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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

张父呡了口茶,“手艺好?哪个正经姑娘家,用得着对着那些书生眉开眼笑的。你还是好好读书,不要整日魂不守舍,你日后前途风光无限,走得正道,瞧她作甚?”

张仁白想再反驳,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会好好读书,待得了功名再求娶,届时他说话,爹娘肯定会给他几分面子,让她入他家。

唐殷和祝芝山与卫锦云订完糕点,进了张家文房四宝店,想着置办些笔墨纸砚。

张仁白正对着砚台发怔,手中握着的笔已经将面前的纸张洇湿,二人进来也没有一点察觉。

“张兄,在练字?”

唐殷拿起一支狼毫笔,指尖试了试笔锋,“瞧你这魂不守舍的,在思些何事啊。”

他们和张仁白当过同窗,但很少来往。府学门口那个买笔墨纸砚的摊子虽小,但物美价廉,货也不差。平时他们总和吴生呆在一块,知晓他家境一般,也同他一块买那摊子上的,不往这贵上多倍的地方走。

见吴生支支吾吾与卫小娘子谈话,他们觉得着实无趣,便进来瞧瞧,顺道与张仁白叙叙旧。

当然,唐殷也可是听清了他与张父的内容。

张仁白脸一热,很快换了一张新的宣纸,“唐兄取笑了。”

祝芝山在一旁翻着宣纸,忽然问道,“对了,张兄今年院试你去不去?我打算应考,若是去,正好与你作伴。”

张仁白握着笔杆的手紧了紧,“自然是要去的,还在温书那唐兄呢,他不与你一块?”

祝芝山笑了声,将笔放回笔架,“张兄你是真不知晓假不知晓,唐兄三年前就中了秀才,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哪还屑于跟我们挤这院试的考场?”

张仁白抬眼时,眼里闪过一丝涩意,低声道,“那恭喜唐兄了。既是中了秀才,怎的还在府学念书。”

他当时过了县试和府试后,母亲便直截了当让他退学,在家里头温书,再也没有去过府学。

唐殷挑了卷上好的生宣,又取了两锭墨,摆在柜台上,“是,吕夫子学问精深,我们这些做晚辈望尘莫及,还得多跟着学几年。”

“这样啊。”张仁白说着,手脚麻利地帮他们将笔墨纸砚捆好。

唐殷付了钱,接过包裹时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张兄好好温书,你眼下啊,打好根基要紧。”

张仁白“噢”了一声,连摆在柜台上的钱都伸手动。

唐殷和祝芝山的身影才出了铺子,徐氏就从里屋掀了帘子出来,“不就是中个秀才,瞧他那轻狂样儿,身后长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给低头温书的张仁白剥好了一碗核桃仁,递到他跟前,“咱们仁白是要往汴京城去的,府学算什么,比得上那里的国子监吗。日后仁白见的是大相公,论的是大学问。唐家那小子,保不齐十年后还蹲在这巷口,啃着那丫头的糕饼混日子。”

说罢,她伸手理了理他皱着的衣襟,语气又添了几分笃定,“儿啊,莫瞧他们现在咋咋呼呼,秀才算什么?等你将来中了进士,跨马游街时,让他们提着糕饼来道贺,还得看咱们乐意不乐意放进门。”

张仁白并未抬头,只低声应了句“娘说的是”。

吴生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卫小娘子了,不算连着的日子,算上昨日,再算上她被邀着做船点的日子,数都数不清。

他怎的觉着这卫小娘子好像愈见愈水了呢。

初见时虽美,但瘦弱了些,最近再见似是脸上养出些肉,更加唇红齿白。她盈盈一笑比西子,貌比貂蝉俏三分,让人瞧见了就心生高兴。

饶是认识了许久,他也不知晓与她多说些什么话。他话说比不得唐兄和祝兄自然,只能想尽办法寻些话题。

“你们,瞧出我的变化了吗?”

吴生轻轻一咳,将自己的双臂抬起,置于面颊两侧。

他最近晨起绕着府学跑上十来圈,下学后又去给家里两缸水都打满,连他自己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想来变化颇大。

“吴哥哥你要下河游泳吗?”

卫芙菱掀起头顶的莲叶,眨巴着眼睛,“那能不能替我再我捞两条麦穗鱼上来给元宝吃。”

“鸡蛋吴哥哥,你右边胳膊的衣衫处,破了个小洞。”

卫芙蕖观察得极为仔细。

连同孟哥儿也在吴生跟前转了一圈,若有所思道,“蕖姐儿说得没错,是破了个洞,但不小,有孟哥儿两根手指般。”

吴生扶了扶一旁的祝芝山,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卫锦云终于开口发话。

“人黑些,想回是日头晒得足,吴公子,你最近看着很康健。”

唐殷在一旁笑得险些将他的折扇落进河里,还好祝芝山眼疾手快一把给他抓住了。

“吴兄你快放过卫小娘子,让她做点心去吧。”

唐殷捧起方才在小贩那处挑的甜瓜,“走,我们一块去葑门,开个瓜给你甜甜。”

几人正在铺子门口大眼瞪小眼,却见不远处一身青衫的展子明手里提了个油纸包徐徐走来。待到了跟前,直直往往卫锦云面前一递。

吴生盯着那忽如其来的油纸包,脸扭成了苦瓜。这又是哪位,都爱送给她零嘴吃吗。

“别误会。”

展子明很快摆摆手,“我只是路过。”

孟哥儿举着莲叶道,“可是子明哥哥每日都要路过我家铺子好几回。”

“咳。”

展子明望望天空,看看鞋尖,“这是我弟弟让我给卫小娘子的。”

“啊?”

