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色很美
“哪有的事。”
陆翎香拉过卫锦云的胳膊,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就,就都是路过的放心,今日生辰是在我的院里,都是熟人,锦云你不必拘谨。”
卫芙蕖和卫芙菱跟在姐姐后头,左瞧瞧,右看看。
卫锦云也瞧着左边的眼熟,瞧右边的又好像在哪里见过。总之,他们看起来都和善又可亲,除了陆老她熟识外,这堆路过的人,都让她生出一种面熟之感。
仆从们也穿着干净整齐,连系着的丝绦长短、方向,都完全一致。他们将手放在前胸,微微颔首,标准地露出自己的八颗牙齿,随着卫锦云的走动一块喊出。
“卫小娘子好!”
声音清亮整齐,却来的突然。卫锦云一个趔趄,险将手中的食盒摔了。
香香生辰的迎客阵仗,真是气派!
待卫锦云和两位妹妹的身影从连廊处慢慢消失,门口挤着的人才出声。
“母亲,下次你去云来香能带上我吗,我也要去。”
孙氏站在吴氏身旁,很快皱了皱眉,“好烦啊陆寂,你把我挡住了!”
陆父惶惶转身,挪开自己的身影,“玉娘我没注意。要不,晚些她回去的时候我们再瞧瞧?让府里的人再喊一遍。玉娘,你不要生我气。”
“哪有这般盯着人家姑娘瞧的,还来一次岂不失礼。”
孙氏推开丈夫,余光都没有留给他,“眼下我们还能趁着香香的生辰宴,一会总不能再弄个散场礼你撒开些,我要跟母亲吃茶去了。”
她跟着吴氏一路进了小院,只留给父子俩背影两枚。
卫锦云被陆翎香热情地拉了一路。
陆宅相对于吕宅来说并没有那么讲究,仆从少,也比吕宅小些。花栽了不少,却只有一两块有花街铺地,其余全是平坦开阔的院落,旁边摆了不少放刀枪、弓弩兵器的木架子。
“可算来了,叫我们好等。”
吕兰棠与周竹清几人正在石桌旁打叶子戏,骨牌乌泱泱摆了一堆,眉心微皱紧紧盯着它们,只想抓张好牌。
见来人,这眉头也舒展了,摸上一张点数大的也道是“锦云一来,运气就好”。
院里有不少人,但基本都是卫锦云见过的,她们时常被一块带来云来香吃点心。眼下天气愈发的凉,大多也不愿西家闯东家进地办茶会,而是都相约云来香,取暖吃茶。
闺中姐妹多,这位传那位,一度出现人传人现象。
起先喝茶时还会让卫锦云用屏风遮挡一二,有些拘谨,后来瞧着大堂里的人玩寻故棋,屏风一撤,便上去围观排队,也想自个儿玩。
虽是黄昏,但席面只上了些冷盘,几位就带着卫锦云教她打叶子戏。周摘月独自坐在小几旁,当着两位谦虚前来请教妹妹的夫子,顺道也给做个开学前的抚慰工作,叫她们不用太过焦虑紧张。
坐在陆翎香身旁柳小娘子的眼含笑意,“卫小娘子,你那云来香如今可真是红火,我今日本想着午间去坐坐,特意早去了些。哪晓得外头候着好些人,窗边小几,长桌都坐满了,愣是没寻着半个空位。”
另一位郑小娘子也笑着接话,轻拍了陆翎香的手,“亏得咱俩前日机灵,一听说你出了新品,便赶早去了。那羹喝着清甜,对身子也好,我回去跟我娘说,她还催着我再去买。但若是今日想去点一碗可不行了,连闲汉都来不及送。”
“那可不,云来香出新品我知晓得可快了。”
陆翎香夹了口五珍脍,悠哉道。
毕竟二哥巡街会路过云来香。他是个重公务的,大多并不会进去停留,更别说花上功夫坐下悠闲喝茶了。只是时不时嘱托她,给他打包一碗回家,等他下值吃。
她也问过二哥你下值不能路过去尝,二哥却说一直去,怕打扰到她。
她真是无奈,照他每日骑马路过天庆观前只是看一眼的次数,非把自己脖子看倾斜了不成。
卫锦云听着这两人的话,喝了一口茶后回道,“怎么会让你们总等,日后你们若想来,提前知会一声,我给你们留着位置。我正想着再雇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等招到人,你们要那红莲驻颜汤或是别的点心,铺子也能得空多做些。届时,叫个闲汉送上门去,你们在家坐着等就好,省得跑一趟。”
“这么说,你眼下是没空接茶会或是筵席的活计了?”
卫锦云点点头,“实在是铺子里离不开人,最近生意正在势头上,也要招呼客人,生怕出些差错。”
正说着,仆从端着盘子鱼贯而入,秋日的鲜滋味浸了满室。蟹酿橙冒着淡淡的热气,酒蒸白鱼格外诱人,蜜炙鸭的鸭皮油亮金黄,菜一道接着一道,都是些精致可口的。
周竹清动了动筷,目光落向卫锦云,又朝对面的柳小娘子使了个眼色,“卫小娘子啊,你说没空接这些,可有人偏不依。烟晚,你快与她讲讲,前日是谁拉着我,说非请这卫小娘子去府里做点心不可?”
柳小娘子本名唤作柳烟晚,与周竹清也是从小相识,是个性子娇憨的。
她被周竹清点了后便离开自己位置走了几步,到卫锦云的身旁,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好卫小娘子,好卫掌柜,我哪是非要你跑一趟我家做点心。只是我大哥下月初八要和心上人定亲,纳征的礼单里,酒肉茶果一样都不能少。”
柳小娘子眼底满是期待,“我那未过门的嫂嫂性子温温柔柔的,极好相处。大哥自小就疼我,我眼瞧着他要定亲,总想多帮衬些,可别的事我也插不上手。但是你瞧
,我认识个做点心高手。”
“纳征的点心本就图个寓意好,我吃了好多点心,就数你做的最合心意,好吃且有新意。所以我想着,这纳征的点心,能不能就从你这儿订,也让嫂嫂的家人们都尝尝你的好手艺。”
卫锦云并没有接过大宋的纳征点心,这点心这是算作聘礼里头的,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她想了想,慢慢解释,“纳征的点心讲究个吉利,按我们平江府的规矩,要备上好几筐。蜜煎得选金橘、青梅做的,作金玉良缘的意头,糖饼要印上‘囍’字摆出来好看,蒸酥得做分层的,每层夹点豆沙,作步步高升还有团圆糕、乳糖狮子这些,都要备上。”
卫锦云的语气多了几分谨慎,“只是这事你家中长辈都知晓吗?纳征的点心讲究多,万一有不合俗礼的地方,反倒给你大哥的亲事添了麻烦,那可就不好了。”
“知晓知晓!”
