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翎香平日里多穿劲装和褙子,这样漂亮让她盯着有些移不开眼。
“蕖姐儿乖。”
陆翎香眼下能轻易分出卫芙菱和卫芙蕖的区别,她捏了捏卫芙蕖的脸,“香香姐明日给你带本好书看。”
“香香姐姐你是仙女!”
陆翎香好不容易又挤了出去,被身后不知谁那么一推,一个踉跄,险将巧果全撒了,好在被伸过来的手扶着身形。
只是那手才将她扶好,又很快缩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
陆翎香一抬头,见穿着一身墨色劲装的展文星立在几步开外,周遭是流动的彩灯与人潮。
她继续问,“着急赶来的?脸怎么这般红?”
“嗯走得有些快了。”
展文星脸更烫了,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头,“好巧好巧,陆,陆小娘子你要鱼,鱼灯吗,我顺路买的。”
他的另一只手上提着一盏漂亮的青鱼灯。
“展副官,你几日不睡觉了?”
陆翎香伸手接过青鱼灯,将它提的离展文星近了些,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一下,“你眼下一片乌青。”
“水,水寇多。”
展文星往后退了两三步,“但是今日乞巧平江府的人也多,又是晚上,要巡巡街,怕出什么事。”
“二哥也来了吗?”
“嗯。”
“你帮我拿着巧果。”
展文星接过巧果,很快就被陆翎香一把又扯住革带,提着灯笼向前,“我陪你一起巡,你趁机睡会。”
他被陆翎香扯着革带,踉跄着穿过人群,走向不远处的吕兰棠几人。她走将巧果分发给她们,又给自己和展文星留了两个。
“我,我的革带”
展文星手足无措地被她扯着革带,路过她的姐妹们身边。
人人举着团扇,视线从左向右,将他扫视了个遍。
“那你伸手过来。”
展文星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常年握刀练武留下的薄茧。他看着她伸出白皙的手,在鱼灯下如玉般温润,和他的手真是黑白分明。
“嗯革带就挺好。”
她是天上月。
他
卫锦云一盘接一盘的从推车底下拿巧果,直至一旁的博卖小贩收了摊,她的巧果已经卖出去一大半。
博卖小贩很是苦恼,本来他的摊子摆得好好的,却来了几位小娘子文采斐然,说啥猜啥,全给他的好东西赢走了。好在今日赚得算是多,他含着蜜煎,在卫锦云这儿买了几只巧果,收了摊子回家去了。
“你这可算是清净了。”
吕兰棠喝了一碗荔枝膏润嗓子,“给我装两个带给阿翁吧。”
“你瞧瞧,你都把人家的生意赶走了。”
周竹清摇着团扇,站在周摘月旁,左手拿着一块巧果嚼得喷香。
“是姐姐和棠棠姐一起赶走的。”
周摘月在和卫家姐妹俩往罐子里抓蜘蛛,鱼灯下蜘蛛多,她们已经抓了有五六只,想瞧瞧明日一早能结多少蛛网。
吕兰棠和周竹清在哪里都能比起来,在博卖摊自然也不在话下。不说往锦盒里猜里头装的样式,扔银钱的正反,就连小贩后来摆出来的套竹圈,都在比谁套得多。
身后跟的几位闺中好友,或是簪了满头赢来的珠钗,或是抱着几只磨喝乐,或是提溜着竹笼中吃草的小兔,鸡仔实在是拿不下了。
乞巧的博卖,小贩挖空心思摆了些姑娘们的玩意儿吸引她们,本想挣个盆满钵满,没想到被半路截胡。
“锦云,去不去庙会,有放河灯的。”
吕兰棠接过油纸包,但她看到卫锦云的笑,很快又自问自答,“罢了,今日你不把你这一瓦罐的钱装满,你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香香授你‘钱串子’称呼,真不是闹着玩的。不过你自己小心些,眼下就你们姐妹三人。”
卫锦云“嗯”了几声,往剩余几位姐妹的油纸包里多塞了些巧果。她们各自与她说笑几句,将今日博卖来的鸡仔送给她了。
主要是提着鸡仔去放河灯,好像不太风雅。
“你们能将祖母的丝瓜藤都吃干净吗?”
卫芙菱戳了戳三只鸡仔们的脑袋,“这样你们就是好鸡。”
鸡仔听不明白,只是盯着她咕咕的叫。
“罢了罢了,等你们长大,就去教训隔壁孟哥儿家的大公鸡。”
卫芙菱分了一巧果上的酥皮给鸡仔们吃,良久后,又念叨,“如果真能吃丝瓜藤,也是极好的。”
虽然博卖摊子走了,卫锦云推车前不再是人挤人,却也热闹。时不时会有新的客人被她的巧果吸引,买上几个。
卫芙蕖和卫芙菱坐在自己带着的小竹椅上,一个抱着钱罐,一个在与鸡仔们津津论道,一点都不觉得无趣。
“陆大人?”
卫锦云摆弄巧果时瞥到红色衣袍的一角,她抬眼又见到了陆岚。他没有穿官衣,而是一身便装,像是怕打搅到乞巧的热闹。
“乞巧热闹,来巡巡街。”
“晚些您还要回阊门码头吗?”
“嗯。”
陆岚拧拧眉心,试图驱散这几日的疲惫。他的目光片刻落在那些精致的巧果上,“见我,可不用称‘您’。”
“陆大人要不要睡会觉啊。”
卫芙蕖抱着钱罐,起身让出自己的小竹椅,“平江府的百姓之光,也要注意身体。不然,累倒了就没有人保护我们了。”
陆岚盯着走到自己跟前的卫芙蕖,一时有些吃惊。
“我还会再摆一个时辰摊。”
卫锦云在油纸袋中装了十多个巧果,摆在台面旁,垂眸道,“大人真需要注意身体。”
风将台面上的小风车继续吹动,它们吱吱地转,她盯着它们,手不自觉地摩挲过捏着巧果的竹夹。
“陆大人快来这里!”