吴生的脸很快成了一个瘪瘪的苦瓜。

“别误会。”

展子明盯着吴生的脸,郑重道,“这是陆大人给我弟弟,我弟弟叫我给卫小娘子的。”

也不知弟弟为什么吃饱了撑的,连每日他路过天庆观前都要顺道说给陆大人听。这些日子,他取油汆臭豆腐、桃子杨梅蜜煎、水梨,林檎干、烧肉干脯、羊肉包子

这还不够,他送来,还得从卫小娘子这儿取些交给弟弟,再由他送去。他好好一讼师,怎的又干上闲汉的活计了。

他眼下只想等运河长江的水寇快些除,让陆大人得了空亲自过来,省得叫人误会。

展子明话毕,一片寂静。

“哎唷吴兄,我们吃个瓜甜甜,走咯。”

祝芝山与唐殷一手一托,又捧好瓜,架着脸已经成了枯萎苦瓜的吴生往葑门而去。

卫锦云与几人告别,回了铺子后打开油纸包一瞧,又是油汆臭豆腐干。看来,这陆大人极其喜欢吃臭豆腐干。

既然她答应了点心下午未时就要送到,卫锦云必须眼下就做。蒸屉、油锅、泥炉、泥灶,什么都用上,整个院子叮铃哐当震天响。

锅里炸荷花酥,蒸屉里整上茉莉糕,又将核桃仁捣碎,一家人放下手中的伙计,帮她一块干。

平江府葑门荷花荡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游人最盛,作荷花节。荷花荡在这个时候满荡荷花,景色之美称得上杨万里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届时平江府人倾城而出,在葑门赏荷纳凉、碧筒宴饮、荷灯祈福

既是一年一度的节日,卫锦云自是要做个新品给他们尝尝鲜。府学学子们与人说话“之乎者也”叫人发困,却都是些热心肠,照顾她生意的。

除了给他们一篮备好十二块点心,每样各两块外,她做了一篮叠在一起的莲花饼餤。

饼餤是由薄饼所做,再将内馅卷起,卷作一朵朵绽放的莲花造型。可她的点心已经足够甜,小食莲花饼餤可不能喧宾夺主。

不往寻常莲花饼餤的套路上走,那就做咸。

咸之卷饼什么滋味甚美,必然是卷饼配熝鸭,切葱丝、黄瓜条蘸酱佐之,入口嚼着生香。熝鸭可直接去赵婶家现买,摊薄饼又不会花费她太多的功夫。

这一样是最后做的,放久了薄饼会塌软,连同片好的熝鸭也不脆了。

案头铺着刚蒸好的薄饼,一半为白包熝鸭,一半是粉卷熝鹅。

她在里头放好食材,从边缘往中心卷,卷到一半时停住,用手指将饼皮往外轻轻一推,推成莲花花瓣外翻的模样,再继续卷紧,放进垫了莲叶竹篮里一排排码好。

如此重复几十次,几十个卷饼码在莲叶篮里,个个都像半开的莲花,外层饼皮微微翘起如花瓣,露出内里泛红带绿的馅料边。

她自己瞧了瞧篮中的莲花饼餤,外观果真风雅,这放在现代的店里头,不得卖上个一八八一盘。

祖母吃两口便不再尝,但卫锦云和妹妹们很是喜欢吃。

熝鸭卷入口,酥皮脆响,油脂香在唇齿间漫开,嫩肉带汁,甜酱勾着咸鲜,黄瓜葱丝清爽解腻,莲花饼皮软韧。

从熝鸭熝鹅片下的剩余,全叫她们裹着饼皮吃完了。

这是卫锦云送给学子们的小食,并不收费,希望不要怪罪她莲花卷大葱,念叨着不风雅,一点都不风雅。

不过她一早也小做了一篮,拜托“展闲汉”交予他弟弟,再给陆大人送过去。

想来爱吃油汆臭豆腐干的陆大人,一定不会嫌弃大葱吧。

过了午后,卫锦云看着日头,胡乱吃了一碗王秋兰下的咸菜肉丝汤饼,便叫驴车运她的点心。

驴车上需铺上好几层干净垫子,放着点心的篮子里也需盖上两层屉布,再装进扁箩,确保每一样都不能弄脏。她将花篮叠好,待到了葑门再一一摆盘,省得路上碎了酥皮,又不好摆。

初到平江府时,卫锦云还觉得叫辆驴车贵价,眼下她已经开始寻思日后怎么给铺子里做上辆方便的外卖车。

她拍了拍一旁的座位,朝着两位妹妹嬉笑,“走咯,和姐姐参加荷花节去。”——

作者有话说:莲花饼餤出自《清异录》,“郭进家能作莲花饼餤,有十五隔者,每隔有一折枝莲花,作十五色”没有具体做法和馅料。

我有一计:营养液馅。[彩虹屁]

前面的苏友人是个小彩蛋,他一直路过平江府的,三过时大概37左右。但是既然已经变法成功,就没有xx诗案,小老头吃好东西四处游玩去吧。

感觉最近老婆们话少,老婆你说句话啊![爆哭]

第34章 买了小狗

驴车摇摇晃晃,一路上小贩少了许多,平日里在拱桥阴凉下休息的挑担货郎,都不见了踪迹。

姐妹三人晃了约莫两刻至葑门,瞧着面前人挤人的光景,只能跳下驴车帮着吆喝调位置,否则一不留神撞到哪儿,指不定会落得个车毁货亡的下场。

葑门的河面上尽是莲花满绽的盛况。莲叶似绿云翻涌,粉白荷花像从水里冒出来的仙女儿,风过处,满湖香气,摇曳生姿。岸边早被小贩们占满了,卫锦云和妹妹们指挥着车夫拉驴车,几乎没地儿停。

好不容易寻了一处落脚,刚刚站定,驴就被一旁穿褐色褙子老妪的震天吆喝声吓了跳,险带着卫锦云的点心一块冲进河里。

老妪坐在石阶旁,竹筐里堆着青莹莹的莲蓬,一边剥莲子,一边见人过就扬声喊,“新摘的莲蓬,甜到心尖子上,一文钱两个!”

她身旁还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竹篮里摆着用莲

梗编的小篮子、莲叶叠的小青蛙、莲花制的头花。她见着穿罗裙的小姐们就怯生生递过去,“姐姐,买朵头花戴吧,水里捞的灵气呢只要一文钱一个。”

卫锦云正顺着驴脑袋,却见卫芙菱一眨眼的功夫,手上捧了三只小青蛙,“一只大的,两只小的,我们和姐姐是三只小青蛙。”

“我才不要当小青蛙。”

卫芙蕖嘴上念叨着,将那小青蛙接过,玩了一会儿后被卫锦云一人一只,簪在了三人的脑袋上。

莲梗削尖了便能直接固定在鬓间,小姑娘胆子小,生意却好。一旁路过的娘子们都买了头花带,便是有不少才子也将莲花簪在缨帽和发髻上,浸染满身莲香。

水路比岸上更热闹。画舫一艘挨一艘,舱里飘出酒香与笑声。案上摆着不少精致的茶点,还有碧筒吃酒。取过阔大的荷叶,将叶心卷成小筒,把凉过的秋露白倒进去,再从叶蒂处吸饮。

