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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里的天暗得很快,走出阊门回天庆观前的路上,卫锦云哼着松快的调子,身后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步子踩得有些犹豫,带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卫锦云心里一紧,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身后的声音也跟着快了几分,她放缓速度试探,那脚步竟也随之慢下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晚霞拉长了她的影子,也照出了身后之人。

她幸运了一日,倒霉起来了?

卫锦云身上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整个人都毛毛的。她不再犹豫,拔腿就往前狂奔。身后的脚步声立刻也变得急促,飞速地追了上来,距离她愈发地近。

她冲到一个转角,见墙根立着不少粗壮的树枝,想也没想就绰在手里,猛然回过身朝追来的人影挥去。

“哎哟!”

那人也不知卫锦云会突然转身,没有留意被当头一闷棍。一声痛呼响起,紧接着是句含糊不清的脏话。

借着微弱的黄昏余光,卫锦云看清了来人。

这是个男人,长相看着倒老实,眉眼平平,甚至带点木讷,穿着件褐色短褂。可他此刻他的脸上却挂着种说不出的猥琐笑容,与他的长相并不相符。眼神直勾勾地黏在她身上,让人浑身发毛。

“你打我?”

男人捂着脑袋,语气里带着点恼,却又好像没真的动气,笑声桀桀桀的响起,反而更猥琐了。

话音落下不久,他晃了晃胳膊,竟又一步步凑上来,脚步比方才还要稳了些。

卫锦云攥紧树枝,见他离近,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蹙了眉。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觉得眼熟极了。

是她的客人吗?

那男人往前一扑的瞬间,卫锦云将手里的树枝朝他脸上砸去,趁他偏头躲闪的空当,转身就往人多些的方向狂奔。

街上零星有几个晚归的行人,她一边跑,一边嘶声喊着“救命”。晚上遇到陌生跟踪的,一定要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跑,不能跑坊间角落。她想明白了,日后一定要多锻炼,要学些本事在身上。

“砰!”

卫锦云叫喊间,路人的行人听了也赶忙过来帮忙,一声闷响自她身后传来。

她停下回头,见一个块头足有七尺高的身影冲了出来。这身影手里攥着根粗木棍,正对着那猥琐男人疯狂挥打。

卫锦云被这挥木棍的手法惊住了。这手法又快又狠,还老往那男人的下身打,打得他完全防不胜防,一会捂着头,一会又捂着下身。木棍落在身上的闷响接连不断,那男人惨叫着抱头鼠窜,没几下就被打得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这身影才停了手,转过身。

黄昏的余光落在她脸上。

竟是个女的。

她眉峰高挑,眼神锐利,生得英气勃勃。她开口,声音也清朗。

“卫小娘子,你不是会倒拔垂杨柳吗?”——

作者有话说:陆大人:她是送给整个巡检司的,感动[可怜]

锦云:今天桂花有点香,这桂花真好。

啊咯哈,这是我的加更,多谢老婆们这一个月来的浇灌![猫头]

定胜糕的传说来源于南宋著名将领韩世忠和岳飞。

第44章 雇伙计了

河畔多垂柳,卫锦云在柳树旁稍稍站了一会,忽一使劲,将它连根拔起。大柳树倒进河里,她像是没尽兴般又拔了一棵,还拔了一棵,再拔了一棵漫天的柳絮朝她涌来,搔在她的脸上。

元宝盯着才睁开眼睛的卫锦云喵了一声,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脸。

卫锦云洗脸时还在想这件事。

到底是谁在传她会倒拔垂杨柳?

秋风乍凉,王秋兰在老槐树下铺了块半旧的布,布上平平整整垫着两块新棉布。

“前阵子晒的蚕茧套都干透了,摸着手感正好。”

她笑着拍了拍旁边堆着的蚕茧套,“今儿不扯大的,就这两条小的,给蕖姐儿和菱姐儿,锦云快来帮把手扯丝绵。”

藤椅上放了两条新被单,也不知是王秋兰什么时候开始绣的,一红一绿,绣着几只啄食的麻雀和停在花枝上的两三只粉蝶,绣工精致,连点线头都瞧不见。

“要不我给祖母开个裁缝铺子?”

卫锦云站在被单旁掀起一角欣赏,伸手拂过那几只近乎似鲜活的麻雀。

王秋兰嗔怪地看她一眼,却忍不住笑意,“你钱多得慌。”

说着她拿起一块蓬松的蚕茧套,往地上的棉布轻轻一铺。卫锦云赶紧伸手,两人一左一右将蚕茧套慢慢扯开。不过两个巴掌大的蚕茧套,在经过拉扯后,能扯得又蓬又长,像云团一样盖在上头。两人扯了两刻的功夫,将两套新被全部扯完,王秋兰拿了被单,坐在小凳上细细地缝。

“姐姐,一二三长得越来越丑了。”

卫芙蕖捣完米糠,也用不着她伸手敲碗沿,只不过她走过去的功夫,它们就已经从油布里冲出来,叽叽喳喳。

卫锦云走过去瞅了两眼,也是直叹气。

怎么会有长刘海的鸡。

卫芙菱今日接受了姐姐给的任务,往铺子门口的桂花树上挂些剪好的兔子红纸,又系红绸带,垂铃铛。丝瓜和毛豆跟在她的脚下,轮岗似的一狗叼红绸带,一狗叼剪纸地递给她。

这棵桂花树生得与卫芙菱姐妹两人一样高,是姐姐特意挑的,说是什么时候桂花树长得和门一样高了,她们也长大了。她心心念念盼着这棵桂花树能长高一点,待她长得和门一样高,就能随时随地保护姐姐和祖母。

她挂好红绸带,正给它浇水,一抬眼,竟真瞧见了位近乎要和她家铺子门一样高的姐姐。

“请问这儿是不是在招行菜?”

