打开说话。
黄荷站在门口,手心满是冷*汗。
“这事我们管不了。”她深吸一口气,抓住了简长江的手腕,“言露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没资格留下她……你先拖一会儿,我去和她们谈谈。”
“……好。”
黄荷的声音不大,简欣却是听见了。
她咬了咬牙,几步跑到门边,把门反锁,又转身跑回了言露身旁蹲下。
“如果回去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言露低声说着。
她想,她大概是知道的。
外婆不在了,那个男人断了经济来源,也许会让她回去打工赚钱,又也许会直接拿她换一大笔彩礼——这些话,妈妈走的那一年,他都是说过的。
卧室的门把动了一下,是有人想从外面开门。
“欣欣,小露,开一下门!”黄荷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简欣站起身来,朝屋外大声喊了一句:“妈!你会把言露交出去吗!”
“言露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她爸来要人了,我们也没办法强留她啊……”
“她爸会打人,她外婆死了,家里没钱,以后也不会再让她读书了!”简欣咬了咬牙,再一次发问,“就算这样,也要看着她被带回去吗?”
黄荷深吸了一口长气,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不是我们家可以管的事……你先把门打开。”
简欣捏紧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和小挎包,把言露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
“走哪儿?”言露不由诧异。
简欣用力拉开了窗户,踩着椅子站上窗台,向言露招了招手。
言露:“你要做什么……”
简欣:“你过来嘛!”
言露怔怔望着她,回过神时已和她一起站在了窗台。
窗台外有一小节可以落脚的地方,刚好连着隔壁家的阳台。
二月初的天真的好冷,寒风狠狠打在她们身上,似是恨不得将她们拽下深渊。
简欣说,隔壁家住着两个老人,大多时候都是在家的。
她以前寒暑假出门忘带钥匙,家里人又都在上班的时候,她就会去敲邻居家的门,从邻居家窗台翻回自己卧室。
她已经这样做过好多次了!
“别怕,跟着我。”
门外传来黄荷焦急的叫声,简欣牵着言露,背靠着家的外墙,一点一点挪到了邻居家的阳台。
站定以后,她大步上前,敲了敲那扇落地的玻璃门。
老太太闻声赶了过来,一脸诧异地给她开了门。
“奶奶,对不起,借你家门一用!”简欣说着,拉起言露,把房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
她看见自己家门口站了好多人,有人叫嚷着快些开门,有人劝那个男人好好说话。
没有人发现她们的存在。
她拉着言露轻手轻脚溜进了楼道,电梯都没敢坐,拔腿就往楼下跑。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寒风中夹着小雪。
她们跑出楼道,跑出小区,跑在行人稀疏的路上。
言露默默望着简欣,怦怦的心跳大得仿佛可以盖过世间所有声响。
她们用力奔跑,也用力呼吸,哪怕寒风吹得喉咙干涩,脸颊刺痛,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直到快要力竭,她忍不住开口去问:“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简欣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回望看向言露,眼底有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意,“反正不回去!”
“叔叔阿姨会为难的。”
“我知道。”
“我们逃不了一辈子的。”
“我知道。”
“我们身上的钱在外面过不了几天的。”
“我知道!”
言露用力呼吸着,皱起的眉,似在质问简欣——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带她逃?
她都没有来得及发问,简欣便又一次抓紧了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被抓回去的!”
简欣说着,伸手抹开了她的眼泪。
她无所谓地笑了,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呢!”
“……”
“约好了要一辈子的啊,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事情就分开呢?”
“……”
言露张了张嘴,没有说得出话。
她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跟着简欣一起,放慢脚步,走在灯光昏暗的街道上。
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她第一次笃信,自己原来也是可以被人坚定选择的。
第39章
八点的夜晚,行人不多,马路两侧各种店铺都亮着灯。
简欣的手机一直在响,到底有多少个未接,又收到多少条短信,她根本不想去管,只是按下了关机。
她只是紧紧牵着言露的手,和她一起放慢脚步,走在此夜的寒风里。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她们最终会去哪儿?
——言露不知道。
这样的夜,这样风,她早已感受过千遍万遍。
但是这次不一样。
或许因为有人牵着她的手没有放开,她便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走过这个漫长的夜。
她心底有愧,对不起叔叔阿姨,更对不起为她不管不顾离家出走的简欣。
可她也想自私一次,什么都不在乎地,就这样跟在一个人的身后,慢慢向前走着。
看看长夜,看看路灯,也看看寒风,究竟能够将她们带往何方。
就算路的尽头不是天明,有人相伴着走过这么一程,此生也算足够了。
走着走着,下午三点吃饱饭的肚子开始饿了。
简欣闻着味儿,把言露带进了一家街边的烧烤店。
烧烤店的门口遮着两块厚厚的帘子,店里烧着暖和的炉子,她们坐到炉边,抖着身子,哈气搓手,点了一份小烤鱼,一份酸豇豆炒饭,以及几串豆腐皮、小瓜、藕片——热热乎乎吃了一顿在家里没能吃上的晚饭。
用小纸碗分炒饭的那一刻,简欣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今天中午出门的时候,看到桌上我妈给我留的炒饭了,本来想着今晚夜宵和你一起吃的……”
她说着,忽然苦中作乐似的,玩起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游戏。
“诶,言露!你还记得我们进屋的时候,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儿吗?要不要猜猜看,今天我妈都炒了什么菜!”