一池莲花中,三只小青蛙探头探脑,可算望见了熟悉的身影,乌泱泱一大片就过来了。

唐殷领着头,身后是她平日里熟悉的那些府学学子。府学里独有款式统一的青衫服,只要入府学读书,就必须穿那件。今日可不同,大家怕是都将家中最好看的衣裳穿上,或是连夜制新衣。

“未时没到呢,卫小娘子这么准时。”

不过几个时辰,唐殷也换了衣裳,一身绣着兰草的圆领长袍,连革带上都挂了两只香袋。

“唐兄,你也不怕招来蜜蜂,给我熏死了。”

祝芝山帮着拿竹篮,用手使劲在鼻尖扇了扇风,“还好卫小娘子的点心足够香,否则我当场被你眩晕在此。”

“懒得搭理你,这是上好的熏香,不识货。”

人实在是太多,惊得驴子咿咿呀呀叫。卫锦云用一片莲叶遮盖住了驴脑袋,又让驴车师傅用一只林檎安抚它,让驴车足够稳当后才净手后用竹夹将所有点心一篮一篮分好。妹妹们也在一旁帮着递空竹篮,给她擦汗。

学子们像寻常在府学门口一样,有条不紊地排着队,只不过这二十多人的队伍一排,很快就吸引不少人往这瞧。

“这是哪家点心铺子的车,订了这么好些是不是徐记家的?”

“徐掌柜要是敢雇这么一位小娘子当闲汉,明日一早你就见着他连人带被褥一块被扔在山塘街上了。”

“那不可能有被褥,能赏他条草席就不错了。嗐,在瞎说啥,这样精致的,想来是哪家茶楼。”

“这是府学门口摆点心摊的,我知晓。”

一妇人身穿青色襦裙,摇着团扇,盯着卫锦云点心里的糕点样式,恍然大悟,“我家那个收工后给我买过,我觉得味不错他又给我买了两次。只是近几日她那生意好,总是买不到,得赶早。”

议论纷纷中,卫锦云已经将所有的点心们一一分篮装完,她又将一整篮莲花饼餤递给在一旁杵着不做声的吴生,“吴公子,这是我给大家的小食零嘴,你拿着分发给他们吧。”

吴生本不愿来葑门这儿参与荷花节。订画舫、买点心,都需要花不少钱,他不想花家里太多的钱。奈何同窗劝着,母亲也让她去。母亲还往他手里塞了碎银子笑着与他念叨还真当卖鸡蛋饼不挣钱,她连他娶媳妇本都给攒好了。

父亲给府学种地,母亲摆摊,同窗们大多都是出生好的,他心中觉得自己粗鄙,才进府学的那段日子话特别少。不过叫人万幸的是,唐兄和祝兄人品极佳,他们主动与他搭话,与他谈学问,帮他教训过初来是瞧不起他的人,他心中很是感激。

后来,也没人再拿出生说事了,否则是要让山长知晓,定是用戒尺追着满府学怒骂“谁祖上家没有下过地”。

吴生也不好意思帮着拿那些点心,但手中有这么一大篮莲花饼餤,他就能去不同画舫上给他们分一分,为他们做些事,他乐意至极。

他接过那篮莲花饼餤,望向卫锦云时眼睛清亮无比。

“待会,我先吃两个。”

吕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吴生一旁,抓起两个莲花饼餤,当场就溜。

船宴后陆恒根本没有将吕夫子吃了不少点心和蹄膀的事告诉孙女。只不过他喝得醉醺醺地被人送回家时,嘴里念叨着“‘苏老,再来一杯’、‘我再吃一块’、‘这蹄髈炖鸡子我就爱吃那层皮,糯得呡一呡就化了都别动,都是我的’呕,我没吐,这才二斤,我年轻时喝二十斤,呕。”

待晨起酒醒,他悠悠转醒,拧眉间隙瞥见了夫人和孙女极其和善的目光。

荷花节来自然是要来,吃点心却想都不用想。只能在画舫上远远一望这点心源头,眼巴巴地说自个儿想给夫人买朵头花,溜了来。

这莲花饼餤才抓在手里,他又见不远处往这儿来的吕兰棠,跑啊!

吕兰棠知晓府学学子从卫锦云这儿订了点心,早就瞧见了她的人影。不过她这驴车,可是停在卖头花这儿了,已见头花却未见回来路上的阿翁。

她人还未走到卫锦云身边,怀中便已经拿出一份卷着的画纸。她悠哉悠哉道,“卫小娘子,猜猜里头是什么?”

“点茶大师吕小娘子亲笔画作一份。”

“嗯,聪慧聪慧。”

吕兰棠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可知,这卫小娘子该如何拿到这幅亲笔画作呢。”

“往那里去了。”

卫锦云指了指吕夫子溜走的方向。

“非常聪慧。”

吕兰棠举着团扇笑得花枝乱颤,“那这是给聪慧小娘子的奖励。”

她也不与卫锦云多聊,将画纸塞进卫锦云手里后往她指的方向而去。吕夫子向来受人敬重,认识他的人可不少,想来不多时便会被吕兰棠抓包。

卫锦云小心地打开这份画纸,里头画着的是她铺子的设计图,这是吕兰棠亲自所画。她平日里好画山水花鸟,知晓卫锦云总是向客人们打听物美价廉的修缮师傅,便自告奋勇一试。她去卫锦云铺子里溜达量过尺寸后,还顺道蹭了顿午食。

吕兰棠认识香山匠人,又从小接触作画,画技高超,一番琢磨下来,还真摸出了一些门道。

卫锦云盯着这设计图目瞪口呆,不仅设计得精美风雅,有香山匠人的意境,还将她描绘的一些现代装潢也给融了进去,没有浪费一丝一毫位置。她并不让她白画,做茶会点心从吕兰棠那儿挣的六贯,又被她给收了回去。

待姐妹三人一块分好学子们的那些点心,付好驴车钱,卫锦云便拿着一篮已经切成试吃装的点心站在人群中请人试吃。

点心的数量哪里能做到这么精准,宁可多做也不能少了。趁着今日荷花节,她还多揉了糕团,装了试吃来这儿替她的糕点铺子宣传。

用不着她多吆喝,方才这阵仗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往这儿瞧,眼下知晓点心免费,谁都想来尝尝鲜。

一篮被切成小块的点心,他试一下,她尝一口,两刻未到便已经试吃干净。

卫芙菱身上挂着小推车上“云来香”的招幡,卫芙蕖举着卫锦云专门让王秋兰绣的小旗子。这小旗子也绣了招牌,本是要插在竹篮上当广告,招幡也不会带出门,但她拧不过这俩热情妹妹。

她们拉着她满人群转悠,那招幡与旗子被风吹得摇摇摆摆,谁见了都得停下来尝一块,再好奇地盯一盯这上面的字。

“好了,这个招幡很重,快拿下来吧,还有蕖姐儿举得胳膊酸不酸?”

