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眼神还是涣散而迷茫的,带着未褪的惊悸。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刘昭,似乎还没完全从梦境与现实之间切换过来。

过了好几秒,那双眼眸才重新聚焦,映出刘昭带着些许关切的脸庞。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依赖。

“做噩梦了?”刘昭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韩信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像个寻求庇护的动物,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具体说梦到了什么,刘昭也没有问,有些伤疤,不必非要揭开。

“睡吧,”刘昭重新躺平,任由他抱着,“天快亮了。”

“嗯!”

天边第一缕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驱散了帐内的昏暗。

第166章 守土开疆(六) 那孩子的世界已经崩塌……

天光大亮时, 刘昭离开了尚有暖意的帅帐,眼前这片被铁蹄踏碎的土地亟待重整。

越靠近善无,空气中的气味便越发复杂。焦臭与血腥,在这里已开始变质, 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口。

道路两旁, 尽是未曾收敛的遗骸, 姿态扭曲地倒伏在荒芜的田埂或倾颓的土墙下。有些已被野兽或禽鸟啄食得面目全非, 白骨森然。更多的则是肿胀发黑, 蝇虫嗡绕, 惨不忍睹。

幸存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 远远望见军队的旗帜便瑟缩躲藏,待看清是汉军,才敢从断壁残垣后露出惊惶麻木的脸。

刘昭勒住马,久久无言。

胜利的号角也无法抚平这三城的惨烈, 这些屠刀下的尸骸,是战争最真实丑陋的代价。

刘昭站在临时清理出的坡地上,眼前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这里是被胡骑肆虐过的村庄。

目光所及,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舍。焦黑的断壁残垣间, 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燃烧了一半的柴薪。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散落在废墟间、田埂上、甚至枯井旁的遗体。

时值夏末, 天气尚热, 许多遗体已开始肿胀腐败,引来成群苍蝇,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作呕的死亡气息。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 蜷缩在自家门槛边,胸口一个可怖的豁口。有年轻的妇人,衣不蔽体,倒在坍塌的土墙下,至死还紧紧护着怀中早已僵硬的婴孩。

“曝尸于野,不得归葬……” 刘昭喃喃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但纸上的冲击,远不如此刻亲眼目睹的万分之一。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这是一个个不久前还在炊烟中盼着收成,在炕头说着家常的鲜活生命,是她的子民。

不远处,几个幸存的老弱妇孺正在军士的协助下,用破席或门板搬运亲人的遗体。他们眼神空洞,没有哭喊,继续麻木的动作,灵魂已随亲人一同死去。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呆呆坐在一具女尸旁,不哭不闹,只是用手一遍遍去抹母亲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污。

她解下自己的披风,走过去,亲手将其覆盖。那个孩童呆愣愣的看着她,不言不语,眼中怔愣。

周围的军士与渐渐聚拢的百姓,都怔怔地看着她。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灼热。

悲悯不能解决问题,行动才能,她转身离去。

“传孤令!”

她指向那片惨烈的景象,“即刻调拨军中所有可用人力,并征募附近未受灾的乡民。以伍为单位,分片搜寻周边所有村落、山野、沟渠,务必寻回所有罹难百姓遗骨!军中分出医匠,教导如何用石灰、草药防止疫病。寻高地,挖深坑,集体安葬,立碑为记!碑上不需歌功颂德,只刻‘汉某年某月,善无百姓罹难于胡祸,魂兮归来’!安葬时,请许负前来主持仪式,让生者有个念想,让亡者得以安息。所需费用,从缴获战利品中优先支取!”

“殿下,”跟在她身边的周勃面露难色,“我军士卒连日作战,且疫气已生,若再接触尸骸,恐……”

“恐什么?”刘昭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曝尸于日下的亡魂,“他们要么是为护我大汉疆土,保我大汉子民而死的将士!要么是被无辜屠杀的黔首,曝尸荒野,魂魄何安?令许负许珂带领军中医官即刻调配防疫避秽药汤,凡参与收敛者,务必饮服,以石灰洒扫。周将军,此事由你亲自督办,谁若有疏漏,军法从事!”

周勃只能领命,“诺!”

刘昭叹了一声,不忍再看,“着人去请许负吧。”

生死面前,只有虚无缥缈的玄学,能给人一点慰藉。

其余都是徒劳。

刘昭回了军营,青禾为其洗手消毒薰艾草,外头太危险了,殿下非要去。

艾草苦涩的烟气在帐内缭绕,水是温的,药汁是刺鼻的,但刘昭只觉得指尖冰凉,那冰凉一直透到心里去。

她是储君,她决策,韩信奇袭,周勃坚守,她赢得了辉煌的胜利,震慑了匈奴,擒斩了叛王。

史书会记下她的功绩,朝堂会赞颂她的英明。可那些倒在平城、善无、马邑的百姓呢?

那些连太子刘昭是谁都不知道的普通农人、匠户、妇孺呢?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在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上,春耕秋收,结婚生子,过太平日子。

他们缴纳赋税,服徭役兵役,所求不过是一方安宁。可当胡骑的铁蹄踏破边关,当叛军的刀锋挥向同胞时,他们首当其冲,成了最无助的牺牲品。

他们成了上层博弈的代价。

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刘盈懦弱,害死三城,他抱着母亲说一句不是故意的,父母还怕他多思多虑。

还要宽慰于他。

他甚至没有受到责骂。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她不是储君,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此刻也正躺在某处废墟之下,无人收敛,任由蝇虫啃噬?

青禾换了一盆清水,继续擦拭。

刘昭闭上眼,眼前却依旧是那片狼藉。她想起那孩童呆愣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这样的眼神,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她心头发慌。

那孩子的世界已经崩塌。

“我能给他们什么?”

刘昭有些难过,可她也毫无办法,伤害已经造成。

叛徒受到了惩罚,但她不能容忍作为罪魁祸首的刘盈,就这般自罚三杯,面壁思过轻飘飘揭过。

那这些伤亡算什么?算他们命贱吗?

第二天在善无城外临时设立的粥棚旁,刘昭召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百姓。

她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风吹动她素色的袍角。

“诸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不大,却用足了力气,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是太子刘昭。胡虏与叛贼已败,他们的头颅,将祭奠在此死难的同胞灵前!”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许多人浑浊的眼中燃起一点光,不是希望,而是复仇的快意与悲痛的宣泄。

“我知道,房子烧了,亲人没了,地也荒了。”刘昭语气沉痛,话语诚恳,“朝廷的粮草、衣物、药材正在路上,明日就能分到大家手中!但这不够。朝廷不能只救你们一时,更要给你们一个能活下去,甚至能过得更好的将来!”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深思熟虑的政策。

“凡愿留在边城,或愿从内地迁来边城安家者,朝廷给予徙边厚赐!”

她一条条清晰地宣布,身旁的书记官奋力记录,要将这些话语变成官府的正式文告:

“一,每户授永业田五十亩,宅地一区,官府助建房屋。所授田地,免赋五年!”

“二,应募者,户主赐民爵一级!全家免徭役十年!若原是刑徒,凭此令可除罪为良!”

“三,每户发放安家钱三万,耕牛一头,犁锄镰耙俱全,并给当年口粮种子!”

“四,战乱中失亲的孤儿寡妇,由官府按月给廪食,至其成人或改嫁。无夫无妇者,官府出资,助其婚配成家!”

