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们当年为什么分开?
记忆好遥远,却又好清晰。
她以为自己早已逃离的那个囚笼,其实一直都在。
在漫长的岁月里,觊觎着她每一寸的骨血,让她不知还能逃去哪里。
如果那时,她能说出心里的感受。
如果那时,她有更多的勇气,为自己辩解一二。
又或者,如果那时,简欣能多给她一点时间。
也许,她都会慢慢鼓起和简欣一起面对所有的勇气。
可是人的心里总有很多很多的如果,偏偏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如果。
对那时的她们而言,只做得出那样的选择。
一桩桩,一件件,都推着她们走向最终分离的结局。
其实这应该不算坏事吧?
当初要真彼此纠缠着不愿放手,也许她们都很难真正长大,又重逢在多年以后,彼此最好的年岁。
言露想,她大概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了。
害怕爱得不够坚定,害怕许诺都是幻影,更怕自己早已不再拥有第二次重生的力气。
那个曾经丢下过她的人,是她心底深处最不能忘记,也最不敢再次触碰的伤。
只是她不知道,简欣也曾那么努力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认真又笨拙地试图修补过那道伤痕。
从夜幕到黎明,言露看完了简欣的每一条评论。*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的记性还算不错,可曾经写过的故事,其实早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有些评论她看不懂,便又点开那一章的正文再对应着看看。
那个夜晚,走了好远的人,忽然回身,望见了一地如繁星般璀璨的记忆碎片。
她沿着那条记忆的小径,一路走、一路捡,时而哭、时而笑。
第一缕日光洒落阳台,惊扰了彻夜的宁静。
言露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只那一刻,所有压在心底的无声的枷锁,在这个寻常的清晨,终得释然。
一声轻叹后,言露和简欣发了一条消息。
——当年的事,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其实吧,她们之间,从来都不需要那么多的隐瞒。
只是人啊,总爱为心中的恐惧,设想出一个最差的结局。
于是世上总有那么多的分分合合。
言露知道,简欣不是一个作息多健康的人,这个点对她来说太早,肯定还没醒。
所以她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复。
欣欣和花菜已经醒了,言露招呼着两个小家伙下楼遛了一趟,回来后又给它们做好了吃的。
末了,她洗漱了一下,走进简欣的卧室,钻进被窝。
抱着那只毛绒大鹅,合眼睡去。
*
四月十二号,周六晚上,是Z乐队举办的第一场演唱会。
乐队里的大家为了这一天,提前筹备了很久很久。
年轻人总有着几乎无限的活力。
他们寒假打工,他们四处商演,他们向学校申请补贴,也在网上开了一个门票的预售链接,终于东拼西凑,筹够了租借场地与设备的那一笔巨额费用。
日子定下来的那一刻,简欣第一时间告诉了言露。
满怀期待,想要和她一起分享喜悦。
言露很快回复了她,也第一时间订下了岳城去往帝都的机票,截图发给简欣看。
简欣开心得找不着北,一个人搁那发了一大堆的消息,言露时不时切出码字界面看一眼,尽可能不太人机的回复一下。
没多会儿,乐队要开始排练了,简欣站起身来,匆匆发了一句——排练了,回头说。
聊天框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之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
言露说自己手里的连载快要完结了,简欣便每天都去问:“什么时候完结啊?还有多久完结?”
生怕言露要是写不完,到时候得在演唱会里拿着手机赶更新。
简欣就是有私心的。
这场演唱会规模不大,千人场次都不是,但也是她现如今能够拥有的,属于她和朋友们的,最大的舞台了。
她想言露能够认真地听,能够感受她想要表达的每一分感情。
她改编了一首情歌,很经典的情歌,想要在演唱会那天,当着近千人的面送给言露。
在那之后,她就和家里说清楚吧。
她想和言露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如果家里不允许,她们就一起到外面去住。
等到她们都大学毕业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再也不会被“异地”二字,拉得那么远,那么淡了。
大学的四年,过得好慢又好快。
似乎只是那么一眨眼,距离毕业也就只剩下不到一年多的时间了。
演唱会的日子越来越近,简欣得到了言露完结的消息,开心得在淘宝上千挑万选,下单了一对小鸭子的毛绒挂件。
两只小鸭子翅膀里有磁铁,可以分开,也可以彼此粘黏着抱起来,毛茸茸的,看上去非常可爱。
成功下单的时候,简欣忍不住去想,怎么又买了小鸭子呢?
她上次买堆雪人神器的时候就看中了小鸭子的模具,这次为庆祝人生中第一次演唱会挑选小礼物,又看中了一对小鸭子的挂件——回头言露该不要会觉得她喜欢小鸭子了吧?
她可不喜欢哦!
要说小动物的话,她还是比较喜欢小猫咪!
可是好看的猫咪挂件太少了,倒是这两只小鸭子又乖又呆,她第一眼看见就很喜欢,所以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简欣想,到时候她要把这只小鸭子挂在身上,言露也要挂一只!
等到演唱会结束,她们一起出去吃夜宵,也要挨着坐在一起,让这两只小鸭子抱一晚上!
简欣抱着这样的期待激动地数着每一个日夜。
她不禁想,日子怎么能过得那么快,又那么慢呢?
快是感觉留给自己准备舞台的时间不多了,慢是感觉那重要的日子盼了好久都没有到来——言露也还没有来到她的身旁。
那一年的简欣,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满心欢喜等待的只是一场落空的心愿。
她手机里存着言露的航班信息,却在飞机起飞的前一天晚上就与言露失去了联系。
言露不见了,忽然间连消息都不回了。
从前言露只要醒着,消息基本都是秒回的,这次一直没回,简欣还诧异着纠结了好一会儿。
但纠结也不会让她得到回复,刚好她也忙着演唱会开始前最后的准备,所以心中虽有诧异,却没有在意到完全过不去的程度。
简欣想,也许言露就是在忙,言露总会忽然很忙。
反正她也很忙,那等忙完再联系就好了。
所以那天晚上,简欣忙完后又看了一眼Q/Q,见言露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瘪了瘪嘴,便压抑着心中的不满,倒床睡了。
第二天醒来,她记着下午要去机场接言露,可还是没能看到言露回消息,一时有些茫然了。
乐队里的大家热热闹闹讨论着什么,都是关于演唱会的事。
简欣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没有任何回复的私聊界面。
她想不太明白,言露这是怎么了?
她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惹言露生气了吗?
短暂迟疑后,她给言露发去了消息。
——怎么一直没有回复我呀?
——今天下午我去接你啊。
——你收拾好东西了吗?
三条消息发出去了,过了好久仍旧没有任何回复。
简欣有些心急了,跑到乐队群里焦虑了一会儿。
欣:从前都是秒回的对象忽然不回消息,谁懂这是什么情况?[托腮]
悦:[嗯?]
张山石:你惹她生气了
欣:可我最近什么都没有做啊。
张山石:太坏了,你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张山石:你果然惹她生气了
欣:[搞不懂诶]
悦:你别听他扯,他嘴里没半句正经话。
悦:你们最近都没有吵架吗?
欣:嗯!
悦:那最近有不愉快吗?
欣:没有吧?
悦: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个吧是什么意思?
欣:[欲言又止]
悦:那换个问题,你们两个最近的相处是_____?
欣:没怎么相处啊。
张山石:[哈哈哈哈哈]
悦:[你希望我说点什么呢]
欣:[欲言又止]
蓝蓝:[好可怕哦!]
欣:最近都在忙着排练,哪有空聊什么啊?
悦:[看不懂诶]
蓝蓝:[挠头]
陈远:[祈祷]
张山石:[默哀]
欣: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能忽然冷暴力我吧?
张山石:冷暴力你多久了?
简欣皱了皱眉,切到言露那边大概看了一下。
似乎不只是昨天,早在前两三天,言露回消息的速度就变慢了,只是她没太注意到罢了。
可不管怎么说,至少之前都还是在回消息的。
欣:昨天下午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回。
欣:不能发生什么事了吧?
蓝蓝:打个电话问问呢?
悦:对,打电话!
简欣想了想,连忙给言露拨起了电话。
先是Q/Q,再是微信,这俩都没接,便直接打了一个长途过去。
这下更是直接听到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
这也没到飞机起飞的时间啊?言露怎么就忽然关机了呢?
简欣感觉心一下子就乱了,想要赶紧把言露找回来,却又不知道从何找起。
这次不同于上次,她们不在一个城市,她连到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都做不到了。
乐队群里的大家开始为她出谋划策。
有人让她别急,再等等,说不定只是作息乱了,晚点醒来就回复了。
有人说下午陪她一起去机场找找看,说不定到时候一眼就在人群中找着了。
还有人向她提议,说要不然打一下言露大学室友或者朋友的电话,通过别人找到言露。
可言露认识谁,言露的室友又要怎么联系,她竟也是一无所知的。
忽然有那么一刻,简欣感觉自己对言露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少到如今想要联系上言露,确认一下她是否安全,都变成了一件如此费劲的事。
所以她只能等待,耐着性子,等到了下午。
言露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大家放下了手里的事,陪着简欣去了一趟机场。
帝都的机场好大,没有任何交流,很有可能在人群之中悄然错过。
他们守着不同的出口,盯得眼睛都疼了,也没有谁看见了言露的身影。
简欣急得快要哭了,差一点就向家里打去了电话。
最后还是郑心悦劝住了她:“别急,别急,给家里打电话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只会让家里人担心……我们给她学校打电话,确认一下她在不在学校,如果不在,就弄明白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出去多久了。要是真有什么异常,让学校帮忙报警,学校是会管的!”
对,对的,可以给学校打电话。
这些学校都是有联系方式的,网上就可以查到!
简欣匆匆忙忙给言露的学校打去了电话。
这一通电话比她想象中打得要麻烦,因为说不明白言露的具体班级和专业,更不知道言露的寝室门号,对方一度把她当做了搞电信诈骗的人。
在被挂断数次后,简欣终于费尽唇舌,让人家相信了“自己学校可能有一个学生遇上了危险”这件事。
几经周折,她得到了言露学校那边传递回来的消息。
言露的室友说她三天前就请假走了。
当时有人随口问了一句:“又去帝都啊?”