她手里攥着一张告示单,卫芙菱记得这张单子,是昨日吴生哥哥来铺子里的时候帮姐姐写的,才贴到天庆观前转角的墙根没多久。

卫锦云听到妹妹的呼唤声,手上的米粉还没来得及擦,就从后院奔到了铺子门口。

“卫小娘子,又见面了。”

“是你!”

卫锦云看着面前之人,想起前几日回铺子的路上那几记非常利落的棍影。

她眉眼周正,笑起来时嘴角咧得敞亮。身量比卫锦云还要整整高出一整个脑袋,穿着短襦的她站得很直,连肤色健康麦色,瞧着就精神。

这人走得匆忙,卫锦云连句正经道谢都没说出口。

她只听得一句——你不是会倒拔垂杨柳吗。

顾翔手里捏着那张招工单,“我瞧了单子上的规矩,试用期三日,合格了再签契约,我能试试吗?”

卫锦云与赵香萍去牙人行会挑过伙计,没一个听到她的“三日只百文”不皱眉的,有那性急的当场就嘟囔“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今日雇这个干三日,明日雇那个干三日,那你干脆甭付钱了,无穷尽也”,只白眼瞅她。

她们挑了半个时辰,并没有找到满意合适的。

实在是铺子里只有祖母和妹妹,除了干活有力气外,她还要瞧瞧伙计的性子如何,所以要求高了些。

自从那日回来,卫锦云一直在想那个跟着她的眼熟之人到底是谁,每一刻都在观察进来吃点心的客人,但完全没有再见到那人。这事让她迫切地希望雇一个好伙计。

卫锦云看着顾翔乐呵呵的模样,下意识地补充,“单子上写得清楚,这三日包饭只百文,其间要帮着备菜洒扫,还要招呼客人,学会介绍点心”

“我知晓。”

顾翔把招工单往卫锦云面前一伸,“我会好好干。再说了

,卫小娘子人好,我信得过。”

“你认识我?”

卫锦云确定除了那日黄昏,她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爹说的。”

顾翔垂眸看她,笑得眯起眼,“我爹前阵子给你家送过货,回来总念叨,说卫家小娘子厉害,连咱家拉货的驴都夸聪明,大眼睛,长耳朵。”

如果是聪明小驴的话。所以这是,老顾家闺女?

卫锦云时常逗老顾家的驴吃林檎,逗一次,夸它聪明一次。

有次卫锦云接了茶会单,老顾解手的功夫,她赶得着急,坐在驴车上用木杆吊着个林檎就去了,老顾在后头瞅着驴眼直直地盯着那只林檎,咴咴地叫,觉得她赶驴车比他牵得还利索。

卫锦云忍不住笑了,“那成,今日就算头一日。眼下我灶间正好缺个人打下手,你来试试?”

若是能雇到她自然是极好的事,毕竟卫锦云那日亲眼看到她用不了几下就将歹人赶跑,力气大,胆子也大。

“好。”

顾翔利落应着,卷起袖子就随着她走,“干活吧,卫小娘子,我保准不让你失望。”

明日便是中秋,卫锦云的糕点铺子里自然是少不了卖月饼。大宋的月饼此时还叫小饼或是月团,但眼下还没有中秋非要吃它的习俗,卫锦云打算趁着佳节好好卖上一笔。

自从做起生意后,她最喜欢过节了。

赤豆已在昨夜泡得涨圆,此刻在砂锅里咕嘟着。卫锦云转身处理蛋黄芋泥,芋头要拌上牛乳再包上咸蛋黄。五仁馅最是费工,西瓜子仁、核桃仁、杏仁先在锅里烘得香脆,拌上熟芝麻,再浇上熬得浓稠的糖浆,每一粒都裹得匀匀实实,闻着就满口生香。

没有红绿丝的五仁馅饼,做出来便是好吃的月团。

咸口的鲜肉馅得用肥瘦三七开的五花肉,剁得细碎入盆,加姜葱末、黄酒和赵香萍秘制的豆酱,顺着一个方向搅出黏性,直到肉馅能稳稳成团。

这些剁肉与削芋头的活,卫锦云毫不客气地交给了顾翔。与她干活攀谈间,她也了解了她的大概。

顾翔出生时便是个大胖丫头,待长到四五岁,个头便已经有卫锦云的妹妹这么大了。老顾和他媳妇儿一边感叹闺女能吃,不能再多喂,一边瞧见她吃饭的模样,忍不住买好东西给她。

好在顾翔是个勤快的,七八岁时就已经能帮家里干活,将那些吃进去的饭变成了结实的肉。只是到了她十四五岁,老顾便开始愁得慌,怎的愈长愈高,还在长,待到了十七八,老顾的脑袋顶已经堪堪够到闺女的肩膀了。

这还了得!

旁人家有媒人来说亲了,唯独自家堂屋里冷飕飕。他也不是非要这么早将闺女嫁出去,只是想替她寻户好人家,免得自己以后老糊涂了,闺女受了欺负他使不上劲替她出气。

邻里与他开玩笑,说“你家翔姐儿还受人欺负,一拳头下去,夫家连张口的气都没了”。这放的什么厥词!气得老顾好奇日没理这位邻里。

老顾和媳妇儿整日盯着闺女愁得慌,闺女却不愁,说日后去当脚夫也成,她力气大。

好好的姑娘家能当脚夫吗!