言露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有……虎皮青椒,我闻到豆豉味儿了。”
“还有香菇炒肉!”简欣说着,往嘴里塞了一口烤藕片,“那个味儿很突出了!”
她说着,见言露垂下了眼睫,又连忙说道:“不过这家烧烤也挺好吃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言露:“这话还能放到这种地方用呢?”
简欣嘻嘻一笑:“别太严格嘛,汉字是很灵活的!”
言露不禁轻笑出声,低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她们一边吃,一边聊着天。
细瘦的小腿被炉子烤得烫烫的,就稍稍换个坐姿,去烤另外一边。
言露说,奶茶店还没关门,她想去问问看店长,能不能收留她们过夜。
简欣却是连连摇头:“我爸我妈都知道你一放假就会去那边打工,不可能不去那儿找的!现在这种情况,我俩一旦被找到了,你是肯定会被抓回去的。”
言露咬了咬下唇,不再敢想借宿的事。
夜色越深,天就越冷。
她们在烧烤店里坐了很久,贪恋着这里的温暖,不想离开。
可到了深夜,来吃夜宵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烧烤店就快要挤不下了。
早就吃完了东西的她们,再怎么脸皮厚,看着一个个进来找座位的客人都在往这边瞄,一时也是耳根发烫,不再好意思强占着这个座位,起身灰溜溜地离开了这里。
寒风又一次侵袭了整个身体,她们缩着脖子,把手缩进衣袖,再插进衣兜,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只是这风吹久了,好像就习惯了似的。
她们走在路上,沿着路灯,随心地走着,时不时蹦出三两句闲聊,似是想让这个夜晚并不静默。
她们走过无人的长街,走过一条沿河的小路,又走进了热闹的夜市。
哪怕天上飘着小雪,这里也没有静默下来。
灯火通明间,有着各式各样的路边摊、夜宵店,以及氛围热闹的酒吧。
简欣从来没有进过酒吧,这一路看见了好多家,忽然就想找一处喝上两杯,奈何言露不敢,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这念头也就被她消了下去。
不过既然都出来了,肯定是要四处逛逛看看的。
简欣算不上一个特别老实的孩子,但除去住校的日子,每天晚上按时回家这一点还是一直都做得很好的。
这样热闹的街市,她很少看见。
记忆里,也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曾在某个圣诞节,被家人带出来玩到这么晚过。
但是那种感觉和这种寻常的夜晚又不一样。
简欣记得,那时候人们安全意识不强,还流行热热闹闹地过这种洋节,走到大街上满是喷泡沫,喷彩带,甚至砸鸡蛋的人。
在市中心最热闹的老城区里,还有圣诞音乐会,临时搭建的市集,以及游行在街道中间的表演。
那种人挤着人,不得不被人潮推着随波逐流的感觉,热闹是热闹,却总觉得少了一些自由。
而此时此刻,她带着言露穿梭在灯火通明的夜市,晃悠在各种店铺和摊位间,是热闹而又自由的。
许是因为这里有了更多的人气,天也就变得不再那么严寒。
但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次出来得实在匆忙,身上带的钱没有很多,看上了什么东西都不敢随便买。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买了一块手表,戴在了言露的手上。
言露没有手机,不方便随时随地看时间,简欣也送不起她一个手机,所以一直想要送她一块手表,只是有些想法如果不够强烈,想着想着就会直接忘掉,所以一想就想到了现在。
这块表不贵,也就三十几块。
但它是淡蓝色的,链子是一个个小海豚的形状,看上去花哨却不繁琐的,很符合简欣的审美——戴在言露白皙细瘦的手腕上很好看。
地摊老板帮忙调正了时间,她们手拉着手,去往下一个方向。
时间在这一夜过得忽然好快,手表上的时针很快指向了十一点过。
她们走出了热闹的集市,又一次来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是什么地方,简欣已经认不太出来了。
她不禁想,如果这座城市没有出租车和公交车,她大概是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扎起的马尾被她甩得左摇右晃。
言露抬眼望向了她,眼底满是茫然与好奇。
而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天边的小雪那么轻飘,天上高高挂着一轮孤月,将圆还缺。
“你看,月亮都跑那儿去了!”简欣拉了拉言露的衣袖,笑吟吟地伸手指向了那个月亮,“还挺亮的!”