言露只是摇了摇头,告诉她:“回一趟南江。”
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南江……
言露怎么忽然回南江了?
简欣看了一眼自家人的群,爸爸妈妈并没有在群里提及言露回去的事。
所以言露并没有回到她们的家,而是回到了凉县的那个“家”吗?
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去,又为什么忽然不再与她回消息?
简欣感觉自己心乱极了,恨不得现在就买一张机票赶回南江,再追去凉县,看看言露到底回去做什么了。
可身旁的朋友却告诉她,既然是回家了,那总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简欣皱了皱眉,说言露那个家不是什么好家……
朋友们又说:“那她前两天不都还在回消息吗?当时就在家里啊,可能这两天确实有什么事,忙昏头了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等两天再看看就好了。
大家是这样安慰简欣的。
简欣却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哄不好了。
言露的家里,或许有事拖住了她。
可为什么非是这几天呢?为什么连个消息都不回了呢?
明天晚上,言露还会来吗?
她们很早以前就已经约好了的,言露会因为一些突发情况就爽约了吗……
简欣没有想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这件事,除了言露自己亲口来说,或许再也没有任何答案可以说服她了。
所以她继续等待着,心不在焉地彩排,又心不在焉地等到了演唱会的开场。
乐队的大家相互鼓励着,她只是一次又一次低头去看手机,试图等到一个回应——可直到聚光灯落到她的身上,她也没能等到言露。
那是一场顺利的演出,所有人都全身心投入其中。
能够容纳九百多人的场地里坐满了陌生的面孔。
有一部分是千里迢迢跑来看他们的粉丝,有一部分是学校里看到宣传海报后来捧场的同学,还有一部分是他们在路上发传单,用很低的价格,甚至免费赠送门票求来的路人观众。
无论是否认识这个乐队,都被这场演出感染着,沉默在一首又一首陌生或熟悉的歌曲里。
散场前,还有人大声喊着安可。
哪怕最终连回本都没有做到,大家仍是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感受着自己身上独属于这一刻的光亮。
唯一的遗憾,就是简欣精心准备的某一个环节,并没有等来配得上它的那个人。
她的小鸭子没有送出去,所以两个都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吃夜宵时,她不经意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小鸭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抱在了一起,心底瞬间就燃起了一阵无名火。
她紧皱着眉,将那两只小鸭子狠狠拆开。
朋友们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思来想去,在夜宵过后陪她喝了一场酒。
酒是好酒,可解不了愁。
酒劲上头后,有那么一瞬,简欣甚至生出了一个非常歹毒的念头。
她想,言露最好是真的出事了。
她会为她伤心,为她难过,为她茶不思饭不想,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她会记住她一辈子,就放在心里,放在一个谁都无法动摇的位置。
有些时候,意外和遗憾,总归是好过憎恨与不甘的。
要是有些人明明是好好的,却先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家”丢下了她们之间的约定,再又一连三天消息都不肯回她一条,她才是真的想要疯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简欣自己都忍不住惊叹自己的阴暗。
原来在无数个为了所谓的爱情而压抑自我的过去里,她的内心早就已经不知不觉阴暗到这个程度了。
太可怕了,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她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她开始感到慌乱。
她想,她似乎是一个很糟糕的恋人,言露三天没有任何回应了,她为什么还可以耐着性子开这什么破演唱会!
她应该害怕,应该担心,应该赶紧买一张机票,赶回南江找言露的!
简欣压下醉意,查起了回南江最近的飞机。
可就在她刚准备付款的时候,言露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鹿:我没事,就是回了趟凉县,耽误了一些时间。
鹿:手机不小心摔坏了,没办法给你发消息。
鹿:对不起,我以为时间是够的,但还是没能赶上你的演唱会。
简欣:“……”
郑心悦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声:“回消息啦,这不是没事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她轻轻拍抚着简欣的后背,又替简欣点了一杯酒。
酒很快送了上来,简欣只是低头回着消息。
其实这么半天,她一句消息都没有回过去。
太多想说的写写删删,最后发过去的也只剩下了一个似乎不带任何情绪的问题。
是欣欣呀:去做什么了
鹿:我爸死了,我去处理了一下。
是欣欣呀:这样啊
是欣欣呀:节哀
鹿:我可以买明天的机票过来,你需要的话。
是欣欣呀:你挺辛苦了,先休息吧。
回完消息,简欣放下了手机。
那一瞬,她望着酒杯里淡淡的蓝,先是松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言露没事就好。
然而下一秒,紧随而来的却是如洪水决堤般的满心委屈。
——凭什么呢?
那不过是一个早就把言露卖掉了的人渣,他爱什么死,想死在哪里,和言露到底有几毛钱关系?
凭什么言露要为了他的破烂后事,就把她们之间的约定都给丢了?
她知道,她知道,她太自私了。
生死的事,总是重过一切。
可明明就是她们先约好的……
她的面前,好像有一道坎,只要抬抬脚,就可以迈过去。
可她好像就是过不去了。
第67章
四月的风,带着倒春的寒。
就像捂不暖的人心,悄无声息,愈渐疏离。
陈远挑了一些演唱会的精彩片段,做成集锦视频,发在群里,和大家一起商量着修改。
好热闹的群,好热闹的大家。
简欣却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些融不进去。
她坐在床上,抱着双膝,望着小桌板上的笔记本发呆。
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但又总觉得脑袋其实空空的。
她和言露照常进行着每日打卡似的交流,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偏偏就是有些什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她忽然感觉无趣。
对方百忙之中秒回但敷衍的消息很无趣。
她有什么事都要和对方分享一下的行为也很无趣。
简欣不禁想,言露大概是变了。
可仔细回思过往,便又会觉得,言露好像没有变过。
言露似乎一直是这样的,对许多事情都冷冷淡淡,说话做事都无趣得很。
——就像是一块捂不化的冰。
她隔着冰层,看见了一些花花草草,以为里面藏着一整个春天,满心期待地想要等到春暖花开,可到最后,自己都快被冻僵了,还是什么都没见着。
哪有春天啊?
里面分明什么都没有。
是她在一厢情愿,是她非要想象一个完美的恋人,再为她们之间预设上一个美好的结局。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她很努力地在往自己期盼的方向靠近,得到的除了压抑,只有疲惫。
到最后,压抑和疲惫都变成了一种无趣。
真的好无趣,原来曾经炽热过的那些念头,早在悄无声息中变成了一捧灰,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便散得七七八八,想聚也聚不起来了。
但她觉得,日子好像就这样也能继续过下去。
所以安安静静,和言露一起假装无事发生。
演唱会结束后的第六天,简欣收到了言露发来的消息。
言露问:“五一我来找你好不好?”
似是觉得不够,还带着几分讨好地补了一句:“我最近手里没有连载,闲着也是闲着,想去陪陪你。你要是忙,就忙你的,晚上回来就好了,白天的时候我可以自己找事做。”
言露很少说这样的话,在简欣的印象里,言露除了聊起自己的小说,大部分时候回话都十分简洁,仿佛多说几句会要了她的命一样。
简欣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笑了一下。
眼睛是冷漠的,没有一丝笑意。
她回她:“可以。”
淡淡的两个字,也不像她会做出来的回复。
言露应该是被这两个字噎住了,好半天才发回来一张[抱抱]的表情包——这也是言露从前不会发的东西。
看着对方有意的讨好,似两极反转一般,简欣不由生出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但这样的感觉也就持续了短短一瞬,随时而来的还是一阵无趣。
言露五一要来,简欣提前选好了民宿,随手收拾了一下东西,带着行李箱离开学校,早早入住其中。
行李箱里,装了她买的那对小鸭子。
简欣想,不管怎么样,这东西买都买了,她还是应该送给言露,不然自个儿留着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她把它们也一起带来了。
言露是四月三十号晚上七点来的。
这是第一次,简欣没有来接她,只是给她丢了一个民宿地址,以及电子门锁的密码。
简欣和乐队的朋友们约好了,晚上要去酒吧喝酒,所以没空接她。
言露知道,简欣这是气还没消呢,一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人查地铁线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跟着导航去到了民宿。
进屋后,言露打开了房间的灯。
简欣显然已经来过这里了,卧室的床单被子都是有些乱的,地上的行李箱也是摊开的。
言露一眼看见了行李箱里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走上前蹲身看了一眼,是两只小小的,白色小鸭子挂件。
它们被周围的行李挤得扁扁的,看上去毛毛都是十分凌乱的,磁吸的小翅膀还是紧紧抱在一起。
这会是简欣送给她的礼物吗?
她不知道。
言露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手来,把自己的行李收拾了一下,将日用品和换洗衣物拿了出来,和简欣的一起分类摆好。
收拾完毕,拿出笔记本,坐在书桌边写起了大纲。
几个小时过去,她并没有写出什么所以然来。
心是乱的,思路便也不再顺畅。
她想,简欣那么生气,她或许该向她解释一下自己没能赶上演唱会的原因。
言露合上笔记本,坐在客厅的沙发等了起来。
又是一阵好漫长的等待。
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她终于等到了简欣。
简欣身上有不轻的酒气,进屋后和她打了一声招呼,在卫生间里洗漱了一下,便径直走到床边,倒头睡下。
言露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的话被噎在嗓子眼里,好半天才叹了一声,独自洗漱好,关灯,睡在了简欣的身旁。
爬上床的那一瞬,她明显能够感觉到简欣翻了个身,刻意背对着她。
试图拥抱的手,失去了动弹的勇气。
五一假期第一天,简欣说和朋友组团拼了录音棚的优惠次数。
好像是什么节日特惠价,五次只要一千五,一次两小时,便宜了特别多,还包含混音服务,但是要在一个月内用完。
乐队刚好有一首新的原创歌,想要好好弄一下,今天去尝试一下。
所以简欣只是简单吃了一个早饭,就做好了独自离开的准备。
言露:“我陪你吧?”
简欣:“不用啊,你不喜欢这些,去了多无聊?”
简简单单两句话,就是她们早饭后的分别语。
若是放在从前,言露说要陪着去,简欣肯定高兴极了,恨不得在路上就开始疯狂叭叭,为言露尝试融入她的世界而感到万分开心。
但是这一次,简欣只是说了一句不用,就这样把言露一人丢在了民宿。
言露从上午等到下午,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今天还回来吃饭吗?”