柳小娘子连忙点头,“我爹娘和大哥都同意,连未过门的嫂嫂心中定是欢喜的。前阵子大哥还特意带她去你的云来香吃茶,你可有没有印象?她是一位眉心有颗小痣的姑娘,皮肤白白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可是个难得的大美人!”
大美人卫锦云当然会记住,被柳烟晚这么一说,她还真记得有这样两人。
秋日的一个午后,这位美人面前摆满了云来香的招牌。她对面那位脸红到脖子根,一边喝茶一边憨道,“晴娘,你多吃些,吃。晴娘日后要吃什么,我都买给你吃。”
二人巴巴的坐一下午,卫锦云在柜台旁听得最多的话就是“晴娘,你吃”。一人脸热喝了她好几壶茶,一人似是吃不下了,却还是将他点的点心都吃了一大半。
最后卫锦云送了两人一壶橙皮饮消食。
“铺子里虽忙,但我也不能让咱们柳小娘子失望嘛。”
卫锦云望着柳小娘子期待的眼神,笑着点头应下,“那这纳征的点心单子,我便接了。毕竟是你大哥的终身大事,我定会提前备好料,按咱们平江府的婚俗做足讲究。”
那时她去了姨祖母家,打听过平江府的喜糕要如何操持。不仅成亲要用喜糕,纳征也需用到。她本就有接喜糕单子的打算,只是最近铺子里忙堂食与索唤,并没有功夫思量这些。眼下,岂不是来得正好。
喜糕,也是打名气的好点心。这一担担喜糕挑过去,瞧热闹的可都看着呢,更别说筵席上的喜糕,到了婚宴结束是要送给宾客们分享喜悦,沾沾喜气的。
若是柳小娘子这单她做得好,那她日后的目光可要往筵席上扫了。
最好日后平江府人人都吃上云来香的点心。
“好卫掌柜,全天下最好的卫掌柜。”
柳小娘子登时眉开眼笑,夹了一大块蜜炙鸭腿放进卫锦云碗里,又舀了蟹酿橙的蟹黄,“快多吃些,今日的菜好吃。日后我出嫁时,你也来给我做纳征点心吧。”
这话刚落,坐在身旁的郑小娘子便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筷子都快拿不出了,“哎哟,烟晚,你自己哪用得着纳征礼,该叫那王公子赶紧来下聘才是你跟他说,你最爱吃云来香的点心,想让他下聘时把卫小娘子的招牌点心都备齐,看他急不急,说不定还不用等你大哥的下月初八,你自己已经吃上了。”
“不要胡说!不要胡说!”
柳小娘子的脸颊羞成绯色,手忙脚乱地拿起汤匙,舀了个圆滚滚的肉丸子塞进郑小娘子嘴里,“堵上你的嘴,谁,谁说要他来纳征了?不过是不过是随口提提!”
这话虽硬气,脸却烧得不成样子,像是桌上的秋露白都被她偷饮了去。这光景惹得满桌人都笑出了声,烛火也点起来,映着满室的热闹。
小孩子是眼大肚小的,卫芙蕖和卫芙菱吃一会便饱了,二人席间各位姐姐都甜甜叫了一番,还给陆翎香唱了一首姐姐教的生辰快乐歌。
待姐姐们说话聊天,二人就和周摘月在院里玩。不过一会儿就有仆从来院里,问二人吃不吃点心。
“不会要去陆老的院子里吃吧。”
卫芙蕖手里把玩着陆翎香小时候玩的旧弓。
来的仆从一愣,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知晓?”
“摘月你和我们一块去。”
卫芙菱牵住周摘月的手。
周摘月慢条斯理地摇头,“我可不去届时问我卫姐姐的事,我哪里知晓这么清楚。”
仆从挠了挠脑袋。
莫非这三个孩子有顺风耳?
院角的桂树落了满地,吴氏坐在铺着软垫的竹椅上,目光落在被仆从引过来的两个娃娃身上。
卫芙蕖穿件浅碧色襦裙,绣了好几只纷飞的蝴蝶。卫芙菱穿件鹅黄色短袄,下配藕荷色裤子,袄子胸前绣着只展翅的小麻雀。两人都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簪了桂花兔子绒花,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却能从神情中一下窥出不同。
孙氏放下手中的茶碗,笑着朝两人招手,“这便是渠姐儿和菱姐儿吧,快过来,姨姨这儿有刚剥好的栗子。”
卫芙蕖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轻声道,“姨姨好。”
卫芙菱也跟着学样,却忍不住多瞧了一旁的吴氏两眼,忽然睁大眼睛,“您,您是之前和沈掌柜一起去姐姐铺子里的婶婶,我记得您的!”
吴氏被卫芙菱的话逗得笑出了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菱姐儿不仅记性好,眼睛还这么尖?”
“是啊。”
卫芙菱说得格外认真,手还比划了一下,“那日沈掌柜和您坐在窗边,您手里端着茶,却老往柜台那边瞧。姐姐正忙着打算盘,陆大人就拿着几支漂亮的秋芙蓉过来送姐姐。您盯着那花,眼睛都要贴上去啦。”
孙氏转头看向吴氏,眼里满是惊喜与好奇,语气轻快,“母亲,还有这茬呢?您怎么没跟我说过。菱姐儿,你是说长策给卫小娘子送花?”
“嗯!”
吴氏抬手指了指院角那丛开得正盛的秋芙蓉,粉白花瓣,衬得绿意愈发鲜嫩,“你瞧瞧,就是这几支模样周正的,你父亲打理了很久。那日长策从后院掐了,揣着就去了。到了铺子门口却是拘谨起来,把花递过去就转身出门,除了手里落了把糖外,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
“真的假的?”
孙氏听得笑出了声,连连点头,“这可太好了!非常好!”
她转头看向卫芙蕖,语气愈发热络,还拉过她的手,“蕖姐儿,你也跟姨姨说说,当时你姐姐收了花,是啥模样呀?有没有笑?”
说着,她不忘朝身旁的仆从挥了挥手,急切道,“快,去厨房把英娘做的点心拿来给渠姐儿和菱姐儿尝尝,再备两碗温凉的杏仁羹,别渴着孩子。”
仆从很快端来的盘子里,摆着六只胖乎乎的兔子流心包。
白面团揉得软乎乎的,捏出尖尖的两瓣兔耳,圆滚滚的兔脸上,用红色细细点了两粒圆眼睛,活泼可爱。
“我家长策和香香儿时就喜欢吃。”
吴氏将盘子端到两人面前,“快尝尝,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卫芙蕖被孙氏拉着坐下,面色沉静,“姨姨、婶婶,叫我们过来,约莫也是想打听姐姐的事吧?”