“五,新聚之民,以‘伍’、‘里’编户,择青壮教习武艺,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协同官军守备。凡有敌情,共保家园!击贼有功者,赏赐加倍!”

每一句话落下,都如石子入水,激起层层波澜。百姓们脸上的麻木逐渐被惊疑、渴望取代。

赐田、赐爵、给牛给钱、免赋免役……这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祖祖辈辈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不是空口许诺,她正在亲手为他们的亲人收尸!

“殿下,此言当真?”一个胆大的老者颤声问道。

刘昭指向身后正在书写的文告:“此令即刻张布各城,以太子节钺及皇帝诏命为凭!凡有官吏克扣贪墨、执行不力者,任何人均可直达天听,告至孤驾前,查实立斩,家产充公,补偿尔等!”

最后这句杀气腾腾的保证,彻底打消了疑虑,人群中混杂着哭嚎与感激的声浪,许多人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朝廷没有忘记边民!太子千岁!”

刘昭看着这一幕,很是感怀,这些许诺将消耗巨量的国库储备,会在朝中引起非议。但边关的稳固,从来不能只靠高墙与利箭,更在于墙内是否住满了誓死捍卫家园的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她穿梭于几座残破的边城之间,亲自主持了几场简单的祭奠,看着第一批粮食物资分发到幸存者手中,也看到了旁边几城的流民在优厚政策的吸引下,将信将疑的过来,开始在官吏的指引下,领取农具,丈量土地。

这一日黄昏,她站在善无城新立的招民垦边告示前,身后是渐渐有了些许生气的城池。

许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那些围着告示热烈议论的百姓。

“殿下此举,手笔之大,恩泽之厚,前所未有。”许负低声道,语气复杂,“朝中恐有议论。”

“让他们议去。”刘昭目光沉静,“钱粮花了,可以再攒。人心散了,长城再高也守不住。你看,”她指着那些开始动手清理废墟,搭建窝棚的身影,“他们现在眼里有光了。他们要守护的,不再是远在长安的皇帝,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田地和刚刚得到的希望。”

她转头看向许负,“这才是帝国最坚固的边疆。”

第167章 守土开疆(七) 彭越与诸将用那种眼神……

刘昭的目光转向东北与北方更辽阔的地域, 燕王臧荼身死族灭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韩王信覆灭后动荡的代地。

那里不仅仅是焦土与遗骸,更是百年边患的策源地,是野心滋生的温床。

“恩泽已施, 人心初定, ”她对身旁的许负道, “现在, 该是收回利刃, 重塑筋骨的时候了。燕、代之地, 不能再是法外之国。”

许负点点头, 身为太子党, 她们忙活习惯了,“殿下想如何做?”

刘昭目光灼灼,“我要收回。”

这段时间忙后,临时辟出的官署大堂, 气氛凝重。

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主要将领,以及陆贾,许负, 许珂,还有从后方紧急调来的几名干练文吏, 齐聚一堂。

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开,燕、代之地的山川城池被朱砂勾勒得格外醒目。

刘昭端坐主位, 她看着这些人, 战争已经结束,她却不急着回长安,这边的事太多了,长安有母后坐镇, 无妨,出不了事,难过的肯定不是吕后。

“诸君,”她开门见山,握着细竹条点在舆图上,“燕、代二地,久为藩篱,然此次勾结匈奴,引狼入室,已证其非但不足以屏障,反成肘腋之患。孤已禀明父皇,此二地,应收归朝廷,分置郡县,直接管辖。”

此言一出,众将精神一振。

这意味着,更多的土地,人口和功勋将归于中央,归于此次北征的体系。

刘昭细说着她的计划,她打下来的土地,那就是她的!

她还嫌少呢,大汉才多大面积?

“其一,废国置郡。燕国旧地,析为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四郡,郡治仍用旧城,但太守、都尉一律由朝廷新任,原燕国属官,一律停职待查。代地,与雁门、云中部分地域整合,重设代郡、雁门郡、定襄郡,重点防御阴山以南。所有郡界,按地形险要、人口多寡重勘划分,务求易于防守治理。”

“其二,清剿余孽,整编兵马。”她看向韩信与彭越,“韩太尉,彭司马,你二人所部,以骑兵为锋,配合各郡新派郡兵,肃清燕、代境内所有叛军残部,与不服管束之豪强武装,以及仍流窜的匈奴小股骑队。”

“凡持械对抗者,剿。愿降者,缴械后,精壮可择优编入边郡戍卒或屯田兵,余者遣散归农。原燕、代两国军队,一律打散,军官甄别后去留,士卒择优补入各郡兵员。”

韩信很给面子首当响应,“臣领命。必使燕代之地,再无敢抗朝廷旌旗者。”

彭越与诸将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他们可是知道了,韩信天天晚上赖太子营帐,同进同去,同吃同睡。

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盖世功勋,一心想着吃软饭,当佞臣。

他们不敢指指点点,只得另眼相看。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其三,我们要厘清户籍,重置田亩。”

这是最繁琐也最根本的一步。刘昭看向陆贾,“老师,从各军抽调识字士卒,配合新任郡县官吏,重新登记燕、代两地所有户口。战乱亡失者除籍,隐匿者查出,流亡者招抚。所有土地,包括原燕王、韩王信及其党羽的私田、封地,一律收为官田。其中大部分,将作为‘徙边厚赐’之田,授予新移民及愿留边的本地百姓。部分肥沃近水之地,划为军屯官田,由驻军耕种,以补军粮。”

陆贾还没说话,文吏们面面相觑,有一中年人站出来,“殿下,此事工程浩大,且易生纠纷,恐需时日……”

“那就抓紧时日。”刘昭打断他,“以三个月为期,必须拿出初步清册。告诉新任的太守、县令,这是他们考课的第一项。做得好,前程远大。做得不好,或敢在其中上下其手,”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边地新定,正需人头立威。”

文吏冷汗涔涔,为边官太守默哀,“下官明白!”

“其四,新设各郡,地广人稀,尤其是边境沿线。除招募内地百姓徙边外,将此次俘获的万余匈奴,叛军降卒及其家眷,分散安置于各郡边缘或新建军屯点,与汉民杂居。给予田宅,教其耕种,许其通婚。同时,从内地迁徙一些罪囚、流民至此,混杂而居。目的只有一个,打破旧有部族、地域界限,使燕人、代人、胡人之称渐消,只知自己是汉郡之民。”

这个策略更大胆,周勃忍不住道:“殿下,胡虏畏威而不怀德,分散杂居,恐生变乱。”

“所以需要强兵镇守,更需要统一的法度与教化。”刘昭看向他,“军队要足以随时扑灭任何火星。同时,各郡县学官要尽快设立,让边城孩童入学,习汉文,知礼仪,晓律法。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要让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只知道大汉,只知道自己是汉人。”

边关是不缺识字的人的,毕竟流放的那边多,他们又干不了重活,教人识字好歹能糊口,日子不那么艰难。

她目光扫过众人:“此举或许缓慢,但一旦生根,边疆方有长治久安之基,比垒十道城墙更有用。”

最后她指向地图上几条关键的河流与山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即勘查,在几处关键隘口、水陆要冲,修筑新的戍城、烽燧,与旧有体系连接。同时,征发民夫,修缮从蓟城到辽东,从雁门到代郡的官道。道路一旦畅通,则兵马粮草调运迅速,政令也能通达边陲。”

陆贾看着她,从军事到民政,从摧毁到建设,她完美勾勒出彻底消化燕代之地、将其血肉筋骨完全融入大汉帝国的蓝图。这已远远超出了一次战后安抚的范畴,而是拥有强烈刘昭个人色彩的,深谋远虑的政治政策。

她已经在铺自己的路,也在铺天下的路,陆贾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看着她从一个顽劣的稚童,成为一个完美的执政者。

她是他的学生,将来亦是肩比圣君的帝王。

众将和文吏听得心潮起伏,这位年轻储君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尸山血海,投向了未来数十年的边疆。

安排已毕,众人领命而去。大堂内只剩下刘昭与一直沉默旁观的陆贾。

“老师,”刘昭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依你之见,此策如何?”