得到的回复是——不了,和朋友约了外面吃。
言露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简欣回了一句:“不知道诶。”
这一句不知道诶,言露又独自一人在民宿里等到了凌晨。
又像昨天夜里那样,只是酒气比昨晚淡了一点,人看起来还是挺清醒的。
简欣拉上窗帘,脱掉外套,抓着睡衣和浴巾向卫生间走去。
言露想要跟进去,却被简欣先一步关上了房门。
简欣洗完澡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言露见她湿着头发出来,水珠顺着锁骨向半裹着的睡衣里流,下意识吞咽着,上前想要说点什么。
吹风机的声音又一次把她心里的话堵了回去。
来到帝都的第二个夜晚,简欣还是一声不吭地忙活完自己的事就倒床睡了。
像在逃避什么,又或者排斥着什么,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却拒绝着和言露的任何交流。
五月二号,简欣又找了出去的借口。
这次比昨天还要敷衍,似乎连装都不想装了,只留下了一句:“朋友约饭。”
言露听话地停下了想要跟随的脚步,一如往日那般乖巧,守在了这间陌生的民宿里。
明天,她就要走了。
大老远来这里一趟,竟然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
她们往后就要一直这样了吗?
言露看着窗外车来车往,忽然感觉到一阵落寞与虚无,仿佛这世界的纷纷扰扰好像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其实也不是忽然,她有这样的感觉很久了。
早在上一次,她独自一人走上天台,望着一座被雪铺得银白的城市,望着昼夜不歇的明灯,还有马路上来来去去的车辆,就已经有这样的感觉了。
只是这次更甚。
那个晚上,简欣依旧是凌晨回来的。
言露一直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手机的电满了又空,空了又充,终于盼来了那个不愿回来的人。
言露在简欣进门的第一时间站了起来,都不等对方如平时一般礼貌性打个招呼,就先一步开了口。
“或许我们应该聊聊。”
“嗯?”简欣装作听不懂。
其实她装得很差,因为眼里的抗拒并没有藏住。
可言露没有放过她,只是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很坚定地第二次说出了那一句:“我们应该聊聊。”
“聊什么?”
“你还在生气?”
“没有啊。”
“你还在生气。”言露的语气笃定起来。
她看着简欣,用自己快被等待消磨殆尽的耐心,静静地凝视着那双试图回避的眼睛,似想等到简欣的回答。
她想,简欣一定还在生气。
既然生气,那就发泄出来,哪怕是责怪她,甚至骂她也好。
可简欣的目光也忽然不再闪躲,只是同样安静地回应着她的凝视,淡淡说了一句:“没有啊。”
语气淡淡的,没有爱意,也没有恨意。
好像只是心里有过那么一团火,然后一场大雨落下,它就熄灭了。
火灭后,灰烬留在原地,又被风吹走。
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在人心底掀不起一丝波澜。
这一切超出了言露的设想,她好像忽然之间不知该要怎么面对了。
简欣越过她的阻拦,没事人似的走进卧室,换上了轻薄的睡衣。
言露愣了一下,跟进屋里再次追问:“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这算躲着吗?”
“不算吗?”
“我只是在做我觉得有意思的事。”简欣回头看着言露,眼底似有疑惑,还带了些许讽刺,“你觉得,我们这样一起窝在民宿里,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我可以和你一起出去。”
“你不高兴啊,你不喜欢。”简欣笑着,无所谓地说了一句,“没关系,我都知道,我也不是非要拉你融入我的小圈子,大家各做各的,谁都别扫谁的兴就好了。”
“……”
言露哑口无言。
这样平淡的语气里,多少有着几分怨气。
她想抓住它们,证明自己可以去改,可以发现问题,可以在下次做得更好。
可她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好困难。
是一阵没来由的委屈,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淹没了她。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话想要和简欣说的。
她知道自己的失约让简欣十分失望,为了让简欣开心一点,她主动提出了这次假日要来帝都陪简欣。
可她的觉得,她的知道,都在一句轻描淡写的“没意思”面前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所以她忍不住去问:“非要这样吗?”
带着眼前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心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带着所剩无几的理智,她又一次轻声追问着:“你非要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吗?”
“那要什么态度?”简欣反问,“像从前一样大吵大闹吗?”
“……”
“你是不是喜欢那样歇斯底里的我?歇斯底里的我,在冷静的你面前,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像一个破了防的失败者。”
“……”
“言露,你知道吗,我忽然开始很理解你,从前我真是不懂啊,为什么每一次争执你都能那么冷静。”简欣说着,不由笑了,“现在我明白了,原来足够冷静的时候,是因为心也是冷的。”
言露有些听不懂简欣在说什么,为什么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心上,那么轻的语调,那么重的话,压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你想和我聊点什么呢?”简欣坐在了床边,很无所谓地看着她,“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
“我爸死了,喝醉酒后摔进了河里,我……”
“嗯嗯。”简欣点了点头,“你爸比我重要。”
“……不是。”
“是,你用行动证明了。”简欣淡淡说道,“他生你,养你,他是你亲爸。所以他骂你,打你,甚至拿你去换彩礼,他死了你也是要为他送终的。”
“……”不是这样的。
“言露,我说句难听点的。如果不是我家里出了你爸要的那笔钱,你早就被抓回去和不认识的人结婚生孩子去了。”简欣歪了歪头,伸出两根手指,事不关己般轻轻晃了晃,话语里满是淡漠,“二十万,那一年,是我家把你买了,你应该不知道吧?”
言露一时失语,只是震惊地看着简欣。
有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简欣变得好陌生,陌生得不再是她曾经熟悉的样子。
而她的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简欣此时此刻会变得如此陌生,她这个可恶的人便是那个最大的“功臣”。
可她应该说点什么,她又能够做点什么?
言露不知道,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只知道,简欣就坐在她的面前,面无表情地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好奇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吗?因为我忽然醒了,我像是掉进了童话梦里的傻子,幻想着不切实际的爱情,然后一度沉沦到哪怕很痛,也努力忽略着试图唤我回去的现实。”
“我真是看过太多*破烂言情小说了,它们都把我害惨了……”
“我从前总觉得,我们就像小说里注定要在一起的主角,我应该是那个小太阳,负责治愈你,救赎你。”
“我竟然一度认为,我就是你的天使,我会温暖你,而你会爱我爱到不可自拔……我们历经磨难,一起变成更好的自己,最后和和美美,幸福快乐。”
“可是我错了。”简欣的话说到此处,有了几分无奈与哽咽,“我什么都不是,我自信到了自负的程度,我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控制不好,竟还妄想拯救别人。”
“哪有那么多小说主角啊?”她自嘲着笑了,眼里噙着泪,“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过着庸庸碌碌的人生——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厉害,我做不了故事里治愈别人的小太阳,我不是谁的天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简欣好像是认输了。
“我认输了,言露。”她看着言露,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也望着那一双含泪的眼,“我必须承认,你不需要我的拯救,你甚至不需要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
“而我,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她说,“只不过是短暂的同路,让我们彼此之间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错觉。”
她们爱过吗?或许有过吧。
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一起感受过的快乐,总得算些什么的。
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扭曲的,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开始在这段关系中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痛苦。
所以她想开了,忽然一下就想开了。
因为一次失约,瞬间感觉一切的坚持都变得没有意义起来。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心灰意冷。
她也算是体会到了。
但她莫名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干脆撕破了脸,连基本的礼貌都不再想继续维持了。
她就是想要言露痛,想要言露体会一下她已经体会过很多次的感觉。
这种冷静到近似没有感情的理智,是你从前看着我的模样,如今自己也感受过了——感觉如何?会很痛吗?
简欣不知道言露此时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她眼底的泪让她十分受用。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终于赢了一次。
所以她说完这些,便若无其事般洗漱去了。
言露很安静,从简欣说完这些话开始便一直很安静。
她坐在床上发着呆,见简欣洗完澡出来,自己也去洗了个澡。
两个冷静的人,在沉默中爬上了床。
夜色漆黑,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简欣依旧背对着言露,和前两天一样。
言露不知花了多少时间,鼓起最后一丝勇气,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对不起。”她轻声说着,似在祈求,“你罚我好不好。”
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讨好地蹭着她的耳垂。
简欣却只是轻轻推开了她。
“我们分手吧。”
“……”
轻轻一句话,似有千斤之重。
拽着她的一颗心,向着深海沉沉下坠。
言露默然许久,闷声问了一句:“真要这样吗?”
简欣告诉她:“我想很久了,想得很清楚,我和你之前,看不到未来。”
看不见未来吗?
言露没有回应,只是一点一点,把自己轻轻缩了起来。
夜是那么的漫长。
简欣睡熟了,言露坐起身来,轻手轻脚收拾起了行李。
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的,她也很快适应了这样的黑暗。
离开民宿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被简欣乱丢在行李箱角落的那两只抱在一起的小鸭子,蹲下身来,把它们轻轻拆开。
末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民宿。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言露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吹着微凉的晨风,感觉每一分喧嚣或是寂静,都诉说着这个世界已经将她抛弃。
简欣不要她了,她已经没有家了。
她该去到哪里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了。
天是晴朗的,可心里的雨,越下越大,好像再也不会停下。
她还不想溺死在这场无尽的雨中。
所以,她舍下所有,背上行囊,孤身一人奔向远方。
——天宽地广,自由流浪。
*
简欣从来没有想过言露真的会走。
言露永远跟在她的身后,像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影子,亦步亦趋,永不分离。
所以她那么大胆地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故意的,带着满满的报复心理,像是一个坏孩子的恶作剧。
她是那么歹毒,那么阴暗,那么容不得自己输掉。
她想赢上那么一次,在她与言露的争吵之中,占据上风哪怕一次。
她实在是太累了,不想再这样单方面地去热脸贴冷屁股了。
可或许不用一些手段,这样的现状是根本改变不了的。
所以她提了分手。
虽然喝了些酒,但她确定自己是足够清醒的,第二天醒来也是什么都没有忘记的,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她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然后言露不见了,她一下慌了神。
在之后很长一段的日子里,简欣都觉得这一切应该只是一场噩梦。
言露从来没有离开过,只要她从梦里醒来,言露就还躺在她的枕边。
可是等梦真的醒了,她的身旁又什么都没有了。
在简欣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里,曾有过那么一段无比浑噩的日子。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到夜里就抓着朋友出去陪自己喝酒,总是要醉到不省人事才能入睡。
在短暂清醒的时间里,她试过各种方法去找言露,但都没有任何回应。
言露学校那边,说她办了休学,人早就已经不在学校了。
南江的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言露的消息。
这个人仿佛就这样人间蒸发了,要不是留下了一些存在过的痕迹,都让人感觉她的出现会不会也只是一场梦。
简欣到底还是后悔了。
她似乎哭过很多次,在妈妈怀里,在朋友面前。
可她有人可以陪着哭,言露呢?
