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锦云拉着驴车,才到了山塘街就见两个穿巡检司常服的人挎着刀走过,见了她便停下脚步。
其中一个高些的笑着问,“卫掌柜这除夕还忙?”
“送些点心。”
卫锦云回应,“你们也辛苦,我那云来香还开着,路过时进去喝碗热茶,吃块点心,不用付钱。”
“好嘞!”
几人简单打了招呼,巡检司的人便继续沿着街面巡逻。
另一个是秋日来的新兵,他挠挠脑袋问,“陈哥,真不用付钱吗,大过年的卫掌柜这般好。”
高个子那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嗐,记在陆大人账上了,他知晓云来香不闭店,这是他给兄弟们的上值福利。”
“进巡检司也太好了!”
朱保跟在驴车后,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点心盒,不过两个多时辰,卫掌柜连红绸都帮他系得妥帖。
他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一边叹气一边感谢,“还好有您啊卫掌柜要是没这上头糕,我家真要散了,我从没见过我媳妇儿这般生气过,我太该死了。”
卫锦云轻声道,“没事,有了这上头糕,希望您女儿能有个顺顺利利的及笄礼,往后的日子也像这糕一样甜。”
朱保连声应着感谢,“多谢您,大过年的,真是麻烦您了。”
驴车慢慢往城西走,保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感谢的话,偶尔抹把眼泪。
糕盒搬进朱家堂屋,朱保的媳妇儿拿着两个鼓囊囊的大红
封迎上来,塞到卫锦云手里,“卫掌柜真是救了急,这您务必收下。”
卫锦云笑着揣在怀里,院里很快传来及笄宴的笑语。
她没多留,转身牵着驴车出门时,天已经暗透了。她原本还想着今日再自家岁筵上露一手,眼下想来,大多人家这个时辰都已经开席了。
她正走着,又撞见巡逻的巡检司人,领头的冲她扬了扬手,“卫掌柜这才回?放心走,我们守着街安全得很。”
“好。”
卫锦云笑着应了声,牵着驴车慢慢往前走。
赵记熟食行铺子里的铁锅冒着热气,赵香萍正握着锅铲翻炒如意菜,嫩黄的如意菜在锅里滚了两滚,很快就泛出油亮的光泽。
孟哥儿蹲在旁边的小木凳上,手里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菜根,“阿娘,我把盆里的矮脚青都洗完了,叶子上的泥也冲干净了!”
赵香萍笑着点头,往锅里撒了勺盐,“放那儿吧,等阿娘炒完这盘。”
孟哥儿伸手去够灶台上的蛋饺,盘里的蛋饺鼓着金黄似元宝,他小心翼翼端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大堂走,“阿娘,我把蛋饺端出去啦!”
没一会儿,他又跑回厨房,凑在赵香萍身边,盯着水盆里游得欢的鱼,“阿娘,水盆里的鱼好肥呀,我们今年吃糖醋鱼还是豆腐鱼呢?我记得去年吃的是豆腐鱼,嫩嫩的。”
赵香萍停下锅铲,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就做你爱吃的糖醋鱼,再炖个豆腐鱼汤,这样孟哥儿就不用选了。”
铺子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有人进来。
厨房的灶火还烧得旺,锅里的矮脚青滋滋冒油,赵香萍拿着锅铲,头也没回地扬声说,“王婶你来得正好,我做了些蛋饺,你给她们端过去吃,我这是香蕈肉馅的,你那是荸荠肉馅,味儿不一样,我家做这么多,也吃不完。”
话落半天没听见回应,她抬手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油星,这才转过身,准备要开口问怎的不说话,声音却忽然卡在喉咙里。
男的约莫五十来岁,穿件藏青布袍,手里拿着个布包,鬓角的头发白了大半。女的挨着他站着,裹着件红袄,头上包着块褐色头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香萍手里的锅铲掉在灶台上,眼泪很快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张了张嘴,声音颤得厉害,“爹娘!”
赵母往前走了几步,哑着道,“阿萍,你今年是不是又想说你日子过得舒畅,不用我们惦记?”
赵香萍使劲擦眼泪,话到嘴边只剩哽咽,“娘”
赵母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触到她一手的茧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记得她出嫁前她都舍不得让她在家中干活,是细细养着的。
“囡囡,苦了你了”
她另一只手抚上女儿的脸颊,去擦她的眼泪,“娘都知晓,娘都知晓,囡囡什么都不用说,娘来陪囡囡过年了。”
卫锦云牵着驴车才到天庆观的的街口,昏黑的街道里就飘来两盏灯笼的光。卫芙菱和卫芙蕖打着小灯笼,拉着手到街口等她。
见到熟悉的身影,卫芙蕖也帮着拉驴车,“姐姐终于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卫芙菱说着伸手拽住卫锦云的袖子,朝着云来香的方向喊,“祖母,姐姐回来啦!”
她们拉着卫锦云往铺子里走,还不忘帮着牵驴车的缰绳,凑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祖母做了好多菜,我们一口没吃噢,等姐姐回来再吃。”
大堂里烛火亮堂,长桌上摆好了岁筵。炖得奶白的鲈鱼羹,炸得金黄的春卷,撒了青蒜的蒸腊肉,炒矮脚青、红糖年糕冒着淡淡的热气。
王秋兰正坐在桌边擦筷子,见她进来,立刻笑着起身,“可算回来了,快坐,就等你开席。”
她捧着碗热茶,递到她手里,“路上冷,快暖暖手。”
满桌的菜冒着热气,烛火映着祖母和妹妹们的笑脸。
卫芙菱用调羹挖了块八宝饭递到卫锦云碗里。
“姐姐快吃,甜一甜。”
她又舀了勺给自己尝,“过了今晚,我和蕖姐儿就八岁了,日后能更好地照顾姐姐。”
卫芙蕖也跟着递来一勺,轻声说,“姐姐尝尝,明年多长胖点。”
饭粒黏软绵密,混着融化的沙糖,咬开时,蜜枣甜,莲子粉,桂圆香。卫锦云点点头,把两口饭都吃光了。
饭后铺子里的烛火还亮着,推门出去时,漫天焰火正炸开,金红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这都是别家放得,那么高那么远,映在平江府的水里,纵使离得远,也能将铺子门口照亮。
卫芙菱和卫芙蕖举着卫锦云买的小焰火棒,一点燃就对着河面冲出焰火。姐姐给她们买了一大筐,够她们玩很久。
孟哥儿也举着一根,惊得卫芙菱连忙将小焰火棒对向河边,“孟哥儿你要把自己的脸炸花吗!”
孟哥儿笑着露出的牙,好像又长出不少,他很快就不是缺牙人了。
玩累了,几人捧着花灯往河边走。卫芙菱攥着竹架扎的兔子灯,卫芙蕖抱鲤鱼灯,丝瓜和毛豆跟在身后摇尾巴。
卫芙菱把兔子灯放进水里,灯顺着水流漂开时,丝瓜凑到河边嗅了嗅,卫芙蕖的鱼灯和孟哥儿的小莲花灯放进河后,三盏灯连成串漂远。
卫锦云裹着厚斗篷坐在铺门的竹椅上,目光追着远处追闹的孩子们。
王秋兰挨着她坐下,手里揣着暖手的手炉,忽然开口,“锦云,你觉得那位陆大人,到底如何?”
卫锦云低着脑袋,“挺,挺好的。”
王秋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挺好的?”