言露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竟不自觉地望着那一轮月恍惚了心神。
很久以前,简欣也曾在一个夜晚,指着一轮月亮,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简欣这个人总是这样,好像不管身在怎样坏的处境,都有闲心去看这些似乎挺无关紧要的东西。
仿佛多看几眼,那些沉重的,压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就会随之烟消云散一样。
她们站在夜风里,望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言露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我们要怎么过夜?”
“哦——”简欣回过神来,认真想了想,再一次牵起了言露的手。
她说,跟她走,她知道一个地方既能过夜,又很便宜!
言露傻乎乎地跟她走了好远,真以为简欣有一个很明确的目的地,直到真的到了那个可以过夜,还很便宜的地方,她才知道,简欣压根就不认路,只是在满大街地乱找。
简欣口中可以过夜的地方,其实就是网吧。
——十二块钱一人,包夜。
网吧里有空调,开得不算暖,却也比在外头受冻要好。
简欣开了两个无烟区里非常靠边的机子,此刻终于坐了下来,不禁舒了一口长长的气。
其实吧,一开始听说要在网吧过夜,言露整个人都紧张得不行,抓着她的手腕,小声提醒着:“我们还没成年……”
简欣却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是不是不重要,关键在于像不像。”
她说着,取下发圈,用手指梳了一下披散着的长发,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往里头走了进去。
简欣初中的时候就听人说,班里有好几个胆大的男生,经常大半夜偷溜出学校,跑到网吧里头通宵,第二天在上课的时候补觉。
初中生都可以进,她俩高中生为什么不能进呢?
如果不让进,一定是网吧的问题,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简欣这般想着,一连碰壁了三家网吧,终于在第四家成功开到了两台机子。
“你看,我就说能行吧!”简欣说着,笑吟吟地拍了拍言露的肩。
这家网吧的生意不怎么好,人都看不到几个,冷冷清清的,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们才被放了进来。
不管怎样,安静一点总是好的。
今天一直在外头走来走去,冷风吹得脸皮都快裂开了。
她从毛茸茸的小挎包里摸出一盒宝宝霜,和言露一起擦了擦手和脸,就抱着包包,缓缓闭上了眼。
言露静静地望着她,望着那不算安稳的睡颜,眼里止不住闪着泪光。
直到此刻,她也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简欣竟然真的在那个男人到来之时,牵起她的手,带她一路奔逃至此。
简欣真的很累了,眼睛刚一闭上,脖子一歪,就那么睡了过去。
可言露睡不着,哪怕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仍旧害怕闭上双眼后,再次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身旁熟睡之人,任由心绪悄无声息飘向了远方。
言露想,简欣一定不会知道,早在她们相识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她很久很久了。
到底有多久呢?
她在心底认真回忆着……
应该是初一下学期吧。
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炎热,她住在学校,独自消化着妈妈离去的事实。
外婆从遥远的太山赶了回来,和爸爸还有爷爷奶奶大吵了一架。
可他们再怎么争执,妈妈都回不来了。
家里人甚至连为妈妈买一块墓地的钱都不想出,外婆气得昏了过去,醒来后带走了妈妈的骨灰,说什么落叶归根。
世上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就这样不见了。
落叶归根,归去了一个她无法再去看上一眼的地方。
返校之前,她挨了一顿打,没有任何缘由,或许只是酒精作祟。
爸爸不喜欢她,爷爷奶奶也不喜欢她,外婆带走了妈妈,把她留在了这个地方。
她好像是一个皮球,被所有人踢来踢去,最后落在了无人的角落。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很久,在一个午后,独自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扶着热到发烫的护栏,看着头顶那片蓝天,怔怔出神。
天空是广袤的,仿佛可以包容一切,却又好像永远和她没有关系。
那一天的太阳好大,言露到现在都还记得——曾有那么一刻,她试着翻过了护栏。
她抓着身后滚烫的栏杆,静静望着脚下。
只要再往前一步,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汗水浸透了她的校服,粘黏着一颗噗噗跳动的心脏。
身后忽然吹过好大一阵风,似有那么一双手,在背后轻轻推搡着她。
她忽然特别害怕,怕到连忙爬了回来,蜷缩在护栏边,埋着脑袋,失声痛哭。
她承认,她是一个胆小鬼,连那么小的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阳光刺在她的背上,烧灼着她心底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滚烫得让她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想不明白,也逃不出去。
直到一道阴影投下,她抬头望去,透过一层水雾。
一个齐肩短发的女生,五官精致小巧,弯着腰,逆着光,好奇地望她,眼里有些许担忧。
“同学,你怎么了?”她试着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声音里满是关心,“你需要帮忙吗?”