不过自从这两个月老顾与卫锦云混得有些熟后,脑袋里的想法开始变了。其实姑娘当脚夫也不是不行。卫锦云与她想闲聊时说各行各业都有人干,无论男女,适合自己和开心最重要。

人卫小娘子扛起糕点来,“唰唰”几下就扛上车了,什么都会做。

老顾总是提到卫小娘子,还给顾翔带过她做的点心,时不时提两句天庆观前口口相传的——卫小娘子倒拔垂杨柳。

有了老顾的耳濡目染,顾翔印象里的卫小娘子大概与她长得差不过,是个力气大的大块头。没想到她在阊门码头干日结活计时,听见了水兵望着远处念念叨叨,说那是云来香的卫小娘子。

见她窈窕身影,顾翔琢磨难道是她爆发力比较强?她回铺子,她也下工。她一边走,她也一边观察她。直到有个猥琐大汉出现,她才忍不住出手替她赶跑。

云来香招工,还是她爹与她说的,让她去试试。说她成日在码头泡着,都快晒成酱鸡子了。

顾翔一边替卫锦云剁肉,一边又好好观察着她的爆发力。见她揉起糕团来得心应手,她相信总有一日,她会见到她倒拔垂杨柳的。

酥皮是苏式月饼的灵魂。卫锦云取醒好的面团,一半作油酥,一半揉成水油皮,她擀平水油皮,擀开后包入油酥,反复擀卷如叠豆腐,切成小段按扁,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包馅时要轻拢慢捏,裹得紧实,免得馅料漏出。待全部包完,再刷上一层薄油,进泥灶。

云来香铺子门口扎着两串红绸子,风一吹就晃晃悠悠。桂花树底下挂着的纸剪月亮和兔子,铃铛叮铃当啷地响。

卫芙菱穿着王秋兰新做的水红色小袄,袖口绣着圈白绒绒的兔毛边,头上一边别一只小兔绒花,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颠。

她端着个竹篮,盘里码着切成小块的月团,坐在推车面前,脆生生地吆喝,“试吃咯!刚出炉的月团试吃!”

她用竹签挑起一块豆沙馅的,将手举得极高,“这个甜丝丝的,像吃了口蜜!”

紧接着又挑起块鲜肉的,使劲闻了闻,“这个咸津津的,肉香能飘老远!”

路过的妇人被这声吆喝吸引了,弯腰瞧她。

卫芙菱把盘子往跟前递了递,数着块儿报,“姐姐尝尝呀。我家月团有软乎乎的枣泥的,有面面的芋泥蛋黄的,还有五仁的,里头有脆脆的西瓜子仁,都是香香酥酥的,一咬掉渣儿,给姐姐试吃,不要钱的。”

四十多岁的妇人本就被卫芙菱那声脆生生的“姐姐”喊得心花怒放,她接过豆沙月饼块咬下时,更是直点头。

外皮酥香,咬一口掉渣,里头的豆沙绵密。

“哎哟,这手艺真不赖。”

妇人抹了把嘴角的酥渣,笑着往铺子里走,步子慢悠悠地进了云来香。

她才进来,眼神就把柜台前摆着的月团扫了个遍。切成小块并不能观月团的全部模样,没想到仔细瞧来每一个圆润的月团上都印着“花好月圆”的字样。

顾翔见了她,忙迎了上去,“娘子里边坐,要用些什么点心?”

妇人摆摆手,指着柜台里面前的月团,“就你家外头的娃娃方才吆喝的,各样都来些,如何卖?”

“八文一个,甜咸可以混着搭。”

妇人正看着她折油纸,忽然瞅见旁边摆着的竹编篮。篮子上垂下草编两只兔子,篮里的月团旁插着几枝新开的白菊。

“这竹篮倒精巧,是现成的?”

“娘子要是送礼,这个合适。”

卫锦云笑着介绍,“只是明日预定款,七十八文一套八只口味各二,连竹篮带里头的花笺都包好。您今儿订了,明日中秋闲汉给您送上门也不多收余钱,省得您拎着累。”

妇人盘算了会儿,家里正好要给亲家送节礼,便应着,“那来两套竹篮的,再要六个散的自个儿吃,不要五仁。”

卫芙蕖坐在卫锦云身旁,从柜台下抽出个一叠纸,提笔蘸了墨,“姐姐说个家宅址,我记下来,明日一准送到。”

妇人被她这利落劲儿逗得“噗嗤”一笑,报了家宅,又数了银钱递过去,拎过油纸系好的月团和挑的其他点心,“那我明儿就等着尝鲜了。”

送走客人,卫锦云回头见顾翔正用手去拾案板上剩下的碎饼,忙轻

咳一声,递过竹夹,“小顾,碎点心不卖也得用竹夹取,手碰客人见了不自在。”

顾翔接过,学着用竹夹轻巧地夹起碎饼,点点头记在心里,这确实比扛货难些。

这声“小顾”,听着还挺顺畅。

“还有招呼客人。”

卫锦云擦了擦手,语气放缓,“甭管年纪多大,都往年轻了叫。笑容得敞亮,让客人看着就舒坦。你本身生得周正,笑起来好看,这个不急,慢慢练。”

顾翔听得认真,把所有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卫小娘子。”

正说着,铺子门铃轻响,一个大汉跨了进来。只是今日他脸上光溜溜的,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还算清秀的眉眼,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他每日都来照顾卫锦云的生意,是她铺子里的专业吃播。两人已经混熟,他叫作阿杜。

“卫小娘子,照旧!”