“那,陆大人真的挺好。”
王秋兰凑得更近了,“锦云,前两日你喝醉了抱着人陆大人的脖颈不撒手,脸埋在人大氅上‘陆岚别板着脸,笑一笑好看’,不会真忘了吧。”
卫锦云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惊恐又不可置信道,“啊?我,我真这样?祖母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原来那些模糊的醉后记忆,竟都是真的。
她还以为,是做梦对着她尊贵的牡丹卡会员做了这些旖旎的梦,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结果,是真的。
她第二日还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让他再送几条鱼。
王秋兰看着她红透的耳尖,也不再绕弯子,声音温和却直接,“锦云,跟祖母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风卷着远处的焰火声飘过来,她抬眼看那些焰火,脑子里浮出好多画面。
他帮着扶驴车时温润的手心,巡逻路过铺子时的模样,还有醉后模糊里,他身上甜甜的橘子香像是她做的所有甜甜的点心,每一块都被她吃进嘴里,又似是滑到心里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回过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祖母,我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她好像真的,真的喜欢陆岚了。
王秋兰收了笑,直截了当问,“那你是想主动跟他说,还是等他来跟你开口?”
卫锦云支起脑袋问,“他他会跟我说?陆岚最喜欢的是平江府的水,平江府的船,他喜欢我吗?”
这话刚落,王秋兰“噗嗤”笑出声,“傻丫头!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在逗你祖母?你送点心是谁陪着你一直回云来香,文星那孩子说,很多鱼可是陆大人自己抓的,还有蕖姐儿和菱姐儿说想要除夕放花灯,你瞧瞧你妹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你们两个啊”
陆岚与卫锦云相处时,很多她记了好久的小事,此刻全成了证据。
卫锦云半天憋出一句,“可他没明说啊”
赵香萍陪着父母坐在一旁,看着卫锦云红透的脸,忍不住笑着打趣,“锦云,你们俩这磨磨蹭蹭的,可要急死我们了!”
她继续道,“我和孟哥儿,还有蕖姐儿,菱姐儿,再加上你祖母,哪一个没瞧着明白?莫说是我们了,就说天庆观
前的各家掌柜,又或是被陆大人护着的人,都要被你们急死了!”
卫锦云伸手抱起脚边的元宝,她把脸往元宝身上贴了贴,嗔怪道,“大过年的,说这些字眼做什么。”
“没事我会负责的,等我再把铺子的生意做稳些,多挣些钱。”
她挠了挠元宝的下巴,一本正经。
“到时候,我去陆岚家提亲。”——
作者有话说:锦云:[星星眼]我会对你负责的。
陆大人:(掉线中,发生什么事了[可怜]
第74章 想些聘礼
徐平是阊门码头的一位土兵。
他不属禁军与厢军,去震泽长江出巡时不需要他,除水寇时更不用他跟去,他只需要负责好阊门码头的行人、船只盘查。
像他这样的土兵还有很多。
或是家中父母疼爱,不需要自家孩子冲在最前头拼命,或是新婚燕尔与老小众多的,都会选择比较安定的地儿值守。
当然徐平也想跟着大人一块出去,但是他胆儿小,资质又平平。
他好像不能为大人做些什么,更别说让他拿着刀冲到水寇面前去厮杀了。
若真去了,他一定会抖得两腿发软。
徐平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平平无奇的一位土兵。
虽是小兵,但他也挺喜欢在阊门码头盘查行人,大喝几声,叫他们拿出文牒路引来瞧瞧,好像也像是那么一回事。
他可不会放坏人出入平江府。
他也喜欢逢年过节,自己只需要担心一人吃饱问题,巡检司还会发好些东西。
老邓裹得老厚,鼠皮帽子都要将他的大半个脑袋给遮住。他挑着两只菜担走到码头石阶下,担子两头用稻草绳仔细捆着水灵的青菜和才挖出来的冬笋。
他把担子往石墩上一放,往手心哈了好几口热气,坐到他自带的板凳上后徐平喊,“小徐,今年又是你轮值啊,正月初一的,咋不休沐两日,寻个热乎地方吃上两盅。”
徐平穿着官服挎着刀,听了这话转过身来,冲着他笑,“休沐啥呀,我家里头就我一个人,回去还不是倒头睡。不如来上值,既能盯着码头,上头还多发些过节的钱,昨日还发了两只咸鸡呢,炖了我能吃到正月初六。”
他说完又赶紧板起脸,朝刚靠岸的货船扬声喊,“船上的,慢些靠岸,都把文牒路引拿出来,挨个查!”
小李站在他身旁,眉毛一挑笑乐了,“徐哥,你这是打算从初一站到上元节,把巡检司的年货都薅空啊?”
徐平伸手推了他一把,“薅空总比回家冷锅冷灶强。我在这盯着,顶了你的排值,你昨日没跟你媳妇儿好好过的腊月三十?今儿嗓门亮成这样,瞧把你给美的。”
“那是那是,你真是我的好徐哥,咱们俩当一辈子好兄弟。”
日头爬到头顶时,小李几人找了处背风的墙角,各自掏出家里带来的食盒。
老张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两只油润的酱肉包子,咬开一口有点香,小王的碗里是豆腐烧咸肉,冻得结了层油花但还是夹一筷子咸肉就着温米饭吃。
小李的食盒最丰盛,除了猪蹄肉、酱鸡卵,还有一碟炒腌菜,配的是糯米八宝饭。红的枣和赤豆混着糯米,他用勺子挖着吃,一口接一口。
徐平站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给我香死了,都拿远些吃。”
小李舀了一勺八宝饭递过去,嘿嘿笑,“徐哥你也吃啊,我媳妇儿蒸了一大碗,够咱俩分。”
徐平往后缩了缩,摆手道,“别,那是你媳妇儿特意给你做的。我一会找家汤饼铺子,对付一口就行。”
小李闻言乐了,把勺子收回来,“大过年的,哪家汤饼铺子还开门?你瞅瞅今儿进阊门的船都少了一半,铺户们早回家陪老小了。”
老张咬着酱肉包子,含糊着开口,“咱们哪比得上平江府里巡街的哥几个,他们还能拐去云来香坐坐,我这嘴里啊,还惦记着上回分的那太阳挞上回可是陆大人亲自牵着驴车,从云来香给咱们拉来的。”
他们在码头上值时,时不时能分到些东西。
徐平往码头口望了望,四处看船只,“别总惦记大人了,大过年的,让他歇着吧。太阳挞咱往后自个儿去买,大人那钱又不是公家出的,一到过年次次都请我们吃,哪禁得住这般花。”
小李舀着八宝饭,挤眉弄眼地笑,“对对对,让大人好好攒着,这钱有大用。”
徐平问,“什么大用?”
小李拍了他胳膊一下,语气里藏着话,“徐哥啊徐哥,这你都不明白?”