她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姐姐人很好,待我和妹妹还有祖母,更是掏心掏肺,铺子再忙也会变着法逗我们开心。只是陆大人对姐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年纪小,瞧不太明白。但我只知晓一件事。姐姐带着我们不容易,她万般不能受半分伤害。若是有人让她难过,我我定是不依的。”
孙氏和吴氏互看了一眼,互相笑笑,连忙起身拍了拍她的背,“渠姐儿放心,长策那孩子虽嘴笨,却不是会欺负人的性子。我们不过是瞧着他和你姐姐投缘,多问问罢了。没事没事,吃点心。”
孙氏见卫芙蕖眼神里仍是有几分放不开,她慢慢道,“渠姐儿这心思,姨姨怎会不懂?无非是怕你姐姐往后受了委屈,没人替她撑腰
罢了。”
她话里更加亲近了,“你别看我们陆家如今在平江府算有几分脸面,早年可不是这样的。长辈们都是实打实做事的人,从前也是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从不会拿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待人。”
正说着,孙氏忽然笑了,“再说姨姨年轻时候也常跟针线、布料打交道,每天琢磨着怎么把活计做好,怎么让客人满意。跟你姐姐如今用心做点心,其实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姨姨最明白,靠自己双手过日子的人,最是珍贵,哪会让她受半分亏待?”
卫芙蕖听着,眼眸晃了晃,小声问,“姨姨也做过需要仔细琢磨的活计,还有让客人满意?”
“那可不!”
孙氏笑着点头,把兔子流心包往她面前推了推,“快趁热吃,你放心,往后不管你姐姐跟我们家有啥往来,我们都只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她凑过身朝着两个孩子悄声说道,“姨姨年轻时,是沈掌柜家的绣娘噢。”
孙玉尧,二十年多年前平江府鼎鼎有名的绣娘。
陆寂每日一路过,今日跟母亲来看布,明日薅父亲养的花,费尽心机,用了不知多少借口,终于把心上人娶回了家。
她大抵是知晓这孩子是什么心思,她那时又何尝没有亲身体会。
他们陆家,不讲究这些。
“谢谢。”
卫芙蕖终于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松快了。她先拿起一只,指尖触到时,忍不住轻轻按了按。
她小心掰成两半,金黄的流心缓缓淌出,甜香混着淡淡的乳香与热气散发出来。
她慢慢咬了一口,外头的面皮暄软蓬松,混着乳香气,内里的流心甜甜的,香软可口。
“很好吃。”
卫芙菱明明方才已经吃了个肚饱,却还是一只兔子流心包下了肚,“姨姨这儿的点心和姐姐做的一样好吃。”
怪不得姐姐说,饭与点心,有两个肚子。
两个人吃着兔子流心包,一五一十地将陆大人最近的情况都给说了,包括——油汆臭豆腐干为府衙例行嘉奖。
正说着话,仆从捧着个食盒进来,躬身对孙氏道,“夫人,这是老爷特意让小的送来的,让您趁热尝尝。”
孙氏眼皮都没抬,只瞥了眼食盒,带着几分余气,“我不要吃,让他自己留着吧。”
一旁的卫芙菱好奇地凑过去,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姨姨,您打开看看嘛,里头说不定有字!”
孙氏经不住孩子软磨硬泡,终是松了口,打开了食盒。果然,盅旁压着张漂亮花笺。
送食盒的仆从见状,连忙补充道,“夫人,这羹是老爷下午特意去云来香订的。您出门给三小姐挑衣裳,老爷怕凉了失了味道,一直在府里灶台上用小火煨着。”
孙氏捏着那张花笺,指尖轻轻拂过上头的字迹,先是抿着唇没说话,可瞥见末尾那个歪歪扭扭的哭脸时,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花笺凑到吴氏眼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母亲您瞧瞧,多大个人了,还学小孩子画哭脸。”
花笺上是陆父的字迹——玉娘,天气凉了喝碗羹暖暖,陆泽延知错了,回院子睡好不好。
末尾的哭脸用墨点了圆圆的眼睛,还歪歪扭扭画了两道泪痕,瞧着格外滑稽。
孙氏捏着花笺没再放回食盒,反而小心折好收进了袖口,又舀了勺红莲驻颜羹尝了口。
她朝送食盒的仆从摆了摆手,语气已没了方才的冷意,“知晓了,回去跟老爷说,羹我喝了,让他别在书房待太晚,早些回房候着。”
羹才没喝几口,又有仆从端着个托盘进来,俯身道,“老夫人,夫人,这是卫小娘子特意带来的,说是给三小姐贺生辰的生辰蛋糕,让您几位尝尝。”
碟子里淡乳色的蛋糕上,缀着几颗鲜红的蜜煎,凑近便闻见淡淡的奶香与果香,瞧着格外精致。
蛋糕入口格外松软,甜意来得温和不腻,奶香混着果脯的微酸,吃起来实在是新奇。
等卫芙菱和卫芙蕖回了陆翎香的院子,已经是肚子圆圆,走不动道了。
月色浓浓,也该归家。卫锦云领着妹妹们才到门口,就见陆岚一身官衣匆匆下值。
陆岚的目光在她那儿只停留须臾,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递向陆翎香,“生辰礼。”
那匕首抽出时刃身微微弯曲,瞧着精致又锋利,陆翎香接过来就爱不释手。
展文星跟在陆岚身旁,他双手捧着木盒,也递上前,“陆,陆小娘子,祝你生辰愉快。”
“你的手好了吗又磨。”
陆翎香立刻皱起眉,拉过他的左手看了看。
“没事了,一点小伤。你给我上的药特别管用,早好了。那我先走了。”
展文星抽回手,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陆翎香忍不住笑,转头晃了晃手里的匕首,“二哥,看在这匕首这么漂亮的份上,我给你个奖励如何要不要当一回车夫?”