卫锦云和妹妹们挤出人群,找了一处小摊坐下,将招幡拿下妥帖卷好,又把小旗子塞进竹篮,再给她们买了零嘴细细吃。

“姐姐开心了,我们便开心。”二人同坐在长凳上,异口同声。

“姐姐,你不会被好吃哭了吧。”

卫芙菱坐得端正,左手托着螺尾,右手捏着竹签慢慢旋,挑出螺肉后放进嘴里。

“啧。”

卫芙蕖送她一个字。

“嗐,大热天,流的汗。”

卫锦云将手巾拿在额头上擦擦,又在眼角擦了擦。

螺蛳是一道极其便宜的菜,几文钱就能买上一大盘。因嗦起来不太雅观,嗦不出时,还得用竹签使劲一挑才能尝到里头的

肉,看似动作粗俗,很少被端上文人的桌。

荷花节这儿的小食很多,三人好不容易将一整盘酱炒螺蛳吃完,又去买糖霜玉蜂儿和炸肉排。

卫锦云原以为糖霜玉蜂儿为油炸蚕蛹,毕竟元称蚕蛹为“蜂儿”,她只见过咸口蚕蛹,酥酥脆脆,有人专门好吃这口。但哪里有挂了糖霜的,听起来真是口味独特。待她循着声音买了,才知晓这是蜜煎莲子。

莲蓬如蜂房,莲子似玉蛹,才唤它为糖霜玉蜂儿。这样风雅,却也齁甜,甜得她们吃完后还得来一块裹着面衣,酥香可口的炸小肉排压一压。

卫锦云领着两个妹妹往在水边走,手里是各种各样的小食零嘴。

“姐姐你瞧,那儿有卖狗的。”

卫芙菱眼尖,攥着油纸包跑在前头,很快到了跟前。

葑门里什么都卖,卖活物的应有尽有。竹笼里的猫狗,或是养在水缸里的金鱼,又或是装在小笼里的鹩哥,人多了,竟扑腾着翅膀学起小贩的吆喝,虽不成句,却也叫人捧腹大笑。

卫芙菱蹲在竹笼面前,里头卧着几只黄毛小狗,它们瞧着像是满月的模样,缩在角落啃爪子,毛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黑眼珠睁得溜圆,见人看就摇着细尾巴哼哼。

卖狗的妇人穿件蓝色短襟正摇着蒲扇,见卫锦云过来立刻直起腰,“小娘子瞧瞧?自家母狗下的崽,通人性着呢。”

她捞起小狗托在掌心,见面前的孩童似是与这娘子同行,便展示到她面前,“娃娃你瞧瞧它这毛色,油光水滑的,养在院里看家最好,生人来就吠,却从不咬自家人,听话得很!叫你家里头人给你买一条?”

卫芙菱的指尖刚碰到小狗脑袋,小家伙就凑过来舔她的手,暖乎乎的舌头带着点湿意。她忍不住继续摸它的脑袋,“它长得好小啊,比元宝还要小。”

她的嘴笑得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瞧着倒是乖巧。”

卫锦云跟着笑了笑,“多少价钱?”

她本就要准备买条狗看家护院的,前些日子抓那贼人让她心有余悸,恨不得发明一扇随时响的防盗门。

从前她家有条小狗汤圆,和她一块长大,就连她的上下学,都是祖父和它一路护送。小汤圆是只黄色土狗,腿生得很短,见她放学时,跑得却比谁都快。

后来小汤圆成了大汤圆,最喜欢和她一起吃祖母炖的肉,大汤圆一块,她一块。再后来大汤圆成了老汤圆,安静地伏在她的腿旁。老汤圆也喜欢吃肉,它的最后一餐,吃了得有半只炖蹄髈,开心得冲她摇尾巴,舔舔她的手心,就像卫锦云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

小孩子养些猫猫狗狗作家人陪伴,是好事。

“不多,七十文。”

妇人将狗放进竹笼里搓了搓手,“这崽壮实,带回去好养得很,省得您费心。”

卫锦云还没开口,旁边突然插进来个粗嗓子。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灰布褂子沾着泥点,脚边放着个破竹筐。

那筐里卧着只黑瘦的小狗,毛纠结成一团,沾着草屑,见人就发抖,喉咙里发出几声难受的呜咽。

“姑娘买我的,五十文就卖。”

汉子把破筐往前推了推,“你看这狗,虽瘦了点,却是个机灵的,养熟了照样看家!”

妇人立刻瞪起眼,眉头竖得老高,“张麻子,你那狗是哪来的当我不知道,怕不是偷来的野狗吧?我这可是正经家养的,好着呢!”

“你管我哪来的。”

汉子梗着脖子说话,语气又急又快,“都是狗,能看家就行。小娘子你看她那只,娇滴滴的,长得这样小,哪有我这只经活?五十文,买回去喂点米汤就活。”

他说着踢了踢自己的破筐,那黑狗吓得缩成一团,眼睛都变得湿漉漉。

“姐姐。”

卫芙菱凑过来,指着黄毛小狗,“这只好看,毛软软的,可那只,看起来也有些可怜。”

卫芙蕖看着那只黑狗,“姐姐,它好像很怕。”

卫锦云没应答,先转身问妇人,“六十文卖不卖?我买回去是要养在后院看家的,若是不顶用,回头来找你。”

妇人犹豫了下,一拍大腿,“行。瞧小娘子是个爽利人,六十文就六十文,我给你装起来。”

“哎哎哎,小娘子啊。”

汉子见她生意做得这样快,当场急了,“我这只真的好,娃娃你快和你姐姐讲讲,三十文,三十文卖给你!”