那一日,她没敢说话,只是起身逃走,贴着墙壁,躲进了楼道,止不住地用力呼吸。
“什么情况啊?哭成那样。”
“不知道呀。”
“还不搭理人呢。”
“不开心嘛,很正常……不管了,我们排练吧……”
天台上,传来了清亮的歌声,一遍又一遍。
她缓缓蹲下身子,抱膝坐在墙后,听着那个陌生的姑娘和朋友一起,在天台阴凉的那一面,有说有笑地排练着什么节目。
直到声音停下,她们说着要去休息,她才赶忙逃离。
那之后的每个午休,还有下午饭后,她都会去天台附近悄悄看上一眼,有没有人在排练节目。
要是碰上了,她就坐在楼道里听一会儿。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女生是一班的简欣。
那个月的校园艺术节,那个女生和几个同学又唱又跳,一起表演了一段剧情歌。
她坐在台下,用力鼓掌,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原来可以那么耀眼。
那次艺术节后,那个女生没有再去天台排练。
但世界就是那么奇妙,当你开始注意一个人之后,总会发现,那个从前与你毫无交集的人,忽然开始出现在你视线中的每一个角落。
操场上,食堂里,教学楼的楼道或走廊,又或者是校园门口的文具店。
她默默注视着她,注视着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的人。
她知道她是走读生,有一个每天车接车送的妈妈。
她知道她喜欢吃花菜,见过她每次赶到食堂,都会往有花菜的窗口跑。
她知道她喜欢一个女歌手,见过她在文具店里买过不止一次那个歌手的海报。
她见过她因为一件小事气呼呼的样子,也见过她捧腹笑得像只特别鬼畜的大鹅。
时间似乎总是十分漫长,她在漫长的时间里,穿过人群,一次又一次寻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那人一点一点留长了头发,便又觉得时间也不再漫长。
如果说这辈子有什么事对她而言说得上幸运,或许是高中分班那一天,她在自己的班级里,看到了简欣的名字。
开学后不久,班主任在晚自习提了一句以后调整座位的规则,她几乎想也没想,就在第一次月考时故意写错了很多道题。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无疑让她挨了家里好一顿揍,但是等到期中考试过后,她也如愿坐到了简欣的身边。
她像是一个寒夜里快要冻死的人,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太阳近上那么一点。
但她没有想过,那一道向往已久的天光,真有那么一天,会照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言露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淡蓝色的小海豚绕着她细瘦的手腕。
“我喜欢你很久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好轻,轻得仿佛害怕被人听见一样。
她想,她确实害怕简欣听见。
——她对眼前的人,有着太多不切实际的念想。
*
凌晨两点的钟声响在身后。
言露抱膝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迷离着。
十多年前的旧手表,如今放在手里,都是褪了色的模样。
言露看着那一片片斑驳的蓝,不禁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们今天错过了一场电影,原因是简欣在家里睡过头了——不过如果是简欣的话,她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
毕竟很多年前,简欣第一次带她去电影院看电影的那天就迟到了。
非但迟到了,那家伙还把手机忘在了家里。
也就是那一年的手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拿又慢又贵的2G流量聊会儿Q/Q,逛逛贴吧、微博,以及玩玩俄罗斯方块以外,就再没有别的功能了。
真要是放到现在,出门忘带手机,那可不是一般的寸步难行。
言露想到此处,不禁自嘲似的笑了。
真是服了,像这种性子马虎还丢三落四的家伙,她当初怎么就会那么喜欢,又怎么就总觉得她是那么的无所不能呢?
时间真的悄无声息改变了太多东西,就像褪色的手表中,再也不会走动的指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那些如何都忘不掉的过往,于她和简欣而言,早就已经是回不去的地方了。
哪怕她可以感觉到,简欣似乎有想要重新开始的意思,她也不想再给自己多一次的机会了。
她们之间要是真的合适,当初何必走散?
现在这样不好吗,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不会太近,也不会再从彼此的命中消失了。
她知道,她不该总是念着从前,也不该太过关心那个人了。
但偏偏那么多年都过去了,那家伙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让人放心不下。
靠近那个人,就像是一种本能。
哪怕时间过去再久,她早已学会了从容地与人说“不”,却也还是很难拒绝她的每一次邀请。
甚至,止不住期待着每一条来自于她的消息。
其实她知道,清醒地知道,这样是很危险的。
可知道是知道,却从未想过改变。
因为她就是那样一个矛盾的人,矛盾到就连自己也摸不清自己的心。
她想,简欣不会知道的,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简欣住在锦城。
她们分明已经分开那么多年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窥探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她看到了她的音乐平台渐渐不再更新。
她看到了她曾经积极做着粉丝营业的微博,彻底变成了一个抱怨生活的垃圾场。
她还看到了她如今住在哪里……
多巧啊,她的小表妹一直试图把她拉到锦城相伴,她便在某一个夜晚,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她就这样来到了这座有她的城市,一住就是三年多。
这三年里,她总是会想,锦城那么大,她们有没有可能忽然重逢在某个人潮拥挤的地方?