陆岚眼睫微颤。
伴着马蹄声,马车在月色里缓缓行至云来香门口。
卫锦云掀开车帘下车,忽然转身,“陆大人。”
陆岚握着缰绳的手一滞,侧过身望她。
卫锦云抬眼攥着衣角,“秋芙蓉,很好看。”
清浅的月光在她的眼睛里晃了又晃。
“嗯。”
风卷着铺子门口桂花香掠过,陆岚轻声道,“今夜的月色,也很好看。”
陆岚望着她牵着妹妹走进铺子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的影子渐渐融进月色深处——
作者有话说:吴氏是祖母,孙氏是母亲,祖母的名字以后也会说的,慢慢来,不然太多了。(今天也安排了角色
一大家子喜欢说路过和薅花的。[彩虹屁]
锦云:花好看[彩虹屁]
兔子奶黄流心包,小兔子的样子,我小时候去吃席一直吃到的,超级好吃,江浙这儿的应该有吃到过。
陆大人:“月色”好看。[可怜]
第52章 曲奇饼干
临顿河吹来的风更凉了。院里的老槐树每日都要掉一地的黄树叶,枝丫上变得光秃秃的,有些秃噜皮。
卫锦云起了个大早,与提前上门的顾翔在厨房里叮铃当啷地忙了一个时辰,先将所有的点心全部备好。
丝瓜和毛豆在地上的叶子里玩闹,时不时从哪个叶丛中蹿出来,扬起一阵落叶。
“蕖姐儿,菱姐儿,走了走了。”
卫锦云背着箩筐,手中拎着包袱,朝着两姐妹扬手。
“姐姐,这个时辰先生还在睡。”
卫芙蕖喂好一二三,转身将她的包袱给接手过来,“应让摘月也给姐姐说说,这唤作‘开学焦虑症’的东西,怎么就提前一步挪到姐姐身上了。”
卫芙菱上前拿她的箩筐,“姐姐,溯玉轩门口可没什么挡风的地儿,这个点去,我们要在石阶上蹲半个时辰。”
卫锦云吃了两碗米粥配蒸腊肉、辣芥瓜,拣了两个顾翔带的灌汤包吃,又给元宝剪了指甲顺了毛,再给一二三修了刘海终于等到暖阳的光洒进她的院子里。
她向来是如此,从小到大只要一到开学的日子,她就焦虑无比睡不着觉。到了这儿,还没改。
好在,这次终于不是轮到她上学了
开学!
“快去吧,我看着呢。”
常司言搬着凳子在铺子门口吃煎豆腐,这是阿翁唱莲花落时卖的吃食。
将豆腐两面都煎得焦焦的,洒上些腌菜沫,淋些豆酱,半个巴掌大卖两文钱一块。除去成本费,老常一边唱,一边卖豆腐一日还能多挣上个十几二十文的,他心里头也高兴。
常司言掰开冒着热气的暄馒头,在里头夹上块煎豆腐,再弄点肉沫小咸菜,狠狠咬上一大口。
真香!
妹妹两人的束脩礼准备了一堆,除了卫锦云身后箩筐里放的,连跟着的顾翔也将两只手都给拎满了。
一早给姐妹二人买的挎包终于不再是装一堆零嘴,鼓鼓囊囊的,装了书册、文房四宝与小书匣。自然,还有卫锦云准备的食盒。
两人手里拿着油纸伞,即便是艳阳高照,也被嘱托着备好雨具。
溯玉轩离天庆观前的路程还没有卫锦云去一趟阊门来的远,只要走约莫不到两刻的功夫。几人路过府学时,见门口多了几家小摊,有卖炸油果子,炫炒银杏和桂花栗,油煎角子瞧着热闹不少。
卫锦云拢了拢背后的箩筐,目光落在那团熟悉的白汽上。
钱娘子的鸡蛋饼摊前,油香混着蛋香混着热气飘过来,排着的几个食客都缩着脖子,念叨着要多加几个蛋。
“卫小娘子!”
钱娘子的嗓门先穿过人群,她手里翻着铜鏊子上的鸡蛋饼,蛋液被煎得滋滋响。
见卫锦云领着两个妹妹过来,她立刻腾出一只手往竹篮里够鸡蛋,“这是送蕖姐儿和菱姐儿去溯玉轩?快过来,钱婶才煎好几个,拿上垫垫肚子。”
“钱婶这生意可
真好,瞧这队伍排的,比我先前在这儿时热闹多了。”
“嗐,还不是托了那小子的福。”
钱娘子把做好的几个鸡蛋饼先递给排队的食客,又煎了几个给她们。
她仔细瞧了瞧一旁的卫芙菱和卫芙蕖,眼角都乐开了花,“哎哟,这才多久没见,蕖姐儿的小辫都长过肩头了,菱姐儿也比上次见时高了不少。孩子长个就是快,转眼就要去溯玉轩了。”
“钱婶婶生意兴隆。”
卫芙蕖扬起她的挎包,“您瞧瞧您送给我的络子挂在这里,特别好看。”
“我的也是。”
卫芙菱也伸手指了指她的挎包,又垫脚往不远处张望几眼,“郭爷爷怎么不在这儿了?”
夏日里老郭的饮子摊可是府学门口最大的。他不仅有两缸饮子和桌椅,还支了棚供人乘凉,如今那地方已经被卖炸角子的小贩给替换。
“他天气一凉就不出摊了,眼下不知是躲在哪里吃茶呢。他呀,天热自个儿卖茶,天凉又去吃茶,找不着人影的。”
顾翔接过鸡蛋饼,细心地分给两人,卫锦云又跟钱娘子说了几句家常。
听钱娘子念叨着吴生中秀才后,这一帮府学学子都喊这是“秀才鸡蛋饼”,这传来传去的,生意好了,连远些的商户都特意绕路来买。
这是明星效应。
卫锦云望着只是与钱娘子说话几句话就愈发大排长龙的鸡蛋饼队伍,心中又有什么念头渐渐窜出来。
溯玉轩离府学近,几人和钱娘子告别后,再走些路程很快就到了地方。
它的木门敞开着,顾翔将所有的束脩给仆从递了过去,给仆从压了个好歹。
卫锦云半弯着腰,帮卫芙菱理了理歪掉的丸子头,又摸了摸卫芙蕖的脑袋,“进了学要听夫子的话,这不是在云来香,别总是冲来冲去的。”
她细细叮嘱,将她们的两个小帽子叠好收进挎包,“姐姐备的点心,饿了也要吃。”
卫锦云如今和妹妹说的,全是从前祖父祖母与她念叨的。两人争谁去接送她上下学,谁看点心铺子,从幼儿园争到小学毕业。直至卫锦云上了中学自己坐公交车了,又开始争起给她零花钱的分配事宜。
“姐姐放心。”
卫芙蕖伸手触触卫锦云的脸,“我们定乖乖听夫子的,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卫芙菱立刻凑过来,扯了扯卫锦云的袖口,“该是姐姐自己多想想自己,忙完就去窝藤椅里打会盹,姐姐很累的。你前两日算账,迷迷糊糊把糯米钱算错几文,半夜想起又爬起来翻账本,窸窸窣窣的,我都听见了。”
姐姐上百文的文房四宝说买就买,几文钱的东西又要挠头杀杀价。
真是想不明白姐姐。
三人正说着,门内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声。几人抬眼,见周夫子披着件青色夹袄,正端着茶碗喝茶。
她看着眼前的光景,继续笑道,“卫小娘子教的好妹妹,倒是比姐姐还细心。”
卫锦云嘱托了一会儿的功夫,里头也跑出来个小小的身影。
这姑娘约莫七岁,眼如葡萄,脸儿圆圆,梳着双丫髻,身上穿件蓝色小袄。
“我没见过你们。”
她凑到卫芙蕖身边,盯着两人一模一样的脸,吃惊了好一会,“我叫傅玫,小名叫作甜儿。周夫子说今天有两位新同窗,是你们吧。”
两个妹妹被这活泼的新伙伴吸引,你一言我一语地做了一番介绍,先前的拘谨散了大半。
周夫子笑着拂手,“快进吧,其他人都在里头等着呢。”
卫芙蕖和卫芙菱跟着甜儿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都回头,伸出手挥,“姐姐下学来接我们!”