阿杜熟门熟路地往角落老位置坐,眼尾扫到顾翔时,愣了一下,“顾翔你怎么在这儿,不去码头扛活了?”

阊门码头一块干活的脚夫,今日凑这个吃酒,明日与那个吹牛的,大多都熟识,何况顾翔还是个女脚夫。

他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也是身板结实的汉子,手里各拎着些旋切猪皮肉和三只炸鹌鹑。

阿杜一边打开油纸包,把里头的炸鸡腿往桌上摆,一边给两人说,“吃肉就要就着卫小娘子家的点心吃,那叫一个香,这样甜咸搭配,学着点。”

他又转向顾翔,“千万别告诉我老爹,不然又要骂我嘴馋不存钱。”

顾翔站在柜台边,手里还捏着竹夹,“我以后在这儿干活,不当脚夫了。”

“那挺好。”

阿杜往嘴里塞了个鸡腿,“码头那群糙汉,嘴里没几句正经的,动不动就开荤段子,你一个姑娘家确实不合适。”

旁边的一个汉子不乐意了,推了他一把,“你这话怎么说的?说得你好像不是糙汉似的。我们就是脚夫,可都是好人。”

阿杜被怼得嘿嘿直乐,“对对对,咱是好人,还是爱吃的好人。”

他方才就在门口尝了月团试吃,便与有人也要了几个。待顾翔端上月团后,他盯着瞅了几眼,又叫卫锦云给他包了几个。马上就过节了,被老爹骂就骂吧,也不差这一次,带回去给爹娘甜一甜。

阿杜往嘴里塞着月团,酥皮掉了一衣襟也顾不上拍,含混着说,“前儿听码头的兄弟说,陆大人带着兵去剿水寇了,这一去,怕是中秋都回不来。”

他啧了声,又狠狠咬了口,“不过也活该那些水寇倒霉,撞陆大人手里,这次非得把他们一窝端了不可。”

人就爱在饭桌上聊些家国大事,卫锦云跟着祖父母逢年过节走亲戚时,叔叔伯伯就爱聊这茬,从这个菜有点咸聊到人生理想,聊到今年这个会不会打不打那个,聊到个国际局势,金融会不会受到影响。

嗐原来这是自古的传统。

这儿正聊得热火朝天,恨不得此刻立马上了陆岚的战船,直踹水寇的脸。叮铃叮铃,张仁白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湖蓝长衫,只是脸上却瞧着有些颓。眼下泛着乌青,眼里布着血丝,唇色也比平常淡了些。

唯独开口时,语气倒提了几分精神,“中秋佳节不想着家里爹娘,倒惦记起陆大人来?他是生你还是养你,值得你这般挂心?”

阿杜把最后一口月团咽下去,抹了把嘴,瞪回去,“你懂什么,陆大人剿水寇,难道不是为了咱们这些百姓,不然那些水寇在水上作乱,商船不敢走,码头歇了工,谁还有心思过中秋?”

张仁白嗤笑一声,“没心思的怕只是你们这些脚夫吧。船没了,货运不成,你们自然挣不到钱。”

“你这话说的。”

阿杜旁边的脚夫不忿道,“水寇抢了货船,还杀人,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陆大人是为民除害。”

阿杜也点头,“就是,咱脚夫虽挣的是辛苦钱,可也盼着天下太平。你怎的这样说话”

他说了几句,便不想再搭理这个读书人,只是自顾自地吃点心。

张仁白坐在老位置上,手用力地握着茶碗。虽然父母已经不会限制他进云来香,他每日都能来她这儿吃点心,但他为什么觉得她的笑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对陆岚的笑和对他的笑是完全不一样的。

府学休沐,张仁白吃点心的间隙,闹哄哄的学子们扎堆地过来。到了铺子门口,还改不掉在府学门口奔小摊的绝活,将铺子门旁的风铃挤得叮叮当当的,险让卫锦云重新换门。

“我们的留言被挂起来了。”

唐殷摇着折扇,目光落在了铺子里新添的一块木板上。它被草绳悬在一角,其上挂着许多草编的动物,样式醒目,让人进门能一眼就瞧见上头贴着的字条。

“嗯,从前多亏你们的照拂,眼下也可以留。”

推车上的留言板一直是卫芙蕖在负责,昨日卫锦云重新从王木匠那里订做了木板整理时发现了不得了的留言。

陆大人上蹿下跳,陆大人养花

“那我今日再留一个!”

唐殷找了圆桌,转身去问一旁的祝芝山,“祝兄,如何评价我挂在墙上的咏茉莉花糕诗。”

“你挂在墙上了?”

“”

府学的人一来,铺子里便会变得极其热闹,一堆人讲着讲着,几乎将一旁的阿杜和朋友讲睡着了。

“锦云锦云锦云!”

陆翎香背着弓翻身下马,很快便跑进云来香。她凑到她跟前笑了笑,“好几日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想你想你。”

卫锦云塞了个月团给她,“躲哪里去了?”

“我和母亲一块给巡检司的人祈福嘛,最近将平江府的寺庙都快走遍了。”

陆翎香很快吃了半个月团,大饮了一口茶后道,“那你想不想我二哥。”

卫锦云从长凳上跌了下去。

“哈?”

她攀住柜台一角,踉跄地爬起来,连忙去瞧与她坐在一块的卫芙蕖。

“放心姐姐,我已经提前预知了。”

卫芙蕖手执毛笔,端正地站在一旁,半点没有跌倒的迹象。

“想不想?”