卫芙菱将小椅子摆到香樟下,朝着陆岚招手。
陆岚在原地站立片刻,走了过去。
她背对着他,风过时,满树的鱼灯在枝头簌簌转,垂落的光影便在她发间流动。
“陆大人,戴上这个别人就认不出你了。”
卫芙蕖将卫锦云让王娘子给她们编的遮阳小帽子给拿了出来,往陆岚头上轻轻一遮。
“晚些,我会叫你。”
卫锦云并未回头,低声道。
推车前不断有人继续来买巧果,也有人留意到香樟下的身影,凑到卫锦云身旁嘀嘀咕咕,“娘子怎么自个儿卖果子,他也不起身帮帮你吗,这般懒汉。”
香樟下的陆岚抬手理了理草帽檐。
卫锦云“啊”了一声,见她收了巧果拍拍她的肩膀,很快就没入人堆里头。
待到巧果近乎卖完,卫锦云便给和妹妹各自夹了巧果当宵食。
她满意地晃了晃装满的瓦罐,一晚上的巧果想来挣了得有两贯,真想每日都过大节。
卫锦云咬了一口手中巧果,转身见帽檐露出陆岚闭着双眼的半张脸。
鱼灯摇晃,光影斑驳。
她“嗖”的一下又转了回去。
今日的芝麻糖馅调的是不是有些甜了——
作者有话说:我算的农历,这时候已经七月尾巴了,一家四口来平江府一个半月了。今日是凤仙花阿鸢路人[墨镜],前来认领。
征集三只小鸡仔名字。[彩虹屁]
今天的芝麻馅,客人都说好,没说太甜。[猫头]
第39章 茭白酿肉
晨起吹来的河风微凉,飘过淡淡桂花香。
上月时院里的丝瓜还像是长不尽似的,采完一条又结上新的。眼下的丝瓜花渐渐凋谢,不再长新瓜,藤苗也显出老态,半黄的叶子上凝出白露。
它的好日子到头了。
老槐树上的知了没了劲头,蝉声低鸣。元宝放过了它们,专心与隔壁大公鸡作斗争。
“祖母怎么买了这么多蚕茧。”
卫锦云洗漱时,王秋兰正在院里剥丝绵。原本她和妹妹们只是买了些夏蚕给祖母养着玩,那些蚕宝宝早已结成了蚕茧。没想到这一转身,就垒了一扁箩。
“翻身丝绵被给你们盖,这儿的蚕茧比江宁府便宜。”
王秋兰搬了竹凳坐在水缸旁,上头架着的木板上摆了不少煮得恰到好处的蚕茧。
夜里的秋风透过窗户吹来,让她有些辗转难眠。从家中带回来的丝绵被薄,还是好几年前她给孙女们翻的,到冬日里就重新晒晒扯扯。眼瞧着来了平江府,这三个忙得跟雀儿寻虫似的,就她整日蹲在家中做做针线活,煮煮饭。
尽管孙女们总说“祖母您这是享福的年纪,吃吃点心,无趣时就坐船去找姨祖母玩,不要多操心”,但她还是愁她们。
愁累不累,愁吃饱了没有,愁明日给孙女做什么好吃的总之每日可有好多愁头。
“这么一大箩可不便宜。”
卫锦云擦完脸后给丝瓜和毛豆喂食,又从缸里捞了两条妹妹们给元宝养的小鱼,“祖母要剥丝绵,与我说一声,我给祖母买。”
“嗐,真当祖母摸不出子了是不是,便是再买几箩翻了给锦云当嫁妆,那也是拿得出手的。”
这里日她早就有了给孙女们新翻丝绵被的念头,平江府管辖的农户,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养蚕。葑门处挑担卖蚕茧的婆子们多了去了。她趁着早晨泥瓦匠还没做工之际,就去葑门溜达问问今年的新茧是什么价钱,再瞧瞧蚕茧的成色,多方比较,一买就是一大箩。
这也是没办法,谁叫她福气大,有三个孙女。
王秋兰一边与孙女闲聊,一边手中忙活个不停。她的手伸进水缸里捞起一个蚕茧。蚕茧被热水和碱泡得发胀,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剥蚕茧讲究巧劲,两根手指捏住茧的一头,指甲轻轻一掐,蚕茧就被轻轻扯开。她把两个手指探进扯口,慢慢往两边一撑,蚕茧便平铺开来,露出中间蜷缩的蚕蛹。
她左手托着蚕茧,右手顺着内壁一抹,蚕蛹就滑进了旁边的竹篮里。
“可怜的蚕宝宝。”
卫芙菱蹲在一旁看王秋兰剥丝绵,望着一个个被丢进竹篮里的蚕蛹,生出一种淡淡的惆怅之感。虽然这些祖母买来的蚕蛹不是她亲手所养,但家里那些都是她每日喂桑叶的。
如今它们混进了一堆蚕茧中,她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能低声念叨着,“放心吧,我会好好盖的。”
剥去蛹的蚕茧被王秋兰扯成了一张完整的丝膜,她顺势将丝膜往手指上一套,丝膜便借着水贴住,成了茧套。
手指上套过五个蚕茧时,在水缸里荡开拉扯,扯挂在一旁弯曲的丝绵弓上。待丝绵弓上套上三个茧套后,便取下重复继续。
院里早已悬了绳子,等王秋兰一匾箩剥完,便要将把丝绵一张张铺在晒架的绳子上。此时的丝绵还带着湿意,透着淡淡的米色,要用手轻轻拉边角,让太阳将晒得丝绵渐渐泛白、变干、蓬松才行。
“小鸡们丑丑的。”
卫芙蕖从厨房里拌了点米糠给小鸡吃,望着这三只小鸡,也生出一股惆怅。
三只小鸡养在王秋兰围的篱笆架子里,一旁的上头还盖了几层雨布。乞巧节带回来的小鸡经过大半个月,变得不再嫩黄可爱,新长的羽毛颜色有些像隔壁院里的大公鸡肚子下的。
它们吃起米糠来头啄得嗖嗖快,唯一的优点就是有时会偷偷啄一条已经变老的丝瓜。
卫锦云打开铺子的门,周围临着的几下铺子掌柜都坐在外头吃朝食乘凉。
“老爷爷早。”
卫芙菱每日一招呼,致力于将这一称呼深深地刻在张父的脑海中。
张父正端着一盘炸物吃得喷香,呡了一口茶后被卫芙菱一嗓子嚎得险些呛进气道。他咳得满脸通红,拍着胸口顺气,“小声些,我儿正在铺子里头温书。明日他便要参加院试了,可不能打搅他。”
卫芙菱“噢”了一声,瞥见张父端着的炸物。
可怜的蚕宝宝。
张父没再理会卫芙菱,继续品味他的好东西。炸过的蚕蛹泛着金褐,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他眯眼品着那股子鲜劲,喉间滚了滚,就着茶水咽下去,混着葱花沾在胡茬上也没在意。
秋风起,赵记熟食行的生意愈发好了。赵香萍在卫锦云的建议下,推出了新食:炸鸡与炸鸡鸭锁骨尝起来酥香又能裹上不用的酱做新味,极受少年人的欢迎。
从前买熝鸭,都是到她铺子里新斩,眼下索唤单子多,赵香萍每日忙得找不着北,就雇了两位小工。
这两位小工是她去牙人处雇的,名叫春桃与小满,年纪虽只有二十出头,但干起活来麻利极了,她很是满意。只不过外头的少年人喜欢她的炸鸡,孟哥儿自然也喜欢。她并不给他多吃,否则到了冬日,就胖成院里的水缸了。
一只乌篷船泊在铺子石阶下。船头坐着个短衫小贩,手里正麻利地剥着鸡头米。鸡头米壳的果实似皱皮大橘子般,顶端尖尖的,像只缩颈的鸡头。
可经过小贩用木棍一压,再用巧手将鸡头米剥出。里头雪白的颗粒圆滚滚的,一颗一颗落在篮里。
“鸡头米哟,新剥的鸡头米!”