甜儿也跟着回头,举着手晃了晃。
卫锦云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放心朝顾翔道,“看来,她们今日能好好适应了。”
第一日上下学,她荣获接送资格,但以后得日子,这两人怎么说都要自个儿回铺子。
日头过了中天,午休的时辰也到了。溯玉轩的厨子会备好适口的吃食,干净健康,味儿还不错。
卫芙蕖和卫芙菱坐着休息,周摘月就围过来与她们闲聊。
上午的课业里,姐妹俩听得格外认真,卫芙蕖回答夫子问题时条理分明,卫芙菱的字帖也写得工工整整。周夫子特意在课上夸了她们“聪慧又上心,倒是快适应了”。
“蕖姐儿,你方才背的那段,我总记混,一会用完饭能教我吗?”
周摘月正与两人说话,甜儿也很快凑过来,语气熟络,“你们一点都不怯生,比我才入学时好多了。”
“好,姐姐教过我背书的方法,我一会儿说与你听。”
卫芙蕖打开了卫锦云给她们准备的点心食盒,卫芙菱也“嗖”的一下掀开了。
“哇,这是什么?长得像真的枫叶。”
甜儿的鼻子比人先凑过去。
十多片枫叶静静卧在食盒里,黄色的枫叶上有漂亮的纹路,浓郁的甜香味很快散开。
周围几个同窗也放下筷子,眼睛直盯着食盒中的枫叶,充满好奇。
其中一人问,“是你家姐姐做的吗?闻着好香我知晓你家姐姐是云来香的掌柜,我吃过阿娘买的红莲驻颜羹,味道甜甜的。”
“这是姐姐给我们做的枫叶曲奇饼干。”
卫芙菱拿起一块递向甜儿,眼里带着点小骄傲,“姐姐说怕我们念书饿肚子,便特意给我们装了食盒。这里头还加了蜂蜜和牛乳,很香的。”
甜儿小心翼翼地拿起这块枫叶,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慢慢咬了一口,葡萄眼睛更亮了,“好吃!”
两个人见姐姐做的点心受到了夸赞,便站起身,将饼干一人两块地发给了围过来的同窗。
才发了几块,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哼。
众人回头,见圆脸蛋的李呈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不就是块酥饼吗,我家厨子天天做杏仁酥、核桃糕,比这好看多了。这些便宜货,肯定不好吃。”
他是司户参军的小公子,家里头疼得跟疼金疙瘩似的,不过才八岁,就养得圆滚滚得有一百斤。平日里他也算得上聪慧,人送外号“智多星”,同窗们遇到不懂的,除了问问周摘月,就来问他了。
上午见姐妹俩被夫子夸,分走了他的光,本就有些不服气。
甜儿听了立刻皱起眉,“你没尝过怎么知晓不好吃?”
卫芙蕖却没反驳,只是把食盒往中间推了推,“你可以尝尝。”
智多星几步凑过来,斜眼瞥了枫叶曲奇饼干,见它长得好看,闻着也香,咽了一口唾沫。
“尝就尝,难吃了可别赖我说实话。”
他还是将脸朝着天上,伸手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
曲奇饼干的酥皮瞬间在他慢慢碎开融化,先是牛乳的香气,接着是蜂蜜的清甜,香酥得直掉渣。
智多星嚼着嚼着,原本撇着的嘴慢慢放平。
他下意识想再拿一块,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方才的话,脸涨得有些红了,硬着头皮嘟囔,“勉,勉强算好吃吧,也就比我家的杏仁酥强一点点”
“那你刚才还说它是便宜货!”
甜儿立刻拆台,周围同窗也跟着笑起来,一片热闹。
智多星挠了挠头,没再反驳,反而小声问卫芙菱,“明天你们还带吗?我我把我家的云片糕带来,跟你们换着吃。”
卫芙菱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自己手里的枫叶曲奇饼干递过去一块,“那你再吃一块吧,一人两块,不然不够分了。”
智多星接过曲奇饼干,三口两口就嚼没了,没了什么架子。
他在原地杵了一会,伸出脑袋往卫芙菱身旁凑凑,“那什么,不如等会儿我教你们怎么握笔更稳?”
“好啊。”
卫芙菱笑着回,“姐姐做的点心好吃吧,日后要来我家云来香吃噢。”
“嗯!”
两盒枫叶曲奇饼干被姐妹俩一人两块分发殆尽,连夫子的桌案上都分了几块,给不同的夫子。
这曲奇饼干用料也扎实,待厨子像往常一样过来分饭时,见孩子们碗里的饭今
日只吃了一半,且都端到新来的两位双子身旁去吃。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郁的甜香气。
啥味,这样香。
*
云来香门口的闲汉小哥依旧不少,进进出出,每个人眼里都在冒着银钱的光。
卫锦云适应了几日,不再着急忙慌,打包起来得心应手。
展子明领着两个人走进来,笑着朝柜台后打包的卫锦云扬手,“卫掌柜,人给你带来了,快瞧瞧合不合心意。”
卫锦云放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展子明身旁跟着的人,快步走到三人跟前。
她目光先落在左边的姑娘身上。
这姑娘约莫二十多岁,身形结实,穿件浅褐短袄,袖口挽到小臂,肌肉线条优美,瞧着很是利落。
见卫锦云走过来,她爽朗地笑了笑,“掌柜的好,我叫朝酒,之前摆过小摊子卖饮子,后来天凉了不好做,就想找个铺子帮工。”
右边的那位姑娘年纪与朝酒相仿,却瘦得很,一身灰布夹袄,有些紧张。
“掌柜的,我叫晚雾,先前,先前在阊门粮铺帮过两年工,后来嫁人生了娃,如今娃大了,想出来寻份活计。”
她很快补充了句,“我手脚不慢的。”
卫锦云看着两人的模样倒是周正,有些满意点头,“展讼师,我先前说的要求,你都跟她们提了?”