就像是她小说里,林小霜和黎夏的结局——相视一笑,再重归于好。
可锦城那么大,她们不曾相遇。
她又会想,不相遇也好,她们都有了各自的新生活,早已不是曾经爱看爱写所谓“救赎”的少年,就算真的重逢,也不会是故事里的结局。
她就这样矛盾着。
一边幻想重逢,一边害怕重逢。
像是当年小心翼翼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故事,害怕被某个人读懂,却又期待被某个人读懂。
小小的鸭子,忽然走到了她的身旁,仰着脑袋,瞪着一双豆豆眼,静静望向了她手里的旧手表。
“你怎么出来了呀?”言露放下双腿,对花菜拍了拍手。
小家伙回过神来,扑扇着翅膀飞到了她的腿上,用嘴轻轻碰了一下那串手表,而后抬头看向了她。
就像是在问她,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她送给我的……”言露揉了揉小鸭子的脑袋,“这个叫手表,以前手机没那么好用的时候,很多人都有手表……只是它已经坏了很多年了,不能用了。”
“嘎——”
“其实如果找人修,应该也能修得好吧,可是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就算费力修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忽然再坏。”
小鸭子啄了啄她的手背,也不知想表达什么。
言露捏了捏它不老实的嘴巴,无所谓地挤出一抹笑意。
“没关系的,坏了就坏了,不管少了什么东西,日子都是一样要过的嘛。”她说着,揉了揉小鸭子的脑袋,轻声求着认同,“是不是呀,花菜?”
小鸭子“嘎”了一声,把头扭到了别处,拍拍翅膀跳下了沙发。
简欣:“……”
是个锤子!把我抓过来就为了让我听这?!
——生气地走了!
第40章
坏了的东西,就算找人修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坏么……
这就好像在说,破镜重圆,也还是会有裂缝一样。
简欣不禁想,或许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们确实都曾放下了对方,并奔向了各自的生活。
她送给言露的手表坏了,言露不曾修过。言露送给她的键盘坏了,她也不曾修过。
修不修又如何呢,谁也不是少了一样东西就过不下去了。
分开这些年,言露过得越来越好,她过得也算不上差吧——再怎么说也是个普通人水平。
她们两个,从来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所以,坏了的礼物不用修,分离的人也不必非要重逢。
道理是这个道理,事实也确实如此,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她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小鸭子在沙发角落蜷缩了好久,直到主人穿好拖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才回过神来,扭着脖子向她望去。
言露似也感觉到了小鸭子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道:“花菜要早点睡觉哦。”
说罢,转身走向厕所。
简欣愣了片刻,忽从地上支棱起来,扑扇了几下翅膀,啪嗒啪嗒飞落到言露脚边。末了,站稳身子,像个小老师似的,背着翅膀,挺直身板,慢悠悠地跟在了言露身后。
她是真想告诉言露,遇事不能那么悲观。
破镜重圆有缝怎么了,她高三那年第一次换智能手机,刚美了没几天,就在屏幕上摔了一条“刘海”出来,还不是将就用了快三年?
坏了的东西修了也还会再坏又怎么了?说得跟没坏过的东西就不会坏似的!
人总不能因为害怕一个东西坏,就永远不去碰它吧?
简欣知道,她现在说什么言露都是听不懂的,但就是不说一下浑身难受——毕竟离了这个地方,真正面对面的时候,言露就把什么都藏心里了,不想聊的话题甚至根本不会接的,任凭她怎么九曲十八弯,都未必能把话题拐到这种地方!
“嘎嘎嘎,嘎嘎嘎啊啊——昂?”
简欣正仰着脖子嘎嘎叫着,眼前之人忽然就脱掉了身上的睡衣,踢掉拖鞋,光着脚丫走到她的身旁,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小鸭子嘴巴越张越大,目光近似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都还没反应过来这啥情况,就已被言露轻轻丢出了厕所。
厕所门“咔”的一声轻轻关拢,简欣习惯性扑扇着翅膀稳稳落地,歪着脑袋发了会儿呆。
厕所里传来一阵水声,她不自觉抖了抖身上羽毛,猛然回过神来。
简欣:“……”
怎么又一声不吭就脱呢?
脱就脱吧,还蹲下来抱她,生怕谁看不清似的……
“昂——”这也太不见外了!
言露的身材,似乎比当年更好了……
可现在也不是当年了,看得见吃不着,这不是让人难受吗?
简欣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总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连忙原地跳脚着抖了抖脑子,转身灰溜溜地跑回了书房。
欣欣的睡姿很霸道,此刻已经霸占了整个鸭窝。
哼,就连你也要我看得见睡不着是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简欣抬起翅膀就往欣欣的屁屁上扇。
一翅膀没有扇醒,又补了两下,见它稍有动弹,便又用嘴啄了两下它的脑门。
欣欣终于眯开了一条眼缝,眼里除了疲惫,还有嫌弃。
小鸭子当即昂首挺胸,拍了拍翅膀。
“嘎!嘎啊——”你,麻溜的,给我挪个位!