小贩扬着嗓子喊,“白生生又新鲜的鸡头米,炖糖水、烧羹汤都鲜!”
卫锦云正嘶哈地咬着一只生煎汤包,方才没有留神,里头流出的汤汁将她烫得好歹。
见小贩篮里的米饱满,她端着盘子道,“多少一斤?”
“十二文!”
小贩拍着篮子,“刚从湖里捞的鲜货,剥得手都红了!”
卫锦云咽下生煎包,“称个两斤。”
小贩心里乐呵,正用麻绳捆着油纸包,隔壁徐氏也瞅了瞅竹篮里的鸡头米,斜睨着小贩,“你这鸡头米看着还行,给我也来两斤。”
说着往秤旁凑了凑,“不过你这价,得给我算便宜些。”
小贩笑了,“大婶,都是这个价。”
徐氏往自家铺子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亮起来,“你可知我是谁家?你这鸡头米卖给秀才,沾了文气,往后生意保准越来越旺!给我算十文,不算亏吧?”
小贩愣了愣,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已经付了钱的卫锦云一句话也没说,他无奈道,“得,看在您家秀才老爷的面子上,我也给您称两斤。”
称好鸡头米,徐氏接过油纸包,掂量着往回走,嘴里念叨,“明天仁白院试,炖碗鸡头米糖水,给他多补补。”
小贩收了钱,继续剥鸡头米,低头嘟囔了句,“这还没考呢,就先叫上秀才了嗐,亏死我了。”
天气一凉,卫锦云的绿豆茶水也停了,只专注于做她的糕点。云来香的名气逐渐大了起来,在此期间,她还接过两个茶会单。虽不是吕宅那样的大户,但也是姐妹之间的茶会,需口味清爽,样式让她们满意。她自备原料,收了两贯一单。
“明日就要闭工了,唉我还想再干一月。”
小张吃了一口茶
,将盘里的蚕蛹捞进嘴里大口咀嚼。
王秋兰剥出来的蚕蛹没有浪费,一通烹炸后全给了小张和二牛。蚕蛹有人瞧了直摆手,有人就好这口。一盘蚕蛹下去,二人做工也精神。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二牛拣了七八颗,一股脑儿全扔进嘴里,“你根本没有机会。”
“嗐,我晓得的,我主要是舍不得王婶做的丝瓜炒毛豆。”
小张苦笑中带点敬佩,敬佩中又带点愤恨,“这水寇啥时候剿完,我都想跟着陆大人一块上了。”
最近陆大人又恢复了精神劲,想来水寇那儿也差不多了,听说还有些残党要收拾。其实他们也不想观察陆大人的精神状态如何,按理说他们是日常不会这样频繁地碰见他。
可自从在卫小娘子这儿干活后,陆大人隔上三四日,就会路过天庆观前。他也不停留,也不进铺子,就是纯路过。
有时候碰到卫小娘子恰好摆摊回来,陆大人便会说一句,“真巧。”
巧什么巧,陆府往阊门来回,好像不经过这条道。
卫小娘子摆摊回铺子没有固定的时辰,全凭她的点心卖的快慢与两位妹妹准备的药膳是堂食还是带回铺子,又或是会不会在山塘停留买些家什、饲料。
可陆大人还是隔着日子路过,他碰不见她几次,全叫小张和二牛碰见了。他们凭借观察陆大人的日常精神气,还评估运河长江的水寇还剩多少。
虽是小老百姓,但心中还是要想着大事的嘛。
“小张哥和二牛哥果真是老师傅。”
卫锦云打断他们趁着午时的闲聊,“在我家铺子里的雕花手艺丝毫不输香山大家,这一个月来都是顶着暑日做活,辛苦了。”
她伸手塞了两个红布包。
“哎,客气啥,我们应做的。”
小张用手揉了揉手中的红布包,约有百余文,吃蚕蛹都不好意思起来,“这有些太多了啊卫小娘子”
像他们这样的泥瓦匠,闭工后主家会给些赏钱,一般都是五六十文。卫小娘子这铺子包的饭味道很好,茶水管够,眼下这赏钱,也忒够了。
“我们也比不上香山大家,全凭卫小娘子的图纸,还嫌自己做的不太够,几朵花雕的有些歪了。”
二牛挠挠头,“收这么多,周掌柜得骂我们。”
“是请两位师傅吃茶吃酒的。”
卫锦云笑了笑,“我与祖母妹妹初来乍到时,两位师傅帮我将地界给砌了回来,又顶着暑热给我家修缮,没事,拿着吧。”
“甭吃了干活吧。”
小张将红布包塞进怀里,望着卫锦云回厨房的背影,“二牛啊,我真感动但你这个耿直性子,别告诉我叔啊。”
二牛站起身检查铺子里的修缮还有没有疏漏,又转过身道,“那周掌柜问起来怎么办。”
“你不说,他就不会问!”