陆贾沉吟良久,缓缓道:“殿下之策,刚柔并济,思虑深远。尤其杂居、教化二策,若成,可收百年之功。然,”

他话锋一转,“其势过急,其利过显。收地、分田、徙民、筑城,每一步都触动无数人利益,消耗海量钱粮。朝中必有非议,曰殿下擅权,曰好大喜功。且燕代新附,人心未稳,如此大刀阔斧,若一处不慎,引发动荡,恐前功尽弃。”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清理的街道和远处开始升起的寥寥炊烟。

“老师所言,我岂不知。”她声音平静,“但时机稍纵即逝。此刻大胜之余威尚在,匈奴新败,叛王伏诛,边民盼安,将士听令。正是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奠定新局之时。若等朝中扯皮,利益勾连,旧势力死灰复燃,再想动手就难了。”

她转过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必须先斩后奏,“非议由他非议。钱粮,从缴获和抄没的叛产中出大部分,不够的,我从东宫私库和未来几年的盐铁之利中补。至于动荡,”

也不看看她手中的牌,能有个鬼的动荡,“韩信、彭越的刀,周勃、灌婴的兵,不是摆着看的。我要的,是一个牢牢握在朝廷手中,能自己造血,能抵御胡虏的北疆,而不是两个名义上归属,实则随时可能再出乱子的藩国。为此,我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担些骂名。”

陆贾看着她,想起她为百姓覆盖披风,此刻的杀伐果断与那时的悲悯体恤,汇聚于一人之身。

她成为了真正的君王,知慈悲,更知雷霆。

“既如此,”陆贾起身,拱手一礼,“臣愿竭尽所能,助殿下成此功业。只是,有一言,望殿下谨记。”

“老师请讲。”

“刚不可久,柔不能守。燕代之事,以刚猛开局,日后还需以柔韧维系。新任官吏的选拔,日常治理的宽严,与民休息的尺度,乃至对待归附胡部的策略,皆需殿下时时留心,拿捏分寸。大胜之后,调养之功,更为关键。”

刘昭郑重颔首:“老师金玉之言,昭谨记于心。”

窗外,北疆的风吹过,带着新土和希望的气息。

帝国的边疆,正在战火灰烬中,被一只坚定而年轻的手,缓缓重塑着模样。

而长安的方向,关于这场大胜和随之而来巨大变动的奏报与争议,由吕后一力震压,她女儿都赢了,那不得随性一点,国库没钱,就委屈委屈诸公吧。

刘昭不着急,她在这边守着,让陆贾忙活着,许珂带着医官脱不开身,她得防疫,又得治病,军中,城中,忙得很。

刘昭看着他们忙活,也想着改进一下现有的火炕,这时候北方人用火塘,大量热量随烟气直接散失,又易倒烟、室内烟气大,温度不均,易一氧化碳中毒。

这个她知道火炕原理啊,虽然现在天气热,但是琢磨是需要时间的,等到了深秋冬天的时候能用得上,不然那个时候再弄就来不及了,冬天又得死多少人?

之前布匹泛滥,家家户户有棉袄,没有战事,还可以砍柴,弄点炉子。

长安有火墙,但那个太贵了,普通百姓肯定弄不了,还是火炕靠谱。

这边没有墨家人,只能自己弄了,她对随行的官吏道,“传令下去,召城内所有手艺尚存的泥瓦匠、陶匠,还有军中懂得砌灶垒墙的匠作官,三天后到官署前集合。”

命令很快传开。

三天后,官署前空地上便聚集了二十余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带着惶惑与不安,不知这位太子殿下召他们这些贱业之人有何事。

刘昭让人抬来一块用炭笔画了简单示意图的木牌,又搬来些泥土,砖和陶管。

“诸位匠人,”她开门见山,指着木牌,“北方天寒地冻之时,百姓难熬。当未雨绸缪,孤欲推广一物,名为暖榻,或可叫火炕。”

她简要说明了想法,在屋内盘砌一个中空的土石台子,一头连接灶台或单独的火口,另一头接通烟囱。烧火做饭的烟火,不走空中,先钻进这土台子的空洞里转一圈,把台子烤热了,再顺着烟囱排出去。

匠人们听得面面相觑,这想法闻所未闻。一个胆大的老泥瓦匠颤声道:“殿下,这,烟火在里头走,若是堵了,或是漏烟,岂不……”

“问得好。”刘昭点头,“所以孤召诸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把这暖榻做得又热、又省柴、还不倒烟。”她指了指地上的材料,“我们便在此处,试做几个。不论成败,参与匠人皆有工钱,或换粟米五斗。若成,按图制作者,另有厚赏,并录为官匠,传授技艺。”

第168章 守土开疆(八) 毕竟殿下爱他……

听闻有粮有赏, 还可能成为吃官饭的匠人,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匠人的心思活络,对材料构造天生敏感,起初的惶恐很快就消失了。

老泥瓦匠琢磨着烟道的走向:“殿下, 这烟道不能直来直去, 得像羊肠子似的绕几绕, 不然烟气跑得太快, 炕热不透。”

刘昭并不干涉具体做法, 只提出要求:“咱们这个火炕, 一要热得均匀, 不能头烫脚凉。二要省柴, 寻常人家烧得起。三要安全,绝不能漏烟闷死人。四要……尽量简单,材料易得,寻常百姓自己也能学着盘。”

纵使甲方要求多, 但是甲方给的也多,众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和泥、砌砖、预留烟道、安装陶管、抹平台面……

这些天失败了好多次,要么是烟道太直, 热量留不住。要么是接口漏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直到第二个月, 试验品终于砌成。

刘昭听着就过来了,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 让侍从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烟气钻进炕洞,开始有些许青烟从未干透的泥缝渗出,老匠人连忙用湿泥补上。

渐渐地,烟囱口冒出了笔直的白烟, 抽力顺畅。

刘昭伸出手,悬在抹得光滑平整的土黄色台面上方。

起初只是微温,约莫一刻钟后,一股稳定而令人舒适的暖意,从台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她将手掌按实,热度均匀,不烫手,却足以驱散深秋的寒意。

“成了!”匠人们爆发出欢喜的呼声,忙活了一个多月,天天试天天试,总算是找对了路子,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些尘灰的脸上满是笑容。

刘昭也笑了,她当即下令:“赏!所有出力匠人,粟米五斗,盐半斤!这位老师傅,”她指着那老泥瓦匠,“擢为暂领匠作,总揽暖榻图式定稿与传授事宜。”