陆翎香继续追问,脸都要凑到卫锦云脸上去。

卫锦云模糊地“嗯”了几声,去端面前的茶碗喝。

“吴兄,这下我们真没戏了。”

唐殷左手摇着扇子,右手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块糖芋艿,放在唇边吹了吹才慢慢咬下,“这该如何是好啊,吴兄。”

“不如何是好。”

吴生见她耳尖沾了层薄粉,舒了一口气,咬一口月团,“她开心便好,她开心我便开心,今日的月团挺甜。”

“你吃的是肉馅。”

“挺咸。”

“不要落泪,我的好兄弟。”

祝芝山在吴生的后背猛拍了几下,“哥哥请你吃金芋满堂甜一甜。”

唐殷眨着眼凑上去,“哥哥,你也能请我吃吗。”

“速速滚开。”

他们坐得离张仁白并不远,嬉闹声也大,眼下所有的言辞都进了他的耳朵。

他从前只是怀疑,如今终于确定了,连这吴生都喜欢她吗。

那她真是够可以。

府学学子那边,她又是使的什么手段,才让他们每日都能照顾她的生意,买她的点心?

卫芙菱的盘子中试吃不多了,正准备与两位她的守护者一块进铺子再添些,很快就见一辆马车缓缓停到她家门口。

“姐姐!”

她拉着一位穿着讲究的男人的衣袖跑到卫锦云跟前,眼睛也卫锦云一样闪着光,“姐姐,这位伯伯要订三十份月团篮子!”

卫锦云稳了稳手中的茶碗。

她真的很喜欢过节——

作者有话说:锦云:上蹿下跳[眼镜]

陆大人:好好打水寇,声名受损。[爆哭]

马上

过中秋节了,全国普及苏式鲜肉月饼!

第45章 月团爆单

卫锦云正和卫芙蕖低头一块核对明日要发的月团单子,抬眼再确认,“客人您是要订三十份月团篮子?”

他约莫四十,细眼高鼻,留着一绺短须,穿一身用料讲究的墨色直裰。

“对。”

何文彦的目光扫过柜台前用竹匾整齐码着的月团,四个竹匾外贴着的花笺上依次写着豆沙枣泥、蛋黄芋泥、五仁、鲜肉。

一旁的摆着的竹篮上草编轻轻晃,月团的小花笺印了月兔捣药小画,还插好秋菊。

这摆设的干净让何文彦十分满意,他抬手指了指竹篮,“你们装月团时可得妥帖些,别让酥皮蹭了,馅料漏了,一丝错漏都不能有。”

他一抬眼,见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后惊讶不已。

好字!

“您放心,我们都用油纸衬着,保管稳妥。七十八文一套八只口味各二,明日送去的样式与这竹篮摆得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卫锦云见这客人爽快,连忙跟着回应。

“伯伯要送哪里?”

卫芙蕖执笔沾墨,慢条斯理相问,“三十份的话,伯伯慢些报,我好一一记下来让闲汉们替您送去。”

“原来这些点心上的字都是你写的,年纪小本事大嘛。”

何文彦看卫芙蕖面前摆着一摞已经预定的家宅址,其上字迹工整,与竹匾外贴着的花笺如出一辙。

“那这幅字呢?”

他抬手指了指。

“那不晓得。”

卫芙蕖老实回答,“不是我写的,不过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他被这话逗乐了,捋了捋胡须,“卫掌柜你这两个妹妹机灵又懂事。方才我在外头,这位还叫我尝两块,说是要尝,她却举着那半盘都让我吃了,还说要给我多拿些再吃一盘。长相相似,性格却大不同。”

他看着一旁笑眯了眼的卫芙菱,很快道,“不用雇闲汉,我们自家来送。明日未时会有人亲自来取,让闲汉送,这成何体统,有失你这散装给我包鲜肉两块,五仁四块。”

“没问题。”

何文彦满意地将胡须又捋了捋,付了银钱,喝了两碗卫芙菱递过来的红枣姜茶后,愉悦地上马车走了。

卫锦云站在柜台前抬眼望望马车,见那拉马车的车夫站得笔直,态度一脸恭敬,一旁还有侍候着上车的随行一名。

订三十份,想来是位大户人家送旁支亲友。

她低头摸了摸卫芙菱的脑袋,“菱姐儿去歇歇吧,嗓子要喊坏了。”

“一点都不累啊卫掌柜,有丝瓜和毛豆陪着我,元宝还会一直出门监督。”

卫芙菱摇摇脑袋,“卫掌柜快再帮我切两盘,我再去给卫掌柜拉三十个单子,挣了钱明日中秋卫掌柜给我们买大螃蟹吃!”

“菱姐儿再叫一遍。”

“卫掌柜!”

随后卫芙菱和顾翔也跟着一块谄媚了两声。

卫锦云听得眼都闭上了,欣赏着令人心醉的天籁之音,满意地嘬了一口茶。

顾翔麻利地给卫芙菱切了不同口味的两盘月团,她接了后咚咚咚又跑铺子门口去了。

孟哥儿在推车旁帮他看推车摊子,一口一个“小卫掌柜”,念叨着鲜肉馅的月团能不能再给他吃两块。卫芙菱也满意点头,嘬了一口面前的红糖姜茶,用竹签挑起两块放到孟哥儿面前的小碟子里,表示奖励。

春桃和小满站在赵记熟食行门口笑得身子一颤一颤,“孟哥儿,还回咱家铺子里吗?”

“孟哥儿晚些回去。”

孟哥儿将月团放进嘴里,小心咀嚼品尝,待全部咽下去后,学着卫芙菱的语气吆喝,“卖月团咯,香喷喷的月团!”