欣欣似真能听懂一般,屁股一扭,身子一弓,毛茸茸的肚皮那么一收,稍稍给小鸭子挪出了一丢丢的空位。
真就一丢丢,再多没有了。
在狗子的眼里,这个小家伙占地面积就那么一点儿,给多了也是浪费。
简欣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迈着步子钻进了狗肚皮前的小空位。
她刚卧好身子,脑袋就被一只小爪子拍了一下。
“嘎!”小坏狗,下午白疼你了!
小坏狗哼唧了一声,再次闭眼熟睡过去。
简欣懒得和这只小狗计较,主要是真打起来她也不占优势,所以也不再还手,只把小小的身子蜷缩了起来。
言露冲完了凉,穿好睡衣,从厕所里走了出来,回卧室之前顺手关掉了书房的灯。
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简欣不由得叹了一声,努力排除了心里的杂念,却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块褪色的旧表。
她还记得,她送这块表给言露的那个晚上,天上飘着小雪,向来少雪的南江笼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带着言露一同离家出走。
没了家人的约束,她们穿梭在热闹的夜市之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身上的钱不算多,都是平时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零花。
那一条街上,有好多好看又好玩的小玩意儿,她看上了不少喜欢的,却舍不得买,最后只挑了这样一块表,戴在了言露的手上。*
那不过是个三十几块钱的东西,质量谈不上好,褪色褪得很快,她大学就没见言露戴过了。
真要算的话,她当年送给言露的礼物不少,一块那么便宜的手表,什么时候丢了她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言露还将它留在身边。
——说什么“坏了就坏了”,从前的东西还不是舍不得丢。
她才不相信她们之间真的没有以后了。
她们之间,还有好多约定没有来得及实现呢……
*
“……以后我们要怎么办?”
言露从墙后探出一个小脑袋,远远望着平日里打工的那家奶茶店。
奶茶店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面孔,简欣说那是她的大姨和表姐——她的妈妈怕是已经发动全部亲戚来找她们了。
简欣将她轻轻往回拉了一下,小声道:“先走吧,别被看见了。”
她说着,牵起言露的手腕,带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简欣其实一点也不想来这附近的。
这里离家实在是太近了,她真怕一不小心就会撞上一个熟面孔,然后被一堆人追着屁股跑。
她是音乐生,不是体育生,体能没有那么好的。
真要被撞上了,八成是会被抓回去的。
只是她虽不想来,却架不住言露真的很想过来看上一眼。
言露总觉得奶茶店的排班都是提前排好的,自己一声不吭就翘班,店里难免出一些临时状况。
奶茶店的老板对她一直挺好的,她想自己就算不做了,多少也该和人家说上一声,别耽误了人家的生意。
可事实上,这些话根本用不着她来说。
简欣家的亲戚天还没亮就来这边守着了,关于她这几天都来不了了的消息,奶茶店老板是想不知道都难了。
“我们要去哪儿?”言露追在简欣身后,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总之先躲着,等你爸走了就好了。”
“他会走吗……”
“会走的!”简欣的语气十分笃定,“你不说他就是个爱喝酒的赌鬼吗?他能有什么钱?够在这里住多久?”
“……”言露低垂着眉眼,若有所思。
“没钱了,活不下去,自然就要滚回去的。”简欣说着,手指稍稍用力,捏了捏言露的手腕,安慰道,“你放心,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叔叔阿姨还会收留我吗……”
“什么话?”简欣皱了皱眉,语气一下认真了很多,“他们要我就得要你!要不然就都别要了!”
言露用力抿了抿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似的:“就算这次走了,等开了学,他还是会找到学校的……”
简欣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言露。
言露被这么一看,吓得眼睛都不敢眨了,小嘴微张,只怔怔地回望着她。
“言小露啊言小露,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往好处想想呢?”简欣双手叉腰,似是有些生气了,“什么事情都预想出最坏的结果,是会让你的人生更顺利一点吗?”
“我……”
“你还有我啊,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就好了,想那么多坏的不是自己吓自己吗?说不定你担心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呢?”有那么一瞬,简欣严肃得像是一个小老师,说起话来那叫是一个语重心长,“有一句俗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除却死生无大事!”
“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言露小声纠正着。
简欣摆了摆手:“别那么严格嘛,意思都一样的,押上韵了就行!”
言露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两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不太一样的。
简欣缩着脖子,走在前头。
也不知是感觉无聊,还是觉得外头太冷,她看见什么店都要进去逛逛。
这要是平时,若是看见了什么喜欢的东西,只要买得起,简欣就都是会买的。
但是现在,为了能在外面多撑一段时间,她竟真的把手管得特别牢,主打一个只看不买——心再痒痒也不可以买!