她又对身边官吏道:“再让工匠们多砌几个,调到最稳妥的状态,就将已成之图样与制法,详细写明,多抄录份。一份快马送长安,呈报母后与朝廷。其余分发各郡县,尤其是蓟城、上谷、代郡等地。下个月便转凉了,月底通告全城并传檄边郡:凡边民愿盘暖榻者,官府无偿指导。家中无壮丁或无力自备材料之孤寡贫户,由郡县出资出料,助其盘设!所需砖石泥土,可就近取用,陶管等物,由官营窑场加紧烧制,平价供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非军令,乃安民之策。但各郡县需将推行户数、成效,纳入吏员考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月底百姓被通知盘炕,还不知所以,但是听说是太子殿下惠民之策,大家都乐意,毕竟殿下是个大好人啊。

他们本来就对太子是盲从的。

又有官署旁的样炕整日温热,亲眼所见,听闻官府还帮忙,热情瞬间被点燃。

深秋时节,领到图样的匠人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被各家各户争相请去。

砖石、泥土、柴草被运进刚刚修葺的屋舍。很快,北疆诸城中,一缕缕新的、更加笔直稳当的炊烟,从一栋栋房舍新砌的烟囱里升起。

那不仅仅是炊烟,那是温暖的希望,是实实在在能握在手里的,对抗严冬的依凭。

百姓缓过来常来谢之,刘昭让人将他们劝回去,东西拿回去,这么艰难还送什么,以后贸易通了富了再说。

韩信剿匪实在太快,刘昭去蓟城时带上他,韩信觉得合适,天气冷了,转眼又入冬了,蓟城这么冷,殿下怎么能没有他暖床?

蓟城的寒风凛冽,很是刺骨,从燕山缺口处席卷而下,呼啸着穿过仍有些破败的街巷。

与往年瑟缩在土屋里,围着一盆炭火瑟瑟发抖不同,今年的蓟城百姓家中,多了前所未见的坚实暖意。

那便是火炕。

自刘昭率先在官署旁做出样炕后,这股盘炕的热潮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图纸被匠人们口耳相传,反复改进,愈发贴合本地材料与屋舍结构。

官府设立的窑场日夜不息,烧制着规格统一的陶管和炕面用砖,又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甚至赊给贫户。

毕竟与政绩一挂钩,官吏还是有干劲的,上行下达就很快。

老泥瓦匠带着一群徒弟,几乎走遍了北疆,哪里盘得不顺,哪里漏烟,他们便出现在哪里。

韩信陪着刘昭微服行走在蓟城的街巷里,刘昭一身裘衣,仍冷得不行,他们随意走进寻常巷弄。

刘昭是南方人,对于两千年前北方的冷,她只能说,这边存活下来的,都是牛人,过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淡淡烟气,但并非往年那种呛人,倒灌的浓烟,而是干燥的暖意。

有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刘昭敲了敲门,老人靠在温暖的墙壁边打着盹,听到敲门声,发现自个儿子出门,门没关上。

老丈须发皆白,裹着厚袄,精神却不错。他起身往外走,抬眼见是三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不识得,但看神情语气并无恶意,便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贵人可有事?”

刘昭笑了笑,“老人家,我们是过路客,天寒地冻,又忘了带水,路过宝地,见你家门没关,知是有人,想讨碗热水喝。”

刘昭与韩信并肩走着,盖聂护着,他们三个大冬天非要微服私访。

刘昭刚到蓟城,并没有通知刘沅与刘峯,他们来这治理也有一年了,刘昭想亲自问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毕竟两个少年人头一回治理地方,这蓟城也就是渔阳,属于燕国,但被刘邦划进赵国给了张耳,燕国很是不满。

现在没有赵燕,都成了汉人。

老丈忙点头,“有的有的,天冷,贵人进来歇歇脚吧。”

刘昭这边武力值过高,都握着剑,一点也不怕事,就进去了。“谢谢老伯。”

她们走进去看见新炕,妇人坐在炕沿缝补衣物,孩童在她身边,袅袅炊烟从新砌的烟囱里笔直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刘昭笑着接过热水,“我们从边城来,见那边家家盘火炕,想不到蓟城也盘上了。”

老人家又递给韩信与盖聂一人一碗,笑着回话,“暖和!可暖和哩!往年这时候,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冻得关节疼,钻被窝里也像躺在冰上。今年有了这太子炕,夜里烧一把柴,能热乎到天亮!早上起来,屋里都不冰脚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家屋顶新竖起的陶管烟囱,“瞧瞧,多气派!是太子殿下给的福气啊!”

刘昭被噎了一下,怎么还叫太子炕?这不是起外号吗?不过她也没反驳,眼中泛起笑意,又问:“盘这炕,可还费事?花费大不大?”

“不费事!官家给了图样,还派了匠人来指点。”老丈摆摆手,“砖石自家能凑些,不够的去官窑买,便宜!陶管也是官窑出的,比自家胡乱弄的竹筒,泥管强多了,不漏烟!我家儿子跟着学了几天,现在都能帮邻居盘了!”

刘昭听了很高兴,看老人的精神面貌,这边还算不错,“老伯,这边家家户户过得如何,官府可有盘剥?”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看门帘外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贵人这话问得,老汉不敢妄议官府。不过,自打年前换了太守,这蓟城的日子,确实是好过些了。”

他顿了顿,在斟酌用词:“早先还是赵地时,赋税重,徭役多,动不动就要拉去运粮草。他们只顾着捞钱,刮地皮,哪管我们死活。冬天冻死,春天饿死,都是常事。赵王成了太子妃,赵地并入朝廷后,这一年才活过味来。”

“那新太守来了之后呢?”刘昭捧着粗陶碗,热水透过碗壁传来暖意。

“不一样了!”老人眼睛又亮了些,“先是清点户口,重新分地。我家原先那点薄田,被豪强占去了大半,只剩个边角。太守派人查实后,竟真把地给还了回来!还多分了些无主的荒地,说是安家田,三年内只收很轻的税。”

他指了指屋里的炕,“这太子炕,也是新太守大力推的。虽然是个女娃,但是我们都听她的,她是个好官,有什么事都想着我们,我活一辈子了,头一回见呢。”

“官窑的砖瓦陶管,价钱公道,不许强买强卖。盘炕的匠人,官府给工钱补贴,不许匠人多收我们钱。家里实在困难的,像东头的刘寡妇,孤儿寡母的,官府出钱出料,派人给盘上了。”

“徭役呢?”刘昭追问。

“也有,但规矩多了。”老人道,“修城墙,清官道,都按户出丁,不去可以交钱代役,钱数也是定好的,不许乱加。干活管饭,听说还是太守从自己俸禄里贴补了一些,让饭食能见点油腥。最重要是——不许耽误农时!春耕秋收的时候,绝不征发。就这条,救了不知多少人家。”

刘昭心中稍慰,看来刘沅和刘峯这两人,没白费她多年心血教导,是真的把民生放在了心上,懂得不夺农时是根本。

“可有听说,官吏贪墨,或是豪强欺压之事?”刘昭又问,水至清则无鱼,完全杜绝不可能。

老人犹豫了一下,“有……总是有的。前两个月,有个姓王的税吏,想借着收火炕推广捐多刮一层,被太守查出来,当众打了板子,革了职,家产都罚没了!还有城南一个姓赵的豪绅,原先跟赵王有亲,趁着分田想多占好地,还打伤了去理论的农户。结果太守直接派了兵,把人拿了,田产充公,人也押去修路了。自那以后,风气清了不少。”