卫锦云很满意她眼下铺子里的装潢,这两师傅大热天汗都流眼里了还眯着眼给她铺石子,却丝毫没修差。眼下铺子里堆满了装修边角料,只需再清扫一番,就成了。
明日是院试,卫锦云新秤了鸡头米,打算给她的老食客们做个新点心。
广寒高甲,蟾宫折桂。
卫锦云取了鸡头米倒进石臼,用力捣着,不多时就成了带着细粒的米泥。
她熬了甘草水,桂花去青蒂捣碎,和糯米、粘米粉混合,揉成絮团般用竹网过一遍筛。糕粉在铺好笼布的蒸屉里铺平,填上鸡头米碎泥,再铺一层糕粉。
灶下的炭火不疾不徐,水汽顺着笼盖的缝隙漫出来,带着桂花与米香,在厨房里缠缠绕绕。
大暑已过,卫锦云在厨房里呆着不再那样闷热。院里的活计已经全都做完,将厨房大门敞好,又支开窗户,偶还有秋风吹过。
剩余的鸡头米,卫锦云煮了片刻,混在炖好的赤豆橙皮甜羹里,作赤豆鸡头米甜羹。
竹篮里放着王秋兰一早买来的茭白。初秋的茭白比夏茭白还要水嫩,青色的外衣剥开来,茎秆白得像玉。她们家已经连吃三日炒茭白了,为了补让妹妹对于丝瓜的恼意转到茭白上,卫锦云今日给妹妹们换换新口味。
她用刀在每只茭白侧面划开几道缝。这刀得拿得稳,既要划透茎秆,又不能切断底部,让茭白的敞口像只小玉盒才好。
剁好的五花肉馅肥瘦肥瘦,混上葱姜沫、黄酒与盐调得适口,用竹片挑着肉馅往茭白的缝里填。这活计要细,将每只茭白填得饱满,又不能让肉馅溢出来。卫锦云指尖沾了点清水,把开口处的肉馅抹得平平整整。
灶台上的铁锅烧得发烫,等油热就将茭白酿的切口朝上摆进去小火微煎后添水再炖。焖一炷香的功夫,掀盖时撒把葱碎,竹铲轻轻翻两下茭白酿肉便出锅。
“姐姐快出来吃茶。”
卫芙蕖早已将茶水给卫锦云凉好,连同她的赤豆鸡头米甜羹都不在冒热气。
“今日要吃席啊。”
小张盯着院里石桌上的一道道菜,眼瞧着像是散伙饭。
泥炉的砂锅里炖了腐乳烧肉,又有灼白虾、熝鸭、茭白酿肉与冬瓜虾皮豆腐汤,连甜羹都有。
“赶紧吃吧,最后一顿。”
二牛用筷子轻打小张发呆的脑袋,“明日就要回铺子里吃周掌柜的咸菜炖冬瓜,冬瓜炒咸菜了。”
刚出锅的茭白酿肉还冒着热气,夹起一个咬下去,先尝到的是茭白的脆嫩。紧接着,肉馅的香就涌了上来。
肉馅肥瘦相间,与茭白吃起来清甜解腻。脆嫩的茭白吸足了肉汁,而肉馅又沾了茭白的清爽,适口极了。
卫芙菱与卫芙蕖扒着饭,茭白在她们心中的地位渐渐拔高,完全赶超丝瓜与毛豆。
姐妹三人小憩完,广寒糕也放凉了。卫锦云将它切成小块,在上头撒上桂花碎,推去府学。
徐氏见卫锦云送来的竹篮里除了常送的糕点,还多了几块泛着浅黄的糕点,上头粘着碎桂花,她眼尾立刻堆起笑,看了看推车的卫锦云,“卫小娘子,这是又做了新点心?”
“这是广寒糕。”
卫锦云解释道,“府学里的学子们明日要应考了,我蒸些给他们图个吉利,也给您留了几块。”
“哎哟,这么客气做什么。”
徐氏言语中似乎带了几分客套,“你的手艺闻着就香。快进去坐?我刚烧了新茶。”
“不了,徐婶你知晓,我还要出摊。”
卫锦云笑了笑,没再与徐氏多聊,和妹妹们推着车走了。
徐氏脸上的笑还没褪尽,转身就回了铺子。张仁白正伏在案上温书,困得鼻尖快抵着书页。
近日他亥时末洗漱睡觉,寅初便起身温书,睡得极少,精神气并不足。
“仁白啊,歇会儿。”
徐氏端过一个瓷碗,里头的鸡头米糖水冒着热气,“娘给你炖了鸡头米,快趁热吃。”
张仁白抬头,见碗里的看鸡头米莹白饱满,糖水却泛着淡淡的黄。
“娘,这几日总吃这些”
“傻孩子。”
徐氏往他手里塞了调羹,“这是补脑子的!明日院试,多吃点才能笔下有神。对了,中午的核桃豆浆也得喝完,我特意在磨豆子时多加了核桃。”
这鸡头米糖水中可是加了她从高人那儿求来的“高中符”,灰烬混在糖水里溶得无影无踪。高人说了只要坚持吃上十多日,科考起来总是没错的。
张仁白无奈点头,低头舀起一勺糖水。
徐氏看着他吃了会,转身将竹篮里的点心放在碟子中,把那碟广寒糕往柜台角落一推,对着刚进门的两位挑毛笔的客人扬声道,“哎唷钱掌柜和孙掌柜,尝尝新点心?味道很好。”
暑日一过,老郭的香饮子摊上人渐渐少了,但他却也不急。毕竟他就是一单身老汉,没有家人儿女的,挣得钱足够他每日的用度,还能切上些肉吃酒。
“卫小娘子日后就不来了。”
钱娘子摊鸡蛋饼都没了劲头,“卫小娘子,往后谁陪我唠嗑啊日后我怕是连面
都和不匀了,我定会想死你的。”
卫锦云正把推车摆好,闻言回头笑,“钱婶呐,我那铺子就在天庆观前,过了两条街就到,哪有几里路?您想我了,挑个空儿过去坐坐,我还等着吃您加双蛋的饼呢。”
老郭用布巾擦了擦铜壶嘴,“我这把老骨头,早把你和你两个妹子当亲孙女疼了。如今大孙女要去开铺子,其他两个孙女也见不着,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啥。”
“哎唷,您看你说的。”
卫锦云噗嗤一笑,眉眼更弯了,“蕖姐儿和菱姐儿往后去溯玉轩,天天打您这摊子前过,保准比眼下来得还勤,您还怕见不着?再说我也常回来看您,少不了要喝您新熬的酸梅汤。”
正说着,钱娘子从布包里掏出三个彩线络子,递过来,“我连夜编的,你一个,两个囡囡各一个。青的配你俏生生的,粉的给菱姐儿,黄的给蕖姐儿,挂在腰上好看。”
卫芙蕖和卫芙菱凑了过来,接过络子立刻系在腰间,一个转着圈儿看。
卫芙菱拉着钱娘子的袖子炫耀,“钱婶婶,你编得真好看,手怎么这么巧呢。”
“织女下凡。”
卫芙蕖捏着络子。
钱娘子看着三个姑娘腰上晃悠的络子,总算笑了笑,又倒了勺油,“卫小娘子吃个鸡蛋饼呗,我给你加仨蛋!”