“放心”
展子明拍了拍胸膛,“我可没直接说是云来香招人,只说有家点心铺要找帮工,得先试工三日,愿意熬、能吃苦才留,这两位都应了。”
朝酒立刻接话,“掌柜的,我知道做糕点铺的活不轻松,揉糕团,招呼客人我都能学,试工这三日您尽管吩咐。”
晚雾也跟着抬起头,“我也能学,不会给掌柜的添麻烦。”
卫锦云再次打量了她们几眼,指了指柜台后挂着的干净抹巾,说话温和却带着条理,“我想你们也知晓。我这云来香虽才开不久,规矩可有些多。”
“一是仪容得收拾得干净,每日上工前围上铺子备的统一围裙,二是待客得笑,哪怕忙得脚不沾地,也得跟客人说句软和话,要是能多跟客人搭搭话,问问口味喜好,那就更好。三”
卫锦云慢条斯理且严肃道,“是最重要的一点。云来香的糕团配比很多都是独一份的。若是正是通过,签了契,那契上清晰明了地写着若是泄了配方,不仅扣光工钱、罚双倍赔偿,我还会拿着契书去府衙说理,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朝酒脸上的爽朗淡了些,下意识挺直了背。
两人都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掌柜的放心,我们嘴严实,不该说的绝不多话,肯定不泄露。”
“试用只先在铺子招呼客人。”
卫锦云扬声朝后院喊,“小顾,过来搭把手!”
顾翔正准备再煮上一锅红莲稻,她拎着才洗好的屉布跑出来,“卫掌柜,叫我啥事啊。”
“自然是好事咯。”
卫锦云笑着把朝酒和晚雾往她跟前推了推,“这两位是朝酒和晚雾,往后先跟着你学,你带带她们,算你俩徒弟。”
“啊?”
顾翔的眼睛都瞪圆了,支支吾吾道,“我,我这才来铺子多久,连揉糕团都还在学精呢,这就带上徒弟了?”
做点心她眼下是没法教了,若是打泼皮棍法,她可以指点一二。
“谁让顾师傅太能干呢。”
卫锦云拖长了语调,眼底满是笑意,“从招呼客人再到帮着后厨盯火候,哪样你没做得妥妥帖帖?自从招了你,我这铺子都像亮堂了不少,简直蓬荜生辉。”
顾翔真是个能干的,力气大一个顶三,脑子转得还快。眼下云来香的老客还会与她夸赞说你家铺子里的小顾,人贴心,笑起来还好看。
顾翔被这么一说,脸红了,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卫掌柜你又打趣我!”
卫锦云收了笑,转头对朝酒,晚雾正色道,“你们俩就跟着顾师傅好好学,往后喊她老大,她教的都记牢,踏实干。”
朝酒本就爽朗,立刻往前一步,声音响亮,“老大!”
晚雾也跟着小声喊了句,“老、老大。”
这声“老大”吓得顾翔一个趔趄,差点撞着身后的屏风。
她苦着脸看向卫锦云,“卫掌柜,我才十八岁啊!哪有人这么小当人年纪比我长的人老大,这不会折寿吧?”
“师傅哪分年纪大小,本事才是正经的。”
卫锦云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带,等把她俩带出来,咱们就正式雇了人,往后你就是铺子的大堂经理,管着前堂的活计,不比眼下更自在?”
“谁说的,我还喜欢揉糕团呢。”
顾翔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负责的往朝酒和晚雾面前一站,“那你们跟我来,先教你们认认铺子的点心种类,还有招呼客人的规矩,还有这红莲驻颜羹,得好好打包”
什么叫做“大堂经理”?
她左思右想没想明白,给二人去找王婶专门缝的云来香围裙去了。
常司言捧着茶碗,从椅子上起身,带着股慢悠悠的劲儿凑过来。
她看着卫锦云严肃叮嘱朝酒和晚雾的模样,忍不住晃了晃茶碗,笑着打趣,“卫掌柜,方才那话可真够凶的,又是罚款又是上府衙,不知情的还以为您要审案子呢。”
卫锦云瞥她一眼,敲敲柜台面前摆着的枫叶曲奇饼干,“风凉话倒是先说上了,你今日的说书题材定了?新品曲奇要配的故事,还有怎么跟客人吆喝,这些都想好了?”
“哎哟喂。”
常司言立刻垮了脸,把茶碗往桌案上一放,夸张地叹了口气,“卫掌柜您这是把我当文曲星了,昨日才刚编完桂花糕的月宫仙点故事,今日又要给曲奇凑新本子,哪有这么快的灵感。”
“既然没灵感的话”
卫锦云作势伸手要夺她的茶碗,“那别坐着喝茶偷懒了,起来跟着小顾招呼客人,才出炉的曲奇还没人帮着介绍呢。”
“别别别!”
常司言赶紧端起茶碗护在怀里,指着曲奇道,“有了,我想到个好点子。就说这枫叶曲奇是‘秋林仙子采枫魂,揉进酥香赠凡人’,说书时加段书生遇仙子,得曲奇解乏的小故事,保准客人听得入迷,还能记住咱们这新品我先去后院瞧瞧这红莲驻颜羹煮得如何了。”
常司言刚要往后院跑,就被卫锦云喊住,“不行!”
她回头见卫锦云指着她,无奈叹气,“你怎么总写书生遇仙子和精怪,每次都是书生得那么些好处,真不公平,听多了客人该腻了。”
常司言端着茶碗乐了,“那不然写啥?卫掌柜怒发冲冠为红颜?”
“你不想活了就直说。”
卫锦云把她叫了回来,清清嗓子,大手一挥,“我给你想几个思路。譬如霸道王爷就为等心上人做块曲奇,或是新科探花高中后,不赴宴会,先千里追妻送才买的曲奇,再不然,纯情世子见心上人给别人分曲奇,红着眼眶只盼她也能看自己一眼”
常司言直笑得扶着桌沿直不起腰,“卫掌柜,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王爷追妻,世子红眼也就罢了,还能扯出这么多新鲜花样,笑得我腮帮子都疼。”
她缓了缓气,瞧着藤椅里懒洋洋的元宝一眼,也跟着附和,“要不我也给卫掌柜想一个?”
“请讲。”
“点心娘子冬日在码头捡了只冻得缩成球的狸奴,天天用曲奇碎喂它。等开春回暖,狸奴突然化了个穿红衣的俊小哥,说自己是山中灵物,欠了恩情要以身相许,往后天天守在铺子后厨做曲奇,烤得比谁都香。”
常司言眼睛越说越亮,这灵感“蹭蹭”就往上蹿,“我还得再加段细节!那狸奴化的小哥,习性可没全改。点心娘子做点心时,他准凑过来蹭蹭她的衣袖,粘人无比,要是点心娘子摸摸他的脑袋,他能高兴得身后的尾巴都要冒出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更令人惊奇的是,他还总记着自己以前爱抓鱼,隔三差五就从码头叼条新鲜的鱼来报恩,往点心娘子跟前一放,眼神特认真,他”
常司言正说得眉飞色舞,一下就噤了声,瞪着门口。
风铃轻响,卫锦云转身。
陆岚一身红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条鲜活的大鲈鱼——
作者有话说:给姐姐宣扬宣扬新品。[猫爪]
锦云:我想点劲爆的。[彩虹屁]
陆大人:吃,吃鱼吗。[可怜]
(有角色
第53章 再谈生意
常司言揉了揉眼睛,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她们这行山野精怪讲多了,被它们寻上门来报复呢。
嗐,陆大人啊。
她心安理得地给自己的茶碗里添满了茶,端到后院想曲奇故事。
狸奴报恩是个好故事,得再润笔一番,顺道发行。
“今日不忙,得闲。”
陆岚迈过门槛,手中的大鲈鱼正鲜活得来回晃鱼尾。
他想了片刻,慢条斯理道,“巡河时有条鲈鱼撞到船上,我想他们几个都不爱吃这细嫩的。恰好路过云来香,便给你拿来了。”
他手中的鲈鱼比寻常市集卖的大了近数倍,卫锦云惊的“呀”了声,走到他身旁,伸手比了比鱼身,“这么大?”