言露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对着好多东西“哇啊”,最后又扔下转身走人,心里不由得默默做下一个决定。
——等她以后能赚到更多钱了,简欣喜欢什么,不管多贵,她都要给她买。
离家出走的第二天,她们仍旧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着。
雪停了,化雪天比下雪更加寒冷,但是她们手牵着手,时不时揣进对方的衣兜,便又觉得好像天也没有那么寒冷。
中午十一点过,没吃早餐的她们肚子饿了,恰好看见了一家豆花面,当即进去点了热乎乎的两大碗。
吃完午饭,肚子饱饱的,有点走不动路了,她们便到附近的德克士里坐了下来。
只是这样光坐不吃,难免让人有点心虚。
为了不被赶出去,她们象征性地点了一份薯条,坐到靠窗的位置,半瘫着聊起了天。
这有一句没一句的话里,聊了太多太多乱七八糟的事。
她们聊着聊着,简欣还笑着提了一嘴寒假作业。
——没错,她又一个字儿没碰。
眼瞅着离开学也没多少天了,她非但一个字儿没碰,还没有办法去赶,因为昨晚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在身上。
“我要是有带作业就好了,现在就可以写一点了……”
简欣趴在桌上,小声嘟囔着。
下一秒,她似反应过来了什么,忍不住坐直身子,拍拍桌面,一脸无语地骂了自己一句:“我真服了!哪有人离家出走还带寒假作业的?别太爱学习了啊!”
骂完,她似回味了一下,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言露在一旁听着这样精神分裂似的自我吐槽,一时也忍不住和她一同笑了起来。
她们就这样笑着,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却一直“鹅鹅鹅”的笑个不停。
直到笑累了,简欣才向后那么一靠,缓缓舒了一口长气。
言露站起身来,从她的对面坐到了她的身旁,她还是喜欢坐在简欣的边上。
简欣似是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从包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它已经关机很久了,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一定满是家人的未接和短信。
言露轻抿着唇,有些害怕简欣将它打开,却又觉得简欣本就应该将它再次打开。
孩子离家出走了,过去了一个晚上,又一个上午,完全没有半点消息,叔叔阿姨一定着急坏了。
言露:“打开看看吧……”
简欣点了点头,深吸一口长气,将手机重新开机。
开机的瞬间,是一眼划不到底的未接来电,和好多条各个时间段发来的短信。
简欣随手点开了几个比较近的短信。
——欣欣,你回来,我们好好聊。
——简欣!不管你在哪里,至少该和家里回句话!
——看到回个消息好吗?
——欣欣,你和小露没有事吧?
——昨天晚上吃饭没,在哪里过的夜,睡得好不好?
——欣欣,你再不回话,妈妈真的要去报警了!
简欣鼻尖一酸,连忙发了一条短信回去。
——爸爸妈妈,我和言露很好,身上有带钱,晚上有地方住,也有按时吃饱饭。你们不要担心,也不要报警,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会每天和你们报一次平安的,等那个坏人走了,我就带言露回来和你们认错,到时候你们怎么打我骂我都行。
简欣发完消息,再一次按下了关机。
“对不起。”言露低下了头。
“说什么对不起呢?”
“我连累你了。”
“自愿这种事,谈不上连累的……”简欣轻声说着,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是我帮不了你更多了……除了逃,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言露张了张嘴,似想说点什么,简欣却先她一步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没事的,我们还小……等我们长大了,这些事就不再能难得倒我们的!”她说着,看向言露,笑弯了眉眼,“长大了,就可以赚很多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住在哪儿就住在哪儿,再也不用担心被谁抓走!”
“那不还是逃吗?”
“不一样的!”简欣想要辩解,嘴巴都张开了,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好一阵欲言又止后,她撇了撇嘴,嘴硬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言露凝视着她,良久,轻笑起来。
“等我赚钱了,养你好不好?”她轻声说着,几乎是鬼使神差一般,脱口而出。
“嗯?”简欣回过神来,朝言露眼中望去,“什么意思,是说我以后有软饭可以吃吗?”
“你也可以不吃。”言露说着,再次低下了头,避开她的目光。
她想她大概是疯了,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的未来在哪里,她根本就看不见……
“我可是有大志向的人,别人的软饭我可不会吃!”简欣说着,歪头去看言露的表情。
不是错觉,她看见言露微微皱起了眉,一时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但是呢,如果是言小露的,我还是愿意吃一吃的!”
言露偷偷瞄了简欣一眼,眼底明显有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欢喜。
少年时,随口许诺的未来,谁也不知到底藏了几分真心。
她们吃着薯条,闲聊了一会儿,聊得有些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许是因为昨天没有睡好,这一觉两人都是睡睡醒醒。
等到彻底睡足了,已是下午五点过。
简欣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拉着言露又一次走在了街上。
她们随便吃了碗牛肉粉,便避开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沿着下方的河道走了过去。
这条河很长,贯穿着整个南江,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她们走着走着,感觉累了,找了一处石凳,就那么坐了下来。
只是还没休息多久,就见一个老人家带着只狗,沿着河道一路走了过来。
狗狗是个大金毛,超大一只——简欣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怕得当场从石凳上跳了起来,缩到了言露的身后。
“狗!狗狗狗!!有狗有狗!!!”