话没说完,徐平忽然“哎”了一声,指着城内,“坏了,说曹操曹操到,大人这钱怕是又没有攒住。”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卫锦云穿着件藕荷色袄子,披了件鹅黄斗篷,正牵着辆小驴车过来。
她身旁跟着两个娃娃,穿得一模一样的大红小袄和小羊斗篷,左边的卫芙菱蹦蹦跳跳地拿着个糖球儿,右边的卫芙蕖走得稳当,还时不时帮姐姐扶一下车。
卫锦云牵着驴车走到近前,先对着几人微微行了个礼,“几位兵爷辛苦了。”
“陆岚说。”
卫锦云对这个称呼实在是已经叫惯了,连声改口,“陆大人说,巡检司的厨头赵师傅都回了乡下过年,大伙午食都得自己凑付,便托我给诸位送些吃食。都是些顶饱的,揣在怀里,忙起来也能随时掏出来吃。”
说着她掀开盖在驴车上的布,露出两筐摆得整整齐齐的点心。
叠在一起的点心褐色的外皮烤得微焦,切开的细缝里头裹着金红的丝儿与切碎的青葱花。风一吹,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点心一人两个每日都送,吃到上元节大伙上值。”
卫锦云拿起一个递向徐平。
徐平并没有去接,“卫掌柜使不得,您让陆大人别总给我们破费了,他的钱该好好存着,有大用的!”
卫锦云手里还举着点心,追问,“什么大用?”
徐平张张嘴,只憋出一句,“就是就是给您”
话没说完,老张赶紧把咬了一半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喊,“哎哟这点心可真香,小徐你别挡着啊,快接着!”
小王也挤过来,盯着筐里的点心,“可不是嘛,瞧着就好吃,香死了。”
小李更是直接伸手拿了两个,塞给徐平一个,“徐哥你别磨叽了,快拿着,别辜负了卫掌柜和陆大人的心意!”
徐平捧着温热的面包,试探着咬下一大口。
炭火烘烤的点心,面香先蔓延,暄软又耐嚼,夹在里头的金红的丝儿带着油脂的润感,混着细碎的青葱末,咸鲜味十足。
他没忍住,几口就把整个点心都嚼了咽了下去,明明味道极好,却吃得囫囵,有一点没有吃够。
他凑到小李身边,悄声问,“方才你们明明说陆大人的钱有用,怎么我一开口,倒不让我说了”
小李嘴里塞着点心,含混地瞪他一眼,“你傻啊,怎的要替陆大人先捅破,不准说。你瞧瞧卫掌柜的一脸吃惊模样,陆大人自己都没先说,你急什么?”
老张嚼着点头,也在一旁附和,“我的亲娘,我也很急,磨磨蹭蹭的,把我们都急死了。秋日里大人在这儿就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这都过年了,大人倒是说啊!”
小王跟着点头,“全平江府都瞧着盼着,大人不说,其他人可真先说了,我小妹说,书院里好多学子都给卫掌柜作诗,还有画画的呢。”
几人凑在一起,咬着面包小声嘀咕,脑袋凑成一团。
卫锦云看着这些人凑在一起,“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这点心当午食还成吗?”
徐平赶紧直起身,连连点头,“自然是成的,味道极好,这揣着也方便,上值时饿了,像包子似的能直接拿出来尝。卫掌柜,这次的点
心叫什么名字。”
卫锦云眉眼弯弯,指了指筐里的点心,“这叫香葱肉松面包,往后铺子里也会常做,你们要是爱吃,往年后轮值完了,能去天庆观前的喵喵面包工坊买。”
她见几人还拿着面包犯嘀咕,忍不住笑了,“你们也别替陆大人操心,这次的点心不是他出的钱,是知州大人拨下来的。他知晓年下值守辛苦,特意让各坊铺匀些吃食过来,我想晚食是李家食肆的,白日的可吃完再下值,值夜的也能来上值时吃你们放心吃,陆大人的钱好好留着呢。”
一早何知州便出现在她的云来香。
何文彦并不是平江府人氏,但调到这儿后一家老小也全搬来了,且似是想扎根在此。他想着纵使日后调走,致仕后也会回平江府。
城内好太平,哪位知州不愿在此当职呢。
他兢兢业业,有时也会忙里偷闲。年前先将所有的案牍都批阅了,正抱着孙子孙女满平江府溜达。
路过天庆观前,见好些巡检司的人会进云来香吃茶吃点心,路过阊门码头看看风土人情顺道给他们买羊肉串吃时,又见轮值的土兵也在吃点心。
他知晓这些人辛苦,今年准备多发点年货,但这费他还没拨呢,怎的都吃上了。
一问才知,原是——陆大人记账。
好你个陆岚,家中万户?
他们平江府五谷丰登,商户临立,百姓安居乐业,府衙还没这么穷。
几位大人商量一番,拨钱吧,总归要给愿意的值守的兵们吃上饱饭热饭的。
徐平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摸着怀里剩下的另一个香葱肉松面包直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声音都清亮了些,使劲呼出一口气,“咱们陆大人也不是什么大官,才七品,俸禄本就没多少,哪能总把钱贴在我们身上。”
“可不是嘛,这下能安心吃了。”
小王也连连点头,咬着香葱肉松面包笑。
“知州大人体恤,卫掌柜手艺也好。”
小李更是直接,又拿起一个面包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早说不是陆大人掏的钱,徐哥你方才瞎紧张啥,赶紧吃,正热乎!”
卫芙菱站在一旁开口,“哥哥伯伯们慢慢吃,我们还得去给阊门其他守着的叔叔们送,送完了要回云来香。”
徐平赶紧点头,又往卫锦云身后望了望,叮嘱道,“卫掌柜路上慢些,码头边风大,带着她们俩仔细脚下。雪一化,风一吹,好多地儿都冻上了,容易滑。”
“好。”
卫锦云牵着驴车,要绕着码头一圈走,给其他护着码头的土兵送面包。
小李看着姐妹三人的背影,小声嘀咕,“大人也是,咋不来帮忙拉一把,让卫掌柜带着俩孩子跑东跑西”
徐平伸手肘怼了他一下,“闭嘴吧你,卫掌柜这般厉害,哪里要大人亲自接亲自送,人有两家铺子豪横着呢。快吃你的,吃完了该值岗了。”
卫锦云牵着驴车,带着两位妹妹,嘴里哼着小调,脚步跟着节奏轻轻晃。
正月初一的太阳真好,洒在阊门码头的石板上,连风都少了几分寒意。码头里静悄悄,除了方才遇见的几个卖菜小贩,其余人早回家团圆了,空荡荡的路面正好让驴车走得顺当。
她欣赏阊门码头的风景,心里却盘算着何知州说的话。
她送的哪止是过年值守的点心,知州大人真正惦记的,是那些在长江、震泽上奔波的兵。