身后传来几声浅浅的闷笑,好多是云来香的老客了。
见怪不怪,见怪不怪。
朝酒将抹巾往手中一攥,凑到顾翔身边,悄声道,“老大,这么大的鲈鱼,得往长江深水里才能捕到吧,真能恰巧撞船上?”
“哎呀,这是我们云来香一贯的传统。”
顾翔忙拉了拉朝酒的袖子,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发出桀桀桀的声音,“别管那么多,陆大人说撞船上,那就是撞船上的日后陆大人只要来云来香,他说什么,我们只管点头同意就是。”
陆大人就算说是天上的鸢鸟撞船上了给卫掌柜送来,卫掌柜也会信的。
元宝见了这大鲈鱼,从藤椅上一跃而起,奔到陆岚身旁。它的爪子左伸伸,右挠挠,在鲈鱼底下转来转去。
可惜在陆岚跟前它显得很小,大鲈鱼离它太远,长期的养尊处优让它长成了一只小肥猫,还没有尝试过一下弹这么高。
顾翔熟练地接过那条大鲈鱼,拎到后院先拯救它,陆岚便蹲下身子揉揉元宝的脑袋。
“乖,这不是给你吃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条大鳅,轻声细语,“这才是你的。阊门那家铺子上新,这里头还塞了鱼籽和虾干,尝尝。”
瞧着这足足比它两张脸还要长的大鳅,元宝的绿眸瞬间眯成了竖瞳。它叼起大鳅注视着陆岚,与他对视。
两双绿眸四目相对好一会。
元宝满意地拿脑袋蹭蹭陆岚的手心,叼着大鳅回窝去了。
真不愧是它的小弟,总是出去打猎给它吃。
好小弟。
他自然也没有亏待丝瓜和毛豆,今日的零嘴也比往常的大些,鸭肉裹着猪皮用炭火烘干,够磨一下午牙了。
丝瓜和毛豆咬着零嘴,将他归类成了老四。
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铺子里长桌、小几都坐满了人,连门口空余的地方都临时加了小桌,围了三位老主顾。
还没等卫锦云开口,陆岚就已经来了柜台旁,用手拨了拨过了多日还未败的秋芙蓉,“有个老位置。”
他的声音更加轻了,“这里,可以吗?”
陆岚本就身姿挺拔,此刻刻意放松了姿态,垂眸看她。
卫锦云转开脸去理柜台上的玩意儿。
“自是可以陆大人哪回过来不是赶上人多,这长凳你都坐过好几回了,怎么还次次问我”
顾翔一早便将柜台整理得一干二净了,她拨出来几只竹编,又扔了回去,整理了好一番。
回回来时都没有空位,回回他都坐在这里。
身后的晚雾正在记铺子里的点心种类,在屏风后轻声笑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凑到顾翔耳边嘀咕,“老大,陆大人这是怕卫掌柜赶他走?”
“没听见,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顾翔佯装捂捂自己的耳朵。
陆岚抬手撩了劲装下摆,稳稳坐在长凳靠外的一端,还特意往边上挪了挪,给卫锦云留了大半位置。
“你忙你的,我不会妨碍你。”
卫锦云也没有坐下,而是“噢”了一声后跑后院打包红莲驻颜羹去了。
铺子里很热闹,门口来来往往不少闲汉。小房子里没了卫芙菱的身影,却换了孟哥儿。他坐在那儿仔细地练字,时不时抬头瞧瞧有什么恶汉出没,好让他去溯玉轩告知菱姐儿。
张仁白日日都在,他面前摆着一碗红莲驻颜羹,手边的砚台和宣纸只占了小半张桌,桌沿空出老大一块,显然能再坐个人。铺子里有不少拼桌的,但没有人来找他拼。
张仁白看了陆岚许久,陆岚忽然抬眼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岚皱了皱眉,此人夏日至今,怎么消瘦成这样。
朝酒和晚雾打包活计学得快,这下让卫锦云也得了空,坐下算算账。
“陆大人,尝尝我们铺子的新品,枫叶曲奇饼干。”
陆岚那么大一个身躯,却坐一个角,大半的长凳都留给了她。她坐下,把跟前盘子往陆岚那儿推了推。
陆岚倒也不客气地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很好吃,模样也别致,倒挺适合秋日送礼。”
“就是想着应应秋日的景。”
卫锦云拨动算盘,并未抬眼,“陆大人因为水寇受的伤,如今怎么样了。”
“快好了,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
陆岚压了压唇角。
常司言拿着张写满字迹的纸从后院快步出来,“卫掌柜,那狸奴故事我总算想透了,这就说给您听,保管卖得好。”
“狸奴报恩的故事?”
陆岚咬着曲奇饼干,在一旁开口。
“是的大人。”
常司言恭恭敬敬道,“写那狸奴成日往点心娘子跟前凑,总想着送些好东西给她狸奴嘛,是这样的。”
“好故事。”
陆岚回,“从哪里得来的灵感?”
“这个嘛。”
常司言继续嘬她的茶,“回大人,我们卫掌柜总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她用手中的笔杆子戳了戳卫锦云的脑袋,“哎呀掌柜的,你不要将脸埋进算盘里了,听我给你讲讲。”
小小的算盘,埋了个大大的卫锦云。
“秋景哪有狸奴讨喜。”
常司言往前凑了凑,语气雀跃,“您想啊,咱们大宋百姓谁不爱狸奴?不管是富家小姐揣着的,还是寻常人家捉老鼠的,那是人手一只。我想着,不如将曲奇做成狸奴模样?”
卫锦云的脸终于从算盘里出来,“好像,是个好主意。”
“做成不同姿态最好,一袋里装着蜷着的,抬爪子的,揣着小绒球的,街坊们拆开吃时,跟寻趣儿似的,肯定高兴。要是我,见了活泼的狸奴,我都不忍下嘴了,我给它收集摆起来。”
收集起来?