他抓起黑狗往卫芙蕖面前送,小狗吓得直哆嗦,却没敢咬人,只往他怀里缩。

卫锦云左瞧瞧那只黑狗,又看看竹笼里摇尾巴的黄毛狗,眼瞧着妹妹们一边蹲一个,轻声笑了笑,“两只我都要了。”

卫芙菱接过黄毛狗,卫芙蕖从汉子手里抱过黑狗,后者在她怀里抖得厉害,却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了嗅她的衣袖。

“这只黄的看家。”

卫锦云付了银钱,“那只黑的日后会不会成为元宝大人的跟班,瞧着很胆小。”

卫芙菱得了小狗,眼睛弯成了月亮。卫芙蕖轻轻摸了摸黑狗的脑袋,小家伙竟不抖了,只是怯怯地望着她。

妇人接过六十文,嘴里念叨着“小娘子好心肠”,老汉捏着三十文,嘿嘿笑了两声,转身钻进人群里去了,连破竹筐都没拿。

卫锦云本想带着她们买些零嘴,吃吃小食,却又得了两小狗。装吃食的竹篮自然不能装狗,卫锦云杀了个价,十多文淘了两只小竹篮,让妹妹们一人一篮,自个儿拎着。

有了小狗,零嘴也不甜了,小食也不香了,只顾着逗小狗转悠。油炸凉了失了风味,买的冰凉也要快些尝,那么多吃食,全进了卫锦云的肚,给她撑了个好歹。

黄昏渐近,却比白日里更加热闹。卫锦云带妹妹,不好太晚回家,便早早地买了几只莲花灯在河畔放灯,将心中的祈愿托给流水与星月。

“我要和祖母姐姐们一直在一起。”

卫芙菱一笔一划地在莲花灯上许下了她的小愿望。

待她将灯放进河里,就凑到卫芙蕖的跟前使劲瞧。但她近乎要围着她转上一圈,就是瞧不到卫芙蕖到底写了什么字。

卫锦云在字条上写得密密麻麻一点空隙都没剩下,大抵都是家人康健、生意兴隆的话。

三人趁着天色未暗早早归家,莲花灯随着流水晃晃荡荡,与旁人放的挤在一块,往河流深处而去。灯内烛火摇曳,映出无数愿望。

或是早日取得功名。

或是家人长命百岁。

或是觅得如意郎君。

又或是,希望神仙姐姐多来梦里看我,希望点心姐姐快点长胖。

回去时并没有叫驴车,姐妹三人一路走一路聊,脚步放得慢,许久才回到铺子门口。

暮色微醺,艳丽的晚霞也慢慢褪去,各家铺子的招幡在晚风里轻晃,拖着长长的声音。

天庆观前那头缓缓行来一骑,马上的人穿一身绯红劲装。陆岚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他抬眼望过去,落进个人影。

他利落翻身下马,只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陆大人?”

卫锦云抬眸,见他虽垂着眼,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意。她轻声道,“最近的水寇很多吗,陆大人也要注意身体。”

她在府学门口见他的那次,才应该是陆岚下值的时辰。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看他这副疲累样子,想来最近操心了不少事。

陆岚“嗯”了一声,从马背上取了一只包袱,“十贯,你点点。”

卫锦云赶忙结接过那整袋子的钱,连忙道谢,“多谢陆大人,这么大一袋府衙也不给兑成银子,陆大人辛苦。”

岚看着她脑袋上顶着的小青蛙,使劲压住嘴角,“且点点?”

“不用不用,给陆大人吃。”

卫锦云连忙摆手,将怀中一份新买的糖霜玉蜂儿递到陆岚跟前,“这东西阊门没有,我在葑门买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她本是要将这份蜜煎明日托展子明带给陆岚的,毕竟展文星多次说他很爱吃甜食。这么齁甜,她第一个就想到了陆岚,一定要他试试!眼下本尊出现在她跟前,便叫展子明少当一次闲汉了。

“给我的吗。”

陆岚有些犹豫,“今日下值晚了些,很多小贩归家了,我没有给你带”

“嗐,算得这般清楚做什么,陆大人可是给我带来了十贯钱。”

卫锦云将油纸包使劲往陆岚怀中一塞,“别客气,陆大人这就走了吗,我送送您?”

“不必了。”

陆岚握紧油纸包轻咳一声,“你先进去吧。”

卫锦云点点头行了个礼,不再与陆岚多说什么,转身和妹妹一块与妹妹照顾新买的小狗去了。

张仁白才用完饭,倚在铺子门口。他早就听见她和陆岚说话,她声音清脆,总能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陆岚站在原地,用竹签轻轻挑了一颗莲子放在嘴里含着,又将油纸袋封好,妥帖放进怀里。

察觉到张仁白的目光,他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张仁白连忙讪讪喊了句“陆大人”。

陆岚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上马回家。

望着远去马背上的红影,张仁白掌心攥紧了铺子的门框。

他们又何时是这般熟的。在他眼里,她明明不是爹说的那种人,可又为什么会和达官贵人走得这样近。

是陆大人强迫的,还是她自愿的。只是送些零嘴,不用笑得这样开心吧。

她为什么,对每个男人都这么笑。

她说什么与他有云泥之别,是不是瞧不起他。她和陆大人,不也是有云泥之别?

张仁白在原地待过一阵,重重敲了下门板后进了铺子。

卫锦云一进铺子,就迫不及待地奔到二楼,数一数来平江府后挣得所有银钱。

每日摆摊的毛利达到了约三百文,她已经摆摊二十天。做船点十一贯,飞来财赏金十贯,加上最近从她这儿订点心的约莫六贯,文房四宝店暂时能拿到五贯。

卫锦云兴奋得到子时才睡。

第二日赵记熟食铺子的鸡才响了一声,她便冲去了阊门市集。

周记砖瓦铺的周掌柜才推开铺子门,便见卫小娘子在他铺子门口候着,冲他直乐呵——

作者有话说:锦云:陆大人辛苦,给陆大人零嘴,谢谢赏钱。[彩虹屁]

陆大人:她戴着个小青蛙[可怜]她给我买蜜煎吃。

第35章 烤羊肉串

周掌柜用手揉揉眼,再瞧瞧对门的几家铺子,正大门紧闭着。他年纪逐渐大了,睡不着觉,一向都是木石匠行里头早早开门的几家之一,这怎的有人比他还早?

这卫小娘子就是精神气十足,不像后院里他那侄子,眼下还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周掌柜生意兴隆。”

卫锦云嗓门敞亮,目光落在铺子里堆得齐整的砖瓦木料,笑道,“上回我打这儿过,见小张哥、二牛哥都候着要料,如今这生意火的,怕是最近您这儿的门槛都磨平不少吧。”

“卫小娘子一早上吃了蜜煎过来的?”