“啊……”
“不怕不怕,我家狗不咬人嘞。”老人家靠了过来,一口方言,语气和善。
这金毛也不怕生,被狗链拴着也要凑上来闻上一闻,吓得简欣抓住言露的两条胳膊就开始秦王绕柱。
老人家对着狗狗叫唤了两声,笑着把它带走了,留下一个惊魂失魄的简欣,抱着言露的胳膊半天回不了神。
言露:“原来你怕狗啊?”
简欣:“……”
言露:“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简欣:“狗难道不可怕吗?会咬人的诶!”
言露眨了眨眼,好奇问道:“你被咬过吗?”
“别提了……”简欣说着别提了,开口却是自己提起了从前。
她说,她小时候被狗追着咬过。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忽然看见一只特别凶的狗在边上盯着她。
她发誓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想要绕个道来着,刚走没几步那狗就朝她过来了,吓得她拔腿就跑。
那狗也是不饶人的,见她跑了当即就追了上来,还汪汪叫唤呢,跟她欠了它一百吨狗粮似的!
路人看见了,在边上对她叫唤。
说什么——别跑啊,越跑狗越追!
她也是信了,跑着确实累,干脆停下了脚。
“你是不知道,那狗它真不是个人啊!”简欣越说越是咬牙切齿,“我都停下来了,它还是要咬我,隔着我的裤子,张着嘴巴就是咬,换着角度地在那咬!”
“我试着躲,试着蹬腿,它咬得更疯更紧了,我就感觉小腿上刺刺的,一下子更不敢动了。”简欣的语气委屈极了,“我就站在原地喊,有没有人能帮忙……”
她说她当时真的喊了好久,边上也一直人在看,但等好半天才有个人从边上的麻将馆里拿了根晾衣杆出来,敲着地面,大吼大叫着吓跑了那只疯狗。
那狗真是很吓人了,隔着裤子把她两条腿咬出好多血痕……
简欣说,也就是那只狗很小了,只够得着她的小腿!
她放学回家后跟黄荷哭着说了这事儿,裤腿一捞起来,黄荷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她带去医院打了狂犬疫苗。
——被狗咬很痛吗?
当事人表示,至少那只小狗咬她并没有很痛,可能有裤子的功劳的,体感就是刺刺的。
但是,但是,但是!
狂犬疫苗很痛啊!被咬一次要打好几针呢!
简欣从小到大最讨厌打针了!
她说,从那以后,她看到狗就发怵,生怕莫名其妙又被啃上一次。
言露听完,笑着拍抚了一下简欣的后背。
她真是没有想到,那个敢跟男生打架,敢和班主任顶嘴,敢带她翻窗出走的简欣,竟然会被一只小狗吓得不敢动弹。
她还以为,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呢。
“我不怕狗的,以后再有狗追你,你躲到我身后就好了。”言露说着,拉着简欣重新坐回了河边的小石凳。
简欣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从大金毛带来的惊吓中冷静了下来。
这个地方很安静,天色也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简欣若有所思地望着河面,静默许久,才问出一句:“你会游泳吗?”
言露摇头:“不会。”
简欣“哦”了一声:“我也不会。”
这一问一答后,两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简欣再次开口,话题忽然就拐到了奇怪的地方。
“言露。”
“嗯?”
“坐这儿看河没什么意思……”简欣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有机会的话,我们也去看海吧!”
“也……去看海?”言露不由抬起了头,看向简欣的眼里多了几分茫然。
“黎夏和林小霜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简欣说,“我也没看过,我也很好奇……等我们长大了,也去看看海吧?”
言露歪了歪头,不禁说道:“长大要等好久的。”
小说里的黎夏和林小霜,为了一句“长大后去看海”的诺言,等了足足八年。
“不久的,我们都快十七岁了!也就一两年,嗯……两三年,三四年吧!”简欣笑吟吟地看向了平静的河面,“很快的,时间过很快的!”
她知道,言露还是害怕的,就像故事里的林小霜,害怕自己逃不出漫长的冬夜。
所以她想,她们也约着去看海吧。
人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心里多个念头总是好的。
等到她们熬过这一关,等到她们长大了,能赚钱了,就一起去看海吧。
不会游泳也没关系,去看看大海能有多么广阔。
言露一定向往着海天相连的蔚蓝,她都已经写在笔下的故事里了!
如果可以,言露向往的一切,她都想和她一起去看看。
然后拥抱她,告诉她——
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大,有勇气的人啊,是不会永远困于一方天地的。
她会一直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