卫锦云听了半晌,忽然起身,双手捧了捧常司言的脸蛋,使劲揉捏,“小常,你可真个是机灵鬼。”
她越说越起劲,力道没轻没重,把常司言的脸颊揉得微微泛红,“你真是云来香的福星,脑瓜子怎的这般会转呢,今日大鲈鱼的鱼背肉,奖励给你吃。”
常司言被夸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想推开卫锦云的手,脖子染了红,“卫掌柜,别揉了铺子里还有人呢。”
卫锦云回过神,“这有啥,夸云来香的福星还不能大声点?”
说着才松开手,又拍了拍她的肩,“快把你想的狸奴姿态都画下来,咱们晚些再琢磨琢磨细节。”
常司言在原地有些发愣。
她听了十几年的小乞丐,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是福星。
她可以是福星吗
午后的铺子里都是甜点的香气,门口风铃晃啊晃。桂花几乎凋谢,但风里仍有余香。
柜台屏风旁挂着一串新风铃,是由许多干松果串在一起做
的,晃起来与风铃不同,是一种清脆的声响。
虽然有人在玩寻故棋,时不时发出激动的呐喊,但卫锦云抬眼时,竟见陆岚倚着手背睡着了。
眼尾微微下垂,浅眠松弛。
她忍不住抬手,将垂在他脸上的几缕发给他扫到耳后去。
她垂眸继续记账,陆岚的眼睫却颤了颤。
风铃哗啦哗啦晃。
卫锦云抵着笔杆子瞧这串风铃。
这真是随便买的?
转眼到了申时,日头斜斜,陆岚也早已走了。卫锦云把柜上的账本归拢好,跟顾翔交代了两句便去溯玉轩接下学,她还特意早走了一刻。
“姐姐!”
才到溯玉轩门口,就见两人从门内一眼就瞅见了她,踩着步伐飞奔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她原本还以为蕖姐儿不是这性子。这下,两个脑袋瓜埋着,真是有些分不清了。
卫锦云给她们俩买了搅搅糖,并没有回云来香,而是牵着她们去了沈记布庄。
才走到门口,里头就传来伙计热情的招呼声,“这位小娘子可是来选布,快请进!”
穿青罗裙的女伙计已快步迎上来,手里立刻端上茶碗,“小娘子瞧瞧咱们家的斜纹锦和提花锦,成衣入秋也添了好几款新样式,您慢慢瞧。”
布庄内里宽敞明亮,迎面是博古架,摆着不少配色雅致的素绫和绣着小朵牡丹的缎,身旁用屏风隔开成衣区。成衣按品类分了区,襦裙挂在东侧,褙子和袄放西侧,还有各种直缀、袍不少客人正围着伙计挑选。
靠里的柜台后,沈婉正拿着匹云锦比对颜色,见卫锦云进来,立刻放下云锦迎上前,“卫掌柜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了。”
“您这铺子里生意真好,无论是成衣的款式,还是布匹上的绣活,都精巧得很,连同团扇和香包,都有各式各样的。”
卫锦云方才被伙计带着转了一圈,这沈记布庄足足有她两个铺子这样大。
沈婉引着卫锦云在客座坐下,让伙计添了碗茶,就笑着打趣回答,“得,我还不知晓你,专程来我铺子里,总不能就为了夸两句生意好。是想给两位妹妹和祖母挑新衣裳,或是扯块好布,我给你算便宜些,有折扣。”
“嗐,沈掌柜猜错了。”
卫锦云端着茶碗抿了口,“我是来找您做生意的。”
“做生意?”
沈婉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你一个卖点心的,我一个卖衣裳布匹的,咱们俩能做什么生意,难不成你要给我铺子里的伙计送点心?我们这点心已经和徐记签契了,可不好毁约。”
“竟让徐掌柜先一步抢去了?唉”
卫锦云佯装了一会后语气认真起来,“我可不是来送点心的,沈掌柜,您铺子里卖的香包,平日里多少钱一个?”
“一般卖三十文一个。”
沈婉被她逗得随口答道。
“成本呢?”
“你这丫头,还想打听我的成本?卫掌柜好大的架子啊。”
沈婉端起茶碗“噗嗤”一笑,“罢了,跟你透个底,毛利倒还可观,一半一半吧。不过香包不是主营,大多客人是来买衣裳布匹时顺带捎一个,真要专门买香包,都去街角的香料铺了,那儿买够上百文香料,还送个现成的。”
说着,她放下茶碗,“你还没说正经的,点心和香包能有什么关系?总不能你要把点心包进香包里”
“自然不是。”
卫锦云赶紧回道,“沈掌柜也知晓,我家云来香这阵子势头正好,红莲驻颜羹卖得火热,接下来还要出款新品曲奇饼干。我想的是,咱们两家联名。”
沈婉眉梢微挑,“联名,是个什么新鲜说法?”
卫锦云往前挪了挪,“联名就是咱们两家一起做这个事。沈记布庄的名号在平江府响当当,但您也知晓,咱们平江府最不缺的就是布,想更出挑,得有点新花样。我家云来香正要出狸奴形状的曲奇,咱们就把您家的香包和我的曲奇绑在一起卖。”
她怕沈婉没听明白,又解释道,“具体就是,一包曲奇配一只香包,香包上不绣别的,就绣六种不同姿态的狸奴,都是讨喜的模样,与曲奇的形状相呼应。届时做成盒子,客人买曲奇,拆开就能随机抽到一只狸奴香包。”
“爱吃点心的人,能顺带得个绣工精细的香包,想买香包的人,也许会为了凑齐六种狸奴,还会多买几盒曲奇。您家香包能借着我家点心的势头多卖些,我家曲奇也能靠您家的好绣活更吸引人,这不就是双赢?”
沈婉眉头微蹙,有些顾虑,“卫掌柜这主意是新鲜,可我得问句实在的。你怎么保证客人会一直买曲奇?谁家能要那么多香包?难不成还能一日换一个挂?到时候曲奇卖不动,我这香包也白费了功夫。”
卫锦云早料到她会有这疑问,反倒笑了起来,“沈掌柜放心,这就靠我铺子里的福星常司言造势,还有云来香的老客们了自然,这并不是立刻便上的,还得瞧瞧这造势能不能起来再试行。眼下我这不是先与你来说说想法,谈谈成本。”
“卫掌柜脑子里的主意倒真不少。那我倒要听听,这香包的绣活与成本,咱们怎么算?”
卫锦云见沈婉语气松动,身子倾得更前了,“沈掌柜要是觉得这主意可行,咱们就这么定。您出布料和绣娘,把六种狸奴香包做出来,我这边出曲奇点心,再让活计把狸奴的势头造得足足的,包装也由我来筹备。”
“至于分成,我想着按四六来算,我拿六成,您拿四成。您别觉得我占了便宜,香包虽费工,但这次联名,曲奇是主打,我这边要担的成本和风险也更大,后续留住老客复购,也得靠云来香撑着,这样分才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