言露去了哪里,认识了什么人,又在做着一些什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识过言露。
那个看着沉默又乖顺,仿佛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姑娘,原来真有离开她的骨气。
她还以为,言露离开了她,会像鱼离开了水。
可言露终究不是鱼,她也终究不是水。
所以她失去了她,也失去了心里的傲气。
高中那年,她满心欢喜带回家的那个女孩……
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第68章
——当年的事,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迷迷糊糊睁眼那一刻,简欣看见了言露发来的消息,顿时精神了很多,第一时间回了过去。
言露没像平时那样秒回。
简欣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言露发消息的时间——早上七点半!
噢,早上才睡,那没事了!
现在十一点,言露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要醒来怎么说也得下午了。
简欣这般想着,起身洗漱了一下,到厨房晃悠了一圈。
现在还没开始放假,家里就她一个闲人。
黄荷在厨房留了一碗蛋炒饭,是为她提前准备的午餐。
简欣把蛋炒饭放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从冰箱里夹了一坨霉豆腐,坐在桌边,刷着手机吃了起来。
吃完一碗炒饭,她把碗筷洗了一下,便又躺回床上,睡了一个舒服的回笼觉。
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很好。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虽然言露还没有醒,她们也什么都没有开始说,但简欣就是觉得,藏在她们心底深处的结,或许在今日就能解开了。
所以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学会了游泳,和言露一起去了海边。
那只长着尾巴的小柯基,追着一只扑扇着翅膀的小鸭子,在沙滩上留下了一串串的小枫叶和小梅花,深深浅浅,伴着灿烂的笑。
梦很快醒了,简欣忽然心血来潮,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锦城那边的游泳课。
做鸭子的时候都游过那么多次水了,她想如今的她已经不再畏惧,应该能够学会一些曾经如何都学不会的东西了吧?
言露是在下午三点过醒的。
醒来后给简欣发了个消息,说先下楼遛个狗,吃点东西,再回来和她详聊。
简欣也不着急,只是抱着手机,耐心等待床上。
许是醒来的时间有点晚了,言露也懒得自己做饭了,所以带着欣欣和花菜,在小区附近随便找了一家牛肉馆就坐下了。
没多会儿,简欣收到了言露发来的牛肉粉照片,还有欣欣在地上一脸很馋的傻样。
言露回到家,是下午四点过。
两人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连上了语音。
“昨晚上从前那个号看了一眼。”这是言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嗯。”简欣应着,“猜到了。”
“我说过的,我不恨你。”
“嗯嗯。”
“你家给了我爸二十万这件事,我也早在你说之前就知道了。”
“这样的吗……”简欣愣了一下,好奇问道,“是我妈告诉你的?”
“我自己听到的。”言露笑了,“你家隔音就那样吧,不太适合养很吵的小动物。”
“……”那还真是呢。
以后有钱买房子了,装修一定要用最好的隔音材料,省得欣欣和花菜半夜扰民。
“当年的事,是我失约在先,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我也有我的委屈。”言露说着,打开保温杯,望着杯中腾起的热气,理了理思绪,把话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发生了一件让我特别不知所措的事,我想过和你一起面对,可你的态度让我觉得没必要了。”
“……”没必要了么。
“不是觉得你不配,那时的我是觉得自己不配。”言露说着,苦笑起来,“去找你的那几天,我一个人留在民宿里,一直想,一直想——想你曾经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总觉得,任何的麻烦都无法使你退却,再多的困难也都能被你迎刃而解。”她说,“可是怎么忽然有一天,你就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呢。”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厉害的人。”
“我知道啊,但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
言露说,很多时候,人在当下就是想不明白一些事,需要过了很久很久,回头去看,才能看明白一点点。
那时候的她,就是觉得简欣应该就是那个样子的。
如果忽然不是了,一定是她的问题。
她把简欣变成了那副模样,她是简欣世界里唯一解决不了的麻烦。
她以为自己深陷泥潭,是简欣把她拽了上来。
可实际上,她才是那个泥潭,她把简欣拖了下来。
她说,那一年的言露,没有怨过简欣。
哪怕听到了再刺人的话语,她也只是憎恨自己,把太阳拽进了冬夜,把月亮扯入了黑洞。
从此,就连仅有的光,都因她蒙了尘。
所以啊,她失去和简欣一同面对一切的勇气。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简欣压下心底的酸涩,试探着开口追问。
言露深吸了一口长气,又重重叹了出来。
她说起了那一年发生的事。
那一年的言露,满怀着期待,想要去看简欣的演唱会。
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她所有的计划。
言贵宏死了,喝醉酒后摔进了河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白了肿了。
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不过是一个早就将她卖了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会和他有任何的交际。
可她这样想,并不代表别人也这样想。
言贵宏的父母,也就是她的爷爷奶奶,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在人活着的时候懒得接济,人死了倒是想要扒皮抽筋,榨干他最后一寸血肉。
所以他们想起了,言贵宏“卖”到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儿。
言露也不知道这群人打的什么主意,更不知道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然通过她如今的学校联系到了她,非要她回去给言贵宏送一个终。
她一次又一次在电话里说着自己不会回去的,电话那头的亲戚们就威胁说要找过来,和她算算家里那么多年养她的帐。
她当时害怕极了,一连好几天手机都不敢开机,只敢在电脑上和简欣交流。
那些亲戚到底是没有找上门来。
也许是觉得路费太贵,住宿也贵,不想花这笔冤枉钱吧。
三天过去了,言露再没有看到那边家里的消息,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言贵宏死了那么些天,应该已经下葬了,她算是逃过这一关了。
可事实证明,言露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言贵宏死后传来的第五天,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文下全是各种小号,在评论区发着什么老来养女不送终,不孝女、没良心、白眼狼一类的话。
一查IP,全在南江。
路过的读者不停扣着问号,她慌了神,却是除了举报评论,等待管理员删除,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评论删了又来,语气也越来越激动。
他们瞎编着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说家里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供她去城市里上学,她却攀附有钱人家,上了大学忘了本。
面对评论区删不完的恶意,眼熟的读者们好奇追问吃瓜的模样,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在简欣家楼下看见言贵宏追来的那一刻。
好多人站在边上看着,看着那个烂人抓她回家。
他们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好像都因为言贵宏的话觉得她应该是错了。
她的手脚是冰凉的,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身子,不停向寒潭深处拖拽。
为什么?
这些人为什么会找到她的学校,又为什么会知道她的笔名……
她不知道,她想不明白。
那么多年都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逃离了那个地方,却不曾想自己都已经逃得那么远了,还是会被曾经厌恶的一切再次缠上。
这一次,就连简欣都不在她的身旁。
那一年的言露想过告诉简欣这件事吗?
她想过的。
可每当点开简欣的聊天界面,她就会想——简欣此刻在做什么呢?
乐队的演唱会就要开始了,简欣一定在辛苦地排练节目。
她用这样的烦心事去打扰简欣,会让简欣很难做吧?
是啊,那时的言露就是这样想的。
她感觉得到,她们之间的关系愈发脆弱了,所以她小心翼翼维系着那段摇摇欲坠的关系,全然不敢再让简欣看见自己哪怕一丝的不堪。
可寝室里也没有能够说得上心里话的朋友。
所以她对着满屏删不掉的评论哭了很久,哭到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手指都僵硬发麻。
好难受,难受得让她不知道这样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可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想要靠自己解决了这件事。
她给那边“家里”打了一通电话,让他们停止这样恶意造谣的行为。
他们不觉得自己在造谣,只觉得她是真的白眼狼。
为了一个安宁,她选择回去一趟,处理完这件事情。
她想,距离简欣的演唱会还有好些天呢。
她回凉县一趟,处理完这些破烂事,就立刻回岳城赶那趟去帝都的飞机,时间上应该是来得及。
所以她买着机票回了一趟南江,第一时间坐车去往了凉县。
那些熟或不熟的亲戚,看似对她带上了和蔼的笑意,实则一个个都面目可憎。
言贵宏死了六日,因为一直协商不好后事到底由谁来办,所以直到此刻言露来了,才从医院移送到了殡仪馆。
这个家伙,活着没人尊重,死了也没人尊重。
言露路过棺材,不经意瞟了一眼那具丑陋的遗体,没有一丝同情,只觉得他很活该。
殡仪馆的告别厅,还有火葬、买墓地的费用,都是她这个女儿来出的。
奠仪是二叔收着的。
这些亲戚一改之前在电话和网上的态度,对外称赞了她许多,说她如今在大城市里上很好的大学,将来一定大有前途,是要赚大钱的孩子。
这种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的光,他们也是要顺嘴沾一沾的。
那时的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时间过去太久,言露也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觉得很恶心,每一个环节都很恶心。
她跟着家里请来的道士,在一个点着好多蜡烛做法的小房间里起起跪跪,末了又回到灵堂,喝了一杯茶水。
灵堂内好吵,好多人大声打着麻将,她来到灵堂外,端了一只小板凳,坐在了相对安静的地方,从白天坐到了黑夜。
外头也有许多不认识的人,三五成群的聊着什么,她一点也不关心,只是抬头静静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打开文章后台,那些来捣乱的评论都已经被管理员删干净了,那些还在问“发生了什么事”的评论,也一并以“与章节内容无关”的理由被清理了。
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总觉得还有什么,仍旧沉沉压在心底,她想逃也逃不掉。
言贵宏火化的那一天,她抱着那个不大的骨灰盒,在送葬仪式里乖乖走着的过场,像是提线的木偶,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最终的最终,她的噩梦入了土。
她趁人不注意,用力踩了几下坟包,似是在无声地呐喊着什么。
——你死了,就安静一点,不要再来打扰我的人生了吧。
“后来呢?”简欣小心问着。
她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
她的猜测也没错,事情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言露轻笑着告诉她,后来,她买好了当天从南江回岳城的高铁,正想去赶凉县去南江的车,便被亲戚们拦了下来。
她被抓住了。
谈不上绑起来吧,他们人太多,她说不清理,不知道怎么逃走,所以被带回了爷爷奶奶家。
好多人啊,七嘴八舌聊着遗产的事。
言贵宏虽是一个穷到需要在各个亲戚家来回蹭饭的酒鬼,但他有一套房子,名下还有一个定期分钱的商铺。
这些都是爷爷奶奶在他还没有嗜酒贪赌前为他置办的,现在总该要分一分。
可家里人不少,怎么分又是一个问题。
他们好吵,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言露太着急了,急得一心想要赶紧逃走。
二叔看出了她的着急,告诉她写一份自愿放弃财产继承的声明。
她想也不想就写了。
这破家的钱她一分也不想要,真分到了花着也觉得恶心。
可她没想到,自己写完了这玩意儿,字也签了,手印也按了,亲戚们却瞬间变了脸。
他们开始和她清算那么多年的抚育费用,要她一并都给吐出来。
她说自己还是个学生,没有什么钱,那些人便吵吵着说要去找她在南江的新爸妈。
她吓坏了,只想逃走。
所以她与他们发生了一些肢体上的争执。
有人摔坏了她的手机,抢走了她的身份证,还把她关进了房间。
她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无论怎么声嘶力竭地哭喊,都没有人在乎她的情绪。
她真的好想有人能来救救她。
她想到了简欣,也想到了叔叔阿姨。
可她又害怕,这样的麻烦要是再一次出现,她在简欣和叔叔阿姨的心里,就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累赘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收留她,善待她的人啊,如果总是一次又一次为她收拾这些烂摊子,应该也会觉得她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吧?