他们大多待在船上,江面宽,航程又远,一走就是好几日,船上的泥炉烧不出那么多人的大锅饭,带去的不是干硬的馒头,就是冷掉的干粮,吃着也没什么滋味。
他们是护着平江府河道的人,不像府上值守的,能轮个班下个值,还能回家吃口热乎饭。这江上与路上的兵,各有各的不同与难处。
知州大人问她,喵喵面包工坊能不能做出能存两三日的点心,不用多精致,只要味道好,内陷要丰盈,总是能让士兵们换几个口味,吃着开心些,别总啃干粮就行。
这次过年送点心,不只是对士兵们简单的慰问,还是知州大人给她的试用考察期。若是这些面包或者糕团能让值守的土兵满意,存上两三日也不变味,往后申请给船上的兵当干粮,便多了几分把握。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江面,心里更加干劲十足。要是真成功,她的喵喵面包工坊就有了一笔大单子,又能大挣一笔。
钱是慢慢挣的,她自己也要时常亲自送货混混脸熟。云来香堂食做精致点心面向文人雅客,喵喵面包工坊做创意堂食与接成批大单,一点一点拓展出自己的业务。
单子一多,她就要多收几个徒弟来保证出餐了。
卫锦云牵着驴车走在前面寻思着日后的生意,两个妹妹则是跟着一块分发面包。
卫芙菱一边发面包,一边学着大人的模样屈膝行了个礼,冲着他们喊,“祝叔叔新岁平安。”
喊完就从兜里掏出块油纸包的饴糖,与香葱肉松面包一块递过去。
卫芙蕖双手交叠在胸前,轻声道,“叔叔新春顺遂。”
说着也递上饴糖。
天庆观前的铺子全关着门,没有地儿给两位妹妹去拜年。姨祖母家亲戚众多,也是要等初八才邀她们一家前去。姐妹二人在铺子里呆着无趣,穿着祖母做的新衣没有地方炫耀,便主动申请跟着姐姐送货。
她们有多久没有陪着姐姐一起出门卖吃食了呢,从前她们三人就是一起去摆摊的。姐姐的小推车摇摇晃晃的,晃起整个家。
所以她们云来香才能开得顺顺利利,她们俩能入很好的私学,祖母的手艺也得到了发掘如今她们又要开起新铺子来了。
土兵们守在空荡荡的码头边,冷不丁见着两个小丫头来拜年,板着的脸都松了,接糖时也跟着回应“新年好”,有的还伸手摸了摸姐妹二人的头,笑着说“两位娃娃真乖”。
一路走一路发面包,驴车上的筐渐渐空了,姐妹俩的挎包却慢慢鼓起来。
这个土兵塞给她们一把炒兰花豆,那个硬往兜里揣两块芝麻糖,连卖菜的老邓给两人削了两个萝卜啃,说是不辣,尝起来脆甜的。
待几人回到云来香门口时,两人的挎包里揣得满满当当,兰花豆、芝麻糖,没吃完的萝卜还有一戴土兵给的咸肉干。
卫锦云看着姐妹俩向孟哥儿炫耀挎包里的吃食,笑着道,“好了,你们的年货都快赶上云来香里的存货了,快进去暖和暖和。”
才踏进云来香的门,热气就迎面而来。无论铺子里热不热闹,里头一向是暖融融的。
大堂里已经坐了三五个巡检司的人,正围着桌子吃点心,桌上点了小泥炉套餐,蜜饯、酥糖,几碗红莲驻颜羹,说是被北风吹得脸都裂了,养养颜。
卫锦云瞥见长桌上堆着的年货,有装着干果的纸匣子,还有几匹鲜亮的布。
她解了斗篷,问坐在柜台前刺绣的王秋兰,“祖母,这些是您新买的年货?正月初一的市价金贵着呢,怎的这会儿去买。”
王秋兰放下绣绷,笑着回,“哪是我买的,这几匣子吃食是沈记布庄的沈掌柜送来的,说去年跟我们合作绣品顺顺利利,来年希望童装生意也能好,特意来拜个年。”
卫锦云顺着她的手看向那几匹布,料子摸着细腻,颜色也是时下时兴的,是上好的绸缎,可不便宜。
“那这布和另一边的礼盒呢,看着不像沈掌柜的手笔。”
“是陆家送来的。”
王秋兰挑了挑眉,笑得更高兴,“陆家派人来拜年。你去瞧瞧那几个红漆盒,里头装的头面、脂粉,都是给你的。”
卫锦云走到礼盒边掀开一角,果然见着款式别致的发簪和装着香膏的瓷瓶。
她赶紧合上盖子,转身道,“送这么多那我们也得备些回礼才是,总不能平白收人家这么重的礼,香香那日都
给过我好几样了,我还寻思着初六去拜访香香。”
卫锦云看着桌上那几盒陆家送来的礼,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陆家的人这礼送得也太实在了,还特意指明大多是给她的,哪有寻常人家拜年送这么多头面脂粉的?按规矩,该是她得赶紧备回礼才是。
可这么一来一回的,传出去旁人该怎么看,难不成要往“嫁给他”那方向走?
这可不行。
她的喵喵面包工坊才刚有眉目,张记的铺子刚改成工坊,往后还要做船上士兵的干粮生意,事业才刚起步呢。她还等着把生意做稳,住进自己买的小宅里,过舒舒服服的小日子。
再说了,就算要谈婚论嫁,也未必得是男方下聘。她记得大宋也有女子为自己求娶的例子,大不了往后她多挣点钱,攒够了底气,主动给陆岚下聘就是。
要是陆岚不愿意,那也没关系,先谈谈恋爱也行,反正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面包工坊的名气做响,把钱挣到手软,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扎实了。
真要是到了那时候,陆岚还不同意,那她也只能咬咬牙,认了这“痛失所爱”的事儿。
毕竟,日子是自己的,生意和底气,可比揣着点喜欢就慌慌张张地总是想到他来的强。
昨夜守岁时,她想明白自己的心了。
她是喜欢陆岚,她还喜欢钱呢。
卫锦云扫了眼门口水缸里养着的两条活鱼,转头问王秋兰,“祖母,那缸里的鳜鱼,是陆岚送来的?”
王秋兰刚端起茶碗喝茶,闻言点头,“可不是嘛,陆大人亲自拎来的,说新鲜着,让咱们炖鱼汤。他家亲戚多,他待了没两句就得回去陪人,来的是匆忙些。”
卫锦云摸着下巴琢磨片刻,忽然开口,“祖母,你说我给陆岚备什么聘礼好?”
“噗——”
王秋兰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不远处几位正低头喝红莲驻颜羹的几个巡检司的人也没忍住,粥米粒呛进喉咙,咳得脸都红了。
王秋兰擦了擦嘴,笑着回,“你这孩子是个有本事的,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卫锦云径直走到那几卫还在咳嗽的巡检司土兵跟前,恭敬问,“几位兵爷,你们常跟着陆大人,知晓他喜欢什么?”
一位土兵刚顺过气,回答道,“陆,陆大人喜欢长江水?听码头兄弟说,陆大人每次出去,最喜欢盯着长江之水了。”
卫锦云挑眉,“我打桶长江之水送他当聘礼?”
另一位土兵赶紧接话,“送刀?陆大人最宝贝他那把佩刀,还爱摆弄长枪,前阵子还特意给妹妹又寻了把弓箭。”
“送刀/枪?”