孩童清脆的嗓音和云来香铺子门口鲜艳的彩绸剪纸,纷纷吸引人侧目,来订月团的人更多了。

这位贵人才走了不久,便又有一位留着胡须的客人上门。实在是他嘴旁有一黑色大痣,一缕胡须长到半胸,一定璞头帽与脑袋不相称,一身衣料华贵无比,还和唐殷一样握着把折扇遮住一半作“犹抱琵琶半遮面”般,叫人印象深刻。

他进铺子也不先瞧点心,反而环顾四周的装潢,又盯着柜台后的那副字好一会,才扫货似的把柜台上码得整齐的点心和悬着的木牌瞅了个遍。

“伙计,把你们铺子里的点心,都给我上一遍。”

他声音压得有些粗,指了指月团,“还有那四种口味的月团,也一并拿来。”

顾翔正擦着桌子,抬头见他这打扮,又听这话,堆着笑上前,“客官,咱铺子里点心算上月团有十多种呢,分量都足,您先尝尝招牌的金芋满堂垫垫肚,等会儿有空胃了,再点别的?”

“咋?”

那人眉头一皱,手往腰间的钱袋上拍了拍,鼓鼓囊囊得一阵响,“还怕我付不起钱?让你上你就上,哪来这么多话。”

客人要求,顾翔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去后厨端点心。

不多时,竹托盘就一趟趟往桌上送,先端来的栗子糕冒着热气,栗子的甜香就飘了满铺子。那人挑了张靠窗的小几坐下,用手拣起栗子糕送进嘴。

才呡了栗子糕一口,他原本紧绷的脸就松了些。这栗子糕做的不塌不散,牙齿轻咬,满是磨得细腻的栗子颗粒,栗香浓郁,绵密得很。

他很快一口全咽了,手夹着胡须往下捋,一下、两下,那撮胡须被捋得顺顺当当,有种捋出风的劲头,嘴里含糊赞着,“怪不得,怪不得”

顾翔干起活来上手快,点心该如何夹取,怎么摆位置一学就会,很快就将他的桌面摆了个满满当当。

“啊!”

对面的阿杜端着茶碗路过,眼睛一瞟突然停住,手指着他叫出声,“徐掌柜?您怎么在这儿!昨儿见您还光着脸,今儿怎么蹿出这么长的胡子?还有您这嘴旁边”

阿杜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瞅得更细,“您啥时候长了颗大黑痣?我记得您这儿光溜溜的,连个络腮胡都没有啊!”

徐富贵的手顿在半空还握着蛋黄芋泥酥,愣了半晌。

他飞快地咬了点心,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痣,又伸手按了按胡须根部,硬着头皮转了半个身,扯着嗓子打哈哈,“你这人眼拙了吧,我姓黄,草头黄,黄是黄富贵的黄,富贵是黄富贵的富贵不是什么徐掌柜,许是跟你说的那位长得像罢了。”

阿杜听了这话,又凑上前打量了两眼,而后挠着后脑勺嘿嘿笑,“那您跟徐记的徐掌柜,可真是像得能以假乱真。要不您得空去徐记瞧瞧,说不定还能让他们家的客人认错呢!”

他越说越觉得新奇,瞅着面前之人,眼睛都亮了,“说不准您二位还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徐记家的枣泥麻饼为大招牌,整个平江府无人不晓。上到知州大人,下到小老百姓,没有一个尝过不称赞的。虽要卖到五文一块,但阿杜还是喜欢得紧,隔半个月便要买些回家。

徐记家虽都是伙计们在卖点心,但掌柜徐富贵总是会在铺子门口露面,招待一些来平江府游玩的客人。

当然,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徐掌柜与他的娘子,青梅竹马,吵吵嚷嚷二十多年,山塘街的一众铺子大多都是伴着“徐富贵都几刻了还不起”起身,再伴着“徐富贵你这笔账又算错了,睡大堂去吧”入睡,根本用不着什么大公鸡叫起身。

这话一出口,徐富贵的脸几乎红透,他慌忙摆着手,笑声却比方才虚了些,“哈哈哈!怎么可能!我不是平江府的,就是路过这儿,闻着香味才进来的,哪跟什么掌柜沾亲带故哟!”

怕阿杜再追问,他咕嘟咕噜地将糖芋艿几口吃了,赶紧抬眼四处瞅,瞧见顾翔正收拾邻桌,忙不迭地朝她招手,“伙计!伙计!麻烦把桌上剩下的点心都给我包起来,我,我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顾翔才将他的点心装完,徐富贵已经急急忙忙站起身,

手忙脚乱地摸出银钱往桌上一放,伸手按了按头上的璞头帽,抓了一把虾片,只含糊道,“钱放这儿了,我先走了啊!”

顾翔数了数桌上的银钱,竟丝毫不差。她心里头感叹,客人在她上点心时,就已经都将桌面上的价钱都算好了吗,那脑袋瓜可够伶俐的。

今日的月团只卖散装,并不卖礼盒,否则慌不迭地的容易出差错。要保证新鲜出炉,按着客人所需的时辰送上门,才不会让月团被水汽闷太软,一旁的秋菊也要保证新鲜不发蔫。

到了酉初时分,铺子里的点心也卖得也差不多了,客人们也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去,只有张仁白会一直坐到太阳落山,才回自家铺子。