她好像只能自己去解决这些事情。
所以她在极度的恐惧中认了这个命。
她用三年里攒下来的钱,用来堵上了那一颗颗贪婪的心。
逃离凉县的那一天,她看着手中坏掉的手机,心里除了害怕还是害怕。
她好像逃不掉,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掉。
她在南江上过学,毕业后考去了哪里,并不是很难查到。
她的笔名,除了简欣,关系好一点的高中室友也是知道的。
室友知道了,室友认识的朋友会不会知道也不好说,消息到底谁传出去的,她根本无从得知。
只要她还留有一丝过去的痕迹,那些人总有办法再次找到她的。
这次逃掉了,那么下一次呢?
她就这样,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害怕,坐着大巴,摇摇晃晃来到了南江。
她抬眼看着头顶紫红的夕阳,念着那一天的日子,与她们之间的承诺。
她想,来不及了。
她错过了简欣最重视的日子。
但她没有心情去伤感或是遗憾了。
恐惧与后怕继续将她整个人都填满了,她浑浑噩噩买票回到岳城,回到学校,回到寝室,打开床上的笔记本电脑,望着一长串焦急的问话,发了好久好久的呆。
最后,给简欣发去了一条简单的消息。
在那之后,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简欣。
她没有想出来的答案,简欣给她了。
——她们之间摇摇欲坠的感情,或许早就已经无法承担任何意外了。
所以她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言露说,当初忽然舍下一切,并不只是为了逃避一个人,也是为了逃避所有的过往。
提着行李箱离开民宿的那个清晨,她想过要不要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死掉算了。
可她发现自己还不想死。
所以她想重活一回。
放下从前的一切,去再没有人能认识自己的地方,重塑自己的人生。
“你说得对啊,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会痛会累,帮得了我一次,帮不了我一世。”言露笑道,“我没必要把你当做无所不能的存在,你已经被我弄得那么累了,我没必要再拖累你了。”
她说着,话语里似也多了几分炫耀似的小骄傲:“你看,从前没了你好像活不下去的那个人,其实自己也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她说,其实她也很争强好胜的。
这一次,算她赢了。
她赢的是,从此以后不用再去患得患失地仰望一个人。
哪怕失去了很久很久,她也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简欣听完,吸了吸鼻子,咬着下唇强忍住了一阵哽咽。
她不清楚此刻的自己应该有怎样的表现。
当年的她,在言露最无助的时候,说出了那些最刺痛人心的话。
一个人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只顾着自己的委屈,没能陪在她的身旁。
如今时过境迁,她又该说点什么呢?
好像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起来。
只有言露落下的话音,那么不痛不痒,仿佛曾经的伤痛真的都早已随风散了。
或许,也是真的散了吧。
所以她们终于可以把那一年没能说出口的话都说开了。
短暂沉默后,简欣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这才笑着说了一声:“那恭喜你啊。”
言露:“只是恭喜?”
简欣:“唔……后来那些人还找上过你吗?”
“没有了。”言露说,“如果还有,我会起诉他们敲诈勒索,并公开声明我从来没有欠过他们任何,该还的不该还的,当年都已经全部还过了。”
“真是硬气了很多啊。”简欣不由感慨。
言露:“是啊,要我当年也是这脾气,你一定受不了吧?”
简欣:“也许吧。”
言露:“我就知道。”
简欣:“但我现在受得了啊。”
言露:“所以呢?”
简欣沉思了很久,深呼吸了三次,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所以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泪水几乎在那一瞬模糊了眼眶。
从相识相知,到相伴相离,分别七年,兜兜转转再次相遇。
你变了,我也变了。
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算不得短,我们记得许多事情,也忘了许多事情。
匆匆而过的岁月,总会悄无声息地替伤心的人分担很多心事。
那一次又一次的日落月升,把我们带到了一个不再会担忧和计较那么多的年纪。
抱歉曾与你相伴的那些年岁里,我有着太多太多的不成熟。
但是那些都成为了过去。
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这一次,换我来追你。
曾有勇气放下一切的你,可以再分一丝勇气给我吗?
我想和你再试一次。
——我总觉得,我们的故事一直都没有结束。
故事的结尾,应该是我们一起去看海,我们一起有了大别墅……
或者我们走进一家书店,店里放着我的歌,摆着你的书。
还有欣欣和花菜,它们真的很可爱,我想和你一起养,一直一直一起养……
简欣说着说着,双眼早已看不清任何。
她还想说点什么,耳边却是轻轻传来了一声“好”。
简欣:“好?”
言露:“嗯。”
简欣:“……是,重新开始的意思?”
言露:“嗯。”
“那,那那那……”简欣忽然有些紧张了,“那你今年回家看看吗?爸妈其实一直念着你呢。”
言露:“好。”
简欣:“真的好吗?!”
言露:“不信算了。”
简欣:“信啊!!!”
她大声喊着。
话音落时,忍不住笑着哭出声来。
怎么会这样呢,这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她在上一个生日许下的愿望,竟然真的达成了?
她都来不及高兴,便听见了语音那头传来的一阵鸭叫。
好神奇,她间歇性变了一年多的鸭子,都没能学会哪怕一句的鸭语。
可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听懂了那只小鸭子在叫什么。
它好像是在对她抱怨,也是叮嘱。
——哎哟,真是累死我了!
这一次你可一定要抓牢了哦,再放手我可就不管了!
她想,她怎么可能再放手呢?
她们早就说好了的,要一辈子啊。
(正文完)
第69章
言露要回来过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尽管那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小姑娘早就已经是大人了,黄荷也还是第一时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她抢票啊?这都快过年了,票可不好抢……”
也许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在长辈的眼里,孩子永远都是孩子,需要时刻关照着。
不过这样的担忧意义不大,因为虽然可以雇人来照顾,但言露可不放心把两只小家伙就这样放在家里那么久,毕竟随便雇的人,她也不是很放心。
简欣听了,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你不是被它们两个绑得不敢出去旅游了?”
“想去的地方都去得差不多了。”言露说,“真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近一点的就自己开车,远一点的,就拜托倩倩帮忙照顾一阵子。”
简欣:“这次倩倩不方便吗?”
言露:“她也要回家过年。”
简欣:“原来她不是锦城的人啊?”
言露:“嗯,太山的。”
简欣稍微回忆了一下,总算是反应了过来:“想起来了,你外婆是太山。”
语音里的言露笑了:“亏你记得。”
简欣小小骄傲了那么一下:“那当然啦,我记性还是不错的。”
她说着,想了想,试探着开口问道:“我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你不是把从前的一切都断干净了,怎么还遇上这个小表妹了呢?”
言露闻言,轻笑了一声。
她说,或许这就叫缘分吧。
*
那些年,离开了简欣的言露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当时的她,存款都被那些吃人的亲戚要走了,除去少部分还没来得及提现的小说收益,几乎算得上是一穷二白。
休学后,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所以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穷游。
因为没有方向,所以处处都是方向。
她每走到一个客运站,也不管最终会去到哪里,就只是随便买一张离发车时间最近的票,然后坐上车子,就可以开始期待下一站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了。
在路上,言露向编辑申请了一个马甲号,也就是现在这个笔名——沿路而栖。
起初她也不相信自己能走多远,可她就是莫名走了好远好远,用一种好慢好慢的速度,去过了好多小到说出来许多人都未必听过的地方,见过了很多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她开始爱上这样的感觉,也开始把这些沿途见到的人或事写进自己的小说。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失去原本的读者基础,她的第一本小说收益十分惨淡。
但是没关系,只要足够拮据,那么已经够她一个人在外面活下来了。
有一些破破烂烂的住处,一晚上可以只要二十几块,路边摊有好吃又不贵的当地小吃,菜市场在落日前去捡捡漏,杀杀价,整点儿便宜的食材,只需要一口小电锅,就可以解决一两顿饭。
闲下来,她就慢慢写文。
不管白天在忙什么,她都尽可能地努力保持日更。
当然,她要四处走的嘛,每天能更两到三千就很不错了,全勤什么的,不太敢想。
但就是这样慢慢更,读者的粘性反而比曾经勤奋时要高了。
那些为了赚钱,几乎快要把自己榨干的日子里,恨不得拼上这条*命写出来的东西很符合市场,但市场上有那么多相似的作品,她不过是其中之一,一直未从中脱颖而出。
反倒是如今,这慢慢悠悠的状态,总能让更多人发自内心地称赞与四处安利。
所以言露的日子过得渐渐好了起来。
但她还是喜欢坐着大巴慢慢摇。
她从前是有一点晕车的,只是简欣比她更晕,她便总想假装自己不晕,然后花更多心思去照顾简欣。
不过现在她已经不晕车了。
她渐渐喜欢上了一个人随缘旅行的感觉。
带着一份好奇,前往一个随缘而定的地方,困了就闭眼睡睡,精神就睁眼看看窗外。
长途客车沿途经过的山川河流,或广阔平原,又怎么不算是一种风景?