卫锦云皱了皱眉,“这也太冷硬了,哪有聘礼送这些的,倒像是我要找他干架似的。”
剩下的土兵挠了挠头,琢磨着说,“那卫掌柜不如问问展副官或是荆节级,他俩是陆大人平时最亲信的人,准知道大人真正喜欢什么。”
卫锦云琢磨了半日,也没从那几个土兵嘴里问出陆岚真正稀罕的东西。真不能送上一桶长江水吧,送刀枪又不合适,想来想去,还是按寻常男子的喜好备着稳妥。
陆岚本就生得周正,往那一站跟模特似的,衣裳也不少,但备上些合衬的衣料总没错,是个心意。
到时下聘要用的喜糕,她心里有了主意。这得她亲手做,选最好的糯米,最细的糖,做出平江府独一份的喜糕。再添几套文房四宝,她见过陆岚写的字,笔锋利落,好看得很,想来用得上。
旁的一时想不出也不急,反正聘礼得慢慢添,陆家毕竟是官宦人家,可不能太小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铺子生意做大,等喵喵面包工坊的名头响了,她挣够了底气,就寻个靠谱的媒人上门。
说到底,她既占了他的便宜,心里也喜欢他,自然该好好对他负责。不过这负责的前提,得是她先把小宅买了,把钱攒够才行。
卫锦云不再多想,瞧那鳜鱼鲜活,就想着给妹妹们做鱼吃。平江府人的腊月三十的饭桌上毕竟要见鱼,也要延续到正月初一,这样才叫一年下来年年有余。
卫锦云从水缸里捞起那条鳜鱼,转身去了厨房。
她刮鳞去鳃,开膛去肠,动作麻利得很。
先将鱼身两侧的肉片下来,鱼骨留着备用,再把鱼肉斜着片成菱形花刀,深至鱼皮却不切断,用酒、少许盐与姜块抓匀,腌上半刻。
待鱼肉腌好,她用糯米粉将鱼片逐一裹匀,连鱼皮缝隙都仔细抹到。灶膛里添了柴,油锅烧得冒起烟,她先把鱼骨下锅炸至金黄捞出,再将裹好粉的鱼片顺着花刀纹路轻轻拉开,小心放进油里。
油滋滋声里,鱼片慢慢鼓起似朵绽放的花,炸到外皮金黄酥脆,便捞出控油。
接下来调糖醋汁是关键,她吃松鼠鳜鱼,会用番茄酱调汁,不仅能更酸甜,还能让颜色鲜亮好看。
眼下还没有番茄,她便只能用糖和醋熬,再挤个黎朦子汁,最后勾了点糯米粉。
她把炸好的鱼和鱼骨摆回盘中,拼成完整的鱼形,滚烫的糖醋汁“哗啦”一声浇上去,撒上一把松子,酸甜的滋味也蔓延。
松鼠鳜鱼可称桂鱼,寓意蟾宫折桂。炸完酷似松鼠,浇上滚烫的糖醋汁时沸腾作响,类似松鼠欢叫而得名。
卫锦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时,巡检司的人先看过来。
一位盯着盘中金黄油亮,缀着松子的鱼,忍不住问,“卫掌柜,这鱼做得跟朵花似的,叫啥名啊?”
卫锦云笑着摆上桌,“叫松鼠桂鱼,最近总吃炖的腻得慌,换个酸甜口的,妹妹们喜欢吃。”
除了松鼠桂鱼,还有清炒塌棵菜,茨菇烧百叶,酱萝卜。当然还有好几样腊月三十的菜,纵使有丝瓜和毛豆分担,一桌岁筵上的蹄膀肉与其他荤也太多,会留着吃上个两三日。
卫芙菱早拿着筷子坐好,急着夹了块带皮的鱼肉,吹了一口,塞进嘴里。
酥皮带着点酸甜的汁儿,外头酥,里头嫩,一口下去像是在嚼个新零嘴。
卫芙蕖先沾了点盘底的汁,细嚼慢咽,吃完一块又夹了口塌棵菜,再去吃鱼。
“只给元宝吃一点,喵喵是不能吃太甜的。”
卫芙菱夹了一点鱼肉,蘸了糖醋汁,小心翼翼喂到元宝嘴里。
元宝眨眼就下肚,舔舔舌头还想吃,被严词拒绝。
姐妹俩一个吃得急乎乎,一个吃得慢悠悠,却还是就着鱼肉和酸甜汁,将这么大一条鳜鱼啃得只剩下脆鱼骨。
日子带着年味嗖嗖往前跑,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五。卫锦云早从集市上搬回好几捆爆仗,堆在云来香门口。
等到子时的梆子声敲过,她就划亮火折子,凑近爆仗引线。
“刺啦”一声火星冒起,她赶紧往后退,爆仗瞬间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整条天庆观前都在颤,红纸屑飞得漫天都是,落了姐妹俩一头一脸。
卫芙菱捂着耳朵,跟着爆仗声蹦蹦跳跳,“文财神,送财宝,武财神,护家道,文武财神都来我家呀!”
卫芙蕖也跟着轻声和,“财神爷爷哈哈笑,赐我金银和财宝。摇钱树,挂满金,聚宝盆,装满银。”
待说完,她补了句,“愿姐姐和祖母的生意旺,愿一家人身子常安康,文武财神都来我家住下!”
不止是云来香,到了这个时候,其他的铺子也都开门了,大家都在放爆竹,放爆仗。正月初五拜财神,要去路中抢路放,抢接财神迎接到自己家。
爆仗声炸了一路,天庆观前又热闹起来。
爆仗声还没歇,就见常司言慢慢从街那头走来。她穿得单薄,风一吹,身子就轻轻晃。
卫锦云赶紧迎上去,拉了拉她的胳膊,触手冰凉。
她忙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小常,怎的穿这么少,我们初九才上工,这会子还没开门呢,你是来贺财神的?”
常司言好半天才抬起头,“不不是贺财神。卫掌柜,我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她垂下眼,又小声补了句,“我不想回去,我来上工了。”——
作者有话说:松鼠桂鱼真好吃啊,老婆要来松鹤楼吃呀
锦云:我要对他负责,挣钱养家。[彩虹屁]
陆大人:正在拜年中(花生什么事了[可怜]
(土兵就是本地乡兵。
第75章 上元佳节
元日里休沐多,平江府官员要到上元节后才上值。明明是年岁值岗,巡检司的人个个眉开眼笑的,无论是巡街时还是守着码头城门的,都瞧着都过得美滋滋。
李二郎倚在城门旁的冷墙上,嘴里嚼着喵喵面包工坊新出的芋泥肉松面包。
“二郎,换我值两日?你休沐回家。”
同巡检司的王大在家里呆得闲得慌,来阊门码头瞎转悠,见兄弟们个个吃着点心,喷香十足,有些馋得慌。
李二郎把点心纸包往怀里一塞,挺了腰板,故意学冷调子却带了笑,“不,我爱上值,要守护平江府,别打扰我吃点心最近这几日可没有排你的,快回家陪你老娘去吧。”
“二郎,闻着好香,让我尝一口。”
王大虽未穿官衣,见有船进来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声,“停船靠岸,按序拿出路引来!”
“瞧你那孙子样,一边馋点心,一边还吆喝的,让旁人瞧见笑话我们平江府。”
李二郎见他瞅着面包,嗤笑了一声,话落还是掰了一半递过去。
王大接过来塞进嘴里。
他咬开松软的面包,芋泥的甜润裹着肉松的咸鲜,甜咸交织在舌尖蔓延,滋味有些妙不可言。他连掉在衣襟上的碎肉松,都捡起来吃掉。
他含糊道,“果然好吃,有点对味了。”
“好吃就去喵喵面包工坊买啊,这是知州大人给兄弟们的年节补贴。”
李二郎拍掉手上的肉松。
“早问过了,还没开业呢!听说这面包眼下只供咱们巡检司。”
王大叹了口气,“云来香的点心也好吃,我都把她们家所有的品都尝过一遍了。可那喵喵面包工坊每日几个大炉子一起烘,香味能飘一条街。可惜啊,得过了上元才开张”
说着,王大又凑过来,眼睛盯着李二郎手里剩下的面包,“再来半个,就一口,尝个味就行。”
李二郎推了他一把,“去去去,不给了,方才给你的还不够?等着开张自己买去。”
两人正凑在一起吵吵,抬眼瞥见个挺拔的身影。
两人登时收了声,包括周围几个巡检司的齐齐挺直腰板,恭敬又响亮地喊,“陆大人!”