府学一下学,学子们已经个个是奔跑练家子。
“今日点心买一送一,买任意一块,送广寒糕一块。”
卫锦云从推车的柜台下拿出了新的糕点,“并不限量,待各位中了秀才,记得给我宣扬宣扬。”
广寒糕整齐地摆在台面上,透着淡淡的鹅黄色,糕体蓬松却不失紧实,撒着点点桂花。
“卫小娘子,你瞧见我晶莹的眼眸了吗?”
唐殷摇着折扇,“里面泛着感动的泪花。”
“你得了你明日又不考。”
另一学子凑上来,“你那是午后打盹困的,还摇折扇,你也不嫌凉。”
“那我有什么办法呢,唉这我不一不小心就中了嘛,各位明日记得好好考。”
“闭嘴吧唐殷!”
广寒糕是松软的糕。米香清甜,桂花馥雅,内里的鸡头米不像寻常馅料那般软烂,反倒在舌尖留下几分弹滑的嚼劲。
知晓卫锦云今日的广寒糕是为了祝他们广寒高甲,并不收钱。学子们多买了几块其他的点心包了,与卫锦云道谢后匆匆赶回家。
院试的前一日万不能出了什么差错,寅时起便开始点名进贡院,进了就不得再出。他们得好好检查自个儿的户籍、履历文书、笔墨纸砚
“卫小娘子日后不来了。”
吴生小口地咬着广寒糕,站在钱娘子摊旁。
“嗯,祝吴公子明日院试,能才思泉涌。”
不过两刻的功夫,广寒糕便基本卖空,卫锦云和妹妹收拾推车,想要今日早些归家。
“谢谢。”
吴生点点头,“你做的点心很好吃。日后,你的铺子生意也要兴隆。”
卫锦云笑着也回应点头。
风中藏着淡淡的桂花香,他见她推车的背影,还是将他的心思藏了进去。
一份大家心知肚明却从未打破的心思。
他转身看向已经是秋日里额上却依旧渗出汗水的钱娘子,将怀中的手巾递过去。
“娘,今日我们也早些回去吧,爹今早说他会买条大鱼做酱烧,肯定已经做好了。”
“成啊。”
钱娘子眼睛笑成了缝,擦擦额上的汗。
吴生像往常一样帮着钱娘子挑泥炉担子归家。
他会好好考的。
卫锦云才将车推回铺子,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就出了门,绕到了街头的拱桥底下。
初秋的拱桥底下依旧坐满了扎堆侯活的。
卫锦云在一堆闲聊的人中找到自己的两位老相识。
她拍了拍圆脸婶子的肩膀,“婶子,洒扫活计可接?”
她翻过黄道吉日。
八月初六,宜开张——
作者有话说:剥丝绵蚕茧是非遗,蚕丝被都是蚕茧手工剥出来的。鸡头米糖水,一吃一个不吱声。
陆大人:我路过不要在意。[可怜]
锦云:真巧。[彩虹屁]
有没有老婆喜欢吃炸蚕蛹啊,反正我不吃。
广寒糕做法出自《山家清供》:“采桂英,去青蒂,洒以甘草水,和米舂粉,炊作糕。大比岁,士友咸作饼子相馈,取‘广寒高甲’之谶。”
第40章 惊天动地
铺子要开张,卫锦云忙得脚都没空沾地。从前两位婶子一下午就能将里屋、院子打扫干净,这回除了用两口饭时,硬是不停歇也干了两日。不过效果倒是显著。
两位婶子力气大,合力一抬便能把院里她推都推不动的水缸归位摆正。别说铺子里残余的水泥浆能被她俩铲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连鹅卵石都擦得锃光瓦亮,用卫芙菱的话来说就是“姐姐,我能能在上头看见自己个儿的人影了”。这样不得了的清洁剂,卫锦云尝试着再次打听,又只收到“秘方”两字。
但隔日,婶子还是送了她配好的一大罐新剂,特意嘱托这虽不急那些清洁厉害,却能用于油污桌椅,都是用皂角果制的,让她放心用。
待收拾妥帖,卫锦云就用奔跑比驴车还快的步伐,去阊门集市吆喝着王木匠送她的货。驴车将她订做的家什拉了一趟又一趟,连小张和二牛都让周掌柜派去帮着搬上了。只是王家大郎盯着他们摇头,左手提溜藤椅一只,右腋夹长凳两只,就这么轻松地拿了进去。
小张看着直瞪眼,观察王家大郎用力时膀子上蓄起的肉直呼,“强哥,你这力气用来搬货不白瞎了吗,当个乡兵跟着陆大人干多好,说不定日后还能升呢。”
王家大郎似是被戳中了心事,片刻后吸了吸鼻子,忍住渗出的泪花,“俺爹让俺干木匠!”