卫锦云并不管他,只给他添满了茶,便收拾出桌子,吆喝着顾翔用饭。

桌上砂锅里的红烧肉炖得油亮,酱汁咕嘟着裹在肉上,连飘出的热气都带着酱香,又有菱角虾仁、盐水鹅和豆腐酸菜汤一碗。

顾翔第一日上门,本还想着客气两句,可筷子刚夹起一块肥的送进嘴,就遭不住了。

这肥肉炖得入口即化,半点不腻,酱汤裹着肉香在嘴里散开,她忍不住就着汤汁扒了一大口饭。米粒吸满了酱汁,甜咸有滋味,嚼着都带劲。

等反应过来时,顾翔已经连吃了三碗,酱汁也蘸得干干净净。她抬头一瞧,祖孙四人都看着她笑。

顾翔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瞬间热了,挠着后脑勺小声问:“那个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没有没有。”

卫锦云赶紧摆手,笑着往自己碗里又扒了勺饭,“小顾你吃饭太香,看得我都多吃了小半碗。”

旁边的卫芙菱也跟着点头,还夹了块瘦肉往顾翔碗里放,“顾姐姐总挑肥的吃,把瘦肉都留给我们,不过顾姐姐也得尝尝瘦的,炖得也软乎好吃。”

顾翔看着碗里的瘦肉,又想起刚才肥肉的香,更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是真的爱吃肥的,尤其就着这酱汤,嚼着特别香,王婶您这肉炖得真不赖。”

炖肉总归是要肥瘦相间一块炖才有滋味。孙女们都不爱吃肥肉,每次都那些肥肉都被她冲洗了喂给丝瓜毛豆吃,眼下有人爱吃,王秋兰也免了这一遭麻烦。

唯有丝瓜与毛豆,蔫蔫巴巴地盯着那些肉飞走了。

“日后先给你们留些再炖,好不好?”

卫芙蕖伸手一狗摸一脑袋。

丝瓜毛豆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主人好!

顾翔用完晚食后精神气十足,浑身都有力,将云来香整个前堂的桌椅又好好擦洗一边,连地都拖两遍,干净得让卫锦云都没法下脚。

卫锦云给几人冲泡了些川贝枇杷膏润嗓子,将今日剩余的点心切成小块当零嘴,一边算账一边再和卫芙蕖核对明日的月团数量。

月团篮子都是明日午时以后送货上门,不需要今日备好,且多了顾翔这个帮手,做点心完全能来得及。

不多时,铺子门口就来了三个闲汉小哥。他们拿了卫锦云的送货单子,凑在一起核对,再妥帖规划路线,“明儿要送的月团,城西李府、东街布庄得先绕北巷再走南街,省得绕路。”

这三位都夏日里给卫锦云送过绿豆汤的,她前儿就与他们商量了中秋送货之事,让他们今日送完货之后来云来香门口拿单子。

他们也是卫锦云精挑细选的佼佼者,能在平江府他们日奔百里,堪称平江府极速达,好评颇多。

闲汉日薪可高达两百文钱,要是以月计三十日勤勉奔波,月入六贯那都是寻常,这样的收入远超热闹酒肆中月俸两三贯的普通伙计。当然,要是遇到些贵人叫索唤,主家还会随手给赏钱。勤勉的闲汉小哥,是大宋当之无愧的高薪行当。

卫锦云拿着钱袋走出来,将银钱分递给三人,仔细嘱托,“明日只干下午的活计,这两百文足够多。所以送月团,务必小心。不能有泼洒,更不能摔碎,若是出了差错,得照价赔偿。”

她很快又补充道,“你们的茶水费我包了,等全部送完,每人还能拿六块月团带回家来与我签契。”

三人刚接了钱,心中欢欢喜喜。半日能挣两百文,还包茶水与点心,大字不识几个契约反正也瞧不明白,就很快就按了手印,将银钱塞入囊中。

正乐呵着,其中一个小哥突然眯着眼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卫小娘子,哦不,该叫您卫掌柜了。您这生意,真是越来越风生水起啊。前阵子还是泥瓦砖房,如今你瞧瞧,铺子里装得这样阔绰,生意也忙的手软。”

说着他的眼神瞧过一遍铺子后就不老实起来,在卫锦云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些不尊重的打量。

这时,铺子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拖把擦地的响。顾翔正攥着拖把拖她的第三遍地,她七尺高的身子快步走来,往门口一站,将卫锦云挡了大半。

她手握着拖把杆子,眼神死死盯着那轻佻的闲汉小哥,连眉头都拧成了团,“你看哪里?看看我怎么样!”

他偷偷瞟了眼顾翔壮实的身板,心里嘀嘀咕咕,这姑娘怎么这么大块头?看着比寻常汉子还结实皮一身黑,跟关公似的瞪着他。

这闲汉小哥原本还带着笑的脸,对上顾翔这架势瞬间僵了,眼神躲闪着往后缩了缩,方才的轻佻劲儿散了大半,只剩下些发蔫的局促。

“这地儿够干净了。”

卫锦云见她使劲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你要将我这地儿拖成镜子啊,小顾。”

等三个闲汉小哥拿着单子离开,顾翔把拖把往墙角一靠,手上还沾着点水就凑到卫锦云身边,小心翼翼地期待,“卫掌柜,那我今日干得还成不?”

卫锦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很好,比我预想中还勤快。地拖得干净,招呼客人也稳当。”

她拿着剩下的点心递到顾翔手里,“这是给你的,今日也差不多了,下工吧。”

顾翔接过点心,咧嘴一笑,“那明日我何时来?”

卫锦云答道,“明日辰时初刻来就好。”

顾翔记牢了时辰,攥着点心往铺子门口走,却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嘴里还念叨着,“那卫掌柜我先走啦!明日准点到!”