陆岚点点头,“嗯,辛苦弟兄们。”
“不辛苦!守护平江府,这是小的们分内之事!”
陆岚看了几人一眼,“等年后换值,你们也能轮着休沐一阵,好好歇着。”
“是!”
陆岚走了一圈,阊门码头被手下们管得极好,有条不紊,并没有因为过年而懈怠。
但他近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哪哪都不对劲。
先前卫锦云送点心,总肯让他陪着,有时他值完巡,还能顺路替她拎着空的点心盒子。
可这两日,她竟总牵着灰灰自个儿溜了满码头送货去,他来找她了,她人呢?
怎的忽然就不要他陪了?
明明前几日还笑着让他尝新做的乳糖圆子。
昨日好不容易陪着祖父祖母走完最后一家亲戚,得空往云来香去,却只看见两个妹妹在铺子门口画灯笼,说她去娄河市集淘东西去了。
她怎的不愿意见他了?
还是给妹妹们的花灯,他没找着合心意的,让她们失望了?
更奇怪的是巡检司的弟兄们,近来瞧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古怪,远远看见他就凑在一起嘀咕,见他过来又立刻散开。
昨日展文星路过阊门码头,明明是刻意绕过来的,却偏说“大人真巧啊,小的路过”,接着还突然冒一句“请问您喜欢什么呢”。
路过和喜欢什么,这两句话能凑在一起说?
陆岚皱着眉回想,实在是不明所以。
他不多想了,他要去见她。
上元佳节至,铺子里的伙计也陆续上工。卫锦云原是让她们过完上元才来的,却都说个个在家闲得慌。
要说顾翔,只走了两家亲戚,那一帮子伯姨叔婶便要追着她问,小顾啊,何时成个亲,可有看对眼的,你也老大不小了。
朝酒那头便催着说不如再要个孩子,晚雾那头知晓她出去挣钱了,便想尽办法打听挣了多少钱,可否借点,都是亲戚,帮衬一把。
这年不过也罢!
还是回云来香去缠着卫掌柜吧。
卫锦云坐在云来香的门口,手里剪着喵喵形状的窗花。元宝蜷在她脚边打盹,尾巴偶尔扫过她的裙摆。
屋里传来笤帚划过地面的声响,晚雾一边擦着柜台,一边跟朝酒搭话。
朝酒应着,将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老大去看新订的木桌了,说是正午前就能全部送到喵喵面包工坊。”
小张和二牛正合力抬着新做的木门,往面包工坊的门框上安。
小张擦着汗喊,“卫掌柜,这门结实着,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瞧瞧王掌柜这手艺,还真能雕出个狸奴模样的大门。”
门的形状为了方便安,还是一样的大小,并没有改变形状。就是这门上雕了六喵的全家福,真是活灵活现,或趴或闹,叫人盯着能欣赏许久。
王木匠眼下用不着卫锦云哄他,自个儿自称——王鲁班。
卫锦云笑着应,“辛苦二位,一会来吃两碗乳糖圆子,祖母和晚雾做了好几种馅。”
两位婶子早已提前预定了喵喵面包工坊的洒扫,正拎着水桶,带着自己的家伙什过来。
圆脸婶子往屋里瞅了瞅,笑着道,“卫掌柜,你这新铺子装得真气派,我们俩跟小张说好了,等装完门就打扫。您家生意旺,我们也沾沾财气。”
她还记得卫掌柜夏日与她们杀价杀那十文,抠得不得了,铺子也是一堆霉,眼下竟直接开了两间,蒸蒸日上。
大家哪里需要再去拜财神爷,都来沾沾卫掌柜的财气吧。
“来歇会儿吃碗乳糖圆子!”
王秋兰端着个大盆出来,盆里是各式各样的乳糖圆子,不同颜色的馅里是芝麻馅与豆沙馅。
“我才煮好的,趁热吃。”
王秋兰把盆放在长桌上。
卫芙菱和卫芙蕖合力端着又一个大盆跑出来,“姐姐,祖母,咸口的来啦。”
这个盆里是肉馅圆子,汤里炖着切成块的白菘,汤色清亮。
朝酒第一个凑过来,先舀了个粉色乳糖圆子咬开,豆沙馅绵密,配合着软糯的外皮,清甜不腻人。
她张口一句太好吃了,仙家做的乳糖圆子,引得所有人拿了碗赶紧去盛。
卫锦云看着常司言独自埋着头在柜台里理账本,却半天没翻一页,连伙计们抢乳糖圆子的热闹都没凑,便端着碗才盛的芝麻馅乳糖圆子走过去,轻轻扣扣柜台。
“往日里闻着香味跑得比谁都快,今日怎的躲在这儿?”
她把碗递过去,看着常司言抬头时眼里的红血丝,慢慢道,“定是又不开心了。”
常司言不复往日笑容,只是盯着这碗乳糖圆子发愣。
“不愿说也没关系,先吃祖母做的乳糖圆子,芝麻馅的。我们吴地人,吃些甜的,甜一下就好。你的事什么时候想告诉你家卫掌柜了,我都在。”
常司言握着调羹,舀起一个乳糖圆子,咬了一口,甜甜的芝麻馅便从圆子落入碗里,她的眼眶忽觉有些热。
“卫掌柜你可真甜。”
她含着圆子,声音有点发哑。
“别说胡话。”
卫锦云没催,只坐在柜台边陪着她,伸手
拍了拍她的后背,“慢慢吃,不够再盛,锅里还温着呢。”
常司言含着圆子,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下,闷声道,“我不想回家”
卫锦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将帕子递过去,“合着又是想赖在我床上?这都好几日了,我那床都快被你占去大半。”
“谁让卫掌柜的床软。”
常司言拿着帕子蹭了蹭脸,小声嘟囔,“家那边我不敢回去,也不想回去。”
那日那对自称爹娘的人找上门,说要认她,她只觉得慌。
可捡她回家,陪她过了十几年冬夏的阿翁不让她进家门,她难受极了。
那对她根本不认识的父母,竟将她带回去,走了好几日的亲戚。她看着那些生面孔,完全不知晓要叫什么。
她不认识。
她明明只认识阿翁啊。
阿翁却是故意躲着她,要她和父母一起住。
“不想回就不回,我那床还容得下你。先把乳糖圆子吃完。”
卫锦云早瞧着常司言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没见她阿翁来寻。
往日里常司言晚归半个时辰,她的阿翁都要拄着竹杖来铺子门口问,如今在她这睡了几日,竟还没有捡到她阿翁的身影,反倒更让人放心不下。
常司言低头舀起一个圆子,芝麻的甜香压下了心中几分酸涩,小声道,“那我再赖几日。”
“行啊。”
卫锦云笑着应,“就是你夜里再抢我被子,我可就把你赶去跟蕖姐儿和菱姐儿挤了。”
常司言终于笑了,尽管眼眶还红着,却比刚才松快了些,一口把圆子咽了下去。
不多时,门口就传来顾翔响亮的嗓门。
“哎哟卫掌柜,您这订的家什也太多了,拉了整整三辆驴车,还好强哥能一个人赶两辆,不然我都不知晓三头驴该怎的办。”
她才跨进门,就瞥见长桌上摆着的乳糖圆子,众人吃了个酣畅淋漓,二牛跟前更是叠了三只大碗。
她立刻凑过来,故意板着脸喊,“大胆!竟敢背着我偷吃好吃的,才搬完桌子就闻着香味了,合着就我没份?”