花了整整一上午,卫锦云的货才全部送好摆齐。
铺子门口右边是她们的起家功臣小推车,卫锦云在上头绕了些花藤,日后能摆在这儿卖些户外茶饮子,晚上还能推进去。左边是她特意让两位泥瓦匠撅了尺把宽小地,再用鹅卵围了个小坛,栽桂花树一棵,谓之——出门遇贵人。
进门便能看见柜台,其上悬着几块风铃小牌,上头用朱红写了点心的名字,还画了它们的姿态,标好价格。柜台后面是一排货架,其旁小心妥帖地挂了大字一副。
这字漂亮!
大堂杉木长桌六只分两排摆好,长凳十二只对应,藤编小圆桌六张,毛竹藤椅三只对应,再有窗边小几六只,矮竹椅两只对应。楼梯下摞一叠矮竹椅,方便用于客人多加少补。
大堂通往后院的楼梯侧着能直通二层,卫锦云在二楼转角新造扇门,挂大锁一把,与一层隔绝。
卫锦云家的铺子在天庆观前算是大的,她还问过祖母咱家祖上是不是江南大富商,若是租赁一年下来也能收不少钱。
只不过祖母嫁去了江宁府,即便有房地契在手,那时王家父母辈兄弟不少,也不知租赁下来的钱能不能真的分到远在他乡的祖母手上,届时因为银钱的争执,恐引兄弟间互生嫌隙。
故祖母的母亲坚决将铺子给她留着,不对外租赁。要是祖母在卫家受欺负了,那便回来,这铺子就是她的。租出去也好,卖出去也罢,自己百年之后,祖母还有个能依靠。
就这么留着留着,物是人非,留了四十多年。
若是二楼也能修缮,便是个真正的双层茶楼。可惜那是她们睡觉的地儿,眼下这么快腾出来,她们就得去和丝瓜毛豆挤一块睡了。
再者。
没钱,实在是没钱。
花架子要柜台前、窗旁、楼梯口各自摆好,摆上卫锦云专门去淘回来的盆景花,这些大多都四季常青,浇浇水好养活即可。
除了大堂与二楼,通往后院门用一块祖母亲自所绣的花鸟门帘隔着,撩开便能观后院光景。
泥灶又多垒了一只,井旁是两只水缸,一方石桌与藤椅、扁箩四只。围墙旁爬着藤苗,底下是青砖与木料砌好的丝瓜毛豆专属豪华大别墅两间。元宝的窝一般放在院子廊下,藤编窝、鸡鸭绒窝应有尽有,它还不爱睡,夜里专门上二楼,想选哪位,就往她的脚旁一趴。
平日里炒菜的
灶台对面新砌专门做糕点的联排灶台,能放三口锅,能炸能叠蒸屉。其旁有备货仓库一间,浴房一间。
卫锦云的铺子前两日收拾完时,两位妹妹还见她乐呵呵的,但最近铺子里的东西愈添愈多,姐姐便开始皱眉了。夜里入睡前,时常能听到姐姐在隔壁念叨——
“我的钱呢,钱都到哪里去了?”
“一棵树卖我六十文,太黑心了!”
“今年定下小目标,先挣他个一百万!”
“”
诸如此类的,但姐姐每次去阊门集市掏东西,指不定又会给祖母和她们带什么新鲜玩意。
这每日东跑西跑,卫锦云忙得比摆摊还累,晒黑了一大圈,慢慢地也到了她选好的黄道吉日,八月初六。
八月初六,秋高气爽,暖阳明媚,真是个开张的好日子。
买爆仗这事赵香萍熟,她那日的爆仗放了得有一筐。这开张大礼她也不知要送些什么,平日里熝鸭炸鸡是一个劲地塞,就是不见卫锦云长肉,反而瞧见她黑了不少,有些精瘦了。
她特意叫爆仗铺子的掌柜嘱伙计挑了两箩筐爆仗来,待卫锦云算好的黄道时辰一到,那些噼里啪啦的声响响了整整一条天庆观前,就连丝瓜和毛豆都躲在大别墅里瑟瑟发抖了好一阵来回铺子门口。
“卫姐姐开张!”
孟哥儿比那日在自个儿家放爆仗还高兴,在门口蹦跳直拍手。
卫芙蕖和卫芙蕖穿着新衣,蹲坐门口安慰害怕却还要在门口转悠的丝瓜和毛豆。元宝轻蔑地瞥了它们一眼,竖起尾巴站在桂花树下,当好一只主人总念叨的招财猫。
那它戴着主人给它系的绣着大金元宝的红色围兜,站得笔挺,招呼着客人,就是一只合格的好招财猫了吧。
它会好好表现的。
天庆观前远一点的铺子和卫锦云并不熟识,但知晓有她这样一位小娘子,毕竟推车总是打他们铺子门口过。方才那爆仗放得震天响,端着碗就来瞧了。
他们远远就能望见云来香的招幡在风里飞扬,还有穿红衣的两只小狗,带围兜的一狸奴。
若不是铺子里头传来阵阵栗子甜香气,不知晓的以为戏班子开张呢。
离铺子近的,平日里总能吃上两块卫锦云做的点心新品的街坊邻居,眼下纷纷都拎了东西来道贺,但大多都是自家铺子里头的。
李大叔编了不少草编送给她们,喜鹊小兔、蜻蜓蝴蝶,能悬在铺子里头,像是挂上两串千纸鹤。钱记汤饼铺子的金氏搬了一扁箩喜面来,其上还覆了红纸,贴“吉祥”、“如意”四字,另有送鲜果的赵婶,送点小玩意的杂货铺刘掌柜
“你这可劲热闹。”
钱娘子来铺子门口时,肩上还挑着她的出摊担子。她将担子放地上一放,从箩筐里拿出一篮红鸡蛋,“我也不知晓你这缺啥,我家就鸡蛋最多,你开张,我便煮了些红鸡蛋,图个吉祥与喜气。”
篮里的鸡蛋被染上了一层胭脂粉,个头饱满圆滚滚的,也是大小均匀,一瞧就是用心精挑细选过。
“我瞧着就眼馋。”
卫锦云知晓钱娘子的性子,很快便接过,也不与她推脱说些“客气啥”的客套话,“钱婶来铺子里头歇歇。”
“不了,我这还要去摆摊呢。”
钱娘子拿了卫芙蕖递过来的茶水,呡了一口低头瞧,笑了笑,“甜锅糍?好久不吃了上一回吃,还是生我家那小子的时候。”
锅糍是糯米的米浆烙干,干吃时酥脆爽口,轻轻一咬便簌簌掉渣,满口都是米香与甜意,像是在尝薯片。若用滚水加糖冲泡,又会变得软而带韧,在温润的甜汤里舒展,每一口都软糯香甜。
卫锦云从前只要随着祖母祖母去吃席,到了主家必先会给你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锅糍,她平日里也会买来自己冲泡。只是眼下的锅糍大多都在嫁娶生产时才会泡上一碗,并不常吃。
她烙了整整一大盘,一半用来泡糖水,一半给妹妹当零嘴吃,吃起来咯吱咯吱香。
钱娘子与卫锦云闲聊一小会,便忙着摆摊去了,走前还拿了卫锦云送的一小包点心。
老郭是更加风风火火,也不知晓他年轻时是做什么的,身子骨极其硬朗。如今五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都能跑出幻影。他将东西使劲往卫锦云手里一塞,咽下一碗茶后,道了句“我那摊子还在叫老孙看着呢,另一份是老孙叫我送给我俩小孙女的。”,便又扬起灰跑了。
卫锦云打开一看,除了三个长得和她与妹妹很像的磨喝乐外,还有几杆笔锋很顺的毛笔,砚台两只。
不过两刻的功夫,吕兰棠和周竹清便也到了,这两人送的礼像是互相比较似的,各是茶具一套,连大小,杯子多少,礼盒花纹,都要送得一样,完全比不出哪个是最好。
“开张头一日,我就来吃茶了,有位吗?”