周掌柜将铺子大门敞开得笔挺,脸上嘿嘿笑出两道褶子,把卫锦云迎进铺子,给她倒茶,“不瞒你说,自打前番给你家铺子拾掇了那回毛坯,但凡见过的,都说我家的活计扎实。就说天庆观前那布庄掌柜,说是原打算对付着用旧砖头,但瞧见你家修缮,转头就来订了好些青砖。哎唷,我这开在最里头的砖瓦铺,可算有几单生意了。”

他是老来自个儿做生意,带着投奔自己的泥瓦匠侄子寻思开家砖瓦铺,省得去别家干活还要备掌柜克扣工钱,或是眼巴巴蹲在桥下等人瞧上自己。毕竟做泥瓦匠这一行当的,掌柜总会以各种借口不结银钱,或是主家未结余款再候候,或是他自己也过得苦且等等。

周掌柜年轻时干的也是泥瓦匠,知晓这里头水深火热着。这好不容易和侄子攒了钱租家铺子开,却备那牙人忽悠着“这地段好,瞧瞧这位置坐北朝南,看看这地盘风水宝地,这光照下来,那叫一个紫气东来!我们这地既有关二爷坐镇,又受商圣范蠡庇护,那盘下来岂不是挣得钱袋子满当当!”。

叔侄俩嘴都咧乐了,琢磨着还有一文一武两位财神呢,旋即签了两年契租下。这光确实是好,每日朝阳洒在他铺子里,暖得很。可旁人寻修缮的,哪里愿意照顾到最里头的铺子,只能靠几位从前的老主顾勉强混个温饱。这一年,本都还没回来。

可恶的牙人!

卫锦云接过周掌柜递来的茶碗,一饮而尽。她从怀中抽出那张图纸,往案板上一铺,“这回寻您,是我自己要再重新精装家中铺子,想请您掌掌眼。”

这图纸上的修缮画得实在。

檐下要刻花鸟,墙面要上浮雕,廊柱得裹层细麻刷桐油,地面要铺澄泥砖与鹅卵石子的花街,墙角还得砌不少小花台,更是有山石造景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造园林呢这是。

“周掌柜瞧着如何?”

“这是请的哪位营造大家,画得相当有派头。”

周掌柜自己呡了一口茶,“这得慢工出细活,都是雕刻的活计,且费功夫。”

“三十贯。”

卫锦云说得干脆,一路来阊门市集跑得疲惫,又喝了一碗茶,“两匠人,一个月工期,管饭。”

周掌柜刚喝了口茶,听了这价钱,“噗”的一下,茶水溅了自己满胡须。

“卫小娘子。”

他放下茶碗,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一边呛一边道,“咱如今可是太平年月,日子虽好过,也没这么折腾的。青天白日的,你打劫啊?”

“瞧您说的。”

卫锦云拿起图纸,笑得谄媚,“前番我家那铺子,不过是抹了层糙灰,铺平了泥地,算什么正经装修。这回修缮,不过是看着再体面些,墙再刮得细些,地再铺得平些,廊下再支个木栏杆,再堆个石头,再整些雕花哪就到打劫的份上了?”

这一段“再再再”的险将周掌柜给绕晕了,他眯眼瞅她,“体面?你可知这麻筋灰要掺上好石灰,澄泥砖得请人水磨,单是那墙壁雕花作山石,就得巧匠凿上十多日,更别说这恰到好处又不磨脚的鹅卵石子了。我知晓你就开一家糕点铺子,山塘街那徐记也没修缮成这样,谁家卖糕点的作这般?”

“周掌柜莫急啊。”

卫锦云起身替他倒了一杯茶,“上回我家那铺子虽糙,可经你家两位能工巧匠手拾掇得干净利落,这不咱们天庆观前的掌柜们瞧了都说好。我这糕点铺子,是要改作茶楼的。等茶楼生意一做,我打算请些说书先生、弹唱娘子,往来的客人不都是些体面人。”

她换了口气继续道,“这客人见了这活计,能不念叨铺子修缮得好嘛届时,我多提两句‘周记的料实、活儿细’,您这下半年的单子还不排到腊月去。哎呦周掌柜,这账,您不比我会算?您瞧我这图纸只是一层,这日后,我还要加改二层,那我还不是继续得请您。”

周掌柜摸着下巴,见她年纪比他小了几轮,确实滔滔不绝,忍不住自个儿也笑,“你这利索嘴,三十贯绝无可能,三十七贯吧。小张和二牛得顿顿得有米有菜,隔三差五还得有口肉,不然哪有力气刨砖刮灰,还给你这墙上雕花。”

“三十七贯便三十七贯。”

卫锦云拍了下桌板,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跳,“不如眼下我们就将这契给签了,明个儿就开工!”

周掌柜瞅着她眼里的亮劲儿,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就当是再沾回你的光。”

二人正签着契,写上包料包工,一月且管饭,定金十五贯诸如此类,小张打着哈欠,端完水饭从后院出来,见卫锦云,他也揉了揉眼。

“卫小娘子!”

小张扒了两口水饭,“今日怎的得空过来?”

“嗐,明日你又有活干了,且将家伙收拾收拾,再挑些好料,给卫小娘子的铺子里送去。”

周掌柜按着一式两份的手印,余光瞥见自家侄儿正使劲捋头顶上的鸡窝脑袋。

“她的铺子又要修缮?”

“对。”

“叔啊,不如我今日就去。”

“一早甭找骂。”

待拿着契出了周记砖瓦铺,卫锦云心里头更加舒畅。她本是要盘算着这周掌柜会将价钱提到四十多贯,没想到三十七贯便成了。日后他那生意有人问起来,还真得替他好好说道说道。

这真是个实诚人,怪不得能盘个最里头的铺子做生意。

日头也渐渐上来,卫锦云哼着调子拐进王记木匠铺时,正撞见王木匠埋在刨花堆里,弓着背刨一块柏木,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只露半个的脑袋顶。

“王掌柜,您在这堆聚宝盆呢。”

卫锦云吆喝了一声,“闻着这木头香就知道,近来的活计定是排到街尾去了。”

王木匠手一抖,刨子差点滑到脚背上,“卫小娘子你吓我一跳,这嗓门比我家锯子还利。”

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快进来,里头凉快。”

里屋帘子一掀,王娘子端着个端着碗出来,碗里飘着粥香,见了卫锦云就笑,“卫小娘子,刚熬了新米的粥,就着腌嫩姜和虾子酱,一块坐下来吃一碗?”