朝酒正在舀第二碗咸圆子,笑着回应,“慌什么,早给你留着了,甜的豆沙,咸的肉馅炖白菘,都在灶上温着,随你挑。”
顾翔立刻眉开眼笑,几步冲到厨房门口,自顾自给自己盛了一大碗。
她坐在几人身边,扬声道,“自是要吃肉馅的,肉馅圆子配着白菘汤,我能将铁锅就着吃了。”
晚雾笑了一声,“那可不行,卫掌柜揍你。”
几人吃完乳糖圆子便各自忙活,卫锦云擦了擦手,往隔壁喵喵面包工坊走,新到的桌椅刚卸在大堂,得核对数量和检查是否有磕碰。
两位婶子正在里头合力搬木桌,旁边还靠着祖母的雕花衣架子。
痩一些的婶子笑着招呼,“卫掌柜放心,桌子都给您摆得齐整,衣架子也擦干净了。”
卫锦云笑着应了,与送货也顺道蹭了一碗乳糖圆子的王家大郎对账目。
云来香的柜台后,王秋兰铺着纸琢磨着春装,她想了一会,在纸上勾勒出孩童袄子的纹样。
云来香的铺子门口,卫芙菱正和丝瓜毛豆吵闹,卫芙蕖坐在小凳上整理剪纸,孟哥儿蹲在旁边,手里啃着赵香萍新鲜出炉的炸鸡。
“蕖姐儿,菱姐儿。”
他孟哥儿吸了吸鼻子,眼角挂着了几滴眼泪,“再过两日你们就又要去溯玉轩了,不能日日陪我玩了。”
卫芙菱立刻停住脚步,跑过来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没关系,我们下了学就来找你玩,还和从前一样。”
卫芙蕖也点点头,把手里剪好的喵喵剪纸递给他,“这个送给你。”
孟哥儿拿着剪纸,咬了口炸鸡,眼泪还挂在脸上,“嗯!我一定还会帮你们抓恶汉的,又过了一年,孟哥儿有的是力气!”
上元节的生意还算不错,来来往往的不少都是年轻人。卫锦云出了个买点心送饴糖的活动,将铺子里新制的梨膏糖包起来,还放了漂亮的花笺。
虽然夜里的灯会精彩漂亮,但天还是有些寒凉。常司言的一句话广告词便是——
上元赠她梨膏糖,润她嗓音似泉,甜她心间如蜜。
常司言和卫锦云正在柜台前吵扰着今夜谁睡外头,抬眼就僵住了。
常父常母两人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依旧拿着竹杖的老常。
老常穿的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袍,原本的背好像更弯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瞧着比往日老了好几岁。
“华姐儿,你怎的不回家?”
常母走到柜台前,语气亲昵,“你弟弟在家吵着哭着要姐姐,你这当姐姐的,不能连夜里都不回去。”
常司言攥着卫锦云的衣袖,“他都十七八了,又不是三岁孩子,况且我跟他不熟。”
“你如何能这样说你弟弟。”
常父立刻沉了脸,转头看向老常时,责备道,“你瞧瞧你将华姐儿教成这样,她小时候多乖巧,如今连亲弟弟都不认了!”
老常的头埋得低低的,“对不住,是我没教好她”
说完,他慢慢抬眼看向常司言,“小司言,你你要回家啊。”
这话就像根针,扎得常司言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老常冻得发红的耳朵,颤声道,“我不回,老常,我只跟你走。”
老常的手抬起来,却又慢慢垂了下去,“要回家的他们是你爹娘”
“华姐儿,你怎能不认我这个母亲?”
常母立刻红了眼,伸手就要拉她,“为了找你,我这些年眼泪都快流干了,眼都哭瞎了!”
常父也跟着抹起了眼角,声音哽咽,“是啊华姐儿,你小时候最黏爹娘,怎的如今这般生分?你可知我们找你多苦?”
两人哭哭啼啼的,很快引来了不少围观的街坊,客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常司言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眶,却只觉得心口发寒。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当年的事都记不清了?”
常司言深吸一口气,这几日她在云来香,卫掌柜总和她说一些儿时趣事,她那些被压在脑海的碎片突然慢慢清晰起来。
冬日的寒风,破旧的草席,额头滚烫的疼,还有隐约的救不活了,宝哥儿才出生,放掉
“我回平江府好几年,你们早不来找,为何偏偏这个时候认亲?”
她盯着常父常母鲜亮的衣袍,又看向老常冻得发僵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是被你们扔掉的吗?就因为我冬日里发高热,你们觉得救不活了,怕拖累家里,就将我带到寒山寺附近,放掉。”
放掉。
不是像人一样,是像一只狸奴,一只小狗,将她放在了寒山寺附近。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常父常母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得煞白。
常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上前几步想拉常司言,“你在说什么胡话,不想认亲也不能编这种瞎话污蔑爹娘!”
常司言抹掉眼泪,目光直直盯着他,近乎嘲讽又清明,“好近啊真的好近啊。”
那些深埋的记忆顺着话语涌出来,她继续道,“我记得我阿娘做的汤饼,汤里飘着香油花,家门口有条河,夏日能看见蜻蜓停在水草上。”
她看向常父常母,语气轻轻的,“这次你们带我回家。你们家,离我先前说书的拱桥下好近啊。”
“我在那拱桥下说了大半年书,每日辰时去,申时回,只要去集市买东西,就从你们家那条巷口过,那里的孩子都认识我,连浣衣的阿婆都知晓我的名字。”
她笑了笑,眼泪却又掉下来,“我穿得破破烂烂,在拱桥茶摊下说书的时候,你们就从没认出过我吗?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找过我?”
围观的客人们登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
常父常母的脸彻底白了,她那时还很小,竟全记起来了?
常父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厉,“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你亲爹娘,你本名赵送华,这是改不了的!”
“我不叫赵送华!”
常司言坚定道,“我叫常司言,是老常的孙女,不是你们的女儿!”
常父见她这样坚定,眼珠一转,突然转向一旁的老常,问道,“你收养她的时,可有官府的文书?没有文书,这收养就作不得数!我才是她的亲爹,她如今大了,就该跟我回家,好好对弟弟,给我们赡”
府衙批收养文书时会询问调查的,如何会同意乞丐收养孩子。
“没有文书,可以补。”
风铃清响,陆岚的声音也在铺子门口响起。
他快步穿过围观的人群,停在常父面前,冷着脸开口。
“平江府有例,抚养孤儿满三年,可凭邻里证词补录收养文书。他抚养常司言十余年,回平江府的日子,街坊邻里皆是见证,且自己有小摊生意,租有家宅,足够收养常司言,文书明日便可去府衙补办。”
常父嗫嚅着,“可可我们是亲爹娘”
“亲爹娘若有遗弃子女之举,按律可报官追责。”
陆岚的目光冷了几分,“你们的邻里总有尚在的当年是否为遗弃,巡检司完全能查出来。”
常母急得抓住老常的胳膊,“你说句话啊!我们是她亲爹娘,当年是真没钱给她治病,实在不得已才不是故意扔她的,眼下我们就想接她回家,她不是找了十多年的爹娘吗!”