吕兰棠瞧了一眼里头。
“吕姐姐来!”
卫芙蕖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带进铺子里头,“我去给你寻个最好的地儿。”
周竹清牵着周摘月,也顺势踏了进去。
这一上午功夫,进铺子的大多都是熟人,除了吕兰棠几位,还有平日里卫锦云的常客,都照顾了她的生意。
午食时姨祖母和她的儿媳李氏叫的船停在了铺子外,背了一箩晒好的鱼干和几包份量大的糖。卫锦云与妹妹招待了会,她们就又拉着祖母说体己话去了。
虽是灶台多,卫锦云眼下并未聘上员工,只是她一人上,除了原先那两样,她今日又做了栗子糕。
秋日一到,茉莉即将过花期,便要做要应季的新糕点。秋天的栗子个大饱满,软糯香甜,用来做栗子糕最为妙。
这栗子糕可是卫锦云起得比隔壁大公鸡还早才做的,她知晓今日开张,定是没空忙不过来,便是天没亮就开灶台了,栗子的香气一早就飘进了街坊邻居的早梦里。
“你这铺子环境真是不错。”
周竹清坐在窗边,一旁的雕花纱窗敞开着,秋日的暖阳顺着桂花树的间隙照下来,并不刺眼,反而带来一室亮堂。桂花开得极盛,风只是轻轻一拂,就簌簌下落,掉了一地,闻着满堂香。
“自是不错,是我画的。”
吕兰棠指了指一旁的雕花墙,又用眼神示意中间的鹅卵铺地,满口地炫耀,“这是整个平江府独一无二的。”
周竹清捂着嘴笑,仔细打量了那“花街铺地”,“这就是你的独一无二?”
寻常宅子里的花街铺地,都是作海棠、仙鹤,卫锦云的铺子里头铺了块瞧着香喷喷的茉莉花糕,就连点心的纹路都给做上了。
这是她来平江府做的第一样点心,用她的话来将就是好看有特色且具有巨大的纪念价值。
“姐姐好好说话。”
周摘月坐在周竹清身旁,用调羹一点一点地吃碗中的甜锅糍。
她喜欢这个甜甜的味道。
她本想找卫芙蕖和卫芙菱玩,却见她们二人跟在卫锦云身旁忙活,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尝她们新端上来的栗子糕了。
“你这地,这么有派头呢。”
李师晚拎着两只蹄髈,一条起码有三斤重的鲥鱼跨进铺子,吆喝道,“我来吃茶了,今日不吃边角料成不?”
这蹄膀与鲥鱼对她来说,像是拎小鸡仔似的轻松。卫锦云宝贝似的去收由她亲自腌晒,颜色鲜亮的蹄膀,忙寻了位置让她坐下。
“怎么会。”
卫锦云没想到李师晚也会过来道贺,给她倒好茶,“晚娘便是吃上我几蒸屉都行。”
“你当我乾坤肚呢。”
李师晚
麻利地将今日所有的糕点都各自点了两块,吃到栗子糕时,呡了口茶,“帮我包个六块,我带给我爹尝,省得他又说我没良心。”
碟子里的栗子糕,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凑近细看能瞧见细碎的栗肉,淋了些蜂蜜。
入口先是绵密细软,栗子的醇厚香气混着糯米的清甜,还有栗子的颗粒粉糯,口感温润极了。
两父女虽然每日争争嚷嚷,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今日并不算太忙,堂食的客人坐下都会细品糕点,点上一壶茶就谈天说地,只需要她偶尔添添茶就行。打包点心的客人偶尔三三两两地进来,费不了卫锦云太多功夫。
卫锦云坐在柜台前,慢慢低头算起了账,寻思到底何时才能将最近的大花销给挣回来。她付完周掌柜那边的工钱和王木匠的余钱,已经是两袖清风。
这钱怎么这么不经花!
待到了申时初刻,她坐在柜台处晃椅子,就听到了熟客的声音。
“仁白兄,发什么呆呢?”
唐殷首先见到了站在文房四宝店门口的张仁白,他摇着扇子扬声打招呼,“我方才老远就见到你摆这姿势,怎么我过来,你还一动也不动。”
张仁白像是没听见,眼珠都没动一下,只喉结轻轻滚了滚。他似是失了什么神,直直盯着地面的砖块。
“啧,这是怎么了?”
祝芝山正纳闷也上去想问,却见张父端着个茶碗出来,对他们没有任何好脸色。
张父转身拽儿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股子尖酸,“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中了个秀才?炫耀什么?”