世界真的很大,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因为没有家要回,她不做来去匆匆的旅人,而是在每一个地方都会待挺长一段时间。
时而照着网上的攻略去玩儿,时而在吃饭时问问店里的老板,看看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游玩之地。直到玩尽兴了,再去下一个地方。
那些年里,时间一直悄无声息地走着,言露就这样从南方慢悠悠地晃到了北方。
有一次在客运站,她按最近发车的购票原则,买到了一张去往太山的车票。
拿到那张车票的时候,她陷入了一阵沉思。
哪怕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也仍旧记得,妈妈是太山人。
当年,外婆来到凉县,哭着带走了妈妈的骨灰。
那之后,她再没有见过妈妈。
言露看着这张车票,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看看时间,恰逢清明。
——这是缘分吧?
四个小时,只需要四个小时,她就可以去到太山了。
言露去到太山后,找了个住宿放了下行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太山的墓园。
其实太山有很多个墓园,她一开始是不知道该去哪里的。
但是在网上搜了搜,发现如果能提供一些已逝者的基本信息,是可以在相关地点查询安葬地的。
虽然费了一番功夫,但她最终还是找到了妈妈的墓地。
墓碑上刻着她妈妈的名字——李晚秋。
灰白的照片里,有着她从没见过的灿烂笑容,比她记忆里的每一刻都要漂亮。
言露以为自己不会哭,毕竟那么多年过去,她对妈妈的记忆也早就模糊了。
可那一刻,她望着那张照片,那个名字,那块墓碑,总觉得自己应该向里头的人说点什么。
“妈,我来看你了。”
只那么一句话,她再没能忍住眼泪。
仿佛这些年受过的所有委屈,都被这一句话揉得碎碎的,随着泪珠砸入了脚下的泥土。
如此,离去的人,就会随着清风,过来抱一抱她。
那一日,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直到有人靠了过来。
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女人,身旁跟着一个大学生似的小姑娘,目光炯炯地歪头看着她。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三姨,还有她三姨家的小表妹。
她们刚从不远处外婆的墓地过来,还没靠近就看见了这个模样陌生的,一直蹲在李晚秋墓地前哭的姑娘。
三姨弯下身来,给她递了一张纸,轻声问着她的名字。
素未谋面的亲人,在那一刻偶然相识。
言露被三姨带回了家,连带着放酒店的行李箱都一起帮她带了回去。
她在太山住的那段日子,三姨一家子对她嘘寒问暖,照顾得十分周到。
虽是第一次见,却也远远胜过她记忆里那些时常碰见的亲戚。
姚雯倩就在太山念大学,为了陪这位刚相识的表姐,特意请了好几天假,带着她在太山四处吃喝玩乐。
言露和她合得来,便多聊了很多东西。
姚雯倩发现言露在写小说,很热情地跑去看了一本,并光速发来了一张摸鱼图。
“你怎么这么会画啊?”言露笑着夸赞自己的小表妹。
姚雯倩红着脸,笑弯了眉。
她说表姐要是不嫌弃,以后经常帮表姐画。
言露问会不会太麻烦了?
姚雯倩只说不麻烦的。
她从小到大就想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现在终于有了,她超开心的。
表姐的小说好看,她喜欢,所以她爱画。
她想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画师,没事儿就给表姐画画引流,表姐赚钱了记得请她吃大餐就好!
言露望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三姨在外头喊了一声,招呼她们去吃饭了。
那些曾经缺失了的亲情,好像在多年以后,意外地被她从别的地方找回来了。
*
这是言露和她小表妹相识的故事。
简欣听在心里,不禁感叹。
这世上很多事都像命中早已注定一样,诸多巧合缺一不可。
如果言露没有离开她,就不会四处旅行,不会在那一年的清明去往太山,不会遇上三姨和小表妹,自然也就没有后面沿路而栖和千小幻这一文一画的相互成就了。
也许凭着她们各自的实力,最终也有闯出来的一日,但或许就会晚上不少年。
这样挺好的。
简欣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了。
三日后,言露开车带着两个小家伙回南江了。
接都不用接,她自己就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曾经住过很年的那个小区。
八年没有回过这个家,如今忽然来到此处,言露不受控地紧张了起来。
当年她一声不吭消失不见,那么多年过去,除了往这边打过一笔钱,再没传回任何消息。
她有些担心再次面对叔叔阿姨会很尴尬,所以站在门前犹豫了好半天,都没好意思按下那个门铃。
欣欣似是看不下去了,在楼道里汪汪叫唤起来。
言露被它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来安抚。
然而下一秒,身侧紧闭的房门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是简欣。
她裹着厚厚的睡衣,披散着长发,低头好奇地望着她:“你咋蹲地上呢?”
言露:“……”
有点无语,挼一把狗脖子压压惊。
黄荷探着脑袋往门口看了一眼,忽然两眼一亮,起身迎了上前。
“小露?”
“阿姨……”
“回来啦。”黄荷说着,一如当年那样,接过了言露手中的行李。
下一秒,她看见了外头的鸭子和狗,没忍住“嚯”了一声:“这就是欣欣和花菜啊?”
欣欣和花菜显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齐刷刷仰头看向黄荷。
简欣:“……”
言露:“……是啊。”
黄荷:“请进请进!”
从黄荷向下弯腰的弧度,招手的方位,以及此时此刻目光注视的位置来看,这声请进并不是说给言露听的——它是说给地上两个小家伙听的。
门外的欣欣还愣着呢,花菜先一步昂首挺胸,背着一对儿小翅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言露脚边路过,进了这间陌生的屋子。
欣欣见了,抬头看了一眼主人,见主人没有喝止,便也屁颠屁颠跟了进去。
“换鞋,换鞋。”黄荷说着,满脸笑意地跟在了欣欣身后。
“我妈很喜欢狗。”简欣哭笑不得地说着,指了指地上一个紫色的棉拖。
棉拖是纯新的,特意选了言露的尺寸。
言露顺手关了身后的门,蹲下身来,换起了鞋。
“你这狗亲人吗?”黄荷在一旁问着,简长江也从卧室里出来,老干部似的背着手,低头观察起了地上两个小家伙。
“不一定……”言露话音未落,抬眼便见黄荷已经撸上了狗。
该说不说,欣欣真是很给她面子,第一次见黄荷就表现出了十分的乖巧,被挼脑袋不闹也不叫,还做出了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欣欣好可爱啊。”黄荷撸狗撸到爱不释手。
“……”简欣瘪了瘪嘴,满脸写着“算了、罢了,duck不必和狗争宠”。
简长江看了一眼门口,如从前那般,对言露打了一个招呼:“回来了。”
言露:“嗯!”
简单一句问候过后,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放在了花菜身上。
“欣欣平时喜欢吃什么啊?”
“鸭子又吃什么?”
“欣欣一天要遛多久啊?”
“鸭子需要遛吗?”
“欣欣会定点拉屎拉尿吗?”
“鸭子兜得住屎吗?”
两位长辈一个关心狗子,一个关心鸭子——至于言露,就好像是在外工作已久,回来过年的家人,问候一下就可以了。
这样的随意,倒是让言露一下子松了口气。
那么多年过去,家里连装修都变了模样,叔叔阿姨待她却还是原来的样子。
先前担忧的许多事情,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鼻尖酸涩,和许许多多熟悉而又陌生的,藏在细微处的感受。
简欣凑上前去,跟欣欣和花菜打了个招呼,而后便带着言露把重新装修过的家里逛了一圈。
她说,家里变化还是挺大的,很多从前的老物件都不在了。
比如从前客厅里那个一到整点就会响的老式挂钟,又比如从前卧室里的那个长到可以容下她们两个人一起并排写作业的书桌。
现在都已经没有了。
言露也发现了,屋里的家具都换了,已经不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觉得这里有一种令她十分安心的感觉。
是熟悉的户型,是眼前的简欣,更是外头叔叔阿姨逗鸭鸭狗狗的声音。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不管过去多久,时不时都会梦见的家。
那个晚上,黄荷做了自己的拿手好菜——言露念了很多年的糖醋鱼。
这么多年了,这道菜的味道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好吃得让她停不下筷子。
饭桌上,一家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欣欣和花菜也在一旁吃着同一个盆里的食物。
这一盆都是简欣亲手弄熟切碎的。
家里鸭子挑食一点,狗子不怎么挑食,鸭能吃的狗基本都能吃,所以一起弄了倒也十分省事。
黄荷似乎挺喜欢言露带回来的这俩闹腾的小家伙的,见它们叫唤了就会立刻凑过去问怎么了。
明明都是下半年就要退休的人了,到了可爱的小动物面前也是要夹着嗓子说话的。
不过要说喜欢,黄荷肯定还是更喜欢欣欣一点。
欣欣训练过定点大小便,虽然换了一个地方,但在拉完一泡后,言露摁着它的脑袋,让它闻了闻地上的尿,又把它一路带到了厕所,指着蹲便池一脸严肃地说了一句:“不管在谁家里,都要找这种地方拉屎拉尿,知道吗?”
小家伙委屈巴巴地嗷呜了一声,通过一些举一反三的狗狗智慧,后面再拉屎拉尿立刻就知道进厕所了。
唯一令人有点头疼的,还是鸭子实在兜不住屎,只要吃了东西,就会随地大小便。
偏偏花菜非常反感鸭屎兜,每次想要给它穿,它都能拍着翅膀飞好远。
言露也没有半点法子,只能看着它一路边走边拉,那走路的姿势还特别六亲不认。
为了让自家老妈不要讨厌花菜,简欣选择在花菜刚吃完饭的那阵子,紧紧跟在花菜的身后,展开了一场它拉她捡的追逐战。
言露忍笑跟在边上,手里拿着一包抽纸,随时准备着递。
“这鸭子也不好养啊。”黄荷在一旁看得直感慨。
简欣:“好养的!”