她与卫锦云熟识极了。这姑娘隔三差五就来她这订藤编竹篮,小到装点心的细篾篮,大到盛瓷器的圆筐,还有椅子,从不让她吃亏。

“不了王娘子。”

卫锦云笑着摆手,从袖中抽了张图纸递过去,“今儿来是正事。我那铺子还得再添些家什,王掌柜您快瞧瞧。”

图纸上画着窗边的小几和花架。桌子是方的,腿足要有花纹,椅子是藤编的,靠背要弯出个舒服的弧度,花架最上层要窄些,好摆瓷瓶。

王木匠凑过来,手指点着图纸,“这桌子还是用榉木吧,结实,藤椅也要编得密些,才不硌人。”

王娘子在旁搭话,“前阵子你订的那些桌椅、矮竹凳,早做好了,要不要先叫大郎送你铺子里去?”

“不急。”

卫锦云笑得眉眼弯弯,“等铺子那边装修完,这些桌椅、藤椅、花架子,连同上次订的小凳,一并送过去才省事。”

她顿了顿,指着图纸角落,“对了,窗边的小几要矮些,配藤椅正好,喝茶时放杯子用。”

王木匠应着“记下了”,王娘子去里屋取算盘,“藤椅要八张,小几,花架子我算算料。”

“您尽管算。”

卫锦云笑着应和,耐心等候,待一阵算盘响后又签好契,“料得用实在的。我先走啦,过几日来瞧进度。”

她走时,手里还被王娘子客气地塞了俩煮鸡子。

王木匠望着她的背影,眼瞧着步子轻快,而后又恨不得跃起来,伴着一阵爽朗的笑。他挠了挠头,“这卫小娘子办起事还真风风火火。”

王娘子笑着捶了他一下,“人家那是心里有数。快些来吃粥,吃完刨你的木头,别耽误了工期。”

卫锦云每每进木石匠行,身上的份量就得轻好些,这一趟下来,昨夜数好的钱只剩下一小半。

日头逐渐往上爬,阊门的小贩逐渐人挤人,吆喝出声。她去馄饨摊子上就着鸡子吃了碗大肉馄饨,瞧见不远处多了新多了个摊子,火气十足。平日里多是往来鱼虾腥,朝食米面香,这味道却带着股炭火烤透的焦香,混着些熟悉的香料气,在嘈杂的叫卖声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拱桥下的那小摊支着个黑架子,炭火正红,架上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块,油珠子滋滋往下滴,落进火里便腾起一小团烟,把那股子肉香熏得更烈了。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汉子,说话带着点生硬的汉话,听着不像本地口音。

“那个摊子呀。”

煮馄饨的老妪手里拿着长柄勺,“这新来的,说是北边来的,烤这羊肉串,闻着是香,就是太费牙!我自己买了三串,险将牙给崩没,剩余的两串给我小孙女尝了。”

卫锦云是个好吃的,这是烤羊肉串啊。

瞧着这汉子长相,还挺正宗!见摊前已排了两三人,她忍不住起身也站到队尾。

那汉子正翻着肉串,捏着把小马毛刷,往肉上刷些浑浊的酱汁,又撒上点盐粒和碎碎的孜然。炭火烤着肉边,把羊肉烤得透亮,叫人直咽口水。

“二十文钱三串!”

汉子嗓门洪亮,举着刚烤好的一串示意,肉串足有两个手掌这长,肥瘦层层叠叠,看着就扎实。

平江府河鲜便宜,但羊肉却贵,且这汉子自个儿带了香料,这香料在平江府也不便宜。妹妹们还没有吃过这撒了孜然的烤羊肉串做法,卫锦云寻思买几串回去给她们尝个新鲜。祖母牙口极好,吃核桃时一咬一个嘎嘣脆,撸个串自然是也不在话下。

轮到卫锦云时,她盯着架子上滋滋冒油的肉串,“给我来三串。”

汉子麻利地取了新串架上,翻烤时眼神专注,不过片刻,肉串便烤得外皮微焦,内里却透着粉红,撒上盐和孜然,递过来时还带着烫手的热气。

卫锦云先拎了一串,这一串份量非常足,都够炒一盘羊肉小炒了。她吹了吹,试探着咬下一口。

炭火的焦香先漫开来,紧接着是羊肉本身的醇厚,肥肉烤得油润不腻,瘦肉浸着咸鲜和孜然的香气,没有羊膻味,只有嚼起来确实有些韧劲,嚼越出味,满口生香。

卫锦云买了六串,待转身时,仔细一寻思,再往汉子面前拍了二十文。

阊门码头的风带着水汽,吹得岸边的柳丝直直晃悠。船只依旧多,水兵们正一一例行检查进平江府的船只。即便总是闹水寇,也一点不影响往来的生意人。

自卫锦云初来平江府,这是她第二次来阊门码头。她手里举着羊肉串,往演武场那边望。

空地上,几十来个弓兵正列着队,操练,箭矢齐刷刷钉在远处的靶上。

队伍最前头站着个身影,红袍劲装。

他手里正掂着张弓,目光扫过靶场,眉头微蹙,声音沉稳,“左臂抬平,肘不要晃。”

卫锦云举起手里的羊肉串,在围观的人群里左躲右闪地探头,像只找食的雀鸟。羊肉串正滋滋冒油,肉香混着孜然气飘出来,引得旁边几个孩童直勾勾地盯着人群里窜来窜去的羊肉串咽口水。

“大人。”

陆岚身旁的荆六郎眼尖,往人群里瞧了瞧,先瞧见那空中的羊肉串,再者是卫锦云的身影,“那不是卫小娘子吗?”

陆岚抬眼望过来,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正好撞上卫锦云举着羊肉串的手。他眼神顿了顿,却没说话,只转过身,继续沉声指点弓兵动作,“再来一轮,瞄准靶心下沿。”

卫锦云倒也不急,就站在人群后等着。直到一炷香后,陆岚宣布操练结束,弓兵们列队散去,他才解了腰间的弓囊,缓步朝这边走来。

“陆大人!”

卫锦云一声响亮的吆喝。

她右手拿着羊肉串,左手拉着她的拉杆箱和夹着一串没吃完的,未等他走到她面前,就飞奔而来。

“你来寻我?”

陆岚说话间,顺手正了正自己的衣襟。

朝阳正好,斜斜地落在她的脸上。她跑近了,才放慢脚步,喘着气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她鬓间别着的素银小簪,映着日光,闪闪烁烁的。

“嗯,您操练完了?”

卫锦云立刻迎上去,把羊肉串往前一递,“方才在阊门集市上见个新来的摊子烤这羊肉串,闻着香就买了些,您尝尝。”

陆岚垂眸看那三串羊肉,焦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他接过一串,抬眼问,“新摊子?”

“嗯。北边来的,高鼻深目的,说话那叫一个地道!”