他嗓门之大,连着卫锦云的铺子里头的食客都听见了,谁都想出来瞧热闹,一窝蜂挤到了铺子门口。他们这些好吃茶嚼点心的,最喜欢热闹了。
张父看着唐殷几人,越看越来气,语气带着几分挖苦,“我儿莫伤心。我看呐,指不定就是与你同场那几个,尤其叫什么吴生的,见不得人好,往你饭菜里掺了什么脏东西。不然好好的,怎么偏院试你那天拉得站都站不住?最后还晕在考场门口!”
张父寻思这里头定是有猫腻。他儿的身体虽然不是顶顶的好,却也还算康健,怎么会在院试当日,身体忽然这么大不适?
这吴生家里是卖鸡蛋饼的,平日里连山长和夫子们的礼都送不上,说话也是支支吾吾低着头,如何就能中上秀才呢。若是非要找个怀疑对象,他只能想到吴生。
定是下药了,定是他给他的宝贝儿子下药了!
张仁白肩膀抖了一下,嘴唇微张,连脖颈都染上了一片红色,但没说出话。
“儿啊别往心里去,”
张父拍着他的背,低声规劝道,“那些人,心黑着呢。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下次再考,下次再考。你还小,日子长着。”
那被瞪的祝芝山本就憋着气,听见张父这话,当即就站到了唐殷身边,眉头都竖起来了,“张大伯您这话就没道理,他自己拉肚子,怎好赖到旁人头上?吴生清清白白,他的号舍离你家张仁白那间可远了!”
旁边一位学子也帮腔,语气里全是讥讽,“您当考场是自家铺子呢?主考大人的眼睛跟灯笼似的,连片小纸条都藏不住,一人一间号舍,四面严实得很。上回我不过摸了摸袖口,就被差役瞪了半柱香。吴生想往张仁白饭菜里下药?先问问门口那几位带刀的差役答应不答应。”
“就是。”
又有另一位学子嗤笑一声,见卫锦云铺子里的客人全出来,还有不少瞧热闹的铺子掌柜也都围了过来,便一同帮吴生说话。
他是最见不得自己考不好,反而要找各种理由与借口去寻旁人的麻烦事的,他将声音故意扬高了些,“再说了,仁白兄那天在考场可是‘威风’得很,拉得主考都过来盘问,怀疑他是不是借出恭的由头看小抄。最绝的是,他把茅房的恭桶都给拉满了,我们一排人憋得脸通红,等了快一个时辰才换来新恭桶,这罪遭的!”
旁边围观的,脸也憋红了,使劲和身旁的人大眼瞪小眼,才防止自己出声。
“这还不算完呢。”
祝芝山接话,嘴角撇着,“后来实在来不及跑茅房,直接拉号舍里了。那股味儿哦顺风能飘三里地,我们整排号舍的人,鼻子都快失灵了,硬是捏着鼻子考完的。您说这要是真有人下药,能让他拉得这般惊天动地?吴生没被这味影响就不错了。”
卫锦云攥着身旁的妹妹,肩膀忍不住上下抽搐。
张父被堵得脸涨得一片紫红,猛地尖叫起来,“胡说八道!我儿平日一碗饭都吃不完,细嚼慢咽跟喂狸奴似的,能拉满恭桶?你们这帮酸掉牙的读书人,定是嫉妒他学问好,编排这些污言秽语来糟践人!”
吴生听着同窗替他说话,挤开他们,往前站了几步,声音比寻常时多了几分沉稳,“张大伯,我吴某人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知读书人不妄言。我没有下药,天地良心。您若实在不信,不妨问问仁白兄自己。那天他在号舍里扶着墙喊肚子疼,是谁第一个喊差役?是谁一停不停地递恭牌?这些他总还记得。”
两个月过去,吴生不仅瞧着健硕了不少,说张父说话时也是字字清晰,没有一点怯意。
张仁白本就埋着头,脖颈上的青筋都涨出来了,脑海里听见的全是“号舍”、“恭牌”、“拉得惊天动地”这些字眼,脸愈发地苍白。
张父还在反驳,“你们没瞧见我儿都说不出话来了吗,你们就是合起伙来”
他话没说完,张仁白忽然浑身一软,眼睛往上翻了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亏得在院里磨豆浆的徐氏听到这儿吵吵嚷嚷,除了铺子,赶忙眼疾手快拽了一把,才没让他摔在石阶上。
张仁白只瘫坐在徐氏怀里,嘴唇发紫,竟真的晕了过去。
“儿啊!儿啊!”
徐氏慌了神,拍着他的脸哭喊起来,“你醒醒啊!别吓娘!娘还准备了高人给你开的养身子的符,来年,来年我们再”
张父连手中的茶盏都摔了,盯着徐氏愣了一会赶忙将张仁白背去山塘街的医馆。
什么高人。
什么符。
围观的旁人们啧了啧舌,正美滋滋地吃着甜甜的点心呢,怎的出恭不出恭的。
但天庆观前这儿出的事,传起来一向快。譬如卫锦云智抓李大胆这茬,已经被传成了——说时迟,那时快,卫小娘子当场拔起了阿萍院子里的垂杨柳,将那贼人李大胆从围墙上扫落!
至于张仁白这惊天动地的事,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围观者一哄而散,吴生转过身瞧见了挽着包髻的卫小娘子,两颊似粉云。
“卫,卫小娘子我,我给蕖姐儿和菱姐儿带了几本书来,希,希望你不要嫌弃。”
“嗐。”
唐殷拍着自己的折扇,“吴兄,你方才那劲头呢,还分人啊?”
大家吵吵嚷嚷给将她店铺第一日开业张扬得极其热闹,一直到了太阳下山才散去。
夜色渐渐暗下来。
“姐姐,你在瞧什么呢?”
卫芙菱站在卫锦云身旁,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拱桥上。
卫锦云挠了挠怀中元宝的下巴。夜里的元宝,一双绿眼睛极为明显。
瞧这拱桥的模样拱得真圆。
“等人呗。”
卫芙蕖蹲在地上,拿着一块鸡肉逗丝瓜。
“等谁?等我吗?”
肩膀上被人一拍,卫锦云转过身来,见陆
翎香正嬉笑着望她。
她扬了扬手中的礼品,又转过脸去,朝卫锦云怒了努嘴,“还是说,等他呀”
夜色微风中,摆动着红色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卫小娘子倒拔垂杨柳[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