直到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朝铺子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卫掌柜,果然和阿爹说的一样好。

不知何时才能瞧见她倒拔垂杨柳的风姿。

卫锦云关了铺子门,在藤椅里敲了会算盘,抱着算盘就进入了梦乡。

两位妹妹蹑手蹑脚地将二楼的被褥抱下来给卫锦云盖,伸手去取她的算盘时,却见她抱着算盘不撒手,嘴里念念叨叨着“不要动我的钱”。

二人捂着嘴偷笑,实在是没了办法,只好让她抱着算盘睡了。

八月十五,中秋到。

明明秋风送爽,云来香的后厨却都忙冒烟了。

“李员外,这篮是给李员外的,就是系了红绸的那篮!”

“这是李掌柜的,粉绸,记得是粉绸,他专门要的全部五仁!”

“哎呀这两份宋娘子的,子城西北角的那家鱼羹店啊!”

“”

饶是卫锦云做足了准备,这一式两份的单子再核对,出货,装篮,系上不同的绸带区分口味,贴上姓名花笺那真是热火朝天,连小满和春桃都过来帮了她一个时辰。

好在中秋佳节,各行都休沐回家陪家人,铺子里的堂食并不多。

*

“母亲,香香给你买的月团好吃吗?”

明月高悬,月里树影婆娑。

陆翎香依偎在孙氏身旁,身旁放着一篮月团。

孙氏咬了一口鲜肉月团,外头酥皮簌簌,里头汁水充盈,滋味甚好,她却握着月团眉间微蹙。

“不知长策那儿如何了,用过饭没,可吃月团了没。”

孙氏叹了一口气,“还有长川,在汴京不知过得好不好,公务那样忙,怕是还没下值。”

“噢。”

“哎呀我的香香!”

孙氏恍然回神,赶忙将女儿搂进怀里,“母亲最疼香香,好吃,特别更好吃!像是月宫仙娥做的一样你瞧瞧这竹篮装的多用心,连绑竹篮的绸带上都绣了花。你祖母若是见了这刺绣,她准要夸赞。”

“她长得也和仙娥一样,人也和仙娥一样好。”

陆翎香顺势道,“二哥也常去她那。”

“诶?”

孙氏闻言,正要细问,却见丈夫也提回来一竹篮。

陆父一边走一边念叨,“知州大人犒劳下属的中秋贺礼,怎的还弄一花篮,送来的人还说是大人亲自去挑的玉娘,香香快过来帮我提一下。”

“父亲,您手使不上力了?”陆翎香笑问。

“唉,不孝啊”

陆父佯装叹息,随即张望道,“我老爹呢?”

“祖父祖母去游湖赏月了。”

圆月高悬,清冷如霜,将粼粼银辉铺满了整条河面。

“大人,用些月团吧。”

展文星端着一碟尚带温热的月团,“是小的自个儿笨手笨脚做的。”

陆岚的目光并未离开波光的河面,他沉默片刻,才开口,“你还会做这些?”

“幼时哥哥常做,小的便在旁偷学一二。手艺粗陋,远不及卫小娘子那些精巧点心来的香甜适口。”

陆岚拿起一块月团,沉默着咬了一口。

他并未再多品尝,只是缓缓将剩下的月团在手中碾碎,任由碾碎的饼屑落进深沉的河水。他提起脚边一坛酒,手腕一倾,整坛酒液倾入河中,激起一片水花,又迅速被水流吞没。

“你说。”

他的声音不高,反而淡淡的,“水寇们是不是此时此刻也在过节?”

“想来,是的。”

展文星低着头,将剩余的月团全部倾入河中。

“运河长江的太平航道,是兄弟们拿血肉硬生生堆出来的。”

陆岚望向河面,手握住刀柄,目色狠厉,“今夜,拿让水蛟帮祭他们。”

*

圆月大玉盘。

“今夜的月亮像姐姐做的蛋黄月团一样。”

卫芙菱搬着凳子坐在院里,她用牙齿咬开煮熟的菱角,将里头的菱肉剥了一盘。

“今日堂食,进账一千一百六十文,用出去米粉的进价”

卫芙蕖将算盘打得嗒嗒作响,反复翻动面前的账本。

丝瓜和毛豆在石桌旁打转,反复盯着上头的菜,个子小,够也够不到,只能化食欲为力量,在院子里互相冲来冲去。元宝并不屑与小弟玩闹,只是和木盆里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做斗争。

今日的螃蟹怎的这样大,和从前的相比,都快赶上它的一整个脑袋了。

至于一二三还是有点丑,正哒哒啄着栗子壳。

厨房的灶台飘着热气,纵使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王秋兰还是一盘一盘往外端。

石桌居中是只大盆,盛着刚切块的的糯米糖藕,旁侧里有浸着蜜渍的金桔。主菜是小炉温着的炖鸭,蟹酿橙。另有两碟,一碟为切得方方正正的酱炙猪肉与酱鸡子,一碟是油炸过红亮油润的河虾。莼菜鱼羹鲜美,赤豆小圆子香甜。自然,还有一大叠月团。

“姐姐,不要再忙了。”

卫芙菱将趴在小几上画画的卫锦云扯过来,又绕到背后给她去敲背。

卫锦云咽了一口肉末炖蛋,目光还是落在她的画纸上。

“这是什么?”

卫芙菱剥完一整只螃蟹,慢条斯理地问。

“飞行棋!”

卫锦云猝不及防地被妹妹塞了满口的蟹肉,“下,下午茶必备小游戏”——

作者有话说:锦云:我爱这个卫掌柜称呼![彩虹屁]

一个月亮,不同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