老人说着,很是感慨,再度夸道,“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换了几茬王,几茬官,像这样真为咱们黔首动豪强的,头一回见。都说太守虽年少,但是太子殿下亲自教导出来的,太子殿下仁德啊。”

刘昭将碗中热水饮尽,起身笑道:“多谢老伯款待,也多谢老伯告知这些。愿老伯一家安康,这冬日暖暖和和。”

她留下些铜钱作为谢礼,老人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他们辞别老丈,三人继续前行。韩信一直不言不语,先前听老伯说也很是感慨,方悠悠道,“殿下此策,看似细微,却深得民心。北地苦寒,一炕之暖,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刘昭拢了拢裘衣,望着街巷中越来越多的笔直烟囱,缓缓道:“民之所欲,不过饱暖安宁。打仗是为了铲除祸乱之源,让他们能活下去。”

她看着韩信,“这是将军之功啊,将军平定了匈奴之乱,让他们免于战乱,免于凶祸,不必流离失所,否则孤再有治理之能也是枉然。”

刘昭的话让他心头微动,他跟在她身侧,听着她谈及民生,又猝不及防地将功劳归于他平定匈奴之乱。

韩信觉得殿下这不是客套,他听得出来,她是真心如此夸他。

毕竟殿下爱他。

韩信觉得很是熨帖。

“殿下……”他刚想说什么,刘昭已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蓟城官署,“我们终于到地了。”

她队伍都在城外慢悠悠的来,毕竟带了许多边城物资,马匹少,靠走的当然慢了,刘昭就先骑马跑进来了,懒得等。

官署门外灯笼已亮起,有士卒肃立,井然有序。

“走,去看看蓟城太守,我好久没见刘沅了,还怪想她的。”刘昭语气轻松,带着期待,“微服而来,且看看她此刻在忙些什么。”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后方一处角门。盖聂上前,不知出示了玉牌,守门的吏卒反应过来是谁来了,立刻恭敬放行,并未声张。

官署内比外面暖和不少,地龙烧得正旺。各曹房内灯火通明,算盘声、书写声、商议声交织,忙碌而嘈杂。

刘昭放缓脚步,并未惊动任何人,走向太守处理日常公务的正厅。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正是刘沅。

“……蓟城北面这三处山谷,旧有烽燧年久失修,必须尽快加固,并增设暗哨。开春化冻后,匈奴游骑最是活跃,绝不可有丝毫松懈。此事,兵曹需在三日内拿出详细修缮与增设方案,所需人力、物料一并核算清楚报上来。”

“可是太守,”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迟疑道,“眼下府库钱粮,大半都投在了春耕种子、农具筹备和火炕推广上。若再抽调民夫物料修筑烽燧,恐怕……”

“钱粮之事我自有计较。”刘沅打断他,声音冷静,“烽燧关乎边民身家性命,岂能因钱粮短缺陷入被动?兵曹先拿方案,人力可以从郡兵中抽调一部分,再以工代赈,招募冬日闲散民夫参与,给予钱粮报酬,既修了防,也给了百姓活路。物料,我会想办法从军械置换和邻郡协调中解决一部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李曹掾,我知你担心民生。但边防与民生并非对立。无安稳边陲,何来安心耕种?此事我意已决,你照办便是。春耕诸事,刘峯郡尉会全力统筹,绝不会耽误农时,这点你可以放心。”

外面偷听的刘昭微微点头。

刘沅果然是个好苗子,懂得权衡,也懂得决断,更难得的是,她开始有意识地用以工代赈这类柔和手段来调和边防与民力的矛盾,这正是刘昭之前点拨过的思路,她记在心里了。

这时,又听到刘沅吩咐另一人:“王书佐,前往云中郡询问匈奴使团动向的回文到了吗?还有,催促代郡关于降卒安置点春耕准备情况的文书,一并取来给我。另外,将今日收到的关于官窑陶管定价有商户质疑的诉状也拿来,我要亲自看看。”

她的声音条理清晰,事务琐碎繁杂,不见慌乱。

刘昭不再停留偷听,示意盖聂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刘沅头也未抬,仍在翻阅手中的简牍。

门被推开,刘沅下意识抬眼,当看清走进来的三人时,她先是愣住,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惊喜,因为起身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凭几。

“殿下?!”她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当着外人失态了,慌忙绕过案几,疾步上前便要行礼,“臣刘沅,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刘昭快走两步,在她行礼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笑道:“好了,不必多礼。是孤来得突然,未先通传,吓着你了。”

触手所及,刘沅手臂肌肉都强壮了,她的脸庞也褪去了稚气,肤色也晒黑了,眉眼间的神采却更加明媚,此刻激动得眼角微微泛红。

“殿下……您怎么来了?边地苦寒,您……”刘沅语无伦次,目光急切地在刘昭身上打量,看到她气色尚好,只是眉宇间有些疲惫,才稍稍安心,随即又注意到刘昭身后的韩信和盖聂,连忙也向韩信行礼,“见过太尉,老师。”

韩信微微颔首算给面子了。

“来看看你们做得如何。”刘昭拉着刘沅的手,走到主位坐下,也示意其他人起身,“方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刘太守御下有方,处置得当,孤心甚慰。”

刘沅被这句刘太守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激动。她稳了稳心神,请韩信盖聂也落座,又命属官速去备茶,并通知后堂的刘峯。

“殿下过奖了,沅……臣只是遵照殿下平日教诲,勉力为之,尚有许多不足之处。”刘沅在侧首坐下,眼中掩不住的雀跃,殿下特意来看她耶。

“不必过谦。”刘昭摆摆手,“孤方才在街上随意走了走,问了问民情。百姓对你这太守可是赞不绝口,分田、轻徭、盘炕、惩贪,桩桩件件都做到了实处。尤其不夺农时这一条,抓到了根本。你做得很好,刘峯想必也出力不少。”

正说着,门被猛地推开,刘峯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见到刘昭,惊喜万分,连忙行礼:“臣刘峯,参见殿下!”

“起来吧。”刘昭看着他,刘峯也比以前黑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眼神沉稳,“看来你们俩,一个主外安防,一个主内民政,配合得不错。”

刘昭心中满是欣慰。她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驱散了寒意。

“好了,公事稍后再议。”刘昭放下茶盏,看向刘沅,“孤这次来,带了些东西,队伍还在后面,明日才能到。主要是些药材、布匹、还有从匈奴那边缴获的一些皮毛,算是给蓟城的补充。另外,还有几位擅长水利和农事的匠人,一并留给你用。”

刘沅闻言,眼睛更亮了,起身又是一礼:“多谢殿下厚赐!这些东西正是郡中所急,尤其是擅长水利农事的匠人,千金难求!”