言露:“好养的。”
两人异口同声。
短暂沉默后,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言露和黄荷说,鸭子虽然兜不住屎,但是只要定点喂食,再养成一个相对固定的活动范围,这屎处理起来也就没有那么费劲了。
花菜对这里不熟,一天到晚都在乱跑,所以屎才会拉得到处都是。
平时在家里,这小家伙饭后的活动范围基本都在书房,偶尔会去客厅晃悠一下,拉得集中,捡起来也相对方便不少。
黄荷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欣欣,一边抚摸,一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欣欣被她挼得舒服,都不找花菜麻烦了。
两个小家伙来到家里的第一天,没有鸭窝狗窝睡,简欣便弄了一个大纸箱过来,往里头铺了一个软乎乎的毛绒坐垫,给它们当做了临时的住所。
也不知花菜是否不太满意这样的待遇,蹲在鸭窝里不太高兴地“嘎”了一声。
言露此刻就坐在她的床上,她们如今的关系变得不太一样了,难得同处一室,她一心只想试探一下言露的意愿,实在没什么心情伺候一只鸭子。
所以她坐到了言露的身旁,凝视着言露含笑的双眼,深吸了一口长气。
——刚想说点什么,忽觉眼前一黑再一亮,再次抬头睁眼,只见“自己”软绵绵地倒在了一脸诧异的言露怀里。
“喂,简欣……”言露下意识晃了晃怀中刚倒下的人。
简欣:“嘎!!”我在这儿啊!
言露:“……”
不会这么突然吧?
言露低头和纸箱里的鸭子对视了一会儿——确认过眼神,是简小鸭本鸭。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把怀中简欣轻轻平放在床,脱了鞋子,拔下外套,拉过床尾的被子,牢牢盖在了她的身上。
末了,起身走到纸箱边上,蹲下身来,摸了摸鸭头,小声嘟囔:“你怎么说变就变了?”
“呃呃呃——”
这样说就很委屈了,我刚才可是啥都没说呢!
“欣欣,小露啊。”
屋外传来黄荷敲门的声音,一旁趴着的小狗抬起了头,小鸭子则是无奈闭上了眼。
言露连忙起身开门,见黄荷手里端着一大碗切好的水果,连忙双手接了过来。
黄荷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忍不住皱眉:“这才几点啊,刚吃完饭多久,怎么就躺着了?”
床上的简欣没有回话。
言露:“啊,她刚睡着了……”
黄荷:“像小猪一样哦,也是吃了就睡,醒了就吃的。”
简欣:“嘎……”
欣欣:“汪汪!”
黄荷看了一眼窝里的两个小家伙,对它们指了指床上的简欣:“不要学她哦,每天都在睡睡睡,小露回来了都不多陪人家聊一会儿的。”
言露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黄荷不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水果:“那你自己吃,吃不完放冰箱啊。”
言露:“嗯嗯!”
房门再次关上,简欣叹了一声,拍拍翅膀,飞上了床。
欣欣歪了歪脑袋,看向鸭子的目光有些受伤,仿佛是在问——你不陪我了吗?
简欣却只是要死不活地靠上了言露的大腿:“嘎啊……”
“听不懂。”
“嘎……”也没什么,就是不能和你一起睡了。
小鸭子正伤感着,一块小小的苹果被递到了她的面前,抬眼一看,言露正看着她笑呢。
吃吧,闲着也是闲着。
为了吃这口苹果,也为了能够留在床上,她在言露的帮忙下穿上了浅蓝色的鸭屎兜。
丑丑的,有点丢鸭,但花菜的面子,和她简欣又有什么关系?
……
言露回家的第一个晚上,简欣以一只鸭子的形态,睡在了她的枕边。
怎么说呢,她的左侧是言露,右侧是“自己”。
而她,就窝在这两颗脑袋中间的枕头缝里,睁眼就能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些许微光,看见两张十分熟悉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简欣觉得这个画面很是神奇。
——它简直是神奇得多少有些诡异了!
谁会半夜三更以一只鸭子的视角,看着自己和自己刚复合的女友相安无事地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还隔着一只鸭子啊喂!!!
鸭子大仙,请问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呢?!
你到底要怎么才肯放过我呢?!
简欣一脸无语地在心里无声呐喊着。
忽然间,她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许过的诺,都要一一兑现哦!
什么情况?
小鸭子瞬间仰起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
屋内安安静静,窗外也静得只有一阵风声。
刚才那个声音好像不是错觉。
难道真是鸭子大仙降下什么神谕了?
许过的诺要一一兑现吗……
简欣不禁歪着脑袋,陷入了一阵沉思。
第70章
许过的诺,到底是指什么呢?
鸭子大仙找她要的,不会是大别墅院子里的泳池吧?
虽然她也不是随口胡诌的,心中确实有这个想法,但这肯定是一个长远的计划吧?
总不能不完成,就剥夺她的夜生活吧?!
鸭子大仙啊鸭子大仙,我们有话可以好好商量吗?
你看以我现在的经济实力,短时间内也没法给你搞个大泳池出来啊!
要不您再看看,我每周带你找地方游水一到两次好不好?
三次也行啊!
简欣仰着脖子无声哀嚎,却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看起来应该是谈判失败了。
哎,这也太扎心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言露,挪了挪小屁股,挪到了她的面前,感受着那温热的鼻息,闭上双眼,缓缓睡去。
夜晚安静无声,她也一夜无梦。
一觉醒来,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又白又圆的小鸭子。
它就这么睡在她和言露的中间,还离言露贴得很近。
虽然知道,这是昨晚自己贴过去的,但以另一个角度看过去,还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简欣坐起身来,第一反应是把这鸭子从床上挪下去。
可当她伸手将鸭子抱起,下一秒对上了鸭子睁开的那双豆豆眼,瞬间就犯了怂。
什么叫变脸大师啊?她就是真正的变脸大师!
说时迟那时快,简欣几乎在花菜睁眼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换上了一副比老母亲还要和蔼的笑容。
“小花菜,饿不饿啊?”她怕吵醒了言露,所以把鸭子举到自己面前,对着蜷缩在鸭胸前的鸭头用气声说话,“要不要吃点什么啊?我来帮你做呀。”
花菜看了她一眼,低头用嘴去碰身上的鸭屎兜。
简欣秒懂,连忙帮它解起了屎兜:“你不喜欢这个是吧,没事没事,我马上给你解开哦。”
解开了屎兜,小鸭子在简欣手心拍拍翅膀,扑扇着飞回了地上,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回身,仰头,看向简欣。
简欣连忙披上棉衣,诚惶诚恐下床帮它开了个门。
花菜大摇大摆走了出去,简长江看见了它,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面包虫干,跟在鸭子身后小声招呼着。
小鸭子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歪头回身,见有人蹲了下来,给自己投喂起了食物,当即张着嘴巴吃了起来。
简欣站在门口,一时间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思来想去,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她现在只希望自己变成鸭子的时候,老爸千万不要拿着面包虫跟着自己。
黄荷听见声音,拉开卧室的门,睡眼迷蒙地探出一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对外头的简长江念叨了一句:“不是说鸭子最好定点喂食,不然要到处拉吗?”
简长江:“我来收拾。”
黄荷:“那你收拾干净点。”她说着,关上了卧室门。
简欣见状,也默默缩回了自己卧室。
纸箱里欣欣睡得四仰八叉,毛绒垫子都已经歪得不成形了。
她蹲下身来,轻轻摸了摸欣欣软乎乎的毛。
手机忽然响了两下。
简欣吓了一跳,赶忙关掉音量,打开瞅了一眼——原来是死了挺久的高中寝室群又活了。
杨恬在群里问大家都回南江了没,要不要出来吃吃饭,聊聊天。
大家显然是放假了,平日里死气沉沉,此刻全都复活了,回消息挺快的,都不需要等待,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简欣却是望着群里热闹的消息发起了呆。
回过神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言露不知何时醒了。
片刻无言后,她们相视一笑。
简欣站起身来,晃了晃手机:“杨恬她们问,要不要出去约个饭,聊聊天。”
言露揉了揉眼睛,似乎还不太清醒。
简欣:“不想去不用勉强哦。”
言露:“她们不也是我室友吗?”
简欣反应了一下,不禁笑了:“那我可回了啊。”
言露:“回呗。”
简欣低头回起了消息。
群里的大家听说言露要来,一个个都高兴得不行,瞬间择日不如撞日,约在了下午两点。
就这样,言露与简欣挤在同一间厕所里洗漱了起来。
等到洗漱完,欣欣也睁开了眼,趴在关拢的门前,许是睁眼谁都没有看见,此刻脸上一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样子,眼睛半眯着,看起来蔫儿哒哒的。
“怎么了呀,欣欣。”言露温柔地问着。
欣欣抬头朝她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摇着尾巴就哒哒哒地跑过来,绕着言露蹦跶了起来。
言露蹲下身来,轻轻揉着它的脑袋:“欣欣是不是觉得被孤立了啊?没有哦,妈妈这就带你出门玩好不好啊?”
“汪汪汪!”欣欣开心地应着。
言露为欣欣拴上狗绳,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简长江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花菜蹲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仿佛也在看电视——面前还有一些面包虫干,似乎是它的小零食。
言露和简长江问了声早,便招呼着两小只一起出了门。
简欣也跟在身后,帮言露牵着狗绳,被精力充沛的欣欣一路拽下了楼。
小区里有几个眼熟的小姑娘正玩着摔炮,远远看见鸭子,纷纷好奇围了上来。
“鸭子,鸭子!”
“好可爱!”有个小姑娘仰头问道,“小鸭子可以摸吗?”
“它不太怕人,你可以试试。”言露说。
那小姑娘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小鸭子的脑袋,还有背上的羽毛。
花菜抖了抖翅膀,往一旁走去。
一旁还有其他小女孩儿,每一个都好奇地蹲下来摸鸭。
简欣在一旁看着,有点幸灾乐祸,却又在目光对上花菜的那一刻瞬间收敛了笑意。
“姐姐,鸭子好养吗?”