卫锦云自己也拎了那串没吃完的,回想起那汉子与她讲话,口音就像从前祖母糕点铺子不远处那家新疆羊肉串的老板,边嚼边说,“味道相当不错,量也给的足,给您吃。”

陆岚咬了一

口,炭火的焦香先漫开,接着是羊肉的醇厚,孜然的香气十足,确实是从未尝过的风味。

他慢慢嚼着,听卫锦云又道,“对了大人,往后别让他们给我送零嘴了,妹妹们吃蜜煎吃得牙都要疼,每日这么多零嘴,倒让我不好意思。”

陆岚抬眼,眉峰微蹙,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的低落,“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不是。”

卫锦云连忙摆手,笑得爽朗,“是太麻烦!您公务忙,最近那么多水寇,哪能总惦记这个。再说了,我的例行嘉奖应该结束了吧,因为我的赏钱大人也发给我了。”

“那是府衙的体恤。”

陆岚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向别处,“嘉奖到年底也不成问题。”

“体恤我心领。”

卫锦云晃了晃手里的羊肉串,“我这铺子新修,往后得常来阊门进货,集市上什么新鲜吃食都能撞见。您看,今儿这不就遇上好东西了。还有总是让展讼师当那闲汉,也不好。”

她仰起脸,眼神清亮,带着点认真,“往后我见了好吃的,顺路也会给您送来尝尝的。您就安心操练,保重身子,早日把那些水寇都清干净,让咱们平江府水路平平安安的。这才是正经事,对吧?”

陆岚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里有敬重,有期盼

让展子明送零嘴,即便是顺路,但长久确实会对她的名声产生影响。

他沉默片刻,喉间应了声“好”,把手里的羊肉串吃完,将另外两串攥在手心里。

她说,她以后会给他送零嘴。

不是交换,是她来看他的时候送。

总结。

她要来看他。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点丝丝暖意,漾起阵阵涟漪。

卫锦云把给妹妹祖母带的羊肉串往手里紧了紧,“那我先走,陆大人您忙!”

她转身拖着拉杆箱,脚步轻盈,又哼起了调子。

陆岚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大人,我也想吃羊肉串。”

展文星的目光紧紧盯着陆岚手中剩余的两串,“闻着确实香,我们这都是清炖酱烧,很少撒这孜然。”

“午间用饭时,自己买。”

陆岚瞥了他一眼,“这是我的。”

他手拿着羊肉串,步子也变得轻快不少,方才绷着的脸都放松了,继续回空地练兵。

“大人变了。”

展文星嘴里含着杏子蜜煎,“今早还给我们买杏子,眼下羊肉串都不给。”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荆六郎将那袋杏子蜜煎夺过来,“不吃都给我吃,羊肉串一会我们午间去买。”

“好好好,我给哥哥也买几串尝尝。”

卫锦云才到铺子门口,就听见自家院里传来一阵嬉笑。院里的老槐树下,妹妹们正蹲在木盆边,手里各捏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给盆里的那两只小狗洗澡。

两个木盆并排摆在井边上,盆里的水是刚烧滚了兑了冷水的,温温的正好不烫。

卫芙蕖怀里抱着只黄毛小狗,那小狗闭着眼,任由她用布巾擦着湿漉漉的背,尾巴在盆底扫来扫去,溅起点点的水花。卫芙蕖手里的是只胆子小的黑狗,大概是被揉得舒服了,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腕。

“慢些洗,别把水溅到衣裳上。”

卫芙蕖板着脸,自己却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小狗耷拉着的耳朵,“太乖了,一点都不动。”

卫芙菱有些不服气,把手里的小狗抱得更稳些,“我的更乖,它在水里还冲着我摇尾巴。”

两只小狗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倒真像有几分官老爷的味道在里头。

见卫锦云回来,两个妹妹立刻丢下布巾围过来,眼睛先被手里的羊肉串勾住,“姐姐回了。好香。”

她们立刻用皂角果洗了好几遍的手。

“烤羊肉串,你们尝尝。”

卫锦云拿起两串递过去,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才接着说,“铺子装修的事都订好了,周掌柜说明日就带人来装修,想来料今日也会送来不少。”

“姐姐好快。”

卫芙菱咬着羊肉串,含糊不清道,“今日姐姐起得比孟哥儿家的鸡还早。”

王秋兰将两只小狗从盆里拿出来,用先用干布给它们俩擦干净,“你也别累着自己,这一天到晚的,鞋底都要走穿了。”

“一点都不累,挣钱嘛。”

卫锦云喝了一碗替她凉好的茶,“我与周掌柜说要两个匠人,干一个月,我应了管饭,还要辛苦祖母在家看着做饭就是小张哥和二牛哥,祖母你知晓。”

“这有什么辛苦的。”

王秋兰将两只小狗放出去,“你只管外头的事,铺子里我守着。每日两顿饭,我做些荤腥,保管让他们吃得舒坦,有力气干活。这两个也都是实诚孩子,总归饭要让他们吃饱。”

两只小狗洗好澡,抖了抖身上的水,像两团毛茸茸的球。元宝躺在树荫的藤椅下头,闭目养神,瞧都懒得瞧它们一眼。

午食见着桌上的菜,吃得姐妹三人蔫头巴脑,直问王秋兰,“祖母祖母,明日可以不吃丝瓜炒毛豆吗。”

卫锦云回想起从小到大,一到夏日,她就是要吃一暑假的丝瓜炒毛豆,没想到回了大宋,依旧是丝瓜炒毛豆。

王秋兰嚼了一口羊肉串,“不能。”

许是小张和二牛,也要吃上一个月的丝瓜炒毛豆了。

待午时小憩过后,卫锦云吃了两块西瓜,像往常一样出摊。两个妹妹使劲摸了摸个子的小狗一把,便帮她去推车。

“卫小娘子。”

张仁白的父母午时休息,他掐着卫锦云出摊的时辰,在自家铺子门口等多时了。

原先他知晓她这个时辰出摊,父母即便睡了,他也不曾出来开口过。只是昨日见了陆大人特意来寻她,心里像是被利爪挠了般刺挠,夜里辗转难眠。

待卫锦云循声过来,他上前几步,开口相问,“你和陆大人,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锦云:今日真高兴,铺子要新修了,羊肉串正宗,给陆大人给买几串吧。[彩虹屁]

陆大人:她要来看我。[可怜]她主动来看我。[可怜]我的羊肉串。

征集小狗名字啦,老婆整几个小狗名吧,我取名废,只会取麻子、大嘴、大胆[小丑]以后肯定还有很多新角色,有没有老婆愿意取名客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