刘昭摆摆手,随即揉了揉眉心,露出倦色。连日奔波,又吹了冷风,确实有些乏了。

刘沅察觉到了,忙道:“殿下远来劳顿,又在这寒气里走了半天,想必乏了。臣这就让人收拾房间,请殿下早些歇息。”

“不急。”刘昭叫住她,“随便收拾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就行,不必兴师动众。倒是你,”

她看着刘沅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些日子怕是也没睡过几个好觉。今日孤来了,你也早些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好好休息一晚。”

刘沅心中一暖,却摇头道:“臣不累。能为殿下分忧,为百姓做事,心里踏实,睡得好。倒是殿下,看着清减了些,定是北疆战事操劳过度。臣这就去准备。”

她不由分说,快步走了出去,亲自去张罗。

刘峯也识趣地道:“殿下先歇着,臣去看看给太尉,还有老师准备的住处收拾得如何,再去看看晚膳。”

他们一起用过晚食,刘峯告退,盖聂跟着一块,他向来只在出门的时候,跟着护一护,毕竟刘昭太招恨了。

刘沅忙道,“殿下,房间已收拾好了。就在官署后院的东厢,最是安静暖和,地龙也烧得好。臣已让人换了全新的被褥,炭盆也加足了。只是简陋了些,委屈殿下了。”

“战场待了几个月,我还会嫌你这简陋不成,就这样吧。”

“是。”刘沅欢喜应下,引着刘昭往后院走去。

东厢房果然收拾得十分整洁温暖,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书架上摆着书籍,房中弥漫着淡淡的炭火气,床榻上铺着厚实的新褥,锦被松软。

又说了几句,刘沅便告退,让刘昭好好休息。

刘昭确实累了,简单洗漱后,便躺到了床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地龙烘烤后的干爽暖意,将她包裹。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身心放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来蓟城这边有要事,好生休息,今年过年估计都得在这过了。

韩信倒是挺兴奋,这是他与殿下头一回一起过年,还只有他们两人。

至于刘沅等闲杂人等,已经被他忽略了,一点眼色也没有,他房间离殿下的那么远。

明天他必得睡过去!

这可不是边关了。

第169章 守土开疆(九) 第一个五年计划……

第二天清晨, 用过简单的早膳,刘沅便兴致勃勃地要带刘昭逛逛蓟城,她要炫耀炫耀这一年的成果,与殿下贴贴, “殿下, 您昨日是微服, 看的都是边角。今日臣带您看看咱们蓟城!”

刘昭欣然应允。

她穿着一身厚实棉袍, 与刘沅并肩走在蓟城的街道上。刘沅时不时就看一下韩信, 这不对啊, 她排头这么大吗?太尉也要一起巡视?

这对吗?

就是皇帝也不一定有这待遇吧?

况且太尉才不久打跑了匈奴, 威风正旺呢, 天下谁人不知?

也就刘邦不在这,在这肯定得骂上来,什么意思?

韩信什么意思?

跟他一起吃个饭都得他亲自倒酒,说话专往他心上扎, 怎么跟太子一起,还特么当上拎东西的了?

啊,这就是差别对待吗?

刘沅又撞上盖聂的眼神, 以前被训的记忆又涌了上来,算了算了, 她当做没有看到这两。

殿下不愧是殿下,这排面, 让她这个太子党都不敢多看。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 洒在新修葺过的屋舍和街道上,倒也显得明亮。

刘沅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已经改善过了的,刚开始来的时候都太破了。

“殿下您看, 这条主街,去年这时候还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泥塘。开春后我们组织民夫重修,下面垫了碎石,上面夯了黄土,现在走起来稳当多了。两边的排水沟也重新挖过,虽然简陋,但至少不会污水横流了。”

“那边是新建的市集区,”刘沅指向城东一片较为开阔,搭着不少简易棚架的地方,“以前交易都在街边,杂乱无章,还容易生事端。我们划了这片地,平整了,搭了棚子,规定所有买卖都得到这里来,由市吏管理,收取少量市税,但也负责维持秩序,校验度量衡。如今逢五逢十开市,附近乡民都会来,热闹得很。”

刘昭望去,虽然时辰尚早,但已有零星的摊贩在整理货物,秩序井然,并无混乱。

“做得不错。”刘昭点头,“市集乃一城活力所在,管好了,能生财,也能安民。”

经过几处仍在施工的工地,有的是在修缮破损的城墙段,民夫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垒砌上去,有的则是在开挖地基,看样子是要建新的屋舍。

“这些是?”刘昭问。

“修城墙的是以工代赈,招募冬日闲散的青壮,管饭还给工钱。”刘沅解释,“那些新建的,一部分是给新迁来的流民和安置的降卒的家宅,按户分配,虽然不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另一部分是规划的官营工坊,比如那边,”她指向靠近城墙根一处已经建起围墙,里面传来叮当打铁声的院子,“就是新建的冶铁坊和农具作坊,从内地请了老师傅,还有本地懂点铁匠活的,都在里头。”

“还有那边,”刘沅带着刘昭又指向城南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栋较大的屋舍已经建起了框架,“是按阿姐之前提过的想法,筹建的官学堂和蒙学。地方是征用了一处抄没的豪强别院改建的,夫子正在物色,教材也在编,蓟城太偏远,识字的实在太少,只得慢慢招,看能不能碰巧遇到,实在没有的话,让官吏加班,补发奖金。”

刘昭点点头,能理解,现在朝廷选人都矮子里面拔高子,符合要求的太少,以前的旧贵族都有家底,怎么可能来苦寒之地。

逛了小半日,几乎走遍了蓟城主要区域。刘沅如数家珍,将每一处的规划,现状,遇到的困难,解决的办法都娓娓道来。她今年才二十岁,少年得志,也年少有为。

刘昭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她看得出,刘沅是真正下了苦功,摸透了蓟城的脉络,并且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进行长远布局,不仅仅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晌午时分,她们几人一起用了午食,方回到官署,刘昭请人带韩信与盖聂去转转,她与刘沅来到后堂一处暖阁。

这里被刘沅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兼会客室,安静雅致。

屏退左右,只留下她们二人,炉火上温着茶水,氤氲着暖香。

刘沅给刘昭斟茶,脸上还带着方才叙说的兴奋:“殿下,您觉得……臣做得可还行?”

刘昭接过茶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很好,远超孤的预期。你能想到修路、设市、建工坊、办学堂,已经不是在简单地守成,而是在建设了。这很好,说明你真正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在用心经营。”

得到殿下如此明确的肯定,刘沅心中忐忑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干劲,“殿下,我还有很多想法!比如,我想把官道再往北修,连通更多散居的村落和烽燧。想扩大官窑的规模,不仅能烧砖瓦陶管,还能像江南地一样,烧制更精美的瓷器,说不定能卖到南方去。”

“还想在城外河边试行水力,看看能不能带动碾磨或者打铁,就是,就是钱粮人手不够用,事情一件件排着队,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看着她掰着手指头数计划,又为资源发愁的模样,刘昭笑了。

她放下茶盏,拉过刘沅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这个巴地的女孩,比她想得更加出色,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成为她的贤臣。

“沅儿,你的想法都很好,有锐气,有闯劲,这是好事。但孤认为,治理地方,不急于一时,要谋长远。”

刘沅认真地看着刘昭。

“你看这蓟城,乃至整个燕代北疆,是什么?”刘昭问。

刘沅想了想,“是边境。”

刘昭点点头,“在很多人眼里,这里是边陲苦寒之地,是流放罪囚之所,是防御胡虏的屏障,是消耗钱粮的无底洞。但孤看到的,是未来的北方中心,经济的枢纽,军事的重镇,文化的熔炉。”

刘沅呼吸一滞,被这个宏大的定义所震撼。

“而要成就这样一个中心,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持续投入和建设。”刘昭缓缓道,“你现在做的,修路、设市、建工坊、办学堂,都是打基础。基础要打牢,不能求快。路修得急了,可能偷工减料,过两年又坏了。市设得急了,管理跟不上,容易滋生混乱和盘剥。工坊建得急了,技术不成熟,产出的可能是废品。学堂办得急了,找不到好老师,教不出真人才,反而浪费资源,挫伤百姓信心。”

刘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孤教你一个办法,长远规划,分步实施,重点突破,稳扎稳打。”

刘昭开始教她更深的东西,毕竟现代人,谁不知道五年计划?