“还可以,就是屎太多。”
“小鸭子会和狗狗打架吗?”
“会呀,但一般都是闹着玩儿的,晚上它们都会睡在一起哦。”
“小鸭子会飞吗?”
“会哦,但是飞不高,也飞不了太远。”
“不栓绳,不怕它飞不见吗?”
“是有可能的哦,不过我家这只已经养很熟了,就算飞远一点,也还是会回来找到我的。”
小姑娘们摔炮也不玩了,只一边摸着面前的鸭鸭狗狗,一边好奇地对着言露问东问西。
言露也是很有耐心,蹲下身来,抱着双膝,认真回着她们的话,温柔得像个幼儿园老师似的。
简欣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等到孩子们散去,她们便走出小区,沿着小区外头那条人行道慢悠悠地走着。
路边的树木秃秃的,行人算不上多。
简欣想起了当年,她与言露也曾牢牢牵着彼此的手,在某一个天寒地冻的夜晚,在这条长长的路上跑过。
时间一下子过了好久,她们都长这么大了。
“你在想什么?”言露忽然开了口。
简欣回过神来,也不遮掩什么,笑着说道:“我在想,高二那年,我们离家出走的事。”
言露:“好巧。”
简欣:“你也在想啊?”
言露“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了远方红绿灯和天桥,淡淡说道:“当时也是这条路,你拉着我一直往前跑,差不多就是在天桥那个地方,我跑得气都快没了。”
“其实我也快断气了。”简欣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那么能折腾,现在的我,估计都还没跑到这儿就已经歇菜了。”
言露:“你腿还没好呢。”
简欣耸了耸肩,摊手道:“好了也跑不动的,还得是当年……年轻真好啊。”
言露听着她的感慨,轻声笑了,没有说话。
当年有当年的好,现在也有现在的好。
她觉得此刻就挺好,她们带着欣欣和花菜,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回忆着从前的点点滴滴,似也印证着她们之间确有着一段难解的缘。
那个中午,她们在外头吃了一碗羊肉粉。
加麻加辣,夹上两碟泡菜,再在门口买个薄薄的韭菜粉丝煎饼,一人一半,撕开泡进汤里,吃完喝上几口热汤,身子瞬间变得暖呼呼的。
当年的她们就爱这么吃,对她们而言,这就是充满着魔法攻击的南江,冬日里最令人暖和的存在。
吃饱喝足,她们带着两只小家伙回了家。
欣欣这小笨狗也是个不认家的,到了新地方,有门儿就钻。
她们从电梯出来时,当年让她们翻过窗的邻居刚好开门,要不是有狗绳拴着,欣欣差点就屁颠屁颠冲进去了。
那对杵着拐杖,相互搀扶着的老人眼睛早在几年前就花了,反应也比从前更加迟钝,此刻见有条狗影往自己家里钻,两人都愣在了原处,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简欣见状,连忙上前鞠躬道歉,一边解释,一边把他们送到了电梯口。
末了,她松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欣欣:“你啊你啊!”
言露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花菜在一旁嘎嘎笑得很有节奏。
简欣拿出钥匙开了门,这一次欣欣总算是进对门了,刚一进屋就汪汪叫唤了起来。
黄荷听见声音,从厨房里往外探了个头:“回来啦?吃饺子不?”
简欣:“我们在外面吃啦!”
黄荷:“吃啥了啊?”
简欣:“羊肉粉!”
“那我不给你们下饺子了啊。”黄荷说着,又回到了锅前。
简欣蹲身换鞋,下意识“嗯”了一声,鼻尖忽然飘来一阵韭菜肉饺的香气,她转念一想,便又忍不住仰着脑袋喊了一句:“要不还是煮上吧?晚上煎来吃嘛!”
黄荷:“行!”
言露:“贪吃。”
简欣:“那你别吃啊。”
言露:“我要。”
简欣笑道:“那不就得了?”
言露笑笑,不再说话。
阿姨包的饺子很好吃,放凉后煎到两面金黄,配上阿姨做的辣椒水更好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过了,自己做又做不出那种味道来。
当天下午,509寝室的大家终于完完整整聚到了一起。
她们找了一个清净些的地方,坐着聊了很久的天,依旧是许许多多关于生活中大小事的抱怨。
离开了校园,同学间的恋情,老师们的八卦,还有大家曾一起有过好感或是厌恶的人,就都渐渐再不被人提起了。
但是万幸,她们都还彼此联系着。
为了这一次不再走丢了,大家招呼着把言露拉进了这个微信小群,并且彼此留下了手机号码。
杨恬和梁双宜知道今天言露会来,还特意拿了一个大一点的包,里面放了好几本小说,沉甸甸的,就为了找言露要个签名。
她们两个甚至连笔都准备好了,还选了自己最喜欢的颜色。
“大大,这必须是to签啊!”
言露表示,to,都可以to,以后也都别自己买了,再有什么书,她直接送她们得了。
对此,杨恬表示:“那不行,得支持你!”
梁双宜点头:“对的对的,就是要这种把书拿到你面前,看着你亲手签的仪式感!”
赵依然和李竹见了,也纷纷表示回头就去买书,下次自己也要有签名!
……
当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风冰冷刺骨,她们的氛围热热闹闹。
六个姑娘在一辆车上挤着,跑去了曾经上学时最爱去的那家串串。
那么多年过去,很多从前的记忆都不见了,这家店倒是一直不温不火地在这儿开着。
老板又一次见到了老熟人,笑着上来寒暄了一会儿。
当被问到怎么这店能开这么久,她笑了笑,说:“那不一直有生意吗?只要不关店,就总有不少三中的学生凑钱跑过来吃。”
就像当年的她们一样。
杨恬:“那么多人来吃,你全都记得吗?”
老板:“经常来的当然记得了。”
李竹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强啊,老板!”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那一辈人的记性,经常看见的人总是能记得十分清楚,哪怕很久不见,模样都变了很多,也还是可以一眼认出。
这就是如今的她们比不了,也根本学不来的本领了。
晚饭后,她们一如从前那样,开了个ktv包房,嘻嘻哈哈嗨唱到了夜深。
唱到尾声,又依依不舍地围在马路边等车道别,最终各回各家。
家里,餐桌上放着冷了的饺子和辣椒水。
微信群里,是黄荷睡前发的消息。
——饺子和辣椒在桌上,饿了自己煎一下,不饿记得放冰箱。
“饿吗?”黑灯瞎火里,简欣问着言露。
“还行。”
“我也是……”简欣说着,歪头问道,“那我们吃吗?”
“吃吧。”言露应着,两人摸进厨房,开灯、关门,把锅找了出来,煎起了香喷喷的饺子。
味道太香,欣欣都忍不住闻着味儿睡眼迷蒙地走了过来。
但它是吃不着的,因为这东西狗狗吃了不健康。
言露煎着饺子,简欣看这小家伙可怜,便用小锅煮了个蛋,蹲在地上,掰碎了喂给它吃。
没多会儿,花菜也来了。
为了不被鸭子大仙记恨,简欣当即一碗水端平,切了点儿苹果碎给花菜吃。
哄好了两只小馋鬼,也轮到她这个大馋鬼开动了!
她和言露一起坐在餐桌边,蘸着辣椒水儿,吃起了热乎乎的煎饺子。
这无比熟悉的味道,让人心里生出了一阵满足感。
人一旦吃饱喝足,脑子里就又开始有想法了。
洗漱完后,简欣一直跟在言露身后,甚至同步钻进了忘开电热毯的被窝。
玩了一整天,言露有些累*了,眼睛一闭,呼吸便放慢了下来。
简欣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脑子里便闪过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许过的诺要兑现哦!!!
啊啊啊啊啊!!!
简欣深吸了一口长气,端正了一下睡姿,半点想法都不敢再有地闭眼睡去。
那个晚上,她做了一场好恐怖的噩梦。
梦里花菜变得好大好大,追在她的屁股后面,嘎嘎嘎嘎嘎叫着什么。
她一边逃跑,一边认真听了一下。
发现来来去去就那么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天地间回响着——许过的诺要兑现哦,诺要兑现哦,兑现哦,哦,哦,哦……
她找言露救命,却发现好大一只花菜堵住了回家的门。
她感觉自己要哭了,但又没办法。
因为没有钱,她只能去偷……啊不,借邻居家的砖头,亲手给鸭子大仙砌了一个游泳池。
可砌完了游泳池,花菜还是不肯放过她。
——许过的诺要兑……
“好好好,兑现,兑现!可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要兑现哪个诺啊?”
她这张嘴啊,平日里叭叭叭叭的,没少说一些自己压根没记住的大话。
光这一句“许诺”搁这儿,她是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啊!
不能真是别墅吧,那估计得再等几年了……
就算现在房子都降价了,那别墅也是别墅啊,以她现在的经济水平,交不交得起首付都不好说呢。
她有些茫然地想着,鸭子大仙背起翅膀,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片刻犹豫后,她快步跟了上去。
四周的一切迅速变幻着。
忽然,她看到了一抹金色的海浪,橙红的天空,还有落日下的沙滩。
有一个背影,穿着迎风而起的长裙,孤身一人,赤脚站在海边,飞扬的发丝都似镀上了一层夕阳。
那向远处眺望的目光,也不知似想透过那海天一线,看见哪个匆匆岁月里早已走失的人。
她想上前牵起那个人的手,所有的一切却又都散作了点点星芒,如萤虫般,轻舞飞向了遥远的夜空。
——等我们长大了,也去看看海吧?
——长大要等好久的。
——不久的,我们都快十七岁了!也就一两年,嗯……两三年,三四年吧!
在某段遥远到几乎模糊的记忆里,有人十分笃定地向某个女孩说着:“很快的,时间过很快的!”
故事里的黎夏和林小霜,为了一句“长大后去看海”的诺言,等了足足八年。
故事外的她们,为了一句“长大后去看海”,更是等了整整十二年。
原来是这个啊……
如果是这个的话,她其实一直都是记着的。
等过完年吧。
过完年,她就问问言露的意思。
说实话,她长这么大,还真没有看过海呢。
她想,这可不是鸭子大仙的任务啊。
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无论鸭子大仙催或不催,都是她人生计划里的一部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