老常的目光落在常司言脸上,半瞎的眼睛淌出泪来。
常司言早已泪流满面,她却不管不顾。
“我叫常司言我阿翁叫常司语,我不是你们说的什么赵家人。”
“我的阿翁,他会唱莲花落,走街串巷时唱,哄我睡觉也唱,他会捡小孩子,捡的也不只是我。”
“我家住在小岗村,土坯房,院里有鸡、有猪,还有只养了很久的老羊。门旁边没有河,只有棵香樟树。”
“阿翁不做汤饼,他只会煎豆腐,锅里倒点油,豆腐煎得金黄金黄的,撒点盐就香得很”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我从小就知晓,我阿翁是常司语,我是常司言。我早就不盼爹娘,我只有一个阿翁,他煎的豆腐,比什么都好吃。”
老常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他走到几步到常司言跟前,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那样,“小司言不要哭。”
卫锦云站在一旁,眼眶有点发红,她这时上前扶住常司言的肩,“别说了,说得你家卫掌柜都想吃煎豆腐了。”
她转头看向常父常母,语气冷了下来,“二位还有事吗?没事就请回吧,我这云来香只卖点心。”
常父常母还愣着,陆岚已转身朝着才挤进来的荆六郎吩咐,“带几个人跟着,查清楚当年遗弃之事。”
荆六郎原本揣着点心钱来的,闻言一愣,随即苦着脸道,“大人,小的其实是来买”
“俸禄双倍。”
陆岚打断他。
荆六郎立刻挺直腰板,冲着身后几个跟着来的巡检司弟兄喊,“都听见了?上值咯!跟紧二位,仔细盯着!”
他哪会真跟着,直接带着弟兄半扶半架地把常父常母带离了天庆观前。
卫锦云见老常站在常司言身旁,笑着打趣,“这下安心了吧,今晚可以回自己家睡,不用再抢我被子了。”
常司言点头,老常也忙向她道谢。
他还以为小司言回家过年,没想到都是和卫掌柜挤着,他不知晓如何感谢她了。她让小司言不用和他一样在外头风吹日晒,还对她这样好。
“她跟你睡?”
卫锦云挑眉,“对啊,这几日她不安心,陪她挤挤怎么了,陆大人还管这个?”
陆岚往柜台前一坐,“叫陆岚陆岚陆岚,不准叫陆大人。”
卫锦云看着他难得有些别扭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陆岚,谁惹你不痛快了?”
“没有谁惹我。你最近怎的总不理我?”
陆岚想了一会,抬眼望她。
卫锦云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水,语重心长道,“小陆啊,你瞧瞧这铺子忙的,喵喵面包工坊再过几日就要试营业,我是真的在忙事业。”
陆岚“噢”了一声,又追问,“那晚上,上元节的晚上总不忙?”
“晚上可不忙,我正打算趁着上元节给大伙全体放个假,带着祖母、妹妹,还有小常他们几个伙计,一起去赶灯会。陆岚,要不要一起?”
卫锦云一边打算盘,一边抬头。
陆岚下意识道,“这么多人?”
卫锦云郑重点点头,“嗯,人多热闹。主要是想让小常好好放松放松,这阵子她心里苦,正好借灯会散散心,就当是开业前的最后狂欢,等过了上元,喵喵面包工坊一开张,我可就真没这么清闲了。”
“好,我去。”
夜幕刚垂,平江府的街巷已被灯笼照得亮如白昼。沿街的商铺挂着鱼灯,琉璃灯,连河面上都漂着各式各样的灯,灯影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荡漾。
云来香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在巷子里。
王秋兰裹着宝蓝色斗篷,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卫芙菱和卫芙蕖。常司言拿着顾翔才相扑赢来的糖画,朝酒和晚雾凑在猜灯谜的摊子前,对着写着“画时圆,写时方”的谜面争论不休。
卫锦云走在最后,才要喊顾翔别挤着买花灯的小娘子,就见陆岚从旁递来盏荷花灯。
“拿着。”
“谢谢陆岚。”
山塘街搭着的戏台子上,戏子穿着花旦的戏服正唱《长生殿》,台下围满了人。
“糖粥——热乎糖粥!给心仪的小娘子买碗糖粥咯!”
“冬酿酒——自家的冬酿酒,喝了不上脸,甜到心尖尖咯!”
“糖藕,灌糖藕——”
卫锦云听卫芙菱叽叽喳喳说刚看到的金鱼灯,转身时,却见陆岚拎着油纸包和拿着碗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壶温热的冬酿酒,碗里盛着绵密的糖粥,油纸包里还裹着切好的糖藕。
“陆岚,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你吃。”
陆岚把糖粥碗递到她手里,又拆开油纸包,挑了块最嫩的糖藕递过去。
卫锦云吃了两块,就听见卫芙菱和卫芙蕖拉着王秋兰的袖子喊,“祖母祖母!戏台子的《长生殿》要开唱了,再不去就没位置啦!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两个小姑娘就王秋兰往戏台子跑,眨眼就没了影。
卫锦云望着他们的背影笑,“她们跑没影了,这么多吃食,我们得慢慢吃了。”
“嗯。”
陆岚应着,自然地牵住她空着的手。
卫锦云一怔,随即反手握紧,跟在他身旁。
拱桥上能看见河面上漂过的莲花灯,远处戏台的唱腔和喝彩声隐约传来。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陆岚帮她拢了拢斗篷领口,挡住了迎面来的晚风。
“阿云。”
“怎的了?”
卫锦云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
迎面先飘来一股清甜的酒香,陆岚低头一看,卫锦云手里的冬酿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他无奈地拎了拎壶身,“你倒是不客气,这一壶全喝完了?”
卫锦云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晃了晃空壶笑,“味道极好嘛比云来香的桂花酿还甜。”
陆岚忍不住拧了拧眉心,“那你说说,我是谁?”
“你是,你是我尊贵的牡丹卡会员,陆大人。”
话音刚落,她就往他怀里一缩,脑袋抵着他的衣襟,没了声音,又睡着了。
陆岚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呼吸轻浅的人,想起方才买冬酿酒时,小贩拍着胸脯说“这酒喝不醉,顶多暖身子”。
他的无奈瞬间变成了咬牙的无奈。
他在心里把那小贩骂了无数遍。
什么不上头?这都醉得认不出人了,又睡过去了,上元节这样好的光景,他还什么都没有说!
等灯会结束,非得把人抓去巡检司问问,卖的到底是冬酿酒还是迷魂汤!
陆岚怕她睡在风里着凉,干脆把人轻轻拢到背上。卫锦云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呼吸间的甜香混着酒气,全落在他耳边。
“陆岚,你好香啊”
她声音很轻,像狸奴在他身上嗅嗅,还在他耳边蹭来蹭去。
陆岚耳尖悄悄发烫,只低低应了声,“嗯。”
“是橘子味的”
她嘀咕着,抬手碰了碰他的侧脸,跟着又蹭了蹭他的耳朵。
“你给我老实点。”
陆岚的声音有点发紧,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手。
可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自己耳尖被一口咬住,带着点酒气的温热触感忽然传来。
紧接着是她黏糊糊的承诺,“放心吧,陆岚我会对你负责的,等我多赚些钱。”
陆岚猛地停在原地,后背的人还在轻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他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耳尖涌。
晚风卷着灯笼的光吹过来,河面上的灯影晃得人眼晕,只有背上的重量和颈边的呼吸,真实得让他心跳都乱了节奏。
他攥紧了手心,哑着嗓子低声骂了句。
“醉鬼,又醉又色。”——
作者有话说:锦云:你放心吧,我忙事业,我负责。[可怜]
陆大人:色中饿鬼[爆哭]