“首先,你要有一个长远的图景,在心里画出来,在纸上写出来,设想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蓟城应该是什么样子?人口多少?城池多大?有哪些产业?防御如何?文教如何?把这个图景想清楚,但不是一成不变,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其次,将这个蓝图分解成一个个阶段性的目标。比如,未来三年,首要目标是稳固民生,恢复元气。”

“那么所有资源就要向这个目标倾斜,确保春耕秋收,推广火炕等御寒措施,清理户口分田,打击豪强稳定秩序。其他的,比如大规模修路、建大型工坊、办完备的官学,可以列为次要目标,量力而行,或者只做试点。”

“等第一阶段目标基本达成,民生安定,府库略有盈余,再进入第二阶段,比如发展产业,疏通商贸。这时,你可以重点扶持有潜力的产业,比如你提到的陶瓷或皮毛加工,砸钱给予政策扶持,引进技术人才,打通销售渠道。同时,下大力气修缮连接主要城镇和关隘的官道,规范并扩大互市。”

“强化防御,兴办文教,是得同步进行的。在边民基本脱贫,商贸活跃之时,用更充裕的资源来加固城防,更新军备,训练精兵。富裕了以后,官学堂和蒙学体系进一步完善,选拔优秀子弟,培养属于边地自己的人才。”

刘昭看着听得入神的刘沅,继续道:“记住,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不要看别人一时发展快就着急。北疆基础差,底子薄,又有边防压力,你的路注定更艰难,也得更扎实。每做好一件事,就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深入人心,成为下一步的基石。”

“至于钱粮人手的困难,这是常态,也是对你的考验。”刘昭笑道,“要学会借力。朝廷的支持是一部分,但要争取更多,你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本地豪强的力量,也可以借用,不要搞针对,要互赢。这个比较复杂,这经济投资我慢慢与你说,今年我在蓟城过年,可以慢慢教你。”

“未来的边贸利润,也可以反哺建设。最重要的是,要爱惜民力,让百姓看到希望,自愿跟着你干。人心齐,泰山移。”

刘沅久久没有说话,细细消化着殿下的每一句话。她感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之前的焦虑和急迫被更宏大的视野所取代。

“殿下,我明白了。”良久,刘沅抬起头,她眼神清澈,映着刘昭的模样,“我不求一日千里,但求跬步千里。我会为蓟城画一个长远的图景,然后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也许我看不到它完全成为北方中心的那一天,但只要方向对了,路走稳了,后来人总能接着走下去。”

刘昭笑着拍拍她的手,看着这得力干将,“你能这么想,很好,你是这里的开拓者。你的名字,会跟这座城市未来的荣光联系在一起。好好干,孤在长安,也会尽力为你争取支持。”

阳光透过窗棂,暖阁内茶香袅袅。

蓟城的未来,在这冬日暖阳下的絮语中,铺开了更辽远的画卷。

第170章 守土开疆(十) 朕与将军解战袍……

到了晚上, 刘沅怕殿下无聊,过去寻她,毕竟殿下来北地,人生地不熟, 她自然要做陪。

结果她走进院子, 青禾告诉她, 太尉在里头, 殿下不方便见客。

刘沅没反应过来, 哦, 太尉在里头, 定是商议战事吧, 那她等等,等太尉走了再进去。

结果青禾告诉她,太尉怕是不走了,你要是等, 就得冻死在这了。

刘沅:…… ??? !!!

什么叫不走了?!!

不是,她就说早上怎么太尉还跟着,平时与他说话都不搭理, 只冷眼扫过来,众生都是草屑的模样。

堂堂兵仙神帅, 居然入了东床,还是没名分的?!

啊——

她代入不了韩信, 这图啥啊……

但是她转念一想, 殿下真厉害啊,这可是韩信啊——

居然也哄了去。

刘昭在看书,韩信在屋内看着刘昭,见刘昭不理他, 他开始盯——

盯——

刘昭服了,抬头看他,“大将军,困了吗?要沐浴更衣吗?”

韩信来劲了,“嗯!要跟殿下一起!”

刘昭:……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他自己送上门,不吃白不吃。

原就正上火呢。

所幸有了火炕,蓟城最不缺的,就是热水,他们沐浴更衣后,将发髻拆了,长发披散下来。

韩信的眼睛格外亮,屋外冰天雪地,屋子里暖和,他们在床上穿得单薄,他隔着丝绸抚着殿下的腰。

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暖帐度春宵。

——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给蓟城披上了一层素白。

长安来了数道催促回京的旨意,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

年关将近,吕后希望太子能回朝主持岁末大祭,并与群臣共贺新年。

刘昭将旨意放在案头,对前来传达旨意的使者温言道:“回复母后,北疆新定,诸事千头万绪,尤其春耕在即,边防不可有一日松懈。儿臣身为储君,理当镇守于此,与边民将士共度年节,以示朝廷不忘边陲,体恤戍卒之心。长安有母后坐镇,诸公辅佐,定能祥和圆满。待来年春暖,边事稍定,儿臣再回京向母后请罪。”

使者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韩信坐在一旁,看着刘昭平静的侧脸。殿下不回去固然有稳定北疆的考量,但肯定也有与他单独在边城度过新年的私心,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烫。

不然这边又没什么大事,殿下怎么会不回去呢?定是如此。

但刘昭纯粹是因为刘盈,她这个时节回去,刘邦也从南边回来了,局势一稳,母后定让刘盈来给她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毕竟过年了,吃团圆饭的时候,一家人能有什么仇怨呢?刘盈也没有做什么不是?

可事实真如此吗?

那些因为这场战事死去的人们,他们的家人,等得到他们回去过年吗?

刘盈这个导火索,他真的无辜吗?

他没有想到人性黑暗,敢做这么大胆的事,但这些人定说了他根本不敢听的话,才让他如此惊惧。

偏偏他不敢听,就当没听到,不言又不语,他装这鸵鸟,让这祸事有了时间酝酿。

他有父母护着,自然不至死,但是就这般轻飘飘的揭过,以后不知道还能干出什么事呢!

她又不是他娘,她不允许这雷埋在自己身边。

韩信清了清嗓,走到她身边,故作姿态,“殿下,不回长安,朝中必有非议。”

“让他们非议去。”刘昭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父皇心里清楚,比起那些虚礼,把这里稳住,让百姓过个好年,让来年有个好开端,更重要。”她顿了顿,笑着看向他,“而且,我也想在这里,和你一起过年。”

韩信虽然知道答案,但也心头一震,抬眸看向她,高兴得抱着她转圈圈,他就知道,殿下是留下来与他一起。

才不理什么太子妃。

这个年,注定没有长安的繁华喧嚣,没有绵延数里的宫灯,没有钟鸣鼎食的盛宴,没有百官朝贺的隆重。

蓟城的年,是朴实而温暖的。

刘昭下令,从府库中拨出专款,给戍守的将士加发一份肉食和酒,给城中鳏寡孤独和特别困难的人家送去米粮和布匹。官署前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熬煮着加了肉糜的稠粥,香气飘出很远。过年了,这太子粥棚,无论军民,皆可来取一碗暖身。

刘沅和刘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这些惠民举措,又要组织人手清扫积雪,巡查防务,还要准备官署内部简单的年夜饭。

韩信闲着没事,又在边城,主动接管了城防和军营的年节安排。他检查烽燧是否懈怠,查看士卒是否保暖,亲自将太子的赏赐分发到最偏远的哨所。

冷峻的兵仙身上,也沾染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刘沅献宝似的拿出几枚她带着女眷们剪的窗花,红艳艳的,贴在窗上,顿时添了许多喜气。

刘峯则不知从哪弄来些松枝,点缀在屋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除夕夜,官署后堂暖阁里,炭火毕剥。一张不大的圆桌,围坐着刘昭、韩信、刘沅、刘峯、盖聂。

菜肴不算丰盛,多是北地食材,炖得烂熟的羊肉,风干的野味,新腌的酸菜,粟米蒸的糕饼,还有一壶温热的,醇烈的本地土酒。

但气氛却极好。

刘昭举杯,目光扫过众人,“这一年,辛苦诸位了。我们在北疆,打了一场胜仗,安顿了一方百姓,开了个好头。这第一杯,敬所有为这片土地流过血,出过力的将士和百姓,也敬我们自己。”

众人举杯饮下,心头都有些激荡。

“第二杯,”刘昭看向刘沅刘峯,“敬我们年轻的太守和郡尉,你们做得很好,孤为你们骄傲。”

刘沅刘峯眼圈微红,郑重饮尽。

“第三杯,”刘昭转向韩信,眼中笑意更深,“敬我们战无不胜的太尉。没有将军,就没有北疆今日的安宁。”

韩信与她目光相接,他笑着仰头将酒饮尽,喉结滚动,低声道:“殿下过誉,此乃臣之本分。”

盖聂难得笑道:“有此君臣一心,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北疆何愁不兴?我虽年迈,能见此景象,亦觉欣慰。”

欢声笑语,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守岁时,刘昭与韩信并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民居星星点点的灯火,和简陋的爆竹声。

“真安静。”刘昭轻声说,“还是头一回过年,身边没有阿父,也没有阿母。”

“嗯。”韩信沉默片刻,他问,“殿下似乎有心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宴席间刘昭虽然言笑晏晏,但还是有些心事。

刘昭没有否认,毕竟游子在外过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她不想说家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她拢了拢披风,望着漆黑天幕下燕山朦胧的轮廓:“是在想战马的事。开春后,互市要开,边防要固,我们需要更多的马,好马。尤其是能承担骑兵冲锋、长途奔袭的良驹。匈奴不缺马,河套地区、河西走廊,乃至更远的西域,都有良马产地。但现在,匈奴王庭明令禁止各部向大汉出售战马,偶尔流入边境的,多是驽马或阉割过的马,不堪大用。”

她转过身,看着韩信:“将军可知,一支强大的骑兵,对于压制草原,开拓西域,乃至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大战,意味着什么?”

韩信眼神一凛,他太清楚了。“意味着机动,意味着速度,意味着战场的主宰。如果大汉有马,怎会让匈奴大军轻易跑掉,臣必为殿下奉上冒顿的人头,一劳永逸。对付匈奴,骑兵是重中之重。没有良马,如同利剑无锋。”

“正是。”刘昭点头,“可如今,我们有钱,有需求,却买不到。匈奴卡住了我们的脖子。”

她冷笑着,“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限制大汉战力,以后对大汉任意宰割。”

“殿下想如何做?”韩信问,他知道刘昭绝不会坐以待毙。

刘昭沉吟道:“明路暂时被堵死,就得想想别的法子。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几件事。”

她屈指数来:“其一,秘密贸易与走私。匈奴王庭禁令虽严,但草原部落并非铁板一块。总有部落缺粮食、缺铁器、缺丝绸茶叶。我们可以通过一些可靠的、与双方都有联系的中间商,用他们急需的物资,尝试换取少量种马或母马。”

“其二,在蓟城自行培育。我们现有的马匹,虽然多数不如匈奴马高大迅捷,但其中未必没有潜力优异的个体。可以设立专门的军马苑,集中最好的公马母马,精心配种,改善饲养条件,尝试培育我们自己的良马品系。这需要时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但必须开始做。此事,可交给懂得养马的胡人降卒或边地老牧人。”

“其三,开拓其他马源。”刘昭目光投向更远的西方,“匈奴不让买,其他地方呢?听闻西域诸国,乃至更西的大宛,亦有良马。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开辟一条绕过匈奴的商路。”

她看向韩信:“将军,你觉得哪条路最可行?或者说,我们可以多管齐下?”

韩信认真思索着,月光和雪光映着他冷峻的眉眼。“三条路,都可尝试,但需分主次,暗中进行。秘密贸易风险最高,易被匈奴察觉引发争端,初期只宜小规模试探,且必须伪装成普通商品交易。自行培育是根本,但见效最慢,需持之以恒,且要有懂得相马、育马的真才。开拓西域马源……”

他顿了顿,“想法甚好,但眼下我们连河西走廊都未控制,陇西羌人、月氏残余势力混杂,匈奴右部亦盘踞其间,路途遥远险恶,非短期内能成。”

他总结道:“臣以为,当以秘密培育为主,秘密贸易为辅,探索西域为长远之谋。军马苑之事,臣可亲自督办,挑选地点,招募人手。秘密贸易,需物色极其可靠、熟悉草原情形且不畏风险之人。至于西域,或许可派遣少量精锐斥候,伪装商队,先行探路。”

刘昭眼中赞赏,韩信不仅军事才华绝世,对于这种涉及战略资源的谋划,同样眼光精准,思路清晰。

“就依将军所言。”她下了决心,“军马苑选址要隐蔽,靠近水草丰美之地,又要便于防卫。秘密贸易的人选……孤还真有,孤手下有一人,名随何,他必有办法,也有能力。”

随何这汉使,向来不走寻常路,还可以让他将棉花带回来。

她呼出一口白气,望着夜空:“这件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我们要有耐心,像下棋一样,一步步布局。总有一天,我们要让大汉的骑兵,骑着不输于匈奴的骏马,驰骋在草原上,让胡马度阴山变成汉骑踏祁连!”

韩信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胸腔中也仿佛被这火焰点燃。他仿佛看到不远的未来,数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汉铁骑,在她的意志下集结、奔腾,将帝国的疆域和威名推向前所未有的远方。

而他也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长矛,为她扫平一切障碍,包括为她打造出这样一支无敌的铁骑。

“臣,愿为殿下前驱。”他沉声道,话语落在除夕夜的寒风里,重如千钧——

作者有话说:明天咱们段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